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太歲：貪歡 (3)
那之後沒隔幾日，石濤便真如自個兒說的，再度光臨了包子舖，同樣吃了一籠，
再外帶十籠。
接著第三次、第四次外帶，對於自家主子能有一吃再吃的食物，胡壺除了樂得清閒外
，自身小命也有了保障，便由著石濤吃了十籠再十籠，反正主子萬物皆可吞，也不可能吃
壞肚子。
而因為石濤購買的數量驚人，皆是由顧小歡親自接待，兩人彷彿頭一次的疙瘩沒存在
過似的自然交談，顧小歡一樣是那樣的笑，石濤對此也沒再多說什麼，但每逢離開包子舖
前，總會問顧小歡一句同樣的話。
「你真的沒有供奉任何神祇？」
顧小歡也只是笑著說沒有，但石濤仍持續問著。
等到第六次，石濤又問了，顧小歡終於幾不可聞地微皺了眉頭。
嘿。
彷彿抓到了對方的小辮子，石濤眼底閃過一抹笑意。
「為何石當家總會有此一問？我應當說過了不是嗎？」顧小歡臉上仍是那想笑著，
然而身上透露不耐的氣息，讓他這才有了與年紀契合的毛躁模樣。
因為我覺得你越來越好吃。
石濤心裡這麼回，但若真說出來，也只有嚇跑對方的份。
供奉香火者，與受香火的神祇之間有一定的契合氛圍，不論神祇化身成什麼模樣，
供奉的人總會覺得神祇有種熟悉的親近感。
相對地，受香火的神祇，會一直惦記著供奉之人。
這對石濤來說，有好也有不好。
好的是供奉之人與神祇間的聯繫，在祈求與庇佑間取得平衡的交流，而天界與陽世便
是藉此往來，雖不一定相見，但有著那份不可見的牽連。
──壞就壞在他是一隻饕餮。
龍之八皇子饕餮，落於人間兩百年的歲月，聽取著供奉之人的貪婪祈願，可饕餮本性
為貪，在滿足了陽世百姓的祈願同時，他卻越發覺得香火不足。
他賴以維生的不僅是香火，最大的來源是貪取之欲。
因此若遇見本來就對他的胃，又供奉祂香火的人時，那隱隱竄動的貪食欲望，將足以
讓他犯戒。
就像當年記憶中的那抹身影一般……
差點陷入回憶中，石濤垂下的眼眸閃過一抹金色，抑下後，抬眼望向眼前年紀不過二
十的顧小歡。
陽世之人吃不得，若各界有欲進犯之輩，他才能侵吞，可眼前的孩子本就美味，現下
香火漸濃，他怕一不小心，會吃了他……
當年他差點食人的時候，胡壺和百年的灶神都拉不住他，現下應當離他離得遠遠的才
是，可受香火牽絆吸引，他總是駐足於此，三不五時地觀察這神色早熟的孩子。
因此他幾度前來，就是為了找出香火之處，再次像當年一樣，將其毀滅殆盡。
石濤笑著，隨口胡搊理由。「我只是想再次確認罷了，通常像你年紀輕輕就開店，生
意如此興隆，除了懂得那樣假笑外，應當還會供奉神祇才對──」
「你說誰假笑了？」
顧小歡忽然插話，擰著眉瞪石濤，與方才有禮的模樣大相逕庭。
……啊，惱羞成怒？
石濤搔搔臉，想著胡壺說過陽世人不愛聽太真實的話，看來自己又說錯話了。
「明明不愛那樣笑的……」
「你還說！」
……噢對喔。
石濤有些心虛，瞧著眼前顧小歡一臉氣急敗壞，又忍不住覺得有趣地微揚嘴角。
被識破的顧小歡揪起眉，環顧四周，見店內有些客人好奇地投來探尋視線，轉身提起
石濤要的肉包子，率先走出自家包子舖。
「走！」
石濤一楞。「去哪？」
「你家啊！」
「咦？」
事實證明，這包子舖的小包子──啊不，小老闆，還真的很會裝。
「開什麼玩笑，做生意就是要笑臉迎人啊！難不成我哭給你看啊？」
「況且我才不是靠什麼假笑做生意，我做包子的技術可是跟著包子師傅扎扎實實地
學的！」
顧小歡一路上發洩念個沒完，有禮形象頓時崩毀，跟在身旁領著對方走回府的石濤睜
大雙眼驚訝地仔細聽著，頻頻點頭。
人類啊，果然不愛聽真話……
石濤沒想到自己只是說了句事實，倒像按了對方什麼洩洪開關似的，一路上顧小歡淘
淘不絕地說著自己從無到有有多辛苦、學做包子時燙傷還留了疤的事，甚至連遇到不好的
客人都說了出來。
雖說對陽世之人做生意與本性間的矛盾糾結不以為然，可石濤仔細瞧著顧小歡一臉憤
慨的側臉……
……還是個孩子啊。
這麼想著，凝視的眸裡不自覺變得柔和。
「我可是很努力在做生意，不許你用如此輕蔑的口氣形容我！」
「是我不對。」
「我──」對方突然的回話讓顧小歡一怔，停下腳步，他轉頭看向石濤，這才察覺自
