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我媽以前說過,我最大的優點就是有數,明白自己該做什麼。這大概也是她對我總是
特別放心的原因。很多年後,我常常想,如果我不懂事一點,她會不會因為放不下我而捨
不得走。我一直是個乖孩子,這樣做到底是對是錯。
高考我被分在三中,一大早趕到學校,做校車過去。非典的疫情已經快要消失了,不
過進考場的時候還是免不了要量體溫。蟬鳴讓氣溫更加悶熱。大家排著隊一個一個進場。
我一直都挺鎮定的,也不著急,可是當預備鈴響起的時候,忽然緊張起來。握著筆的手直
哆嗦。看來我也難免落俗。
我雙手在褲子上抹了抹,把手心的汗水都蹭上去。卷子到了手,忙不迭的寫名字,塗
卡。因為緊張名字被我寫得歪歪扭扭,好歹能看是出葉琛兩個字。很多人喜歡卷子發下來
先翻到後面去看大題或者作文的題目。而我從來都是按部就班的做,如果前面沒寫完不會
看後面的。我知道自己是個定力不足的人,如果知道了作文題目難免會分神去想。萬一碰
上很難的題目,做其他的題目的時候也會受到影響。我寫字的速度不快,最後剩下作文的
時候,往往只有一個小時了。
卷子被我掀過來,是命題作文,題目是,轉折。語文是我的弱項,老師總說我的作文
寫不出彩。也許我的確是個感情豐富的人,可是議論文我真的不在行,那種自相矛盾的議
論我寫不好。也許是因為遭遇了太多的不幸,上蒼在高考上可憐我了。這兩個禮拜,我做
了很多卷子,盡全力讓自己恢復到入院前的水準。但是還是有些力不從心,那麼這個作文
題目也許就是上蒼對我的補償。
這半年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李渭然出國,非典,我和我家人,我和李渭然,太多太多
的事情,太多太多的轉折,我一點一點的摸索,一點一點的前進。努力,堅強的走下去。
從來沒有哪一次在寫作文的時候會有這種感覺,手下的筆就沒有停過,就像是在宣洩我內
心強烈的感情。
腦子裡不停的閃現出的那些畫面恍若隔世。和李渭然在情人節的街頭溜噠,考了前十
名被爸媽誇獎。李渭然的離開,非典的發生。太多太多的事情。我的生活就像是部清新的
小文藝片,結果拍著拍著,忽然轉折了,變成了勵志少年的奮鬥史。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或許我以後真的能成大事也不一定,只是這個轉
折真的太殘酷了。
整整兩頁的作文紙被我寫得滿滿的,還有十五分鐘交卷,從來沒有發現自己寫字竟然
這麼快。以前的時候寫作文,都是拚了命的往八百字的線上爬,爬到最後總是差了那麼一
點,然後很痛苦的再另起一段抒點情什麼的廢話,把字數拽一拽。可是這一次寫得很流暢
,一句廢話也沒有。全文裡唯一的一句廢話大概就是,我愛我的家人。這句話,即使我不
說,他們也會明白。
我把卷子又來回檢查了一遍,倒扣了攤平放在課桌前。白色的紙面上,可以看到字體
的印痕。
語文考得很順,接下來的科目發揮也挺好。下午是數學,我答得很順手,數學一直是
我的強項,不過卻是李渭然的弱項,每次我的個位數都比他的總分要多。
從考場出來,學校外面擠滿了來接孩子的家長大多都戴著口罩,那個時候疫情快結束
了,已經一個禮拜沒有新增病例了,但是還是讓人放心不下。我抻著脖子瞅了瞅,沒有李
渭然的身影。如果他來接我,一定會讓我第一眼看到他。大批大批的學生湧出來。門外的
家長也跟著騷動起來,喊著孩子們的名字,其中不乏貝貝,樂樂這樣聽起來很幼稚的名字
,不知道貝貝,樂樂們聽到他媽在這種場合公然喊他們的小名是什麼反應。
「琛兒!」我好像聽見有人喊我,似乎是我爸的聲音。怎麼可能呢,他大概已經顧不
上我了,也許連我什麼時候高考都不知道。再說現在剛五點,他還沒下班呢。
我低著頭繼續往外走。剛從校門口出來就被人一把撈住肩膀。竟然真的是我爸!他竟
然來接我了!「琛兒,考的怎麼樣?」我爸這段時間瘦了不少,但是本質上還是個胖子,
他把我護在身前,用肩膀隔開擁擠的人群。
「挺好的。你怎麼來了?」
「那就行。」我爸點了點頭,他的臉色還是那麼憔悴。額頭上全是汗水,應該在太陽
