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瑯琊榜][靖蘇/琰殊] 傾國 三十二
三十二
梅長蘇醒來的時候,看見蕭景琰正背對著他,提著勾子,一下一下輕輕撥著
火盆裡的炭。
他張口,輕輕喊了一聲:「陛下。」
時光仿佛回到多年以前。林殊與蕭景琰出征,曾被困在大雪中與敵軍僵持不
下。糧草將盡,他們與將士共喝粥果腹,堅守陣地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當時戰事
焦灼,幾乎已入死路,所率輕騎營僅餘不足百人。本是作為先遣隊與林燮主帥大
軍裡應外合,卻不知何故遲遲等不到消息。三天后,蕭景琰把最後一碗摻著凍草
根的粥推給林殊,林殊微微看他一眼,把粥回身交給身後受傷的戰士,揚聲道:
「林殊誓與輕騎營共進退。」說畢,空腹上陣,怒馬橫戟,親率三十兵士前擊突
圍,臨走前只說了一句話:「景琰,我願與你同生共死。」
林殊走後不到半個時辰,蕭景琰在後吩咐拔營。火燒軍帳,砸破灶釜,謂眾
將士曰:「本王生為皇子,願與將士生死與共。少帥不歸,本王誓不還朝。」於
是令擊鼓助威,全營將士無論傷否,整裝進發,在後為林殊支援。
林殊帶人殺入敵軍陣中,所向披靡銳不可當,遇人殺人遇鬼殺鬼,有如神兵
天將,往來無人之境。
敵軍大撼。本以為只是一個十幾歲乳臭未乾的少年將軍,竟攪亂大軍如同一
鍋沸水。正派幹將迎敵,卻見另一個大不了幾歲的少年皇子,全副盔甲,帶領最
後的殘兵蝦將殊死一搏。本以為最後的輕騎兵中並無射手,就算有又能掀起多大
風浪,故而未加防備。可遠遠見著少年皇子親持大弓,掣滿弓弦,箭在弦上,箭
矢盈盈有火光迸射。敵軍主帥連叫攔下,卻為時已晚。少年皇子如同後羿出世,
一箭火光射向糧草軍帳。大雪封山,此時斷糧如同絕命。敵軍沸然,連叫搶救糧
草。但一邊少年將軍殺伐不斷,另一邊是少年皇子縱馬來援,兩人在萬里敵軍中
竟然斬關奪隘,先是阻斷敵軍搶救糧草的步伐,待火勢大了,又趁著亂軍之際殺
出一條血路,越眾而走。兩個少年如龍似虎萬夫莫當,身邊將士先撤,兩人隨後
斷路,邊走邊退。敵帥一邊叫副將搶救娘草,一邊怒道此二子若尚留一息,日後
必成大患,遂親騎奮追,欲取二子性命。直追出幾百里山雪之路,正遇林燮帶兵
來援,敵軍主帥大叫不好,卻回頭晚矣,被林燮大軍圍在當中。敵帥大呼失策,
一世英名敗於兩小之手,誓死不願歸俘,遂引頸自戮。
那一年,林殊16歲。蕭景琰18歲。
林燮乘勝追擊,將無首之軍殺個片甲不留。當天晚上,就地紮營,犒賞三軍,
親自向蕭景琰敬酒,連誇陛下有此驍勇龍子,當稱鸞鵠在庭,他日必成大器。酒
過三巡,林殊見父親隻字未提自己,便等不及蕭景琰,回帳睡了個昏天暗地。
等他醒來時,見到的就是蕭景琰這樣一個背影。背對著他,提著勾子,一下
一下輕輕撥著火盆裡的炭。神情英武專注,面色無驕無矜。
只是如今,似乎更多了些歲月的沉鬱。
蕭景琰回身見梅長蘇醒了,起身挪過來。當年常年在外從軍的武將體魄,一
絲不苟鄭重威儀的面容,竟讓梅長蘇一時看不出他的悲喜。只是很淡,淡的沒有
一絲自己的情緒。餘下的,只有這一身家國天下的從容鎮定。
蕭景琰把梅長蘇輕輕扶起來,小心讓他靠進自己懷裡,語色仍舊一如既往的
低沉和緩,仿佛之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自若:「你醒了。來,把藥喝了。」
