[轉載] [瑯琊榜][靖蘇/琰殊] 解語生香傳 十一
解語生香傳之「雞髓筍」
世人都道皇長子祁王蕭景禹,是個寬容溫厚,精明能幹的賢王。朝臣們大多都尊重他,愛
戴他,朝中發生了大事也多仰仗他的意見,幾個弟妹們也都以他為榜樣,鴻儒們喜歡與他
暢談詩書,股肱們愛好同他辯論時事。他自己從小到大也向來令人省心,從未有過讓父皇
母妃操心的事情。
他能解決前朝難事,也能為母妃開解煩憂,能帶弟妹讀書習武,也能為百姓做些善事。人
生的又是神姿俊秀,一表人才,金陵城的姑娘們沒有哪一個是不知道祁王的名頭的。到祁
王的車駕出門時,許多年輕女子都忍不住撐開臨街的小窗,從那閣樓上悄悄看上一眼。生
了少年郎的人家更是都以他為楷模,類似於「生子當如祁王爺」之類的話也層出不窮——
看上去,他的人生軌跡就該這樣一直順利地進行下去,能做旁人所不能做的事,能解決旁
人所不能解決的問題,一帆風順,毫無波折。
可是很不巧,這一次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難題。
一個他思來想去反側輾轉,怎麼都找不到一個完滿的解決方式的,修羅難題。
他活到現在二十多年,從來就沒有任何人教過他,也從來沒有任何人同他討論過……如果
自己寵愛的兩個弟弟,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默不作聲地有了斷袖之癖,龍陽之好……逾
了規矩,他作為他們最敬仰的長兄,該如何是好?
蕭景琰的母親靜嬪,當年是被林殊的父親林夑救回,又從林府直接送進宮裡的,所以和蕭
景禹的母親宸妃林樂瑤關係一直都很好,親如姐妹。蕭景琰從一記事,就常常被養在祁王
府裡,自然跟蕭景禹比跟別的兄長都要親厚。
對於這兩個一直看著成長起來的弟弟,蕭景禹再瞭解不過了。
他們確實關係匪淺,可一直也都不會到這樣……過從親密的程度……
蕭景禹略略思索了一番,似乎從前他們二人的關係還很正常,尤其小殊還離開了金陵整整
兩年,回來之後整整一個月沒看他們二人同時出現過,再一次看到他們在一起就和以前不
太一樣了——細細想來,十有八九就是那個時候才開始的事情。
蕭景禹畢竟比他們年紀都大好多,也是早就成了親的人,對這些事情怎麼可能還會像蕭景
琰和林殊自己一樣模模糊糊的?林殊自己覺得他的感情是突如其來,蕭景琰覺得這樣的變
化是一夕之間,蕭景禹可不這麼看。在他眼裡,這兩個人若沒有長久以來深厚積累的默契
和情誼,那憑他們的性格,是無論如何不可能會發展到這個程度。
這可……怎麼辦才好……
九安山的夜空看上去比金陵城的更加高遠。
蕭景琰同林殊吃過晚飯,正好是暮雲繾綣,倦鳥歸巢的時候,看了看時候還早,不約而同
提出要一起外出看看夜色。
這一次的春獵,梁帝並未住在獵宮裡,還是趁著春風在外頭安營紮寨,到了晚間,營帳邊
都燃起照明燈火,將四下映得通亮,自然是不利於看星星。蕭景琰和林殊便都披上了各自
禦寒的斗篷,從營地邊上的出口出去了。
夜色漸濃,漫天的星罡嵌在青黑色的天幕裡,夜幕遼闊而幽遠,一望無際的平原和遠處的
山影都被罩在這片無邊深沉的夜色下,空氣中似有黯黯的幽香,倏忽間又幽怨地散在晚風
裡,唯餘清輝萬丈,星光迤邐。
這一次兩人都沒有牽馬,只慢悠悠地徒步走在開闊的平原上,不時抬頭看一眼滿天繁星,
