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瑯琊榜][靖蘇/琰殊] 傾國 三十一
三十一
臨近四月底,滿朝忙碌。禮部奉旨督辦太后壽誕事宜,兵部開始安排回朝為
太后賀壽的封疆官員,淮王蕭景禮甯王蕭景亭奉旨接待各國來朝使臣。
正如梅長蘇所料,自燕渝兩國事定,南楚邦交日盛,周邊各小國紛紛有投靠
依附之勢。今歲並非太后整壽,又非舉國同慶天下大赦之隆,但周邊小國皆來朝
賀,夜秦使臣趁此向大梁提出和親。朝堂上蕭景琰召宗室王親入見商議此事,備
選適齡女子。只是自當年景寧公主和親之後,宗室女子確實或弱或殘,無可撿擇,
一時沒有人選。
時值紀城孟大將軍攜家眷入京賀壽,滿金陵沸然。孟大將軍為人清廉耿直,
戎馬一生,從未介入過權鬥斡旋,頗有武將不屑逐流的孤傲風骨。所謂兒女債,
冤家債。將軍此生戰功赫赫,先帝時期不受重用,常年駐守紀城,軍紀整肅毫無
怨言,從未受世俗所累,卻唯有這么女三嫁不成,是塊心病。新君登基兩年半,
孟大將軍首次回京,心裡忖度著金陵城內廣大,若有人家不嫌棄,不妨就厚著臉
皮將么女嫁出,續弦也可將就。思及此處,老將軍不由赧然哀歎。不料進京一路,
卻有新老官員相逢拜訪,面上多有搭訕恭喜之色。
孟大將軍疑惑,謂其妻曰:「我為官一生,拘泥陳腐名揚朝野,金陵內官員
倒有一半不曾相識。官升一品大將軍,是因當年九安山救駕有功。如今久未朝見,
又未遇戰事,何喜之有?」
孟妻賢德,思忖後告曰:「如今既無戰事,又非功勳。能稱得上喜的,怕只
有我們女兒姻親之事了。」
孟大將軍亦思忖良久,慨然長吁道:「若只是入內侍奉天子,未為不可。我
自己的女兒我自己倒還知道,自小女訓女誡熟讀精通,出不了大錯。但身為人臣,
女兒尚未入宮便到了母儀天下路人恭喜的地步,恐怕終非善事。雖然江湖算命之
說不可盡信,但天下人悠悠眾口何以堵之?若陛下身體康健,是吾女有德,澤備
子孫後代;若陛下身體抱恙,豈非吾女所克?恐有株連九族之禍。」
孟妻泣道:「夫君難道忍心把於歸送回紀城?」
孟大將軍道:「此事到了這個地步,若于歸入宮,非我所願。若我不使于歸
入宮,她此時已三嫁不成,陛下選妃又這般推脫,恐怕此生再難論及婚事。如此
孤苦一世,亦是為父所哀。」說罷長歎。
於是孟妻入內轉告孟女。孟女正對鏡梳妝,聞後道:「請父母放心,女兒自
有分寸。」
齊王蕭庭生回朝時,顧不得披星戴月鞍馬勞頓,當夜便來探訪。梅長蘇已在
榻上躺了幾日,外客一律不見,連言豫津都被擋在門外一連多日。黎綱便回齊王
說宗主有事不在府內。庭生縱然疲勞,仍舊神采奪目,銳目一皺,略思道:「先
生不在府中,黎大哥為何沒有同行?可是先生又病了?」
黎綱見問,只好道:「宗主此去,是處理盟內大事,實不便告知殿下。留我
在此,只是為方便傳訊而已。」
庭生又思忖片刻,道:「我從邊境回來,一路聞得峭龍幫和腳行幫地界均有
異動,可是此事?」
黎綱點頭道:「正如殿下所測。」
齊王這才篤信,交代不日再來,才轉身回去。
夜色中甄平來至黎綱身後,低語道:「若非宗主早有猜測齊王不會輕信,只
怕你要露出端倪。」
黎綱略有哀傷,低歎道:「宗主只是不想在太后壽辰之前再生枝節,故而避
而不見。只是以這樣的手段勸阻陛下和蒙大統領,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宗主所願。
」
不過總歸方法是有用的。陛下和蒙大統領果然沒有再來探訪,黎綱也不用提
心吊膽應付這幾個最難以應付的人。十三叔派來的盟內高手已到,將宗室玉牒仿
製完畢,黎綱親囑蒙摯完好送回宮去。蒙摯又向他確認一次梅長蘇的去向,黎綱
