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快雪時晴、拾柒
雲霧裡,路晏攀靠著勝鈺的頸背,看不見前方的人,卻感應得到對方存在,心
裡生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受,好像自己墜入呂素的影子裡重溫過往。他知道嚴祁真
在乎呂素,也在乎自己,只不過不知這是出於對呂素那份遺憾的彌補,還是因為他
們相處日久而累積的情義。
他不願做任何人的影子,不想為情煩擾,可是當他看著嚴祁真,就會變得身不
由己。憶起夏夜裡意外的親吻,他就覺得戀情有希望。雖然那人說欲望和感情是兩
回事,可能是受什麼影響才有分際之外的舉動,但說不定也是因情生欲、由欲而生
情?
嚴祁真後來再沒有任何逾矩失禮的言行,多半是他去吃嚴祁真的豆腐,再被叨
念,有時嚴祁真也會裝傻由著他親近,他知道許多事並非一蹴可幾,所以他慢慢等,
盼著下一次嚴祁真又意亂情迷、又情不自禁。
然而他還沒盼到,他們就得離開萬里晴了。他之所以不安,是因為嚴祁真過去
所惦念的人事物都在萬里晴以外,一個幾乎無欲求的仙人僅存的牽絆,就算心上的
份量不重,肯定也難斷捨。比如靈劍門,朱兒姐姐,還有宋瀞兒……不像他,對世
間人早就無所依戀,就是還會想念吃喝玩樂的事情而已,標準的無情,只剩欲望。
他的靈魂裡仍有那個呂素,是以輪迴轉生後依然跑向嚴祁真,只是不知所求是
徹底毀滅還是重新來過。他還記得呂素想要時光倒轉,恢復到自己都不曾存在的時
候,呂素是不是和現在的他一樣戀慕著同一人,可是永遠不讓這份心思見光?高傲
自負,不可一世的呂素,將心意深藏,緊密遮掩,可能麼?
「唉。」路晏在譚勝鈺背上發出怪聲,譚勝鈺問他這是打呵欠還是嘆氣,他說
都有。她問嘆什麼氣?又安慰路晏道:「小路別煩心,有事我會擋在你面前的。雖
然我跟呂素處得不怎樣,可是小路是我朋友。」
「謝啦。妳也是我的好兄弟。不過我們這是要去哪裡?怎麼他們忽然就調頭啦?」
「本來要去東海一座島上跟其他人商議。這方向應該是去魁花淵,一定是仙君
聽說宋瀞兒出事才轉向的。」
「她出了什麼事?」
譚勝鈺感覺路晏在緊張什麼,告訴他說:「聽說你跟仙君把她們三個撇下失蹤,
她們猜想嚴仙君不想讓她們跟著,所以識相回去劍門。那之後就不時有人前來求掌
門相助,解決一些狗屁倒灶的事。」
她清了下嗓,這回以秘音傳言,壓著神識跟路晏講:「有一回應黔端那老頭兒
讓宋瀞兒帶著她兩個岱輿出身的師妹,領著一幫年輕弟子去魁花淵。那是常年仙氣
瀰漫,長有許多靈花妙草的寶地,可是不知誰在深淵裡投了塊石頭,石中有凶煞之
氣,還恰恰堵壞了靈穴的穴眼,從此仙氣變妖氣,深谷中的精怪一個個染邪氣四處
作祟。靈花妙草都成了毒物。據守該處的門派應付不來,又無材料再續丹爐,趕緊
到凰山求救。魁花淵裡有棵千年靈樹,有一千五百多年的樹齡,是棵櫻樹,被邪氣
所侵,宋瀞兒她們到的時候,那樹靈都快跟著枯死了。」
路晏記得以前嚴祁真教過他,這世間之物要生存,往往得有個歸屬,人住屋,
鳥棲樹,游魚在水中亦有所適合的深淺,草木雖不會言語,可是對地氣風水是很敏
感,抓牢了地氣才能茁壯。所以聽說魁花淵是那樣一個寶地,就知道那是個不遜於
凰山的修煉場。譚勝鈺說到宋瀞兒等人為免靈樹枯萎,先是擺出陣法護住周邊靈氣,
再將帶去的仙藥磨粉撒上,只是那靈樹染病中邪,救治時意識昏茫錯亂,現出元神
就抓了劍門弟子奪其修為。年輕一輩的弟子就折損了兩個,然而那靈樹是該地支柱,
