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未聞 (下)已刪文
翠蓮望著圍牆內的常春藤綠,她覺得這幢洋房似乎在一夕間老去,外頭Kiyoshi養護
的盆栽在豔陽下了無生氣,連帶漆著長春藤綠的宅子也褪色得發白,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
踏進去,林家兄弟從村子裡消失已經有大半月,這裡宛若從未曾住過人般,眷村裡的人們
彷彿從未見過林家兄弟,沒有人對兄弟倆的消失做任何表示,這棟宅子曾有的盎然生機也
好比太虛幻境。Kiyoshi的琴聲、他那有些微妙的料理、漂亮的硬筆字,還有屋後七里香
的郁香,這些都還停留在翠蓮的舌尖和鼻腔裡,彷彿她轉過身去就能夠看到Kiyoshi,他
會在陽光下拿著水瓢笑著,她不明白其他人怎能當這一切通通沒發生過。
翠蓮踢著圍牆邊的碎石子,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走進去,石子撞擊紅磚牆清脆的聲
響讓她不由得心神一凜,這聲音像極桌面與筷子的撞擊聲,那是前晚父親對兄長阿清憤怒
的濃縮,父親在她的記憶裡素來嚴厲,但嚴肅的他卻也不是不分青紅之人,但正當兄長在
餐桌上問起林醫生時,父親卻是面色一沉,筷子往兄長面前用力一丟,只聽見杯盤與木桌
間激盪出靜默,兄長阿清站起身來,一句話也不說地奔出家門,翠蓮低下頭來盯著那雙散
落的筷子,門外兄長阿清踩上單車細鎖的嘎吱聲卻讓這張餐桌更加死寂。
母親嘆了口氣,而父親則是不發一語,翠蓮隱約地明白,也許雙親比起未解的自己還
要更加痛苦,她替父親拾起了筷子,好讓它們再次團聚。
站在雞蛋花樹下,她想著Kiyoshi擺在客廳裡的那株柚子嫩芽,在Kiyoshi離開這麼久
後那精緻的盆栽不知是否安好。翠蓮憶起家裡前些年養在胡同的那隻小白狗,她不知道自
己走了以後還有誰會去餵牠,她懊悔著在牠的頸子套上項圈這事,她和母親承諾自己會好
好照顧牠,但她卻在這個時候才想起牠,距離老家將近兩千公里的台灣,在距離離家的那
天的一千多個的日子,她憶起了牠,想起自己無法實踐的承諾。
--
翠蓮踏進客廳,林家兄弟離開地倉促,連門都沒來的及鎖上,她沒點開燈,心想就到
客廳澆個花去去便回,不料她細微的腳步聲仍舊驚動屋裡的人,「小蓮……你怎麼在這裡
?」兄長阿清正趴在林醫生的那張桐木書桌上,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翠蓮不用問哥哥為
什麼在這裡,她只是淡淡地表示自己是來澆花的 。
「大熱天的,不要現在澆花,他們會死掉。」翠蓮聽聞諾了一聲,她望著一塵不染的
客廳,她坐在慣常坐的位置盯著時間溜出窗框在地板上推移,兄妹倆彼此無語,但他們似
乎都能意會彼此的心境,好比胡同裡的那隻小白狗的心情,至少翠蓮是如此理解的。
「王毅說他爸告訴他林醫生是共匪,他以前在台大醫院的老師被抓到是共產黨的黨員
,沒多久就被槍斃了。現在他的學生和朋友現在也都陸陸續續被抓出來清算。」阿清的嘆
息打破沉默,他趴在桐木書桌上有氣無力地說,「爸他們也知道,林醫生可能回不來。」
阿清把玩著桌上陳列的收音機,他們曾在Kiyoshi的操作下聽著藍調從喇叭中流瀉,但在
此刻這台收音機卻是房子裡唯一沾滿灰塵的家具,兄妹倆沒有勇氣轉開,深怕收音機裡會
傳出自己熟悉的名字。
翠蓮看著兄長逐漸堅毅的臉龐,他們都逐漸脫離孩提的線條,但卻無法擺脫身為稚兒
的無力。
那天晚上,翠蓮帶著冷汗從被窩裡驚醒,她的手掌撐在她略帶濕意的被褥中,她發現
自己的眼眶裡已經泛著淚光,在夢裡林醫生穿著平時那件白大褂,上頭卻渲染著一片又一
片暗紅色的血跡,林醫生拉著Kiyoshi的手在巷口和她道再見,她老家那隻小白狗不知怎
的也在夢裡,但此刻翠蓮望向四周的幽暗,她明白此時此刻這裡只有自己。
--
雞蛋花樹的葉片逐漸從邊緣開始焦黃,Kiyoshi和林醫生總算回到鎮上來了。
阿清似乎是最早發現這件事的人,但他卻沒有任何欣喜的表示。不過,任誰看到林醫
生那模樣都無法開心,林醫生像是垮了一般,只能依靠骨架撐著貧弱的身體,看著林醫生
形容枯槁的面容,翠蓮一時間想不起林醫生過往挺拔的樣子,林醫生那雙持著聽診器的手
沒一片指甲是安好的,長跪於冰塊的雙膝總是發顫,沒有辦法單獨一人待在密閉的房間的
他,也沒有辦法在點著燈的房間裡度過漫漫長夜,過去的林醫生似乎已經故去,如今回到
鎮上的他彷若殘存物一般。林醫生不再能夠騎著腳踏車到診所看診,他的左腳廢了,只能
靠Kiyoshi的攙扶才能夠勉強前行,但這還是好的時候,大部分的時候就連Kiyoshi的碰觸
都讓他恐懼,Kiyoshi有好些日子臉上都帶著傷,他卻沒把這當一回事,對Kiyoshi來說這
都是能治好的皮肉傷。也許是在此刻,翠蓮才發現Kiyoshi和林醫生之間並不只是兄弟。
翠蓮的某些疑問都在此刻獲得解釋,身為林醫生的胞弟卻聽不來北京話,種種跡象暗
示著他們分開的過去,他們並非不是同個父母所生養的。兄長阿清對此早就了然於心,她
