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太歲:貪歡 (5)
顧小歡低頭揉著手不發一語好一會兒。
「……你們不是人類。」
石濤沒否認,輕聲給予承諾。「我們確實不是,但不會害你。」
方才扯著人就差沒一口吞下,還真好意思這麼說……
胡壺在心裡默默吐嘈,想著方才的狀況,實在不單純。
跟在大人身邊也有百年,胡壺多少能察覺石濤氣場波動,方才在葉城察覺波動異常,
方位卻早已落在葉城外。
明明之前已經說了不出葉城的,現下不但出了城,還差點失去控制。
以往失控的因素,皆是與大人自身香火有關,可現下香火早已被滅,除非……
看向顧小歡,胡壺想著先前大人說對方身上有香火味兒的事,忍不住也問了。
「顧老闆可想清楚了,當真沒供奉任何神祇?」
顧小歡搖搖頭。
「無果呢?」
顧小歡一楞,抬頭望向發問的石濤,對方眼眸已回復原有的黑色,,一如他認識的
模樣。
「無果可有給你任何東西?」
顧小歡瞧了石濤好一會兒。「為何你會知道這件事……」自頸上解下一配戴之物,攤
在兩人眼前。
那是一條鍊子。
形似狼,曲著龍爪盤據於金色原石上,身為龍鱗遍佈,尾巴為龍形之末。
「饕餮鍊……」胡壺一臉不可置信,那年明明已全數將此形之物摧毀殆盡了,怎會漏
了一隻?
石濤垂眸瞧著那鍊子。
鍊上那隻饕餮的眼被紅線朦了起來,紅線色澤半褪,石濤可嗅出細線是用血色浸染後
,再綑住饕餮之眼。
那是他當年親手給箏玥保身的鍊子,可那紅線……並非自己縛上的。
石濤瞇起眼眸。「無果給了你這個?」
「那年我出逢春寺謀生,走出寺外後不久,一位寺裡修行打扮的男子追過來,說師父
要將此隨身之物贈與我,保我出入平安,生意興隆。」
石濤心裡一凜。「那時鍊子便已朦了此紅線?」
顧小歡點頭。「我依他說的,夜裡用師父慣用的壇香薰著它,出門時,便配戴在身上
。」他看向石濤一眼凝重,不覺納悶。「可這不是神祇吧?這只是師父給我的護身符啊。」
「你確定是你師父給的?」
石濤淡淡開口。
顧小歡一楞。「難、難道不是嗎?分明是師父託那位師兄──」
「可識得那名男子?」
「我……」顧小歡低頭,仔細回想。「寺裡修行者眾多,來來去去的,我沒法全記得
牢,那人的長相……我不太記得了,只記得他手背上有個蛇的印記……」
「蛇印?」胡壺凝起眉。
手上有印記之人,多屬為印記之物寄存之宿體,有的是身子已被侵佔,有的則為共生。
「吐著舌信的蛇印……」顧小歡伸出手,比劃印象中對方手背上的蛇印位置。「蛇的
身體漫延進虎口,只看得見頭而已……」顧小歡抬頭,茫然又困惑。「難道這不是師父給
的,並非師父的隨身之物嗎?」莫非他不知不覺為別人作嫁?但為什麼?