邊行進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金陵城裡一到晚上就燈火如晝,從來看不到這麼美的星空。」蕭景琰笑道。
「我在北境的時候也有看過極美的夜空,茫茫無涯,很是壯觀。」
「也像這裡的這麼美嗎?」蕭景琰偏過頭去,看了林殊一眼。
「各有各的美法,關隘邊陲是一種,這山間獵場又是一種,哪裡有什麼高低之分?」
「這麼一說我就有些好奇了,下次你再出征的時候,不如我也向父皇討個旨意,跟你一起
去看看那些邊陲風光。」
「這話可就說得大了吧?打仗又不是遊歷,哪有你說的那麼輕鬆?行軍作戰可是辛苦得緊
,你說想去就能去啊?」
「你都能去,我為什麼不能?」蕭景琰問,「我還比你年長兩歲。」
「你?你還是拉倒吧,我怕你去了估計過不了幾日就得被敵人俘虜了。」
「為什麼?」
林殊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蕭景琰:「你一個養尊處優的小皇子,哪裡吃得了那種苦?」
蕭景琰也定定看著他:「你吃得,我怎麼吃不得?我若同你一起去了戰場,既可協助你,
又可照顧你。你這麼一說倒讓我更想去了,等回去我就向父皇請旨,把我編入赤焰軍。」
「誒誒誒別別別,」林殊忙道,「我說著玩的,你別去。」
「為什麼不能去?」
「因為、因為……」林殊皺了皺眉,著急道:「哎呀反正就是不能去!」
「總得給我個理由吧?」
因為你一去,別說照顧我了,我還得分心擔憂你的安危。林殊看了蕭景琰一眼,怎麼也不
好意思講出這話。可蕭景琰還是在不停地追問他,林殊一時間又覺得白日裡那幾分不好意
思的感覺又一點一點漸漸浮了回來,忍不住加快了腳步往前走了些。
「因為你在赤焰軍給我們拖後腿,我這個做少帥的絕對不答應!」
「我怎麼就拖後腿了?」蕭景琰不服,「我也是帶過兵,打過仗的,雖不比大渝那麼兇險
,可也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無能之輩吧?」
「你也知道你面對過的敵人不如大渝啊?那就好好再磨練兩年吧。」
「好啊!瞧不起我?那你試試啊!」聽出林殊話語裡刻意的輕視之意,蕭景琰挑挑眉,端
得是相當不服氣,當即手下就出了招。(好像我把他倆寫得太愛打架了,每篇都要打一場
……但是棋逢對手的打架真的是我最大的萌點//////)
林殊理所當然提氣迎戰。交手伊始,招式尚顯和緩,大多中規中矩,一板一眼。兩人都沒
有帶兵器,只是最原始的拳腳相擊,又相互都在擔心傷到對方,只出了淺淺的三成力。加
之二人已經很久沒對打過,總要試探對方深淺,都暗暗留了招式。過了幾十招後漸入佳境
,手下都忍不住添了內力,帶起招招生風,頻頻碰撞,一個紅衣,一個白袍,上下翻飛毫
不滯澀。他們二人的武功本身就不分伯仲,因著自小一起長大的緣故,許多招式都同時學
習同時受教。此刻掌中腿下所出招大多都互相熟悉,可又被他們各自融入獨特風格,招招
相著,自成一派,不再拘泥一處。一邊交出奇招制住對方,一邊又出一招化解攻勢,拳風
陣起,節奏鏗鏘。
轉眼間已過了幾百招,越打氣力越足,越鬥就越是戀戰,誰也捨不得率先收手,索性都拼
盡了全力誓要一較高低。出招變得越來越快,遠遠看去紅白交纏難分彼此。蕭景琰的內力