所答一如前言。餘者並無他事,只有太后身邊一個不起眼的小太監夜裡來過黎府
偏門,黎綱親自交給他一個錦囊,內中寫有保薦出策在壽宴上選納孟女一事,小
太監並不多說,趁夜離去。
五月初時,各國使臣皆已進入金陵,宗室及大臣,以及回朝賀壽的邊疆大吏
亦已齊聚。每日迎來送往,出門訪親敘舊,無不熱鬧喧嘩。金陵主要街道上一概
是新鮮玩物販賣,每到晚上便如上元節逛花燈一樣人頭攢動盛況空前。
偏偏黎宅是在宮牆根兒上,縱然離著主要街道有距離,畢竟相隔不遠。先時
春獵後黎宅便顯寂寥,如此一來在金陵越發喧鬧的勢頭下,暖閣裡那個人又病著,
整個氛圍更顯怵心。
只是偶然一天,黎綱遠遠的看見對面隔著一條街的街道花燈下,站著一個人。
遙遙瞧著這邊府門,徘徊不定,躑躅不前。過了一會兒又有個人來拉他,那個人
還要猶豫一會兒才去。第二天又來,第三天還是如此。黎綱連續張望了三個晚上,
甄平見有異狀,便來一同觀望,遙遙見了此景,沉吟道:「我覺得還是稟告宗主
為好。」
黎綱有些躊躇:「可是宗主還在病中。言蕭二位公子怕已知實情,我實在擔
心不利於宗主養病。」
甄平思索道:「可我覺得宗主此時需要他們。」
黎綱看了甄平一眼,甄平與之交換一個神色,略略點頭。
黎綱歎氣。當日言侯來拜,自己都能猜出言侯無論知情與否,總歸不是妙事,
宗主豈會不知,卻仍然大氣沉穩只笑道快請進來。這麼多年,宗主的傲骨是天下
人眼瞧著的。宗主的孱弱卻是自己人苦咽著的。黎綱覺得甄平說的對。宗主此刻,
需要的是親人。
他叫甄平親自去稟告宗主,自己則開門前往對街花燈下,去請言豫津和蕭景
睿。
言豫津和蕭景睿被黎綱請進暖閣。梅長蘇此時已坐在塌上,背靠軟枕身覆錦
衾,雖面色憔悴,卻雍容和煦,正微笑看著他們。。
言蕭二人只覺得鼻子有些發酸,卻被梅長蘇先一步問道:「景睿,回來了?」
二人來至塌前落座,蕭景睿見問,便答道:「才回來三天。」
梅長蘇點點頭,又溫和笑道:「大伯父那邊安頓好了?」
蕭景睿略定了定心緒,答道:「安頓好了。藺少閣主說所幸救人救的及時,
燒傷面積並不大,一身修為可保無恙,只是這臉卻再難恢復了,從此江湖上便真
正再無此人。」
梅長蘇微笑著點點頭。蕭景睿見梅長蘇還是含笑望著自己,本來有話不想在
其病時提起,卻知道是瞞不住的,只好接著說道:「大伯父還有一言叫我帶到。
原話說:本就是各司其責各為其主,在下並不感激梅宗主於我性命有恩。只是這
救我一家老小性命之大德不敢稍忘。若他日有可報答江左梅郎之處,玄某定當赴
湯蹈火義不容辭。但若梅宗主想收入麾下以作驅使,還請勿妄言。」
話聽著是挺刺骨,尤其面前的人還在病中,連言豫津也微微皺眉。可梅長蘇
反而笑的更濃郁,眉宇間迸發出讚歎賞識、英雄相惜之意,疏闊笑道:「你大伯
父英雄蓋世風骨凜然,不是阿諛狡詐之輩。若非如此,也不值得蘇某苦心謀劃相
救了。景睿回去可適時轉告,請他放心,蘇某並非恃功驕蹇之人。」
言豫津見梅長蘇面上並無霽色,忙意欲把話岔開,笑道:「快別說什麼大伯
父不大伯父的了。景睿他們家親戚也多,我都鬧不清是哪個。哎,蘇兄,你身體
如何了?」
梅長蘇心裡溢滿溫熱,知道言豫津的好意,卻不答話,含笑望著蕭景睿。道:
「景睿,你怎麼不叫蘇兄?」
這句話一出口,蕭景睿面上的神色只覺得繃不住,鼻頭發酸,差點就滴下淚
來。
言豫津見了,只怕梅長蘇傷心,用胳膊杵著蕭景睿,笑道:「你看你,多大
人了,還哭?還哭?在林殊哥哥面前,你還當自己是當年乳臭未乾的毛小子?不
覺丟臉?」
不提這四個字還好,一聽林殊哥哥這四個字,蕭景睿更加哽咽,卻不甘示弱,
紅著眼睛瞪言豫津:「你沒哭?你沒哭?三天前是誰去找我,又哭又笑像發了癔症?
