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未聞 (上)已刪文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masterwho (譚立維)時間10年前 (2015/11/17 20:17)推噓3(3推 0噓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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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母在搬家的那天與爺爺一起在庭園裡栽下一棵雞蛋花樹，看著同我一般高的樹叢填滿了這庭院裡的空白，年幼的我不免期待著能夠在來年花期見到滿庭花白點綴在枝頭或繽紛在草地上。祖母甚愛雞蛋花，特別是白裡透黃的品種，比起初夏如雪落亂梅的油桐花，她似乎更喜雞蛋花新雪中妝點著鵝黃的姿色。喜歡某個東西也許尋不著緣由，但厭惡卻能；寫下這個故事也不是要談厭惡或者憾恨等等，只是想要替祖母與雞蛋花間的緣分何來留下點蹤跡。　　這是我祖母的故事，但說到底其實也不是她的故事，而是關於她所成長的眷村以及巷口那栽有雞蛋花的老宅。　　記得那年我不過五歲，祖母牽著我在她幼時長大的眷村裡漫步，她指著紅磚圍牆後的木造平房，告訴我這裡是由日本時代的鐵道員宿舍改建的，經過將近半世紀的修補和擴建，深褐色的鐵皮像是蓋過湖泊的紅藻抹消了原有的地景，除了挑高的地板和殘存的鬼瓦外，日治時期的風情便在民國的日常中逐漸被抹平。在宿舍群外不過五百公尺，有棵將近八公尺高的雞蛋花樹栽在圍牆內，隨著風讓穿透葉間的光斑在地上搖曳。　　那是幢木造和風洋房，二層樓的建築結構裡玄關雨庇是入母屋破風，鬼瓦上頭的花草鑲有葵花紋飾，建築的木造結構的梁柱、窗框及雨淋板被漆成常春藤綠，在樹影扶疏間看來格外清新。我望著祖母指向的那扇窗戶，在她的故事裡那扇窗戶後有一張大的銅木書桌，這間宅邸的主人林醫生總是會坐在那張書桌前的皮椅上聽弟弟彈琴。－－　　翠蓮手心裡的石子都快被她給溫熱，她瞅著漆上長春藤綠的洋房以及窗前掛著的蛛網，舉起右手卻又緩緩放下，兄長阿清和青梅竹馬王毅站在一旁笑著，他們早料到翠蓮沒有膽子向鬼屋砸石頭，兩人在雞蛋花樹下的光暈間笑得燦爛，對於翠蓮又羞又怒的反應表現得煞是快活，阿清看著妹妹遲遲不願出手，他爽朗地喊道：「早說妳不敢，又偏愛跟。」翠蓮瞪了哥哥一眼，她握緊雙手，右手高舉過頭，她閉上雙眼奮力往前一擲…… 　　翠蓮在鬆開手掌的那刻，她感覺到手掌被一雙冰涼的大手給包覆，翠蓮睜開眼，忍不住放聲驚呼。在她叫出聲的當下，哥哥阿清衝了過來，擋在她和男子之間，並一頭重重地往男子身上撞去。只見阿清把男子撲倒在地，他在男子坐起前對著朋友和妹妹大喊：「王毅！快把小蓮帶走！」　　「把誰帶走啊？」父親的聲音從巷口傳來，翠蓮立刻怯生生地望向父親，只見父親身邊穿著西裝的高大男子快步跑向此處，他先是扶起阿清，接著對被阿清撲倒的男子輕聲說：「Kiyoshi，哩甘無安怎？」名喚Kiyoshi的男子面露苦笑，他搖搖頭，在西裝男子的攙扶下站起身來。他微笑著望著阿清，他的手指做了個「六」的手勢，接著用小拇指輕點下巴兩下。他隨後看向翠蓮，十根指頭在胸前比畫，最後再把拇指和食指扣成圈，貼在額頭往外推出。「他說他沒事，然後他要我替他向小妹妹說聲對不起，嚇著你了。」「怎麼還要林醫生向你們道歉，還不趕快說對不起！」