更厚,林殊的速度更快,各有千秋不分上下,只讓人覺得眼花繚亂。快處是林殊掃腿先行
而至,穩處是蕭景琰屈身松松躲開;巧處是林殊掌帶驚風擦胸而過,精處是蕭景琰隨心所
欲騰空躍起。棋逢對手,鬥志激蕩,當動則動,爽快利落。
面前是彼此,身後是由天接地的繁星點點,打得是一個酣暢淋漓。一直鬥到星辰漸黯,原
野霧起,二人都終於沒了氣力,才同時收了招,相視一笑,一起倒在了地上。
「爽快!」林殊喊道,「景琰,果然跟你打鬥就是爽快!」邊說還邊不斷地喘著粗氣。
「林少帥,我這水準要進赤焰軍,是進得進不得?」
林殊仰臥在地上,看著天上的星星,回道:「進不得。」
「哦?為何?」
「你今日只是與我戰成平手,若要進赤焰,怎麼也得打敗我才行。」
蕭景琰一聽就曉得他又找藉口,忍不住偏過頭去,將臉面對著林殊的方向,調笑他:「林
少帥莫不是在害羞吧?」
林殊嘴角一扯,也轉過了臉:「是又……如……何……」最後兩個字幾乎都聽不到聲音,
只見他嘴唇動了動,帶出來的話語也消失在空氣裡。
因為他看見蕭景琰同他並排躺著,正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看。
分明是最熟悉的人,最熟悉的輪廓,最熟悉的眼,可這會兒他眼裡幽幽閃動的光,林殊卻
格外不熟悉。
他們之間的距離只有寸許,連一尺都還不到,四目相對時都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灑在臉上
的熱氣,彼此的眼神裡似乎都被星光襯得滿是清霜粼粼,一股子的靈動和溫和瞬間噙上眼
角。蕭景琰和林殊都不自覺地漲紅了臉,可視線還是黏連在一起不願分開,頓時只覺得胸
腔中的情意盡數被蕩了起來,一波一波的心慌前赴後繼往上湧,呼吸也變得越來越急促。
想動又不敢動,想說又不能說,只定定地互相看著。
最終是蕭景琰先行動——直到他因為緊張而變得微涼的嘴唇貼到林殊的嘴唇上,切切實實
感受到那種溫軟的觸感時,他才猛一下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麼。
但林殊並沒有拒絕他。
林殊被忽地一下吻上時只瞬間睜大了眼睛,靜靜地看著蕭景琰越來越近的眉眼,絲毫沒有
要推開他的想法。相反,還不由自主地朝他迎合。他們緩緩靠近,溫柔地親吻,由淺入深
,到最後已是相互擁抱摟在一起,愈發捨不得離開了。
也不知是多了多久,蕭景琰才依依不捨地放開林殊,綿綿地看著被他不知所覺時圈入了臂
彎裡的林殊,聲音低啞繾綣:「小殊……」
林殊覺得蕭景琰的眼睛裡似乎有一張看不見的渺渺之網,緊緊地將他罩住,將他心裡那些
說不清道不明的纏綿心緒全數捕捉了進去,讓他沉溺其間完全無所遁形。
最終他只能選擇愈發擁緊了身邊的蕭景琰。
春日的夜晚來得並不算晚,更何況這裡還是郊外。這會兒天色已經一片大暗,可還沒過戌
時。蕭景琰和林殊又依偎著在原處數了一會兒天際的星子,才悠悠相扶著起身準備回營。
兩人臉上的酡紅還沒有盡數散去,眼神還是飄忽不定的,又覺得臉熱得不行。怕就這樣子
匆匆回了營,被長輩們問起不好解釋,就說不如再往北邊的沒人處的陡坡走走。
古語有雲,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於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
