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何止君臣第二部 六
六
日落後的皇宮點起了一盞又一盞的燈火，入夜後皇宮的守衛會比白天更多，負責皇宮
安危的禁軍總帥展衛也會親自巡視一回。這日也和尋常一般，結束巡守後，展衛來到御書
房，房中所有宮女一見他來到便無聲無息地退出門外，這是鑫書皇很早就下達的諭令。今
日的巡守結束得比較晚，但鑫書皇仍埋首奏摺之中，那些奏摺像是沒有消失的一日，今天
處理一疊，明日又出現兩疊。然鑫書皇再累，也從不曾有過一句牢騷。在這種自身幫不上
忙的時候，展衛便靜靜陪在他身邊，為他遞奏摺，或添茶，或不時附和他的自言自語。
身分地位非凡的兩人，都很珍惜這樣相處的時光。
子時的鐘響了，鑫書皇剛好結束手中奏摺，展衛替他放到一旁，見他閉目休息的疲倦
模樣，開口道：「今天就到這吧？你已經一連數日都晚睡了。」
「嗯……」鑫書皇揉揉眼，伸手將展衛拉到身旁，側身靠著他的胸膛。「好累，回寢
宮的力氣都沒了。」他帶著撒嬌的口吻道。
「我可以抱你回去。」展衛的聲音聽不出是認真還是玩笑。
「我很重喔。」
「胖了嗎，那之後要節制點飲食了。」
「你竟敢嫌我胖。」附上軟弱無力的一拳。
「末將不敢。」展衛說著，雙手一伸，不費力地就將鑫書皇打橫抱起：「還好，還抱
得動，那明天預定的──」
鑫書皇正奇怪展衛為何話說一半，下一瞬間他突然感覺身體向下墜，他沒有摔到地
上，展衛依舊抱著他，用全身護著已經變成躺在地上的他。
「小心！」展衛只來得及說這兩字，隨即起身重整架式，抽出腰間長劍的同時一陣針
雨落下，展衛抓起披風勉強護住兩人，抬眼往屋樑上定睛一看，見刺客事跡敗露正欲逃跑
，手中長劍毫不遲疑地射出，再取了置於一旁的長槍跟著躍上梁柱，三兩下就擒下了被劍
射中而逃脫未果的蒙面刺客。
展衛以槍將刺客壓制在地，另一手取回長劍，順勢扯下了他遮掩面容的黑布。
那張年輕而秀美的臉龐完全露出時，鑫書皇與展衛俱是一愣。「妳是蘅蕪殿的人
吧？」鑫書皇問。蘅蕪殿是後宮中最華美的建築，鑫書皇納趙璇為妃後，就將蘅蕪殿賞賜
給她。現在被展衛壓制住的刺客，正是眾多宮女中，特別選出貼身服侍趙璇的其中一人，
因此鑫書皇與展衛都認得她。
「皇上還記得奴婢啊？」被認出的宮女半點沒有畏怯的神色，眼神直直對上鑫書皇。
「你是鑫奭那邊的人？」鑫書皇又問，話中帶著一絲脅迫的威逼。
「皇上以為我會回答嗎？」宮女毫不畏懼地反問。
「大膽！」展衛大喝一聲，長槍的刀刃貼到了頸項。
「朕希望妳愛惜性命。」鑫書皇冷冷地說：「回答問題，朕會留妳半條命。展衛，別
讓她自盡。」
展衛提手點了宮女幾個穴道，讓她除了勉強可以講話外全身無法動彈。長槍也仍定在
原位。
「你是鑫奭那邊的人？」鑫書皇又問了一次。
宮女沒有回答。
「有繼承權的人，早在多年前被朕殺絕了。如果你們要皇位，名不正言不順，不是朕
不給，而是新君即位勢必造成韶國大亂，朕不可能給。」鑫書皇繼續道。
「皇上何必浪費唇舌與奴婢說這些。」宮女開口卻這麼道：「奴婢只聽主子的話執行
任務。」
「能避過宮衛耳目進入御書房，妳的功夫不差，可以的話，朕不想廢了妳。」鑫書皇
稍稍放軟了語調：「朕相信璇妃也不希望少了妳的陪伴。」
「原來皇上還會在意娘娘。」宮女用嘲諷的語氣道。
「妳叫什麼名字？」鑫書皇問。
「玲瓏。」這是她第一次正面回答問題。
「朕不忍看妳這樣的姑娘淪為殺手。」鑫書皇繼續試圖軟化玲瓏的堅決：「如果大韶
中還有其他與妳一般的姑娘，朕想幫助你們。」
「皇上為何不直接將奴婢殺頭，或讓人押入牢房？」玲瓏毫不領情：「外頭還有守
衛，不喊他們進來嗎。」
「朕造成的殺戮夠多了。」鑫書皇回答道：「最後一次機會，回答朕的問題，朕保證
留妳一命。」
玲瓏突然笑了出來。鑫書皇見她沒有改變心意的模樣，正欲吩咐展衛動手，卻毫無預
