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瑯琊榜][靖蘇/琰殊] 傾國 六
六
梅長蘇坐在閣中。看著黎綱甄平在身邊總像欲言又止的樣子,竟有些失笑。
離著廢皇后清後宮已經半個月。以蕭景琰的雷厲風行,最初朝野上下乃至邊
關各地傳來的震驚、質疑,以及各種反對上疏雪片似的飛來,卻無一例外的被默
然擱置了。半個月後,柳氏等三人已經歸寧,此事終成定局,朝廷內外反而沒了
無反對之聲。
這半個月,蕭景琰還是沒有來,蒙摯也沒有。出入宅裡的,仍然是那個趁寂
靜時翻牆進來的齊王。每次也只是單純的探望,聊幾句閒話看看梅長蘇的氣色,
也不多逗留,片刻就走。黎綱甄平有好幾次都旁敲側擊點醒梅長蘇問問陛下的動
向,但梅長蘇都是一笑了之。
他不是不想知道。但既然庭生不說,他便不會問。算起來後宮之事,畢竟是
景琰的家事。雖說清官難斷家務事,但天下沒有任何一個男人願意借別人之手來
懲戒女眷。那涉及到一個男人的尊嚴威儀,更何況那個人已是堂堂天子。
他知道景琰可以料理。那隻大水牛,看似蠻力迂腐不會拐彎,可他也最念舊
情。他心裡永遠有一個最溫柔的地方給那些柔弱的人,即使那幾個女人要對幼子
亡故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他還是會放她們一條生路。不是因為他要照顧老臣
之心,而是因為他的內心本就很柔軟。
但是認真算起來,景琰確實應該來了。眼看自己回金陵就要兩個月,即便宮
中朝政再出變故,景琰總要來看上一眼才能安心。所以他不急。只叫黎綱甄平白
日裡常暖著一壺杜康酒放在桌上,淡淡等待著那個人到來。
只是他確實有點好奇景琰會以怎樣的方式出現。
他也曾經揣測過景琰為什麼會把他安置在離宮牆這樣近的宅子裡,不是太過
引人注目了麼。還是他又再挖了一條地道之類的。最初住進這宅院時他確實仔細
觀察了庭院及內室。他也仔細研究了牆壁和書櫥,並無發現有什麼特別的機關可
以觸動牆壁打開。若真有地道,總要有機關可以觸發的吧,可是他仔細檢查過,
真的沒有機關。那麼景琰堂堂一國之君,又會以什麼樣的方式而來,他很是有些
好奇。是白日微服出訪,還是夜半溜出宮禁?不管哪一重都極其危險。這也是為
什麼黎綱甄平在一邊替他乾著急,他卻能一直耐住性子一句也沒向庭生提起。他
不想景琰急中行事。比起兩人相見,景琰的名望和安危更加要緊。
然而當他在掌燈時分正隨手拿了一本書要讀的時候,內室中的書櫥竟然自己
開了,露出一面牆縫。牆縫越開越大,地道中間長身玉立的,正是讓他猜盡了出
現方式的那個人。
梅長蘇站起來含笑望著他。說實話那一刻他雖然笑著但內心卻是疼的。他忽
然知道為什麼那面牆他找了很久找不到機關來打開,因為面牆根本是從地道內側
才能打開的。因為只有這樣,一旦這條地道被人發現,景琰會把所有責任都攬到
自己身上,光明正大說這個地道與梅長蘇無關。
梅長蘇微笑著看景琰。這樣的小心思,這樣的小珍重,倒讓他不如何直視了。
他還是喜歡十六年前那個少年魯莽純真耿直的蕭景琰,也喜歡兩三年前那個頑固
不化不知變通的蕭景琰。而眼前這樣的景琰,更威儀萬丈更有帝王之風,卻更加
細膩更加能觸動人心。四年前入金陵奪嫡洗冤,是梅長蘇時刻擋在蕭景琰身前,
為他擋去血腥和污穢。如今看來,竟像要掉了個過兒,眼瞧著景琰的姿態是要為
他遮風擋雨。梅長蘇站在蕭景琰面前,臉上雖笑著,心裡卻總歸不是滋味。
蕭景琰也正看著他。目光像是波動又像是求索,但更像是壓制過後的情緒升
騰。胸口低低的起伏,目光將梅長蘇細細審視了一遍又一遍,像要看他臉上又有
沒有變化,身體有沒有異樣。這些年再次大難不死,他想知道他死地求生,又吃
了哪些苦,又遭了哪些罪。有沒有又經歷過一次削皮挫骨之痛。別說是林殊親身
經歷,就是那樣的拔毒之法蕭景琰每次想起來都要伏案喘息一會兒,以平心如刀
絞。這樣的疼,他們誰也不想再經歷一次。
對望片刻,梅長蘇才率先有動作,走上前行大禮參見,叩首道:「草民蘇哲,
參見陛下。」
蕭景琰一把把他拉住,聲音幾不可聞的顫抖:「小殊,你這是幹什麼?」
梅長蘇堅持不肯起身:「陛下,君臣大禮不可廢。”
蕭景琰扶著他的手卻剛硬如鐵,語氣更執拗:「小殊,你我相見,不言君臣。
」
僵持片刻,梅長蘇只好起身,將身後的小桌讓出來,道:「陛下請坐,已為
陛下溫好薄酒。」
蕭景琰一愣,然後才注意到空氣裡飄著稀薄的杜康的酒香。
他們對坐,梅長蘇親手執壺,為蕭景琰斟酒。將蕭景琰的杯子斟滿,又輪到
自己的。景琰突然把手輕輕按在壺上,道:「你不宜飲酒。」
梅長蘇愣了下,並沒有堅持。回身向火上燒了一壺滾水來,將茶杯滿了。室
內又重復安靜。