「這確實曾是你師父的隨身之物。」石濤伸手,本想取走顧小歡手上的鍊子,但顧小
歡收回手,將鍊子護在胸前,警戒地盯著石濤。
石濤回視,不避不躲。
「但並不是她給你的,因為早在她入寺之前,就沒了這鍊子的記憶。」
顧小歡一怔。
回憶總帶疼痛,石濤苦笑,若自個兒的記憶也能一併消除,該有多好。
「是我給她的鍊子,我消去的記憶,那條鍊子,也理應已在無果入寺之前,連同所有
與饕餮有關的神像和法器,一同被我銷毀。」
那年他踏進悔悟之門內,輾轉過了一個秋天。
因體內貪食之欲尚未滅盡,他僅能派式神代他外出,將陽世所有饕餮之物毀滅殆盡。
隨著感受身上道行漸減,他坐在門內,知道這之後,陽世再無饕餮之物,他也再無增
加道行的機會。
未料仍是漏了一件,還是他給箏玥的護身鍊……
蛇印……刻意選了箏玥的鍊子,這人是衝著他來的。
用血封印饕餮之鍊的雙眼,此人想必知曉他早已沒了金眸元神,以此方式封去他感應
的能力,讓顧小歡即使戴著鍊子,他嗅得到香火,也感受不到方位。
另有意圖的饕餮之鍊,若有似乎的香火味兒,百日花的淡雅清香,和沒了記憶潛心
修行的無果。
顧小歡的香火就是個陷阱,有人將他引領至此。
──為了讓他再次破戒。
顧小歡收緊手裡的鍊子,這下腦子亂成一團。「你是誰?你不是人類……但認識我師
父,又消去她的記憶嗎?為什麼……」
石濤瞧著,嘴邊掛著笑,眼裡藏著愁。
一旁的胡壺靜靜地看,忍不住替主子嘆氣了。
相較於陽世人面前的笑面貪爺,這才是大人真正的樣子。
雖是笑著,卻總不暢快,又不願讓人瞧見那抹不暢快,讓知道來龍去脈的胡壺總見不
得大人這麼自殘,倒寧願他心裡真如面對陽世人那般笑得燦爛快活。
「因我曾想吃了她,消去她記憶,是為了保她周全。」
這麼說以後,望見顧小歡眼裡的懼意,石濤概括承受,淺淺苦笑,垂下眼眸。
「我是饕餮,龍之八皇子,箏玥曾是我……故友。」用「故友」輕描淡寫地帶過,一
旁的胡壺正想發難時,被石濤用眼神制止。「但自我消去她記憶後,便不再是了。」
那年他座落陽世,撿了個胡壺,對這人界正興致缺缺時,遇見了箏玥。
箏玥出生名門望族,家教甚嚴,舉凡詩書禮樂,無一不要求。
箏玥全盤接受,滿足著周圍人的期待,可只有饕餮聽得見,她心裡所渴望的事。
在饕餮的龍神像前,箏玥求的,是自由。
她生來氣場恬靜,每當踏入寺廟時,總有一種解脫感在氣裡消散;隨著進寺的時間一
久,終於有天,她瞧見了站在龍神像旁好奇看她的饕餮。
那時饕餮問了,若能用現下擁有的東西來交換自由,妳願意交換哪一樣?
箏玥聽了不假思索地笑。
她說,任何一樣,都可以。
於是,饕餮為她做了條鍊子,以自身修為護著她,讓她感受如置身入寺般自由安定;
而每當箏玥用壇香圈繞項鍊時,饕餮便能感受到那份恬靜氣場。
當彼此相識百日時,饕餮告訴箏玥百日花的由來。
『第一次花開花落,我與妳相識百日;第二次、第三次,在這人間的幾個百日裡,
都有妳。』
那之後,箏玥喜愛的花,便只有百日花,平凡地盛開,百日花季後,無聲凋零。
生命短暫,因此更加珍惜,
但饕餮用自身修為以防箏玥受到侵犯,卻防不了自己。
當兩人依存感愈加深厚時,香火的濃郁激起了饕餮的貪食之欲。
──眼前的箏玥變成他急欲侵吞的對象。
食為龍之本性,饕餮更是如此。
於是當欲望再也無法自制時,饕餮被貪婪淹沒理智,咬下箏玥肩上的一塊血肉。
吞食入腹的後果,竟變本加厲地饑餓。
最後,當胡壺連同灶神趕來,連拖帶拉總算喚回他的理智時,饕餮頭一眼見到的便是
箏玥眼裡的恐懼。
──他親手傷害了,他打從心裡想守護的人。
那時饕餮尚被貪食之欲盤據心智,遂進入悔悟之門閉省。
這期間,他遣派式神將陽世內饕餮神像逐一銷毀,自滅修行,為的是不讓香火的進奉
引起徒增的欲望。
他傷了箏玥一次,也徹底明白,饕餮註定不能有所欲求,也不該有依歸。
那自以為的依歸,只會反噬蒼生,落得無法收拾的後果。
「所以……妳消去了我師父的記憶,讓她忘了你?」
顧小歡想起無果師父肩上的咬痕,那像被野獸啃食過的猙獰,問了師父時,她卻說忘
了。
一個姑娘家肩上平白無故出現那麼一大道疤,怎能不惹人非議?師父又是怎麼來到逢
春寺的?