不知道兄長究竟是如何看待這段緣份;或者是Kiyoshi,他是帶著怎樣的心情面對著少年
,他們之間一直保持著那不說破的平衡,像晨霧般氤氳著,沒人願意輕易看透。她以為他
們一輩子會這樣走過,綺戀與遺憾會在傷痛中被磨平,而Kiyoshi會用餘生和林醫生的創
傷搏鬥,嘗試著把林醫生一點一點帶回,但事與願違。
夏日的早晨,Kiyoshi總會牽著林醫生的手帶著他到臨近的登山步道健行,林醫生在
這一年的復健下總算獨力撐著拐杖行走,他們往往會選擇在豔陽出頭前的清晨時分,走上
附近的丘陵。那天早晨翠蓮和母親也在附近散步,前個晚上的驟雨讓步道濕滑不堪,空氣
裡散發著泥土濕潤的氣息,翠蓮瞇著眼望向緩緩往天頂攀升的太陽,以及足下逐漸深刻的
陰影,她開始加快腳步。
「カレを助けてください……」她聽見遠處傳來陌生男子的不明話語,母親皺起眉頭
,緊握著翠蓮的手,並把她護在身後。「カレを助けてください……」男子不斷地重複同
一句話,翠蓮從母親的身後探出頭看著穿著紅色襯衫的男子跛著腳向兩人跑來,翠蓮皺著
眉眼一瞧--是Kiyoshi。
「林……山下……」Kiyoshi看來是受了傷,他一拐一拐地跑向母女倆,他過去疏得
漂亮的頭髮夾雜著枝葉,被汗水給浸溼,泥土和血跡沾上他的面頰,他用喑啞的語氣夾雜
著手勢指向瞭望台,母親馬上意會過來,她伸出食指在嘴唇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她把翠蓮
留在那,獨自奔下山。
Kiyoshi在那刻像是顆洩了氣的皮球,他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掩著自己的嘴無聲地哭著
,扯著自己的被血濡濕的胸口,他的淚水淌下臉頰,把悲鳴含在嘴裡。夏日的陽光在此刻
冷卻,那是痛,割開自我,令人癲狂的痛楚。他喃喃自語,讓話語伴隨著淚水和嗚咽,某
種情緒在此刻放大,卻是對上蒼最無力的控訴。翠蓮跪在Kiyoshi身旁,手指懸在他的肩
上,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Kiyoshi的襯衫上染著暗紅色的鮮血,她早先的那個夢
宛如是個預兆,她此刻卻早已睜開眼,她可以感覺到Kiyoshi正在消逝,而在懸崖下的林
醫生也是,他們此刻都不在這裡。
她不停的轉過頭望著母親離開的方向,一直望著,她從沒覺得蟬鳴竟是如此的惱人,
陽光是這樣的炙人。兄長阿清是第一個衝上山頭的人,他對翠蓮點了點頭,隨後在
Kiyoshi身邊坐了下來,鎮上的人一個又一個往瞭望台奔去,一時間人聲蓋過了蟬噪與鳥
鳴,阿清緊緊抱住Kiyoshi,說著翠蓮不懂的語言。
翠蓮突然有些無所適從,當父親走到Kiyoshi面前輕輕地搖搖頭時,Kiyoshi才在阿清
懷裡放聲嚎哭。
當悲傷太過濃烈,就算是淚水也無法稀釋。
--
「所以是Kiyoshi可以說話了嗎?他感動神,神就把聲音還給他了嗎?」當年聽到祖
母站在舅公家門前,講到舅公地愛人Kiyoshi開口說話那段,我是如此理解的,弟弟對兄
長的愛讓他尋回了聲音。祖母摸了摸我的頭髮,彷彿要把陽光灑在我髮間的餘溫給撥下,
她溫柔地回答我:「這麼說也沒有錯。」
我們一同走進故事裡的那幢老宅,望向庭園種的各式花卉和盆栽,我不知怎的對於見
到這宅子的主人感到有些雀躍。
「済みません、お邪魔致します。」祖母領著我走進雨庇的陰影下,對著屋裡的幽暗
叫喚。
一頭華髮的老紳士在推開門時笑得燦爛,一頭銀髮在陽光下閃耀著光,他對著祖母
微笑致意,他迎著日光對著門裏頭輕聲地喊道:「あなた……お客さんが来ましたよー…
…」
(fin.)
---
感謝朋友幫不會日文的我寫日文台詞,還有噗友幫我抓蟲,
總覺得有些故事不寫有點可惜,也希望大家喜歡
題外話,本文出現的三句日文分別是:救救他、打擾了還有親愛的,有客人來了。
想要用短篇的格式寫大時代的故事還是第一次嘗試,也許結構沒辦法掌握得很好
也請大家包涵 v( ̄︶ ̄)y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40.119.232.8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447871913.A.3A4.html
推
11/19 06:51, , 1F
11/19 06:51, 1F
謝謝
推
11/19 18:16, , 2F
11/19 18:16, 2F
謝謝
推
11/19 19:33, , 3F
11/19 19:33, 3F
謝謝
※ 編輯: masterwho (140.119.50.233), 11/20/2015 14:13:05
推
11/20 16:31, , 4F
11/20 16:31, 4F
推
01/15 17:15, , 5F
01/15 17:15, 5F
BB-Love 近期熱門文章
PTT動漫區 即時熱門文章
15
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