底下等了很久了。我把手伸到褲兜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來給我爸擦汗
。「我能不來麼,你今天高考啊。」我爸推著人群往外走,我跟在他後面。他右手的小拇
指不自覺的伸出來。小的時候他帶我出門,他的手太大,我握不住,他就單伸出小拇指來
讓抓著。心一下子就軟了,我從來沒有想過他會來接我,也從來沒有想過他這麼多年都沒
有丟下伸小拇指的習慣。我伸手握住我爸小拇指,他用剩下手指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就
和小時候一樣沒有停頓,依舊向前走著。
這些天,我爸白天上班,晚上回來就喝酒,然後耍酒瘋,再死睡。幾乎每天都是這樣
的迴圈。說實在的,我還是挺埋怨他的。每次在屋子裡做卷子的時候,聽到他含糊不清自
言自語的聲音,我都難受得要死,有好幾次,我都想拿柳葉刀劃自己的手背。但是我都忍
住了,我不能虧待自己,身體好才能撐起這個家。我幾乎都快要絕望的時候,他來接我考
試。像是在深有不見五指的黑夜裡忽然出現了一道光亮。我捏著我爸的小拇指,激動的要
哭。
我們爺倆在樓底下的小餐館裡點了幾個菜,我爸照例要了個乾煸芸豆。他吃的比以前
少多了,要了兩碗米飯,可是只吃了一碗半吃不下去了,我知道他是怕我擔心,讓自己多
吃點。他這個樣子讓我心疼得厲害。
「爸,吃不了就算了。」我從我爸手裡拿過剩下的半碗米飯,都扣到自己碗裡。又夾
了幾口菜放上去,大口大口的嚼著。
「琛兒,多吃點,多吃點好。」我爸放下筷子,倒了杯水送我跟前。也許我的生活真
的會好起來也說不定,就像今天高考作文裡寫的那個轉折。
吃飽飯回到家已經快八點了,我在屋子裡看會書,我爸怕影響我,沒有看電視。他屋
裡有臺電腦,不過他幾乎沒怎麼動過,買的時候是那會兒興電腦,就跟風買了臺。基本上
就是我偶爾拿著上上網。我把化學的公式都整理了一遍。剛準備看看物理,從我爸的屋子
裡又傳來的砸東西的聲音。頭皮當時就麻了一下,一定是我爸不小心撞到櫃子了,一定是
。我在心裡默念。聲怕再傳來讓我的願望破滅的聲響,緊接著,又傳來了我爸大著舌頭說
話的聲音。他又喝酒了。我大口大口的喘著氣,似乎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草稿紙上被我
無意識的塗上片大片的墨團。
轉折什麼不過是我的妄想。傻逼,傻逼,我在紙上不停的寫著兩個字,葉琛就是個傻
逼。用的力氣太大,戳破的草稿紙亂作一團,我猛的站起來,一把扯下被我劃花的草稿紙
,用力一握,扔到門上。紙團彈起來,掉在地上。我撕扯了幾下自己的頭髮,不小心觸到
額頭上的傷口,疼痛讓我冷靜下來。為了怕我爸擔心,我騙他是洗澡的時候磕水池子上。
我盡力去做好一個兒子的義務,不讓他為我擔心,但是他知不知道,他讓我有又擔心,多
難過。
高考的最後一天,剛從考場出來就感覺到氣氛和前幾天不一樣,終於解放了,大概就
是這種心態。明顯感覺到出了考場的同學都是在向門外跑,而不是走,密密麻麻的人就像
是非洲草原上遷徙的野牛。天真熱,我抬起胳膊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跟著大部隊出了學校
。門外照例站了很多來接孩子的家長,我站在門衛那裡看了好久,也沒有發現我爸,李渭
然也沒有出現。果然呢,昨天我爸來接我,真的不是轉折。
身邊不停的傳來家長和孩子說話的聲音,父慈母嚴的景象讓我都快要長針眼了,人都
會嫉妒的。我加快了腳步,用最快的速度趕到校車上,校車還會發,不過基本坐著的沒幾
個人,今天是高考的最後一天,大多數孩子都跟著家長走了。這樣也好,我自己坐一排座
,還寬敞。我這樣想來安慰自己,其實只要有個人來接我,哪怕是走回家,我都會很開心
。
終於到家了,我剛把鑰匙插進鎖孔,門就被打開了。李渭然來了麼?我一下子就笑開
了,嘴咧的很大都合不上。他是我唯一的慰藉,只要看到他就會覺得生活還是有希望的。
「喲,小琛,這麼高興。考得不錯吧!」