父親提著行李走來，他對翠蓮與阿清吼道，被稱呼作林醫生的西裝男子爽朗地大笑，要兩人的父親不要介意，林醫生把手掌撐在膝蓋上視線與兩人持平地半蹲著：「以後要請你們照顧了。」　　翠蓮順著林醫生的眼神看向被阿清撞到的男子，這時她才注意到男子長得相當清俊，膚色和襯衫一般地白淨，在夏日蟬鳴裡乾淨地涼爽。－－　　林醫生是歷史課本上經常提到的台籍菁英，就讀於台北帝國大學醫學部的他日文說得極好，但令人意外的是他的北京話也說得不錯，根據祖母的說法這是因為林醫生的母親是北京的某大家閨秀，她在歐洲留學時和林醫生的父親在巴黎的某間咖啡館一見鍾情，在當時崇尚自由戀愛的氛圍中兩人閃電結婚，並生下了林醫生。婚後林醫生的母親不帶任何的嫁妝隻身一人來到台灣，林醫師從小聽著父母用台語夾雜著北京官話溝通，耳濡目染下兩種語言自然是都說的不錯，受到生活環境與學校教育的影響林醫生無意間學會了第三種語言，而北京話在日本戰敗後從母親的語言晉身為母語，這也許是林醫生的母親當初始料未及的。國民政府流亡來臺後，獨尊北京話，並將臺語以及日語視為不入流的語言，這對當時受日本教育的臺籍菁英而言，可以說是完全被剝奪了向世界發聲的權利，他們的智性與時局摩擦出火花，卻只能將之掩埋，成為餘燼。　　而相較於林醫生的「能言善道」，林醫生的胞弟Kiyoshi在國民政府掌權後坐實了所謂「失語的一代」，傳聞當時於東京帝大就讀文學部的他，在戰爭末期收到了紅紙，踏上南洋不久便遇上美軍的轟炸，一顆炸彈不僅奪去他的聽力，烈焰造成的吸入性嗆傷也毀了他的聲帶。這事就後見之明來看也許也能稱得上的幸運，若非因傷而遠離前線，日軍戰敗後Kiyoshi大概也因「玉碎」的命令而失去性命。　　林醫生在鎮上可以稱得上是個大人物，舉凡村人懷孕生子到婚喪嫁娶都會到林醫生的診所報到，林醫生相貌堂堂且為人和善，加上家世顯赫的傳聞使得不少外省太太想要替他作媒，但全都被林醫生給推卻，說是要照顧自己的胞弟。不過若真是有女兒嫁進林醫生家，也許才是困擾的開始，這事卻也是村人們幾年後聊起才明白的，對於無力負擔診療費的村人，林醫生總會要村人不要聲張地收下自己的好意，村人們往往以為自己是特別的，也不好意思開誠布公後給林醫生添亂，殊不知林醫生對每個貧苦人都這樣說。不過說也奇怪，關於林醫生的傳聞事多，但關乎其弟Kiyoshi的流言甚少，村人只知道無法說話的 Kiyoshi懂得樂理，洋房裡時不時會傳出手指滑過琴鍵的聲音。－－　　翠蓮坐在林醫生家的沙發上，腳丫子懸在沙發邊晃啊晃的，她聽著沙發邊電風扇葉旋轉發出的嗡嗡聲，眼神再度往廚房瞟去。阿清這一天沒跟王毅那群狐群狗黨到河邊玩水，反倒難得地攬下母親交辦的工作，把剛摘好的一籃百香果送到林醫生家去，林醫生和平日一樣清晨便騎著腳踏車到診所去看診，留在宅子裡處理家務的Kiyoshi在見到兄妹倆後露出燦爛的微笑，不會說話的他比手畫腳地要兩人進來坐坐，兄妹倆急急忙忙地在玄關脫下鞋子，便踏上微涼的木地板。Kiyoshi把客廳布置的典雅，木桌擺上剛發芽的柚子看起來翠綠的可愛。阿清要妹妹留在客廳裡，自己則隨著Kiyoshi在廚房裡不知道在忙些什麼。翠蓮盯著光亮的木地板，還有自己捲起毛球的白襪，她一時間有種想把腳掌藏進裙下的衝動。　　「Kiyoshi『說』這個要給我們吃。」阿清先一步走出廚房，小心翼翼地端出一只丹波燒淺盤，上頭盛著切成塊狀的南瓜，南瓜滷得軟爛，在冰箱裡冰得透心涼。林醫生這宅子稱得上村裡最時髦的建築，除了在客廳安了一支電扇，廚房裡還放了台美製冰箱，這讓全眷村裡的太太們各個好生羨慕。翠蓮拿起筷子嚐了一口小林老師的手藝，這南瓜冰冰涼涼甜甜鹹鹹，翠蓮還真是不知道算不算的上美味，但哥哥阿清似乎是很喜歡這味道，把翠蓮遺在盤子上的都給吞下肚去。　　