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瑯琊榜][靖蘇/琰殊] 傾國 二
二
蕭景琰站在琅琊閣山門前,看著手中的那張紙。價格是鴿子蛋大的那麼一顆
珍珠。
他伸手,在腰間摸到一隻手繡描金錦囊,裡面正裝的是他這兩年隨身攜帶的
珍珠。禮法有云,古之君子必佩玉。天子佩白玉,公侯佩山玄玉,大夫佩水蒼玉,
士佩瓀玟。可是當今皇帝陛下卻獨樹一幟個性鮮明,自兩年前還是太子時就再不
佩玉。無論禮部是如何上表懇請遵節重禮,其餘諸事他都應了,只有這佩玉一條,
始終沒有退步。這兩年來,一個錦囊代替了玉佩,繫在太子腰間,直到皇帝登基
至今,片刻不曾離身。朝臣乃至皇后帝妃皆不知內中何物。唯有太后和蒙大統領
是知道的,錦囊之中,是林殊曾親手拿過卻終又遺落的那顆珍珠。
對此事,當年封號靜貴妃現已尊為太后的母親亦曾勸過:「所謂君子無故,
玉不去身。如今既已登基為帝,更應當為天下之表率。」
蕭景琰靜思片刻,語調溫和卻極有重度的對母親說:「母親所言雖是,但縱
然禮法所論,那麼又何為無故?《周禮‧玉藻》也曾言:凡帶,必有佩玉,唯喪
否。我願此生以這珍珠錦囊代替玉佩,以安小殊亡魂。」
太后靜靜看著兒子片刻,心裡不免泛出酸苦。小殊那個孩子,終究是沒了。
別說景琰,就是她這個曾經由林氏供上的醫女,受小殊叫一聲靜姨,她也替他心
酸了十幾年。可是,眼看著兒子心裡苦,她的心也疼。可她卻不能稍加勸阻,因
為不讓景琰這樣做,景琰還是會在心裡藏著掖著。最後她把話吞了又吞,咽了又
咽,卻只能像兒子小時候那樣,替他抹了抹頭上的束髮,溫婉和藹的問道:「因
為小殊的緣故,皇帝就要在心裡為他守一輩子的喪嗎?
蕭景琰看著自己的母親,慢慢說道:「母親,你知道的,小殊於我,已經不
僅僅是葬身在赤焰冤案中的林殊了。他花了十四年時間,為赤焰忠魂平反昭雪,
推我登上帝位,最後又為了大梁百姓的太平盛世,熬到油盡燈枯埋骨沙場。有此
赤子之心,就算讓我傾一國之力為他守喪,又有何妨?」
再後來,就再也沒有人提過這個珍珠錦囊的事。皇帝陛下就這樣日日戴著,
蒙大統領日日在身後跟著,這個錦囊在外人眼裡就成了一個玉佩,而在知道內情
的人眼裡,就是皇帝在心裡為林殊立的一塊牌位。如今忽然摸到這個錦囊,蕭景
琰連自己覺得震動了一下。為了自己那麼一絲絲一縷縷渺不可見的猜測,就要把
這個林殊與他最重要的信物交托出去嗎?
蒙摯就跟在自己身後。他有些想開口問問蒙摯:你覺得小殊真的死了嗎?可
是他想了想,問又何益?後來的梅長蘇不是當年的林殊,機關算盡機詭滿腹,若
他死心塌地要歸隱一世,自己就算再用力又能如何?
他把那顆珍珠取出來,看了一會兒,向身後道:「拿來吧。」
蒙摯頓了頓,走上前,從懷中取出一疊東西,交給蕭景琰。蕭景琰將那疊東
西連同那顆珍珠,放進了求問閣中。轉身道:「走吧,回京。」
蒙摯愣了愣,這就,放進去了?那是什麼東西?!那可是小殊最後的遺物啊。
他有些焦急,叫了一聲:「陛下!」
蕭景琰看了看蒙摯:「怎麼?」
然後蒙摯卻沒有問下去,蕭景琰也什麼都沒回答。這麼多年的肝膽相照,他
們名為君臣,實為舊友。蕭景琰待蒙摯,蒙摯待蕭景琰,精誠相待,誠至金開。
很多事情,蒙摯瞭解蕭景琰心裡想什麼,蕭景琰也知道以蒙摯那個簡單頭腦想問
什麼。多年夜路難行山路崎嶇,豈是三言兩語能概括了的。所以到了最後,一切
問話與回答倒顯得有些蒼白。
片刻後,蒙摯單膝扣地,道:「臣護送陛下回京。」
陛下私服出門從不帶許多親衛,寥寥幾人都遠在山腳之外,只有蒙摯一人跟
在身邊。四下無人,本可以只行常禮,但蒙摯偏偏行了大禮。他自己也解釋不清
自己的舉動,只覺得這一刻對於陛下而言,一定需要相當大的底力。無論那個人
生與死,這兩年他看見陛下是如何在心裡祭奠著小殊的一切,一直不放棄小殊還
生存的渺茫希望,蒙摯覺得就沖這一點,他敬重陛下。他是武將,不會嘴上功夫,
他只是想從行動上給陛下一點微末的支持。這個大禮,是他此時此刻所能想到的
一切。
蕭景琰看出蒙摯的意思,這個大禮意味著什麼。這一刻,就在把那顆珍珠放
在匣子裡的一刻,他自己也知道這已經是一個界限。或許,也是一個極限。最後
的信物已經交托出去,他能想到的,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如果小殊還不出現,
那麼,一切希望就真的斷在此處。若小殊只是打定主意歸隱還好些,若非歸隱,
那就真的是已經陰陽兩隔。
這兩年支撐著自己一口氣提在心間的那點薄霧終要散去了。
梅長蘇坐在閣中舉著一卷《兵書接要》正手不釋卷,藺晨在一旁擺滿了瓶瓶