」
言豫津被噎了一下,想要還嘴,卻見梅長蘇臉上笑意溫和,如同尋常人家圍
爐夜話的安逸滿足,只覺得心裡一酸,便也說不出話來。
這邊蕭景睿抹著眼淚,言豫津噤了聲。梅長蘇含笑看著他二人把情緒緩了緩,
才問道:「好了?」
這二人被梅長蘇這善意一笑,倒諷的赧然,都點頭答應。梅長蘇忍俊不禁:
「都多大了?馬上就要而立之年,卻跑到我這來哭鼻子。我這幾年真是白教你們
了。」
言豫津又暖又歎又笑,道:「你這幾年都教家國天下局勢風雲了,到底有哪
句教給我們不要哭鼻子?」
這話說的無賴,縱使梅長蘇都甘拜下風,搖頭笑歎,蕭景睿也一改陰霾之色,
只含笑顧細看梅長蘇。
梅長蘇問言豫津道:「言叔叔主動告訴你的?」
言豫津搖頭歎道:「那怎麼可能?是我見父親神色鬱鬱,自己去問的。他起
初還不肯言,被我問了數次才說。還說你身體不好,不要來呱噪。可我最大的錯
誤就是跟景睿說了,於是被迫在對街花燈下站了三天,好幾個青樓的姑娘都來搭
訕。我拉他還不肯走,弄的路人竊竊私語,我看我們倆眼瞧著就要在金陵出名了。
」
蕭景睿被說的無話。頓了片刻,低眉道:「只是覺得林殊哥哥忍辱負重臥薪
嚐膽,以一己之力洗雪赤焰冤案,攪動幾國局勢,卻落得有姓不能冠,有家不能
回,有親不能認。思及此處心中便覺鈍痛。痛到,痛到……」一語未完,便手握
胸口說不出話來,只覺得言竭辭窮,無處宣洩。
梅長蘇坐在塌上,淡淡微笑,滿目溫和,柔聲叫了一聲:「景睿。」
蕭景睿正覺得手上無處可抓握時,卻被這一聲淺淺的呼喚撫平惶亂的心緒。
梅長蘇的聲音似乎就是有這麼一種安定寧神的功效,蕭景睿只覺得這一聲呼喚的
暖意,抵得過人生數個寒冷的春秋。他坐在床邊,不知道此時自己是該哭還是該
笑,只是動情的說:「林殊哥哥,以後不要瞞著我們了。再苦再難,景睿願與你
風雨共擔。」
此話真摯懇切言之鑿鑿。蕭景睿的目光如水濃郁又如火炙熱。言豫津跟在身
邊篤定附和。梅長蘇只覺得心中積年的寒氣都被溫暖的驅散了。他笑望著他們,
淡淡盈然道:「你們的心我都知道。可我以蘇兄的身份與你們相交,這其中的情
誼難道比林殊待你們的情誼少?」
言蕭二人皆搖頭稱是:「蘇兄待我二人如同一母胞弟,日月可鑒。」
梅長蘇笑道:「既如此,又何必在乎相認與否,稱呼與否?大丈夫立世唯憑
本心。從今往後你們還稱我蘇兄便是。」
蕭景睿和言豫津略思片刻,知梅長蘇不願要對外人露出端倪。雖然惋然惜歎,
但都點頭答允。見梅長蘇神色疲乏,略坐了一會兒便告退,只說:「明日太后壽
宴,若無閒暇,便後日再來看你。」
梅長蘇滿面溫笑,看著他二人起身告辭,末了又加上一句:「豫津,我臥榻
之事,不要叫你父親知道。」
言豫津先是一愣,然後滿眼滿臉的泛起溫暖疼惜,微笑道:「我父親是我父
親,我是我,我們各論各的。兄弟之間拜會,不與長輩相干。蘇兄盡可放心。」
言豫津和蕭景睿走後,晏大夫便虎著臉端來湯藥,勒令閉門謝客。梅長蘇亦
覺神思倦怠,服過藥便複又躺下。一夜之間發了滿身的汗,還只覺得冷。混混沌
沌不知夢到了什麼,只覺得到處都是硝煙彌漫,馬革裹屍。再睜眼時只聽見外面
從宮內傳來鳴鐘擊磬之聲,百官正當入朝為太后賀壽。