梅長蘇就著蕭景琰的手,把藥一點一點吞咽下去。處之泰然,如同無事。只
是目光在不經意間掃了下自己常寫字的桌子。見無異狀,又見蕭景琰面上並無異
色,便斂眸而已。
喝完藥,蕭景琰輕輕在他身後墊了軟枕,將他小心靠在上面。又淡淡問道:
「可是餓了?先把藥順一順,再傳飯。昏了幾天,先吃些粥為宜。」
梅長蘇淡而平靜的微笑,大病之人,氣息尚弱目光卻炯炯光亮,緊緊看著蕭
景琰,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蕭景琰回頭看他時,他又輕輕收斂成那樣淡
然如水的目光,只是淡淡笑問:「我睡了幾天?」
「七天。」蕭景琰沒有瞞他,回答很快也很直接。
梅長蘇笑著:「這七天,陛下過來幾趟?」
蕭景琰這次卻沒有那麼直接,並無言語。
梅長蘇面上笑容依舊平靜溫和,徒增追問彼此不豫,並不糾結此事,微微問
道:「宮中的事都安排好了?」
「恩。」\蕭景琰淡淡應道。
明明梅長蘇問的很淡很平和,並未涉及人事,但蕭景琰卻偏偏知道他問的是
什麼。不等梅長蘇再問,便開口直說道:「母親將孟小姐收為義女,以名為號,
封為于歸長公主。」
梅長蘇有片刻之間沒有回應。
他大病初醒,久臥在床,此時腦中並不清晰。這短短一句話之中所含的內容,
讓他反應了足有一會兒,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面上的笑容卻不變,仍舊淡而和
靜,蕭景琰坐在床邊,並未看他,目光淡淡望著地上的火盆。
義女。就是說太后收為義女,長公主與陛下已有兄妹之名,再無姻親之份。
梅長蘇只覺得腦袋混沌,淡淡笑語間,開口卻問道是:「此時收為義女,難道要
去和親……孟大將軍拳拳老臣,唯有此女是心頭血肉。以此女和親便如同剜肉,
朝堂要置孟大將軍於何地?」
這話語氣頗淡,意思卻重。蕭景琰能聽出梅長蘇語氣裡有著深藏隱匿的痛心
疾首。蕭景琰此刻的心情有點像金陵城牆上紮根的一棵野草。無論風寒日烈,孤
傲獨立,淡看這京城天下數度春秋的風雨。只是日久了,便見慣不驚了。
他的歎息也很淡,淡的幾乎聽不出聲音,目光看著火盆,輕言道:「長公主
是自請和親。」
當日孟女上殿,蕭景琰已知道一切的安排。
梅長蘇錦囊裡所寫也很簡單,幾乎不能稱為謀略。卻偏偏是那樣簡單的一個
不能稱之為計謀的計謀,讓蕭景琰這棵在城牆頭上棲風半生的野草都凜冽了。
那日,皇帝寢宮中已備好合歡酒,備好帝后各剪青絲一縷藏于其中以喻青絲
結髮百年好合的錦囊。太后將皇帝招進長樂宮中,將梅長蘇親手書信交給他,信
上只寫了極其簡單的一句話:太后可將此書示予陛下。眾臣舉薦孟女入宮為後,
草民附議。
蕭景琰先是站了好一會兒。說不上是驚還是怔。緩了許久,卻淡淡笑了。太
后看著兒子的表情,心中難過,柔聲道:「孟女上殿,將奉酒給你。若你不願,
可以不飲。」
蕭景琰反而淡淡道:「母親放心。兒身為一國之君,知道主次。」
那天太后壽辰,所有的故事都按照步驟進行。言侯於朝宴上高贊孟大將軍有
功,眾臣附議,太后便順勢召孟大將軍攜家眷晚間共赴家宴。孟大將軍面上尚有
怔色,紀王卻忽而出聲附和。於是至晚間,孟大將軍攜眷入宮,家宴之上,太后
慈愛,問孟女家常,得之粗通音律,便命撫琴。孟女請問太后欲聽何曲,太后含
笑道:「便奏一曲《鳳求凰》罷。」