不能枯死,否則魁花淵將會大亂,宋瀞兒就遣師妹們帶著法寶去收邪氣妖魅,自己
則坐守靈樹底下助其穩固元神。
路晏聽這裡蹙眉,他沉沉吁氣,問:「拿什麼去穩靈樹元神?用她自己的元神?」
譚勝鈺默認,擔憂說:「弄不好她就跟那棵樹化為一體了。可是那裡沒有人敢
妄動,周圍的門派也不知該如何是好,靈樹本能的纏住宋瀞兒了。除非,有一個更
『營養』的去替她出來。」
「塞件法寶餵它不成?」
「法寶,呵。法寶是不少,可是多數得要漫長的歲月集靈氣才能發揮效用。那
棵樹現在是直接就要純粹的靈氣,還有與它相適的法門,宋瀞兒修煉的道法恰恰適
合。應該說,劍門的弟子都適合。如果她被那棵樹同化了,就得再等五百年後再煉
出人形相見了。也不算壞事,總比被一棵妖邪的樹同化來得好。」
他們抵達魁花淵上空,往下俯瞰會見到一片遼闊蓊鬱的樹海,那是座高原,高
原上彷彿裂開一道縫,是狹長型的深淵,兩側有許多瀑布流洩而下,其中則有一處
閃動微光。越接近那團光亮就越能看清那是一株燦爛盛放的櫻樹,白花重瓣好像染
著淡墨一樣的色澤,美麗得路晏忘了呼吸,還聽見譚勝鈺壓抑不住的驚嘆。
靈樹周圍還有一伙人在等著,沈陵吾他們一落地就恢復童子模樣,路晏忘了這
事險些摔個狗吃屎,幸好譚勝鈺及時托他一把。有幾個青壯年人迎上來跟嚴祁真說
話,譚勝鈺在一旁給路晏解釋,說那些都是周圍幾個門派的掌門和道行高深的隱者,
都是魁花淵從前一個上仙的徒子徒孫,後來各自設立門派,彼此間相處倒也和睦,
跟凰山一樣不太過問世間俗事。在這兒的門派擅於煉丹製藥,儘管也會修習武藝,
但並不打殺。
路晏看他們確實多作文士打扮,客氣有禮,而劍門的弟子則是明顯的另一伙人,
穿著打扮相較花俏了些,因為同道被樹靈吞噬而悲哀憂慮,但在師姐面前卻要極力
裝作鎮定,將佩劍繞著靈樹佈局,以免邪煞之氣再來污染,也防止這樹又陷入混亂
而傷人。
隔著一段距離,路晏跟姜嬛、溫碧袖她們對上眼,姜嬛一下子就把臉別開,溫
碧袖則是對他苦笑。他望向另一頭,嚴祁真已經繞過樹身,路晏跟著移動,看見宋
瀞兒被許多櫻花垂落的細枝纏在樹身上,好像這樹有意志的把她困縛住。
這一幕讓路晏傻住,明明人家是落難,可他真沒看過如此詭譎美麗的景象,宋
瀞兒周身都是櫻花和墨色的枝幹,散落的長髮也繞著櫻花細枝,有的甚至鑽到她衣
裳裡,原是有幾名女弟子守在她附近,畢竟她的狀態不便示人。
其他修仙者都保持距離,不敢冒犯仙子,嚴祁真倒是泰然無事的走到宋瀞兒那
兒,女弟們讓開來。路晏站在嚴祁真側後方,緊盯住其背影,緊張得嚥了下口水,
身旁女童抬頭瞅他一眼,拉他的手,是譚勝鈺在安撫他。他應付得抿笑,讓心緒平
緩,只見嚴祁真雙手去握住宋瀞兒的兩手,垂眼念念有詞。
纏住宋瀞兒的樹枝鬆動,但仍無法將人拉出來,她如長夢初醒一般稍微睜開眼,
失神望著前方地上,嚴祁真不知如何和那樹靈交涉,竟能令它釋放宋瀞兒。宋瀞兒
一脫離櫻樹就被溫碧袖她們接著,拿護身的寶衣罩住,而嚴祁真則走近前,伸手從
樹根裡揪出一隻小飛蛾,飛蛾被捉住就化成一縷黑氣,是潛藏在樹裡的邪氣。嚴祁
真把邪氣封存在一塊玉裡,再交沈陵吾處置。
其他人和劍門弟子都感到不可思議,誰都沒察覺那樹裡藏了什麼,被人設了怎
樣的局,嚴祁真告訴他們,說那隻蛾不是無緣無故出現,靈樹就算一時受侵害亦仍
是靈氣逼人,普通邪物無法貿然接觸。
「石頭是有人刻意為之。這隻蛾也是。」嚴祁真說罷,那些掌門爭相邀他去自
己門派再議此事,他只問劍門弟子暫住何處,跟著就和溫碧袖他們同行。沈陵吾及
譚勝鈺很自然的推了路晏一下,將人拱到嚴祁真身邊跟上。