罐罐的製藥。小童躍然而來,將手中之物交給藺晨,垂首道:「稟少閣主,陛下
已經起駕回京了。」
嚄。藺晨看到小童交上來的一卷東西上擺著那顆珍珠,實在是唏噓了一聲。
本以為出個難題,蕭景琰最起碼會猶豫幾分,沒想到這麼快就回去了,這麼容易
就把珠子交出來還真是下的去手。看來是他這幾年太小看了蕭景琰,本以為在洗
冤奪嫡這期間的千難萬險中,一直是靠著梅長蘇的嘔心瀝血步步為營,如今看來
當年靖王的襟懷坦蕩堅定不移也是占了功不可沒的首要地位。藺晨看了眼梅長蘇。
梅長蘇卻跟毫無反應一般,還在那不鹹不淡的看書。揮手示意小童退出去,藺晨
把那珠子拿在手裡。果真珠圓玉潤,通體瑩白。雖說皇家子弟富甲天下,但是當
年生母出身不高的靖王要找這樣一顆珍珠不知要費多大一番功夫。接著他看見了
珠子下面的那疊紙。藺晨連眼睛都瞬間睜圓了,一手甩著那疊東西嘖嘖歎道:「
長蘇啊長蘇,你看這是什麼?居然是房契!還是戶部沈追沈大人那座就靠在宮牆
外的宅子!咱們皇帝陛下到底是怎麼把沈大人挪出老宅的?嘖,嘖——」
他這語氣極盡長籲短歎,簡直歎到發酸。然而梅長蘇還是照舊看書,連話茬
都沒搭一句。
藺晨道:「哎,長蘇,你還真看的下去啊?當年我陪你一同作為蒙摯帳中副
帥征戰北境,我都沒見你在帳中看過一本有用的書。你這是上了戰場看閒書,下
了戰場看兵法。你這當真是與眾不同啊?還是非要展示你自己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的智謀啊?」
梅長蘇道:「兩者都有。」
藺晨簡直是被噎了一下。笑道:「我說長蘇,若不是當年我親手為你削皮挫
骨,我還真就沒發現你臉皮有這麼厚。」
梅長蘇也笑了,終於把手中的書擱下,問道:「那麼藺少閣主想聽我對此事
發表什麼見解呢?」
簡直是明知故問。我想問你什麼你還不知道麼,無非是見與不見走與不走。
但是藺晨心裡知道,梅長蘇其人,雖然對外陰謀詭譎機詭滿腹,但是對朋友知己
卻頂天立地的光明磊落。有些事他越是兜圈子,就越是已經定了主意。就像藺晨
自己,越是緊張就越是鬧騰,越到梅長蘇病重,就越願意去折騰飛流。
看這個架勢,長蘇心裡已經有了定論,他就算再虛張聲勢,也改變不了什麼,
又何苦多問一句。論智謀,藺晨不問朝堂不問政史,他比不上梅長蘇。可論胸襟
豁達深謀遠見,他未必會屈居江左梅郎之下。既然如此,問又何益。
藺晨笑道:「發表什麼見解?來,你先給我說說曹操哪裡好?」
「曹操?」藺晨這麼快轉了重點,連梅長蘇也小小怔了一下,隨機他立即明
白了藺晨所知。低頭看看擱在一邊的書,《孫子兵書接要》確實是曹操所著。不
過即便如此,藺少閣主出身江湖,對朝堂行軍之事並無所好,突然問起對曹操的
見解,也是讓人不得其解。梅長蘇略思道:「操乃亂世梟雄。其狠唳毒辣頗為後
世所詬病,屠城之數不勝枚舉。但兵法遠見治世明略都堪稱超世之傑。他寫的東
西大氣磅礴豪情滿志。很好。」
很好。曹操是誰?藺晨就算再不善兵法,但總要讀書。史書曾評論曹操:「
明略最優」,「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這樣一個人到了梅長蘇嘴裡就變成
最普通的倆字:很好。
藺晨一笑置之。若說別人此言藺晨定會嗤之狂妄。但梅長蘇,有這個能耐。
他回頭又去擺弄那些瓶瓶罐罐,語氣無意間問了一句:「曹操的詩賦如何?」
詩賦?這更奇了。問起曹操之功德也還罷了,又問起詩賦來,梅長蘇笑道:
「你問哪一篇?《龜雖壽》?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曹操
以暮年詠志,我臨到死期也還要上戰場。藺少閣主是又怕我回到朝堂上去熬盡心
血,借此來敲打我了?」
藺晨看了他一眼,投給他一個就你聰明的眼神,道:「我問的是《短歌行》。
」
「《短歌行》?「梅長蘇笑著看藺晨,「你到底想說什麼?」
藺晨一副專心製藥卻又閒話聊天的樣子:「也沒什麼。就是想告訴你,別總
看兵法,有時候吟詩作賦也能解憂。」
梅長蘇笑著在心裡慨歎。雖知藺晨定有其意,卻不便深問。兩個人一為醫一
為患,朝夕相見這麼多年,很多事都不是恩人和朋友區區二字可以定論的。更何
況天下奇男子藺晨若自居第二,便無人敢居第一。對於自己今後的去留,藺晨肯
定是已經知道的了。
他叫來黎綱吩咐收拾東西準備去金陵,把黎綱登時嚇了一跳。再瞅瞅藺晨,
還是在那擺弄那些瓶瓶罐罐紅湯綠水的,反沒有先前那樣的大呼小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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