此話一出,宴上諸人便都知道此事已成定局,即便不是身在局中的,此刻也
知最後的結果。眾人的目光集中到太后陛下和于歸三人身上。蒞陽大長公主便和
藹笑道:「既如此,演曲之前,孟小姐請為太后和陛下各祝一杯酒,以祝太后與
陛下聖體安康。」
蕭景琰坐在殿上,只覺得到此刻還在恍惚之中。這一整天的心不在焉食不知
味,又豈是從今日而始。心裡明明沒有多想什麼,可卻總覺得混沌朦朧。明明坐
在龍椅看著殿上笑語歡歌,卻總覺得眼前晃晃渺渺疏映什麼。是多年前曾在大雪
中圍困三天的粥水,還是金陵奪嫡靖王府門前的大雪。他自認自己真的沒有想過。
或者更像是壓抑著不去想。不去想從前,不去想以後。每日上了朝堂是君臣論事,
下了朝堂便是案牘上疏。但是偏偏越到了人越多的時候,真實與過往便止不住的
交錯。
他看見孟於歸端著那杯酒,走向太后,太后接了。她們說了什麼,孟于歸祝
禱了什麼,他聽見了,卻沒聽進去什麼。他鹿眼圓睜,看著孟於歸的那杯酒馬上
要端到自己面前,心裡卻麻木的沒有反應。
此時此刻,真正的帝王應該是什麼樣子的。他蕭景琰又應該是什麼樣子的。
似乎已經有很久很久的時間,他腦子裡總有一桿秤,衡量著該與不該。而不是,
願與不願。母親說,若你不願,可以不飲。可是,今時今日已成為帝王,還能有
不願這種情緒麼。
接麼?接麼?接麼?如果不接,從此那個滿眼微笑滿口何妨的人要面臨怎樣
的非難和妄議。
那麼,接,接,接。從此帝后好合,共御天下。可是接了之後呢?又當如何?
蕭景琰莫名覺得今日殿上涼涼的,料峭入髓。莫名想起了某間閣內在五月天
氣裡還要渥著的火盆。他坐在龍椅上,明明沒有刻意去想什麼,如同多少個養居
殿案牘桌前的不眠不休之夜,強迫自己的思緒回到應有的位置。可他卻偏偏此時
此刻想到高湛的一句話:陛下之心不在宮內,所以有失。
然而,就當眾人看著陛下的鹿眼越睜越圓的時候,孟於歸卻跪地叩首,自請
和親。言道:《女誡》曾言,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臣女此生三嫁未成,
自愧無德,無顏論嫁。但聞近日大梁與夜秦修邦交之好,陛下遍選宗親女未成。
臣女以一己女身,願學昭君出塞,為朝堂略盡綿力。一則可解宗室之危,二則可
全臣女名節。望陛下太后成全。
滿座皆驚。
棄皇后寶座於不顧,自請和親,太后聳然動容。蕭景琰下意識看向孟大將軍,
只見此刻半頭白髮,老將軍夫婦已熱淚縱橫。
孟女落座,自言此生無德,不配演《鳳求凰》之樂。但學蔡文姬一代才女,
生有所憾,卻萬世垂目,願作《胡笳十八拍》一曲,以作別曲。此生一從梁土遠
嫁,不做歸念。
此曲悲壯之音,雖不合景,太后亦含淚允諾。《胡笳十八拍》一奏,令驚蓬
坐振,沙礫自飛,如同絕響。曲畢,太后親封孟女為于歸長公主,收為義女,不
日便前往夜秦和親。封號之時,宗親各有諫言,太后含淚道:雖則封號顯貴,但
哀家待義女之心,不愧於孟大將軍。就以於歸為號。願吾女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之子於歸,宜其室家;亦願從此天涯路遠,順遂安康,榮華富貴,萬古垂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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