警地感到一陣暈眩，一個字都還沒出口，便昏厥過去。
「皇上！！」展衛大駭，想上前查看鑫書皇的狀況，卻又擔心自己一鬆手，玲瓏會伺
機逃走。
「我不會逃，快去看看你親愛的皇帝怎麼了吧，展大將軍。」玲瓏用含笑的聲音道。
展衛瞪視玲瓏一眼，心下衡量過後，仍是鬆手上前抱起鑫書皇，然而卻看不出有任何
異狀，鑫書皇彷彿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任他如何叫喚也沒有反應。「妳做了什麼？！
」展衛怒問。
玲瓏毫不畏懼展衛的怒氣，輕輕鬆鬆解開了身上被鎖的穴道，站直身體看向展衛。「
我們作個交易吧，展大將軍。」她微微一笑，那笑讓人不寒而慄。
展衛依舊怒目以對，沒有說話。
「我的任務並非刺殺皇上，只要你照我的話做，我保證不傷皇上分毫。」玲瓏道。
「我如何相信你的話？」展衛冷冷道。
「不相信也無妨，但是你還有選擇不相信的餘地嗎？」玲瓏不甚在意地聳肩：「當然
你可以現在就殺了我，如果你能肯定宮中御醫能救得了皇上的話；你也可以認為我只是在
虛張聲勢，也許皇上只是中了尋常麻藥。你可以賭，賭我是不是在說謊……如果你敢賭的
話。」
玲瓏說得輕描淡寫，展衛卻一句話也無法答應。
「皇上寶貴的性命可是只有一條唷。」玲瓏又補上一句。
展衛握緊了拳頭，他的手心已經沁滿冷汗。她的確擊中了展衛的弱點，關於鑫書皇，
展衛半分都不敢賭。「……妳的條件是什麼？」
最後，他還是屈服在自己的怯懦下。
玲瓏滿意地微笑，「很簡單，只要請大將軍離開韶國，發誓永遠不回來就行。」
展衛一聽，瞬間明瞭了背後目的。「你們要兵權？」
「你要這樣想也不能說不對。」玲瓏沒有正面回答問題。「從你走出御書房那一刻
起，有人會監視著你的一舉一動，你只能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韶國，途中不准向任何人透露
半個字。附帶一提，我推薦你往北走，那是離開國境最短的路徑。」
「……你以為我不在，皇上就會將兵權給你們？」展衛沉聲道。
「這就毋須大將軍費心了，我們自有準備。」玲瓏擺手向外，「現在，大將軍，
請。」
展衛轉頭看向倒在地上的鑫書皇，他從未想過，有一日竟會以這樣狼狽的姿態離開
他。他看著鑫書皇蒼白如紙的臉龐，那張臉即使已經深深刻在心底，還是想盡可能多看一
眼，也許是最後一眼了。展衛心想。
花費全身力氣抬起步伐，展衛最終還是轉身離開了御書房。
「後來，我別無選擇，只能往北走，離開了韶國。」展衛似乎說得累了，聲音變得有
點虛弱。「我不曉得是不是真的有人在監視，也不敢和任何人聯繫。我在路上悄悄弄到了
一把可堪防身的刀，我知道他們不可能在我進入北疆後就放過我，果然一過國境就出現了
一批埋伏，各個要置我於死地。」
展衛暫時停頓休息，房中寂靜無聲，沒有人打破這段沉默，只有鑫貴默默起身，倒了
杯茶遞給展衛。
展衛道了聲謝，一口飲盡，放下茶杯後繼續道：「埋伏一批接一批……後來甚至連北
疆的狄人都加入了包圍戰中。這樣邊打邊逃亡的日子我也算不清過了多久，身上傷口太多
，不曉得是哪一場打鬥中哪一刀上餵了毒，等察覺時，毒素已經擴散全身，把我變成一個
無法用武的廢人……我也沒注意到是什麼時候越過了國境進入燕蘭，雖然我的確有盡可能
往西方逃。那時的我大約已經前腳踏進黃泉了吧……本能地躲、本能地逃，遇到人家就討
些食物，也許冥冥之中有人指引，我竟毫無知覺地來到了輕雪宮。後面的事……就如親王
殿下方才所言那般了。」
展衛說完後，房中又恢復了寧靜。許久，相愁生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老天……」他
率先開口說出了在場眾人的心聲：「我還能坐在這裡聽你說話真是奇蹟。」