「……我本就不該出現在她記憶裡。」
轉頭望向逢春寺方向,石濤想著,箏月那年恬靜的姿態,因他的進吞而變成何等瘋狂
的模樣。
「我傷了箏玥後,她的精神狀況極不穩定,誰都沒法靠近……這樣的她,如何過日子
,又何來自由?」
被咬傷的傷疤即使施法也無從消除,像是天界彰顯告示他已破了戒,無故傷了一名凡
間女子。
不用等天界下達懲戒之召,饕餮自請處份。
──是他毀了箏玥,他該還她。
龍子八皇子饕餮,願以金瞳元神換取人界箏玥平安喜樂。
滅去箏玥與龍神相識之時所有記憶,並寄寺葉城之外,自由安定,一世靜心。
他將自我能力可見範圍縮小為整個葉城,不再觸及葉城之外的世界,一來是因減滅修
行而求自保,另一個原因是為了避開,以防望見那站在百日花前的恬靜身影。
她會在他觸目未及之地平安順心。
這是箏玥求的自由,他願意給。
那是他欠她的。
「那年我進悔悟之門閉省,派遣式神將陽世所有饕餮之物毀滅,不料竟漏了一件……
」石濤平靜說著過往,僅管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但對於活了百年的人來說,卻像昨夜的記
憶般,無法抹滅;他伸手像顧小歡索討。「將饕餮鍊交給我吧。」
顧小歡瞪著那隻手,竟將饕餮鍊收到身後,退了一步。
「……顧老闆?」
「我、我怎麼知道你說的事是真的假的?這全是你的片面之詞!」想起方才石濤發狂
的模樣,顧小歡深吸口氣,鼓足了勇氣拒絕。「若說給我鍊子的人別有用意,那你們呢?
誰曉得你們是不是也在騙我,只是想要我手上的鍊子?」
「沒有人會想要那鍊子的……」
顧忌自家大人的顏面,在一旁聽了好一會兒沒出聲的胡壺,只敢喃喃低語。
現下三界唯一一個饕餮之鍊,誰拿到誰倒楣。
石濤深深看著顧小歡。
「這是為了你好。」
他自己清楚,雖貴為龍神,說到底不過是隻貪獸罷了,只要有一龍像憑藉,來日依存
感一深,便足以吞嗜任何人。
顧小歡頻頻搖頭,後退幾步。「若你說的都是真的,收了這鍊子後,你打算怎麼做?」
胡壺沒作聲。
而石濤仍是靜靜望著顧小歡。
「是不是也要消除我的記憶?」顧小歡質問著,他討厭這樣,擅自剝奪別人經歷過的
事,不管他是好的還是不好的……
想著自己在石濤前的自在和對方總是放任的笑,顧小歡心裡泛酸,怔怔低頭。
石濤輕聲開口,像是嘆息。
「這陽世,本就不該有人記得我。」
一年又一年,他在陽世化身石濤,人人稱他貪爺,可百姓們的記憶會如流水一樣過目
即忘,在他們眼裡,他會一直是這種模樣,也不會在他們的記憶裡留下什麼。
顧小歡是個例外。
因為自個兒追著他,惦記著他,讓他記上了,姑且不論是否因為饕餮鍊的關係而有了
交集,可為了他好,遺忘是必然的事。
「那你為何表情那麼悲傷?」
顧小歡見他這麼說,不知為何有些氣了,質問著。
石濤一怔,撫上自己的臉。
「……我不會交給你的。」像是明白東西交出去後所有的一切都將結束,顧小歡心裡
莫名排斥。「既然鍊子在我手上,就是我的。」他轉身,想逃離這種結果──
「將纏著饕餮雙眼的紅線拆除吧。」
石濤在顧小歡身後輕聲開口。
顧小歡聽了步伐微頓。
伸手擋下欲追上前的胡壺,石濤望著前方背影。
「被朦著的那雙眼,是透明的。」
「大人,讓他留著鍊子好嗎?」
待顧小歡跑遠後,胡壺不能苟同地開口。
石濤垂眸,輕輕嘆息。
「讓他弄清楚吧。」依那孩子的個性,不弄清楚是不會罷休的,雖說直接取走鍊子,