Kiyoshi見到阿清如此捧場，趕緊站起身來往廚房走去，但阿清卻在這時拉住了青年的手，Kiyoshi轉過身來一臉狐疑地望向兄妹倆，「可以彈鋼琴給我們聽嗎？」阿清話說得很慢，卻無比懇切，然而Kiyoshi卻像是充耳未聞般，只是眉頭深鎖地呆站在那兒。阿清咬著下唇，似乎是發現自己過於唐突，在他準備開口道歉時，Kiyoshi突然快步走向房間，不到一分鐘後他拿出了本和漢字典，他每找到他要的詞彙便翻給阿清看：「我……聽 ……不……見……你聽不見？」阿清忍不住驚呼。翠蓮是三人裡最快找出溝通方法的人，在哥哥阿清試著在Kiyoshi手指描繪的語境中摸索出路時，翠蓮看到了在桐木書桌上閃著亮光的玻璃瓶，裡頭深色的墨汁把陽光給鎖在裡頭，她啊了一聲，小林老師和阿清雙雙回過頭來。Kiyoshi的嘴角上揚，他輕輕摸了翠蓮的頭髮，他從桐木書桌的第一格抽屜裡取出兩枝三菱鉛筆以及數張筆記紙。六歲的翠蓮能用上的字彙不多，但身為國中生的阿清似乎就能寫一些，他緩緩地在筆記本上寫下他的請求，Kiyoshi皺著眉辨識著阿清的筆跡，翠蓮早就衝到鋼琴邊望著兩人，Kiyoshi聳了聳肩，他輕拍阿清的肩頭後走向鋼琴，他拉開琴蓋，手指像隻蜻蜓點在琴鍵上，隨後便是一陣疏雨驟風，阿清煞是陶醉，眼神中卻透露出某種迷離不解。　　－－　　　　　現在回憶起來，祖母同我講她的這些童年回憶時，便隱約揭露舅公阿清年少時期的執著與綺戀。舅公阿清總是會在清晨踏著單車經過林醫生家門，他背著學校的方向，也不在意能否會在鐘聲敲響前踏入教室，只為了和在門前澆花灑水的Kiyoshi道聲早安，如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舅公甚至還在穿上高中新制服的那天，飛也似地奔出家門，踏著腳踏車假意在那宅子前的雞蛋花下乘涼。我沒有問過祖母年輕時是如何看待兄長這般的情愫，畢竟從她的語調與文字中便滿溢那親暱與憐憫交雜的無奈，舅公阿清的戀情在那個時代裡勢必難以成全，這不只是礙於社會風氣的保守，牽涉更多是國族以及極權下對生命的態度。這事發生在舅公阿清升上二年級的那個暑假，那年夏天異常的炎熱，濕氣與蟬鳴總是依附在皮膚與耳際，呼告著時節正逢盛夏，正當眷村裡的官太太們張著手指數著今年是搬來台灣第幾個夏季時，遠山厚重的雲層逐漸往鎮上推移，落在鞋尖的光斑瞬間被雨點給取代，雨點連點成面，頓時四處汪洋一片，無處不是水漥與波光。　　對阿清來說，這本應是個平常不過的夏日午後。　　阿清把帆布書包塞進卡其色的制服下，他站起身來奮力踩著單車踏板，試圖把壞天氣給甩在身後。他一個剎車，在路面激起一陣水花，他無視於皮鞋是否會踏進水窪中，他一心向著林醫生家門，在黑瓦與漆著長春藤綠的雨庇下，阿清甩了甩頭，用手臂揩去額角與髮尾的水珠，他掏出帆布書包裡的牛皮紙袋，屋簷下的雨滴如垂簾般直指地面，阿清雙手在衣襬反覆擦拭，直到指尖擺脫濕氣，他才從紙袋中拿出一本和漢字典，他輕輕地往門板扣了幾下，除了連綿的雨聲，他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　　這是林家兄弟失蹤的第一天。 (未完) -- 分個兩次發好了，哈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40.119.30.165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447762662.A.E8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