「何止你這麼想？」展衛的聲音又弱了些：「我也一度以為，這輩子就要在沒人知情
的情況下狼狽結束了。」
「看來閻王還不想收你。」相愁生打趣道。
展衛勉強笑了一下，「皇上現在如何了？」他問。
相愁生躊躇了幾秒，才遲疑地回答：「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
「親王殿下已有告知，皇上現下的確平安無事，還有什麼更糟的需要如此？」
「皇上他……已經不是你認識的皇上了。」相愁生說著，看了一眼同樣露出意外神色
的鑫貴。方才紫雀開門見山提了展衛的事，因此還沒提到任何鑫書皇與韶國現況相關之
事。
「什麼意思？」展衛不解。
「皇上他，失去了一部分的記憶，忘掉了一些……人。」
展衛覺得周遭空氣彷彿瞬間降到零度，他打了個顫，勉力開口追問：「……比方
說？」
「比方說……」相愁生實在不忍回答這個問題，但他必須讓展衛知道。「……你。」
房間不知第幾度陷入沉默。鑫貴想要說什麼，開口卻又什麼都沒說，紫雀也一直保持
沉默，似乎展衛不開口，就沒人敢作聲似的。
「……除此之外呢？」再開口時，展衛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所問之話也讓人意
外。「皇上的精神好嗎？身體有沒有出狀況？還有……禁軍情況如何，皇上安危可有疑
慮？」
「禁軍總帥與二聖營大將軍分別由皇甫真跟皇甫炎接掌，底下的人沒有異動，還算可
靠……」相愁生說著，一面看向紫雀。
知道另外兩個問題相愁生無法回答，紫雀主動接口：「皇上氣色如常，言行舉止都與
往常無異，據吾判斷，身體應是無礙。」
「……那就好。」
「喂，不是吧？」相愁生差一點又想上前揪住展衛的衣領：「那就好？哪裡好？！」
「不然還能怎樣？」展衛的聲音透著沉重的無力感：「只要皇上平安無事就好了……
對於記憶，我現在什麼也做不了，而你如果有辦法的話，早就行動了不是？」
相愁生一時竟無法回答。
「我們正在調查這件事。」紫雀替相愁生接話：「多少有點頭緒了，所以才藉此機會
來到燕蘭，雖然本有猜測你也在燕蘭，但竟這麼迅速就在輕雪宮中找到你，也在我們的意
料之外。」
「很感謝你們如此費心，但這件事就這樣吧……」展衛無力地道：「皇上忘了也好，
這樣一來，也不必費神擔心我……」
相愁生這回沒忍住，兩步衝上前給了展衛一拳。展衛直直挨了相愁生的拳頭，左邊臉
頰紅腫一片。他悶哼一聲，吃痛地瞇起雙眼，但什麼話都沒說。
「你這渾蛋……」相愁生的聲音氣到發抖：「渾蛋……白癡……」
「愁生！」鑫貴起身擋在相愁生與展衛之間，就怕他氣不過又動手。「展衛身體還傷
著，和我們說這麼多話，想必累了，今天先到此為止吧？吾帶你們去休息……」
「展衛……」相愁生還沒放過他：「放棄是對皇上好還是對你自己好，給我好好想清
楚！」
「別說了。」鑫貴輕推著相愁生：「走吧，走吧……」
相愁生重重哼了一聲，這才轉身離開。鑫貴與他並肩離去，走在最後的紫雀回頭看了
展衛一眼，展衛依舊是一張心死的臉，他嘆了口氣，跟上腳步離開房間。
鑫貴帶著相愁生與紫雀來到南苑另一邊的兩個廂房，雖然沒有半個僕婢，但房間已經
整理妥當。紫雀道了謝便進廂房歇息，鑫貴則與相愁生一起進了另一間廂房。
見相愁生臉上怒意未消，鑫貴輕撫他的臉頰安撫他：「別氣了，展衛現在身心俱傷，
忽然接收這種訊息，也難怪他會如此消極。」
「他……再怎樣也不能這樣想……」相愁生還是忿忿不平：「忘記最愛的人怎麼會是
好事？而且天底下找不到比展衛更愛皇上的人了，他怎能……」
「……吾倒是能理解他的想法。」鑫貴輕聲道。
相愁生聞言，瞠大了雙目直盯著鑫貴：「什麼意思？要是我哪天忘了你，你也會跟展
衛一樣的反應？」
「如果忘了對你比較好的話……」
相愁生猛地抓住鑫貴的肩膀：「你為什麼會這樣認為？」
鑫貴略低下頭，沉默了幾秒，才道：「為了吾，你受過多少委屈……」