梅長蘇緩緩坐起。黎綱守在身旁,見宗主醒了,一邊扶起梅長蘇一邊問道:
「宗主,我叫吉嬸盛粥過來。」
梅長蘇點點頭。粥卻只吃了半碗,又覺得乏力。再躺下時,外面宮中正鳳簫
鸞管的吹奏。
黎綱便出來向甄平歎道:「這可怎麼好。今日太后壽辰,早上百官朝賀,使
臣覲見。午後小憩,晚上又是宗親家宴,今歲的家宴又與別歲不同,照安排,孟
小姐就在家宴上冊封入宮,再另行立后大典。只怕今日這管弦之聲是不能停的。
我眼瞧著宗主的神色不怎麼好。」
甄平此時神色也頗煩悶,踱了幾步無策可出。只是歎道:「我們幾個多盡些
心守著罷了。」
黎綱不言,好幾個人就輪換著守著。越急越不見宗主清醒,反而體溫越來越
弱人事不知,一整日只聽見夢中囈語,還知道此人活著。黎綱跌足急道:「晏大
夫,您老倒是想個辦法。」
晏大夫平日慣會吹鬍子瞪眼,此時也愁的恨不得把鬍子扯下來,垂歎道:「
心病還須心藥醫。老朽並無強心藥引,如何施救?唯有走一步挨一步罷。」
好容易挨到入夜。外邊的管弦樂突然就換成了絲竹之聲,悠悠渺渺,聽著像
是喜樂,又不像是喜樂。自住宮城根上半年多,黎綱從未聽見這種樂聲,自知與
別樂不同,宮中定有大事發生。出去看了看,宮牆擋著看不清,卻似是而非覺得
宮中點了紅燈籠。黎綱跺腳咬牙跟甄平起誓道,若早知有今天,當初就算死也要
把宗主擋在琅琊閣。甄平也急了,出言駁斥黎綱說,你擋的住麼,擋的住麼?宗
主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唯今之計,宗主能不能熬過去,只看各人的命罷。
二人心煩意亂的回屋去,只見飛流撲在榻前喊道:「醒了!醒了!蘇哥哥醒
了!」
黎綱甄平撲上前,只見梅長蘇果然睜開眼睛,面色平靜,精神也倒還好,這
才半鬆了一口氣,忙問:「宗主,可用些什麼?」
梅長蘇想了想,語色淡淡說道:「也罷,準備筆墨吧。」
「宗主……」黎綱剛想出言,卻被甄平杵了杵。黎綱欲言又止,依言在暖閣
中宗主常用的桌子上備好紙筆,才把梅長蘇半扶著坐起來。
梅長蘇擺擺手叫他們退出去。自己卻不動,安安靜靜靠在塌上閉目冥思了好
些時候。伴著外面傳來隱隱渺渺的樂聲,腦中不斷憶起這十幾年的櫛風沐雨榮辱
浮沉,那些遠在廊州不能說與故人的挫皮削骨,和現下在金陵中人盡皆知的陰險
權謀。黎綱在外面探了好幾回頭,梅長蘇都沒有動。直到外面的樂聲漸漸淡了,
夜色將闌,梅長蘇知道這一夕終於盡了。
他起坐披衣,披的是床邊那件整日疊著的銀貂裘。摸摸裡面珍珠還在,偌大
一顆珍珠,圓潤溫涼。
梅長蘇趿來至案桌邊,顧不得神思危殆,氣往上湧,提筆向紙上筆走游龍道:
猶記少年狂。
更那堪,橫戟怒馬,轅門北望
忠魂百戰擊賊寇,回首埋骨焦場
沉冤雪,荊棘滿腔
三十四年林氏骨,一十七年喚梅郎
唯笑語,又何妨
今夜宮中聞鼓瑟
忽憶起,三上琅琊,長嗟杜康
佳人上殿親奉酒,青絲纏繞入錦囊
人成各,遺恨成雙
汗透羅衾寒似鐵,狐裘生暖珠生涼,
終不是,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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