消去他的記憶也是可行,可心裡那抹緒雜的情緒,讓他在動手前猶豫了。
他竟覺得捨不得。
捨不得在這陽世百餘年,有人此刻惦記著他。
上一回有人記著時,他不但傷了人,還賠上了元神,現下學不到教訓,卻學會了捨不
得。
分明是陽世人才會有的情感啊……
想著那坦率的孩子,石濤心裡糾結。
「若他弄不清楚呢?」胡壺提醒道。
當局者迷,大人現下制止他動手,存了一己私心,這已不是香火因素,而是對那人有
了牽掛。
「……我會親自去取。」
聽出胡壺的言外之意,石濤想著,閉了眼。
若鍊子遲遲未銷毀,他也不去包子舖見顧小歡;來日久了,那孩子長大了,記憶淡薄
後,他會親自去取。
親手滅去那孩子的記憶,一如多年前,那抹心酸一般。
「這麼說來,你八弟應當是九龍裡最弱的,為何必須避?」
「因為他不挑食。」嘲風擰眉。「無法對任何事物有特定的喜愛,所以什麼都吃,
各界裡因為他的身份而欲進襲的東西,許多都進了他肚子。」
就因為沒了香火和修行,八弟有時會引來不自量力想得到龍神元神的妖物或魔物,
可龍神本身自我的元神便有很強的自保能力,再加上八弟的本質就是貪,對於被自己打到
奄奄一息的進犯者通常不會客氣。
「龍的本質為侵吞,八弟少了香火修行,越近本質,若城隍哪天犯著了他,就算兩小
子身上有他的味兒,一口吞掉只是舉手之勞的事。」
武判聽得津津有味。「聽來你家八弟很獸性呢。」
「龍本來就是神獸的一種,與天界的嘯天犬一樣是動物,僅因為修行有素而有了人形
和神格,相較於嘯天犬那般依直覺行動的神獸,我們有更多能選擇和思考的事。」
但八弟不同,他沒了修行,就是接近神獸思考的龍。
「就因為他最接近龍神本質,哪天若有了執著的東西,貪欲進犯下,他會無法自制吃
個精光,落得兩敗俱傷的下場。」
他當初修行不過兩百年,卻為了個女子自我毀滅所有龍神香火,自此後多依本能行事
,來日若又有個引發貪欲之人,難保不會整個賠上了……
武判盯著嘲風,觀察好一會兒。
「你很擔心?」見嘲風怔楞轉頭,一臉被說中心事的模樣,武判抬眉。「你覺得貪欲
是你八弟的劫?」
九龍九禍,若僅存龍神本質,那饕餮的禍應當就是貪劫了。
嘲風回視武判好一會兒,轉頭看向元武殿內裊裊香火。
「就算是,我也不能改變什麼,劫數無法干預,只能靠自己去化解。」
只是八弟現下少了一元神,又偏獸性,若遇劫不曉得頂不頂得住啊……
--
個版:telnet://bs2.to P_ornvQ
噗浪:http://www.plurk.com/Qdayonly
臉書:http://www.facebook.com/Qdayonly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2.104.202.221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452395721.A.706.html
※ 編輯: ornvQ (112.104.202.221), 01/10/2016 11:16:17
推
01/10 13:16, , 1F
01/10 13:16, 1F
推
01/10 14:47, , 2F
01/10 14:47, 2F
BB-Love 近期熱門文章
PTT動漫區 即時熱門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