「我心甘情願。」相愁生毫不遲疑打斷鑫貴的話：「為了你，值得。」
鑫貴低頭不語，相愁生順勢將人抱入懷中，一會兒才發覺懷中的身體微微顫抖著，輕
微的啜泣聲也傳了出來。「鑫貴……」相愁生溫柔地輕喚他的名字。
「吾過得很好。」鑫貴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相愁生端起鑫貴的臉龐，近距離與鑫貴四目交接，一字一句輕聲道：「不准邊哭邊說
謊。」
「吾沒說謊。」鑫貴堅持道，兩滴淚珠卻同時流出眼眶。
「這種謊話你說給誰聽？」相愁生失笑。
「吾每天都說給自己聽啊……」鑫貴悠悠地回答：「每天醒來吾都告訴自己，吾在這
裡過得很好，鑫貴沒有相愁生也可以過得很好……一直說……說到吾相信為止。所
以……」
「好了。」相愁生不忍再聽下去，低頭以吻堵住了鑫貴的口。
久違的吻如同久旱逢甘霖，房間回復安寧，天地也不忍打擾這對重逢的戀人。相愁生
無法克制地汲取鑫貴的唇上的美好，好似蜜蜂碰到花蜜便難分難捨一般，不一會兒就把那
雙唇瓣吻得紅腫。鑫貴閉上眼，大方任相愁生恣意舔吮，雙手也攀上了情人寬厚的背，緊
緊地抱住，彷彿用盡了一生的力氣，恨不得時間能在此刻凍結。
相愁生嚐到了一絲鹹味，但是他已經不知道，這是誰的淚水。
誰都不願意先放開誰，耐力賽似的，兩人沉淪在只有彼此的世界裡，即使世界毀滅也
與他們無干。
最後是鑫貴差點癱軟的身體中斷了這個吻。相愁生一把抱住幾乎無法站立的鑫貴，失
笑道：「什麼時候變這麼倔強，寧願斷氣也不肯先投降……」
鑫貴把臉靠在相愁生的胸膛上大口喘氣，沒有回答相愁生的問題。相愁生輕拍情人的
背，低低道了句：「對不起……」
為了這段感情受苦受委屈的，豈止他一人。
鑫貴仍然沒有說話，但是輕輕搖了搖頭。
「我大概了解你為什麼說……忘了比較好……」相愁生又道：「看到你這模樣，我
也……」
「這個情況套在吾身上不管用。」鑫貴輕聲開口：「如果沒有你，吾也是抑鬱度
日。」
「說的也是。」相愁生故作嚴肅地點點頭：「難伺候的王爺跟難伺候的情人，還是後
者好，福利比較多。」
「原來你嫌吾難伺候。」
「說笑的。」相愁生趕緊改口。「……幸好，我不用選。」
「是啊……」鑫貴伸手環抱住相愁生：「……你也別再擔心展衛，給他一點時間，他
會想明白的。」
「我知道。」相愁生道，低頭在鑫貴的頰上輕輕落吻，正欲再次印上雙唇，叩門聲卻
不識相地想起。相愁生不甘心地嘖了一聲。
鑫貴拍拍相愁生的臉安撫他，「你去開門。」他沒忘記自己哭腫的雙眼跟被吻腫的嘴
唇不適合給罪魁禍首以外的人看到。
相愁生低頭在鑫貴唇上再偷嚐一口，才不甘不願地放開鑫貴去應門，門外不意外的是
臉上寫著「抱歉打斷你們好事」的紫雀。「怎麼了？」相愁生問。
「公主回來了，要見我們。」紫雀道。
相愁生方才才經過滋潤的臉瞬間又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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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
作：對不起.......
寫到這邊覺得第二部總算有點進展
想嘗試的武俠風不知道被寫成了什麼奇怪的風格....
還是會繼續努力的，謝謝看到這邊的大家！
另外明天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請大家都要出門去執行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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