至也。北邊的陡坡雖然罕有人至,恐怕也是有些美景可看的。
其實這也是藉口……真正的理由不過是想多跟對方待一會兒罷了。回了營就得分在各自的
營帳,一個在皇子那邊,一個在將帥那邊,距離並不算近。
天色愈發沉暗,也只有一些極亮的星還照著他們前行的路,照得他們身上灰色的斗篷都泛
了銀光,像兩匹流水般的銀色緞子。
蕭景琰自從站起身,就牽住了林殊的右手,與他十指相交,兩隻年紀輕輕就帶上了老繭的
手掌嚴絲合縫地緊貼在一塊兒,唯有薄薄的一層溫熱汗液夾在其中。兩人兀自沉默,各懷
心事。
——一個在回味剛才那個悱惻的親吻,胸中滋生出一股一股的欣喜,生生壓下了至今未除
的緊張心慌;而另一個在體會手掌相合處傳來的溫暖感覺,不自覺五指收緊,似要將那溫
度融入骨血。
蕭景琰今年已經十七,皇帝也多多少少提到過幾句該是選親的年紀了,即使一時半會兒找
不到正妃,先納幾房側室也可以。不過蕭景琰一直覺得還不想耽於這些兒女情長的瑣碎小
事,屢屢拒絕了好幾次。也是這時候才初次體會到感情的滋味,正如他吻上林殊的嘴唇時
那一陣一陣的甜蜜綿軟,刺激得人直想落淚。林殊就更不必說,他也就二八不到,要他從
前去愛個什麼人他也沒機會,只知道這一番,算是徹底把他心裡邊諸多不可言說的情感,
全都交給了蕭景琰了。
九安山上的獵場雖然寬闊,可也有些山路險澀難行,現下的光線又不太好,只有頭頂繁星
交輝,他們二人出來時並沒有打燈,有時也會不注意踩到了淺坑碎石。好在他們都不像言
豫津有那個夜盲的毛病,又相互都抓著手,腳下不穩時幫襯一下就行,一路行來也沒出什
麼大事。只覺得山裡晚間空氣清爽,身旁又有人相陪,一派的愜意舒適。
不過意外往往就發生在一瞬間。
蕭景琰走得正穩時,忽地腳下一滑,複又一空,林殊連忙站穩腳跟,運起氣來死死抓住蕭
景琰的胳膊,才沒讓他摔下去。
「你怎麼樣?可有傷到哪裡?」待蕭景琰上來站穩,林殊才擔心道。
「無妨,就是沒注意這裡有個坎。」
「這怎麼有這麼大一個坎,你站進來些,莫不是個懸崖?」
蕭景琰卻原地蹲下了身子,眯起眼睛仔細查看那一處,看了好半天才道:「似乎……是一
條路。」
「路?此處怎麼會有路?」
「不知道,但是你看,這些都是雜草,倒像是遮住了這一條路。只是這路太陡,我适才一
時不察才會踩空。」
林殊也細細看了一番,又拉住了蕭景琰:「走,趁夜色還稍微亮些,我們順著這條路去看
看。」
蕭景琰點點頭,看那條路只能一人行走,只好放開了林殊的手。正想率先往前探路,就看
林殊已經站在那個小岔口處先行邁步了。
他們猜的沒錯,這確實是一條小路。
這小路蜿蜒崎嶇,雜草叢生,不仔細看是真的看不出來。可他們走了不多一會兒,就停下
看了看四圍景色,竟是已走到了將近快至半山腰的地方,比走官道足足快了一倍時間。他
們的紮營地本身就不在山頂,但是往往走路下山要走官道總要一個半時辰。若是此路真能
一直通下山去,估計走這裡只需要半個多時辰也就夠了。看樣子是條下山的捷徑,也不知
是天然形成的,還是先人從前就挖在這裡的。
又折騰了這一番,兩人看看天色已是漸晚,估摸著也要到亥時,連忙行色匆匆地趕回了營
地。
只要兩人同行就要十指交握,這顯然已經變成了他們之間新的習慣——以至於回營的時候