蕭景琰輕輕問:「小殊,這兩年身體可已經大好?」
梅長蘇微笑,平靜答道:「已經大好。」停了一會兒,又問:「宮中太后身
體可安康?」
蕭景琰答:「母親醫女出身,善於調養。最近雖頗有些傷痛,但並無大礙。」
梅長蘇頷首。默默在爐邊烤著手,淡淡笑了。
蕭景琰問:「還是那麼怕冷麼?」
梅長蘇並不瞞他。蕭景琰率直但並不單純,皇子出身登基為帝,豈有不善察
言觀色之理。善察人心是帝王所修的第一門學問,否則如何驅使朝臣,如何選用
忠良,又如何穩定軍心民意。景琰雖不屑玩弄人心,但並非他不懂。此時若過於
欺瞞,恐有欲擒故縱矯情造作之嫌。故而梅長蘇坦率答道:「我這身體,你是知
道的。能大愈已是萬幸,便不求其他了。」
蕭景琰默然片刻。小殊這身體,他是能猜出八九不離十的。他已經不是當年
被梅長蘇牽著鼻子走、被欺瞞的雲裡霧裡不知內情的靖王了。那時他是不知道梅
長蘇就是林殊,最初又對梅長蘇一介權謀之士入京攪弄風雲頗有偏見。但現在他
不會。自從他知道梅長蘇就是林殊之後,對梅長蘇種種咬牙泣血近乎自虐的行為,
蕭景琰已經比誰都能摸清當初梅長蘇行事的脈絡。他甚至能回想出當初梅長蘇說
每一句話後面隱含的心衰力竭。所以,現在他問起小殊的身體情況,也並不是因
為他真的想要知道小殊的病情。小殊的病情即使蕭景琰不打聽,也有人主動告訴
他。他之所以會問,只是因為想知道小殊在他面前是不是還故作逞強,是不是願
意如實相告。但事實上,正如他所想,小殊還是像兩年前一樣,什麼話都給他留
點水分,不肯讓他知道。
想了想,蕭景琰反而淡淡笑了。
梅長蘇心裡也思量著。景琰這兩年,磨練了很多。見面後第一件事,他不是
問自己兩年前怎樣死而復生,又為什麼兩年中沒有讓他知道自己還活著。是刻意
遠離京城權謀漩渦,還是情非得已避世養心,現在又出於什麼原因,突然肯回到
金陵。若是以前的景琰,這些話他總會問上幾分,但現在看這架勢,景琰已經不
打算再糾結了。
兩年後的再次相見,竟然無舊可敘。梅長蘇看著火盆,也淡淡笑了。這情況,
雙方都已經不知好還是不好。
閒話了一些實在無關緊要的話,梅長蘇看看天色。蕭景琰知他擔心自己貿然
從宮中消失的安危,卻不動聲色的依然安坐。梅長蘇也不好強行攆他,思忖一下,
道:「不知這地道在宮中的出口在何處?可有危險?」
蕭景琰知他一定會問到此事,並不隱瞞,答道:「在蒙大統領的禁軍防衛署。
」
答話不假思索直白坦蕩,梅長蘇竟愣了有一小會兒,繼而笑道:「那陛下快
回去吧。日後也無須常來。一國之君,總是親臨禁軍防衛署與蒙大統領敘話,天
下知道了好謠傳陛下喜愛男風了。」
他的語氣輕鬆調侃,蕭景琰也不由一笑:「我從來不怕誹謗謠傳。」
梅長蘇點頭笑道:「我知道陛下不怕謠傳,但蒙大統領卻怕。」
蕭景琰淡淡的看他,剛毅分明的臉上,被夜間燭火一照,竟有些柔暖溫和。
他輕輕笑道:「你不必擔心。我已經親自替蒙摯指婚。女方就是你前幾年舉薦的
內閣遺老程知忌的孫女。大婚就在後幾日,你可要前去?」
梅長蘇更是愣了片刻。這大的好消息蒙摯竟然沒有親自來告訴他!大約蒙摯
聽聞他回京,也是對他欺瞞兩年的做法有些報復之意。他不禁失笑道:「程知忌
的孫女?那可是大家閨秀,想必才氣橫溢知書達理。之乎者也小步生蓮,文縐縐
的嬌弱女子,就蒙大哥那粗直的個性,他可願意?」
梅長蘇語氣輕盈上揚,雖然問的是擔心之處,蕭景琰卻終於能從他飛揚的眼
眸中看到真正的高興動容。蕭景琰也輕鬆笑道:「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乎?」
梅長蘇笑著,片刻後神色又安靜下來,道:「我就不去了。梅長蘇曾以死訊
遍聞天下,兩年前在京中名聲又是攪弄朝局一謀士,恐風評不好。」
蕭景琰正色道:「小殊,你可是在乎風評之人?」
梅長蘇搖頭。若他在乎風評,又何須做了十幾年陰詭之士手上遍染鮮血不悔
初衷。但他不在乎,卻不能不替別人在乎。
蕭景琰又問:「蒙摯可是在乎風評之人?」
梅長蘇又搖頭,剛想啟齒,蕭景琰卻再次開口道:「還是,小殊,你認為是
我在乎那些所謂風評?」
梅長蘇扭頭看他,目光精視,深吸一口氣道:「陛下乃一國之君……」
話沒說完,蕭景琰卻突然因這一句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話忽然面有薄怒,煞
有一股氣勢撲面而來:「小殊,從我見了你,你就一句一句陛下,一句又接一句
陛下。在你心裡,難道我只是一國之君,只是大梁的皇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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