「吳叔,你怎麼來了?」我驚訝的睜大雙眼,臉上傻笑的表情還沒有退去。給我開門
的竟然是我爸科室的吳峰。他和我爸關係很鐵,非典那會兒,他兒子還和我一起被隔離,
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我送你爸回來。」吳叔讓了讓,讓我先進屋。
「我爸怎麼了?」我頭皮一下子就麻了,趕緊往我爸屋子裡衝。床上一個人都沒有,
緊接著廁所傳來一陣乾嘔的聲音。我這才發現,我爸正跪在廁所的地面上,抱著馬桶嘔吐
。剛才被自己嚇傻了,都沒有注意到屋子裡沖天的酒氣。
「爸!」我輕輕推了推我爸的肩膀,他只顧著吐,根本沒功夫理我。
「小琛,你別急。」吳叔把我拉到客廳。「你爸就是喝了點酒,沒事。」
「他好好的喝什麼酒啊?」我不是小孩,我爸雖然晚上回家喜歡喝酒,但是現在是大
白天,這個點他應該還沒到家。「吳叔,你和我說實話。別拿我當孩子。我們家也就剩下
我和我爸了,他的事你不告訴我,還能告訴誰?」
聽到我這麼說,吳叔也不好隱瞞。「咱去那邊說吧。」也許是估計著我爸的情緒,吳
叔把我往陽臺的方向推了推。他現在這個樣子又能聽見什麼。心裡特別的失望。原本高考
完我應該感到輕鬆和高興才對,但是我爸的樣子卻讓我更加的沉重。彷彿有萬斤的巨石壓
在肩膀上。我努力想讓自己樂觀一些,積極一點,可是我真的看不到希望。
「小琛,」吳叔把胳膊搭在陽臺的欄杆上。「今天早上有個手術,本來是你李叔做的
,結果他路上撞車了,人沒事,就是被困住了。手術挺著急的,你爸就頂上去了。這些日
子建國哥的狀態一直不大好。他的手術都安排在中午和下午……」吳叔說的很委婉,大概
是怕過於直白我難以接受。我家已經這樣了,我真覺得這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麼是讓我難以
接受的了。
「吳叔你直說吧,我爸是不是出醫療事故了。」
「現在還沒鑒定,不過也不好說。」吳叔在我肩膀上拍了兩下,「建國哥和嫂子感情
好,我們院都知道。出了這麼大事,他受不了。最近狀態一直都不好,但是還堅持上班,
我也勸過他。你多勸勸他,體諒體諒他。」
「人死了沒?」我也很想體諒他,可是我就快做不到了,失去親人的不只他一個,我
對我媽的感情不比他少。他這樣自暴自棄的舉動,實在是沒有辦法讓我覺得他還是以前那
個葉大夫。是不是我媽死了以後,他的靈魂就陪著她離開了,留下的不過是一個空空的軀
殼。
「人救過來了,但是還沒脫離危險期。應該沒什麼大事。」「院裡準備給我爸什麼處
分?」我回過頭看著吳叔,好久沒有仔細打量他了,他已經不是印象裡那個年輕活力把我
扛在肩膀上的小吳叔叔了。額頭不知道什麼時候都也爬上了皺紋。
「你別太悲觀,年紀輕輕的多想點好的。」吳叔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如果鑒定下
來是醫療事故,應該背個處分,降職。」
「如果人死了呢?」
「……可能會吊銷醫師資格證。」
「哦,我明白了。」我低著頭,用手指在陽臺水泥欄杆上一下一下的戳。欄杆下面還
擺著幾盆花,我媽走了以後,沒人打理都枯死了。我們家越來越不像個家了。
「小琛。」吳叔摸了摸我的頭髮,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安慰我,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安慰人的活真的不好做。
「吳叔,你兒子怎麼樣了,還好吧?」我故作輕鬆的岔開話題,我不想在外人面前示
弱。
「對了,你不說我差點忘了,那小子和你一起隔離的。他回來還和我說呢。」提到自
己的兒子,吳叔的眼睛裡立刻蹦出了神彩,他很快意識到在我面前露出太喜悅的神情有些
不合適。畢竟我胳膊上的孝才摘下來沒多久。其實真不用這樣,我自己家的事,和外人沒
關係,他想笑笑就行了。「他沒事,皮實著呢,沒兩天就確認了是普通肺炎給放出來了。
」
「那就行。我看小孩挺可愛的。還挺擔心的,沒事就好。」我衝著吳叔笑了笑,他的
表情也輕鬆了不少。
「家裡的事你別擔心。有事叫我。」