看見負手靜立在前方的蕭景禹,也隔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把手放開。
蕭景禹看著他們倆攜手而來的時候眸光不自覺又沉了好幾分。
若說之前只是心裡面沒有實質證據的猜測,這下就已經被他們徹底坐實了。
景琰和小殊的手緊緊握著,景琰又伸出左手替小殊捋了捋頭髮,小殊同時也幫景琰擦去了
臉上的塵埃。
——如果這還不能確認,他大概就是個傻子了。
那兩人猛一下放開了手,取而代之的是兩手攥得緊緊的貼在身體兩側,營地裡極亮的火光
裡能清楚地看見他們眼裡瞬息而過的慌亂之色,繼而又強裝鎮定,不言不語。
蕭景禹冷著一張臉,抱著滿心的擔憂,朝他們揮了揮手,示意他們跟著自己進營帳裡去。
祁王妃看樣子已經出去了,營帳裡頭空無一人,只有點點燭火,杳杳香霧。甫一進帳,蕭
景琰和林殊還未來得及說話,就聽到蕭景禹極嚴厲的聲音對他們命令道:「跪下!」
都說長兄如父,這兩個人自小在祁王府的日子不知凡幾,又是最崇拜蕭景禹之人,早已聽
習慣了蕭景禹的訓斥,當下一聽命令,就下意識地屈了膝蓋。到膝蓋同地面重重相觸,方
才始覺不對。
「皇長兄?」蕭景琰戰戰兢兢道。
入目的是蕭景禹怒極的面容,聲音冷如朔冬寒冰:「你還敢認我這個皇長兄?」
「我……」蕭景琰略一琢磨,大概明白了前因後果,不由和林殊交換了一個眼神。
「還有你,林殊。」蕭景禹又怒視著林殊,眼裡盛滿痛心,「你們……你們二人怎可……
怎可做出這等事來,你們可知天理不容!」
「我們……」
蕭景禹猛一閉眼,又猛一睜眼:「我知道你二人自小就形影不離,關係極好,可我萬萬沒
想到竟會發展到如斯地步!你們……可知錯?」
「何錯之有!」林殊抬頭道,「敢問景禹哥哥,我和景琰何錯之有?」
「你們這樣……還不算錯嗎?」
「景禹哥哥是覺得……覺得我和景琰兩情相悅,兩心相知,是錯嗎?」
「難道不是?」
「為什麼是?請恕林殊不能理解,這到底為什麼錯?景禹哥哥尚且和嫂嫂情深意重,我與
景琰不也是這樣嗎!有何區別!」
蕭景禹強壓住怒火,沉聲道:「世間陰陽協調方為正理,從來沒有兩陽相合的道理。再者
,斷袖之癖向來是不為世人所容,你們當真覺得你們沒錯嗎?」
說罷重重一拍桌角,似要將怒火全部震出來。
「景禹哥哥所說陰陽相合是正理,可我林殊卻覺得心之所鐘才是正理!若是勉強同一個不
喜歡的女子過日子,那和耽誤她,耽誤我自己有何差別!林殊只求終於本心而已!景禹哥
哥一句一個錯,一口一個不對,那林殊就想問問了,我們大樑國中那一條明文律法有規定
,我和景琰不能在一起?」
「強詞奪理!」
蕭景禹看著林殊極倔強的眼神,第一次覺得有些疲憊。
林殊打小就是個很聰明,很懂事的孩子,雖然有些時候調皮了些,可依然是非常聽話乖巧
的。尤其他從小就博覽群書,見識廣博,好學肯幹,又很有自己的原則,總是能在別人提
醒之前,就為自己選擇最好最合適的那一條路走下去。他作為一個哥哥,從頭到尾都沒有
為他操過心。
眼神又轉到蕭景琰身上,雖並沒有出聲說話,可也是面色深沉,一臉決然。再仔細看,他
的手已經悄悄背到背後去,和林殊的手扣在了一起。
景琰是個很有主見的孩子,從小到大都是。雖說有時不那麼穩重,可一旦決定了什麼,就
再難更改,也是能一條路走到黑的個性。