己方才早已原形畢露。「我可是、我可是──」是什麼啊？！
石濤跟著停下。「你很辛苦，方才是我失言了。」笑著肯定，一臉誠懇，不若方才那
般輕佻。
坦率地認錯反倒讓顧小歡慌亂茫然，看著對方呆楞好一會兒後，他低下頭。「知、知
道就好……」喃喃地這麼說。
「前方巷口就是我府上。」
「喔，那、走吧……」顧小歡舉步正想走──
「下回你也一道替我送吧，我會再買的，而你也無需再偽裝。」
又楞楞停下，轉過頭。「什、什麼？」
「我愛吃你做的包子。」
石濤瞧著，相對於先前這孩子世故的模樣，他倒覺得現下傻楞的神情順眼多了。
於是忍不住笑著，給了承諾。
「不論如何我都會買的，至少面對我時，做回你原本的模樣吧。」
那之後，石濤真如自己所說的，每隔幾天便會光顧包子舖。
吃一籠外帶十籠，而顧小歡也都應他的要求親自替他送回府上
「三天兩頭來的，你都吃不膩啊？」既然自個兒的商人臉色早就被識破，顧小歡便依
石濤說的，在對方面前不再隱藏自己。
人類真是奇怪……多光顧還要被嫌棄？石濤眼神瞟向身旁的顧小歡，眼裡帶著調侃及
笑意。
「我說了，愛吃你做的包子。」
兩人並行走著，總說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大多是石濤問而顧小歡說，石濤總是默默聽
著，這小包子老闆也不客氣地發勞騷，說著哪家進貨商偷斤減兩被他抓到被他加倍反扣損
失賠償、今兒個遇到哪個頤指氣使的客人，又說做包子時又被燙了手臂的事兒。
「燙哪兒呢？」
石濤沒多想地接過顧小歡手裡提的包子，另一手抓起對方右手仔細尋找。
「疼嗎？」
「是左手啦！」石濤的手很冰涼，卻讓顧小歡莫名覺得很熱。「做吃的難免，上了藥
就沒事了，你別一直抓著我的手啊！」奇怪他在難為情什麼？
石濤瞧見了右手臂上的一條燙疤。「這是……先前你說學做包子時燙傷的？」
「對啊，因為太專注於要學好，疏乎了上藥，所以就留疤了。」顧小歡回，心裡只想
著這人要抓到什麼時候？
石濤沒察覺對方內心糾結，逕自盯著顧小歡那條疤，輕輕摩娑。
只是條疤，若他願意，撫過便可消除……
「喂！石當家？」
顧小歡的叫喚打斷石濤意念，眸裡閃過一抹金色後迅速消逝。
他抬起頭，看向顧小歡探詢又慌亂的神情。
周身香火味漸濃，他瞇起眼，沒放開，反倒輕輕一拉，將人帶向自己胸前。
「石當家？」顧小歡驚呼，這是輕薄嗎？他一個男的有什麼好輕薄的？
「叫我石濤吧。」石濤垂眸，嗅了嗅。
「……顧老闆，你當真沒供奉任何神祇？」
「都說了沒有！」回答的聲音快要歇斯底里了，這人是要問幾次？
……是嗎？
勾起唇，石濤放開手，退開身，朝顧小歡微笑。
「走吧，我家就在前頭了。」
「不是這麼算吧石公子？！」
「就是這麼算的。」
那之後，石濤仍一如往常，照例笑容滿面地與原料行斤斤計較，雖是同樣為了滿足貪
欲，可畢竟跟了大人百年，胡壺瞧出了有那麼點不同。
分明時值初夏，大人的笑卻如沐春風，這笑容與先前用來剝削的笑一樣，可又多了點
真實的愉悅感。
……這抹笑容，他有些似曾相識。
胡壺心裡一凜。
先前提及某人身上的香火味兒，他不甘涉，是因為曉得依大人的能耐，若是親自出馬
，要解決應該不是難事。
可現下看來，似乎不是這麼回事……
「大人應當沒忘記，顧小歡身上有大人香火味兒的事。」胡壺試著提醒。
石濤拿包子的手一頓，又繼續動作。
「沒忘，我找著呢。」
「大人……」胡壺語氣無奈。
「別心急，我想快了。」
咬了口包子，石濤垂眸沉思。
拉近與顧小歡的距離屬他本意，可時間久了，香火味近在眼前，他嗅得到，卻感應不
到方位，現下只能待在對方身側再久些，他想近期要找到應當不是難事。
這麼想著，石濤說服胡壺，也嘗試說服自己，可心裡那份突兀的異樣感怎麼也無法消
除。
……有些不尋常。
有人意圖阻撓他感應香火的方位。
石濤想著顧小歡真心笑著時，臉上那抹單純燦爛。
……是另有其人，還是就是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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