「嗯,我記得了。」我從陽臺退出來,冰箱裡還有點菜,這也到飯點了,吳叔把我爸
送回來,我好歹得請人吃頓飯。「叔,留著吃吧。我去做飯。」
「不用,小琛。」吳叔一把拉住我。「我就等你回來。家裡還有事,我得回去。」
「您別客氣,我就隨便做幾個,擱這吃吧。」
「我和建國哥客氣什麼啊,家裡是真有事。我得走。」吳叔又重複了一遍,我也不好
再留他。「那我送送你。」我把圍裙放下,送吳叔出了門。門關上的一刹那,我偽裝也跟
著消失了。
累,真他媽累。我爸從廁所晃晃悠悠出來了,他看到我在,也沒有問我考試的事情,
直接走到他的臥室裡,我聽見嘭的一聲,是他倒在床上的聲音。
客廳的桌子上放著一包中南海,蓋子半開著,才抽了兩根。我爸喜歡抽中南海,他壓
力大的時候喜歡點一根。我倒寧願他是抽菸而不是酗酒,至少可以給他一個清醒的神經。
菸盒旁邊還放著一個打火機,就是小賣店裡五毛錢一個的那種,綠色透明的塑膠皮。我從
菸盒裡拿出一根放到嘴上,學著我爸的樣子,點燃。我不是想放縱自己,實在是太痛苦了
。我知道這是軟弱的表示,可是再不讓我釋放一下,我真的會瘋掉。我爸已經這樣了,如
果我真的瘋了,誰來照顧他。
這是我第一次抽菸,意外的沒有咳嗽。除了覺得有點不適應以以外沒有什麼特別的感
覺。電影裡演的那些,第一次抽菸被嗆得天昏地暗的場景果然太藝術化了。我就這麼一根
一根的抽著。整間屋子裡都彌漫著菸草的味道。我媽以前最討厭這個味了,現在我把她最
喜歡的家弄得烏煙瘴氣,她會不會很生氣,會不會衝過來捏著我的耳朵。
半盒菸被我抽完了,我撐著膝蓋站起來。剛才直接坐在客廳的地面上,腿冷的厲害。
日子還得過,我無論如何都要撐下去。
推開我爸的房門,想看看他酒醒的怎麼樣了,如果情況好些,我就去做飯。門打開的
瞬間,我覺得自己的血液都沸起來了,我脾氣好,但是也會發火的,我發過很多次火,和
李渭然,或者為了李渭然。但是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氣得我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爸並沒有老老實實的躺下睡覺。他不知道從哪又拿來一瓶啤酒,正抱著瓶子喝起來
。剛才的菸味太重了,我竟然沒有察覺。「爸,你幹嘛呀!」我猛的衝過去,要奪我爸手
裡的酒瓶子,誰料他抓得太緊,竟然搶不過來。
「你……別……別管……我。」我爸本來坐在地下,被我推搡著站起來。
「你他媽就知道喝酒。」我吼了一聲,他是我爸,我不能罵他,可是我真的忍不住了
。「酒是你兒子麼!」
「喝……酒……舒……服。」我爸把酒瓶子放到右手,緊緊攥著。他大著舌頭的說話
聲,讓我的頭皮一陣一陣的發麻。我想我是真的要瘋了。
「你真不是個男人!我媽是真瞎了眼了才看上你!」話音剛落,我爸忽然揚起手裡的
酒瓶子砸向我。我本能的抬起手。
劇烈的響聲傳來,整個右手都麻了,我甚至已經感覺不到痛。酒瓶的碎玻璃散落在我
們倆之間。手臂上被劃出了很大一個口子。我爸窩著腰,鮮血剛好濺到他臉上。我們倆看
著我流血不止的右手臂,猙獰的傷口被湧出的鮮血蓋住。都傻掉了。我爸愣了好一會兒,
忽然就反應過來了,酒也醒了。他扯過一塊毛巾就要按住我的傷口。
我沒有給他機會,推開門跑了出去。就像是非典的時候我從學校逃出來一樣,用盡全
力的奔跑,那一次是為了這個家,而這一次卻是要逃離這個家。如果說以前,我還對他抱
有一點點幻想,但是當他的酒瓶子落下來的時候,我真的絕望了。
我跑到一樓,迎面撞上一個人。也顧不得道歉,推開他就要跑。卻被對方一把拽住。
「阿深,你怎麼了!」
竟然是李渭然,為什麼我每次看到他,都是這麼狼狽的樣子。我想在我愛的人面前一
直都體體面面的,為什麼總是做不到。
「阿深,你的手!」耳畔傳來李渭然的驚呼。他一把推開一樓的單元門。按住我的傷
口,拉著我就往外跑。
(二十章後為V文章節,未在本次轉載範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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