蕭景禹其實並不是個刻薄惡毒的人,至少在他過去二十來年的人生裡,沒有任何一個人把
這兩個詞和他聯繫在一起過。相反,都是說他溫和,說他寬容,說他仁厚,說他大度,說
他宰相肚裡能撐船,說他慷慨大氣不愛與人糾結計較。可這一次……真的涉及到了他的兩
個弟弟,涉及到了這樣的事情,他卻覺得把控不住脾氣。
他也是飽讀詩書,見識淵博,漢哀帝和董賢,彌瑕和衛靈公之類的故事也都在書裡看過,
事實上他也並不是討厭龍陽之好——只是他終究覺得這不是一條正路,心裡無論如何都不
希望蕭景琰和林殊也走到這條路上去。
這件事情他並不打算說給別人知曉,可終歸還是擔憂多於憤怒,更擔心這兩個人心意太過
於堅決,他勸阻不動。
風起燭火微搖,燈光閃爍,蕭景禹坐在椅子上,兩手死死抓緊了椅子的扶手,直抓到手背
上都暴起了根根青筋。蕭景琰和林殊還是沉默不語地跪在中間,一動也不動。
好半晌,蕭景禹才又問道:「你們現在還年輕,自然隨心所願,可若是年歲漸長,誰能保
證一切如舊?即使一切如舊,你們又可曾想過父皇,林帥,靜嬪娘娘,還有晉陽姑姑?」
如果說之前蕭景禹那幾句話,蕭景琰和林殊完全可以不為所動,那這句話說得就有些誅心
了。
是了,他們二人倒是相知相許,可各自的父母親又能怎麼辦呢?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們如此堅決,也全然不顧及老人家的心情嗎?」
這才是真正的死穴,一旦被人掐住,就難以翻身的,死穴。
林殊覺得喉嚨被什麼東西哽住,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事實上他也根本無從辯駁。他的
父帥是軍旅之人,忠義有餘溫和不足,若是被父帥知道,怕是這輩子都見不到蕭景琰也是
很有可能的事情。蕭景琰就更不必說,徹頭徹尾的大孝子,一定是不願意讓母親擔憂難過
的。想到這裡,林殊不免覺得很是戚戚,又覺得心裡被恐懼所填滿,他突然覺得害怕,怕
蕭景琰為了靜姨而放棄了他。他腦海裡百轉千回,覺得即使是被父帥關起來了,他也是完
全能想到辦法出來的,這些事情都難不倒他。可是若是蕭景琰動搖了……
「皇長兄不必替我擔心。」蕭景琰面色堅毅,沉穩回道。
「此話怎講?」
「我與小殊,此前就已經互明心意,當日我就向母妃坦白,」蕭景琰淡淡道,「母妃想了
整夜,第二日請召要我進宮,談了整日。可見雖然萬分艱難,但母妃最終還是與我分析利
弊,允了我所求。」
「景琰……」林殊沒想到蕭景琰會這麼說,不由覺得震驚。
「林帥那邊……我暫時沒有想到好的對策,但我相信我總能想到法子的。可是皇長兄,母
妃只有我一個兒子,父皇卻有我們這麼許多兄弟……我又並非最受寵的一個,若我能誠心
所求,我想……」
「父皇不會答應。」蕭景禹打斷了他,「你還不瞭解父皇嗎?他最看重的天家顏面,怎麼
能被你給毀了?」
「我若只是做個閒散王爺,像紀王叔那樣,那又有什麼關係?」
「你是想一個人帶著小殊躲得離金陵遠遠的麼?小殊是什麼人?赤焰帥府的公子,金陵城
裡的神童,即使你願意,你覺得小殊能甘心麼?」
「我自然甘心。」林殊接口,「景禹哥哥說了,我是赤焰帥府的人,將來定然是要繼承父
帥的。我們行軍之人駐守邊陲,離金陵更是千里之遙,能有什麼妨礙呢?」
蕭景禹愣了一下。
能有什麼妨礙呢?
蕭景禹也陷入了沉思。
就像他們說的一樣,目前的朝局跟景琰確實關係不大,小殊又是武人,不比文臣有那麼多
的拘束。除了林帥和晉陽姑姑那一關,別的看上去他們都胸有成竹的樣子,那他說什麼?
跟林帥和晉陽姑姑告密?不他絕不可能做這種事。說他反感他厭惡他不能接受?別說他只
是哥哥,就是他本身也絕不願意這樣去傷害他們的。那他說什麼呢?究竟還能說什麼呢?
他的初衷是希望景琰和小殊平安喜樂的就好,若是強迫他們,他們會怎樣?若是依了他們
,他們又會怎樣?
直到祁王妃回帳,不得不讓蕭景琰和林殊先走,蕭景禹也沒能想通這個問題。
蕭景琰和林殊自己,也在擔憂得不到蕭景禹的同意,那就實在太令人難受了。別看他們剛
剛氣勢很足,自信滿滿的樣子,實際上心裡怕得要死,走出來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咽了
咽唾沫,舒了好長一口氣。
最後這件事,還是由蕭景寧親自出馬,才順利得到了解決。
自小也跟在祁王哥哥身邊,蕭景寧也是個玲瓏剔透的性子,冰雪聰明這個詞是絕對擔得上
。想當時林殊哥哥一時衝動跑去跟景琰哥哥坦白,說到底還是她慫恿的,哪裡會不知道這
兩個人那點花花腸子?
那晚蕭景禹將他們倆叫進營帳,她在外面也聽到了蕭景禹發怒的聲音,前思後想決定幫幫
景琰哥哥和林殊哥哥一把——說白了,她再聰明,也只是常年裡養在深宮的金枝玉葉,不
用憂心前朝,又得萬千寵愛,就連難相與的皇后都很是喜歡她,父皇對她更是百般疼愛,
所以她骨子裡總有些小姑娘的脾氣的想法是磨不掉的。例如在這種狀況下,蕭景禹會權衡
利弊,考慮再三,而蕭景寧只會覺得相愛的兩個人在一起簡直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絕對、絕對不能做棒打鴛鴦的惡人。
腦子一轉就想到了主意。她知道祁王妃嫂嫂是個溫柔大氣,口齒伶俐之人,又來自江南,
最愛吃江南產的嫩筍。金陵偏江北一些,筍子的味道和江南略有不同,吃不太慣。蕭景寧
便差了人去九安山竹林裡給她尋了一大筐子春筍,又叫人打了幾隻肥山雞,親自下廚做了
一道雞髓筍去給祁王妃嫂嫂吃。雖不是江南筍,也做出了江南味。
這雞髓筍鹹鮮脆嫩,雅致爽口,是將雞腿骨中的骨髓仔細用小簽挑出配嫩筍做成,雖不算
複雜,可也精巧奢侈,讓吃慣了瓊漿玉液的祁王妃都心花怒放。蕭景寧再旁敲側擊地提一
提,那祁王妃何等機靈,直接就允了蕭景寧這點請求,轉頭就去給蕭景禹吹枕頭風去了。
所以說還是自古英雄志,難過美人關這話起了作用。
可此事之後,雖然蕭景禹再沒有公開反對過他們,也還是明言敲打過,要他們不要隨時隨
地都膩膩歪歪卿卿我我,好歹也該收斂些。至少,像那天晚上一樣,回了營地還要十指相
交的事情是絕對不允許再發生了。就算他不介意,萬一被別人給看了去,總有他們吃不了
兜著走的時候。
不得不說這是個極大的退讓,而且要求也合情合理,蕭景琰和林殊哪裡還有違背的道理。
立刻高高興興同意了這要求,人前絕不表現出任何一點親密舉動。
可人後呢?
人後的事情,那可就說來話長了。
「雞髓筍:取新鮮春筍剔去筍心,開水焯熟。雞腿去肉敲骨取髓煨熟,混同鮮筍點綴裝盤
。清淡雅致,回味無窮。」——《靜嬪的珍饈手札》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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