劍門弟子們住在離魁花淵有點遠的一個聚落,由青山派的人作引導讓他們借宿。
眾人替嚴祁真臨時空出一頂帳篷,嚴祁真板著臉要沈陵吾跟譚勝鈺兩個守在帳外,
其他弟子先去幫忙這兒的人收拾邪化作祟的精怪,有事再讓那兩個護法童子來報,
接著就抓住路晏的手肘急切進到帳篷裡,裡頭鋪著一張矮的床榻,地毯,矮櫃,東
西不多。
路晏被拽進來,嚴祁真腳步踉蹌,抓著他就往床榻去,整個人的重量都壓上來,
他沒想到嚴祁真那麼沉,一下子沒站穩也招架不住,順勢坐倒在榻上。路晏被嚇著,
嚴祁真的樣子不對勁,臉色發白、盜汗,整個人都很虛弱,全然不像剛才在外面那
樣威風凜凜的模樣。
「你怎麼了?」路晏扣其脈門試著注入真氣,讓嚴祁真緩過來。
少頃嚴祁真撐起身挪到一旁盤坐,運氣調息,良久才睜開眼,看著路晏手心貼
著他背後不停度氣,神情溫煦淡笑,拉開他的手說:「方才為了救人,耗了兩百年
修為才讓樹靈答應放人。」
路晏不知那是什麼感覺,大概就像一個人短時間噴了一斗的血?他想像了下就
蹙眉說:「那這會兒可得找藥好好的補一補了。難為你撐得這麼久沒發作。」
「犯這事不管是不是袁蜂或別人,都不會只和一方的人馬有關。」
路晏還沒明白過來,嚴祁真只再講五字:「內神通外鬼。」
他眼一亮,以口形回應:「細作?劍門?」
「不知道。有這個可能。」
路晏拿出方巾給他擦汗,嘆了口氣說:「看你這麼勞累,就原諒你剛才看也沒
看我一眼。」
「還有心情說笑。」嚴祁真語帶笑意念他一句,路晏握住他兩手,瞅著他雙眼
道:「我剛才快被你嚇死。你知道麼?我擔心你,你先告訴我,耗兩百年道行不會
有什麼大礙吧?接著還有一堆麻煩事等著我們,你受得了受不了啊?你要是胡扯騙
我,我立刻讓勝鈺他們把你帶回萬里晴。」
「不礙事。」嚴祁真輕拍他握上來的手,正經道:「我知道你會一直在,所以
才沒看你。一會兒要查一查這裡是否有不尋常的現象或外地客出現。然後,讓各派
的人都先回到自己據守的地方,先不要越界行事。幕後操弄這些的人只在一開始出
手,不見得會在一處留到最後。唉,這源頭……恐怕得到仙魔交界去查。」
「不如我們再去月牘茶坊買線索?」
「不可。」嚴祁真勸阻道:「不可沉溺在那裡,凡事都有代價,不要輕易的出
賣自己。何況我們總以為自己有的很多,可其實又有什麼是能常留身畔的。」
路晏撇嘴,嘀咕道:「那你之前還不是拿麒麟跟茶坊交易。」
「那時有機緣。」
「好吧。現在我們做什麼?」
「你在這兒等我,我去見那些人。入夜以前回來。勝鈺會在這兒守著。」
「慢著,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嚴祁真摸他頭髮,刻意放輕話語哄他說:「你在這裡我才安心。聽話好麼?」
路晏很少聽他用這種語氣說話,有點害羞和高興,鬼使神差就點頭答應。等人
出了營帳,路晏即刻回神,一手抹臉大口吐氣:「天啊,被他這麼一哄,我什麼都
沒辦法想了。真可怕。」
路晏從不安份聽話,他認為這是他能活到現在的原因之一,所以嚴祁真一走他
就跟著要出來,譚勝鈺立刻攔下他:「小路你不能出去。」
「我去小解。」
「那我去幫你把風吧。」
「妳不怕長針眼啊!」
「不會啊。山裡的猴子還不是光溜溜的隨地拉屎撒尿的。」
「我不是山裡的猴子。」
譚勝鈺兩手伸展,堅持道:「仙君說你不能離開。」
路晏瞇眼大口吐氣,指了指她問:「妳是不是朋友?」
「是。」
「是不是兄弟?」
「當然是。」
「那妳得跟我站同一陣線。」
「仙君是擔心你嘛。」譚勝鈺難得用女孩子氣的語調說話。她扳著手指說:
「剛才仙君特別叮囑我的,他說你一個凡人那麼弱,這兒隨便都是邪化的精怪,聚
落裡的人都不敢出來了,何況是讓你四處跑啊。這樹林裡很多危險,怕你不熟悉環
境遇上麻煩。總之,你不會飛,跑也跑沒陵吾那麼快,而且那──麼瘦小。」
路晏嗤聲喊停:「瘦小?妳哪隻眼看我瘦小啦?」他拉起袖子展現臂肌,捶了
捶自認粗壯精悍的胸腹跟腰腿,要讓人收回那些不被他接受的形容。
譚勝鈺看他動作就道:「咦,你不是想撒尿,看起來不像。」
「其實我是擔心宋瀞兒。她們是哪個帳篷?我要去探訪探訪。」
譚勝鈺瞇起秀麗的眼眸,挑眉覷人,路晏沉下嗓音強調:「我說真的,不騙妳。」
「好吧。我帶你去。」
譚勝鈺拉著路晏的手一路晃,到了有劍門弟子在外頭把守的帳篷,溫碧袖和姜
嬛一前一後行色匆匆出來。路晏見譚勝鈺張口抬手要喊人,急忙墊腳摀住她的嘴,
那二者沒有察覺他們走來,都沉著臉說話,聽不見交談內容,隨後就衣袂飄揚,腳
底生風,將簪花一拋變成長劍,馭劍飛走了。
譚勝鈺轉動眼珠,拿眼尾斜睨路晏,抓下嘴巴上的手爪說:「你根本是騙我的
嘛。又不是要撒尿,也沒有要探望宋瀞兒。」
「我是不想打攪她們,其實我想撒尿跟探望人一塊兒辦了行不?」
「那先去找瀞兒吧。就在前面呢。」譚勝鈺邁開步伐要跑去跟劍門的弟子打招
呼,突然又被路晏扯住手躲到一旁樹林裡,她微惱道:「你做什麼?再這麼鬧我就
不讓你出來了。」
「妳看。」
譚勝鈺順著路晏指的方向看,來的人是嚴祁真,嚴祁真跟其他弟子交代一句,
那些年輕後生就都拱手行了個禮退到更外圍的地方守著,這一帶似乎也沒什麼妖孽
作亂,所以才打發他們去幫聚落裡其他人的忙。
嚴祁真在帳外站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麼,最後還是進到帳裡。譚勝鈺問:
「你是不是不想跟仙君一塊兒去見宋瀞兒?這不就是你們凡人常講的,孤男寡女共
處一室?」
路晏食指豎在唇間,他說:「我有些事存有疑惑,可是他一直不講明。得私下
觀察觀察,我們把氣息藏好,過去觀切一下。」
「你是想偷聽吧。仙君逮著你就慘了。以前沒有一次不被發現的。」
「所以才要精進自己埋伏的功力呀。」
「小路你真頑皮。」譚勝鈺說著,自己卻也笑得神秘曖昧,她有一種惡作劇的
興奮感,不再攔著路晏,兩個偷偷摸摸移動。
* * *
宋瀞兒一早察覺外面動靜,知道嚴祁真過來,在對方開口前就已經坐在榻上等
候。兩人見面仍和過去一樣平和客氣,宋瀞兒謝他出手相救,嚴祁真只道自己來看
看情況,要她暫時率弟子們回劍門,寥寥幾句問候就要離開。
宋瀞兒請他留步,嚴祁真回首等她下文,她告訴他說,在櫻樹那兒昏睡時,曾
想起一點前生的記憶,她說那是心魔考驗,但仍有疑惑未解,還望嚴仙君再幫她一
個忙。嚴祁真聽了並無意外,平靜踱回她榻邊問:「妳想讓我怎麼幫?」
「這簡單。你回答我幾個問題,讓我也告訴你一些事。有些東西我得弄個明白,
此後再無罣礙。」她仰首視人,眼神澄澈明亮,笑容堅定,好像已做了什麼覺悟。
這若是她一個劫難,也會助她再突破一關。
嚴祁真亦無所顧慮,應允她:「好。妳說。」
她雙手交握,掌心攏著一塊暖玉,那是溫碧袖她們拿給他護心養氣,補足靈力
的玉石。她微啟唇,仍有些忐忑,最後閉眼深吸一口氣下了決定,說道:「來到魁
花淵,我遇見那株靈樹,一開始事情還沒這樣混亂,十幾名師弟師妹由我和袖兒她
們分三路,協助這兒的門派驅邪捉妖,封印凶石,事態本來已經穩定。沒想到帶來
的法器作為陣眼竟鎮不住凶石,負責封印的袖兒受到逆襲。同時,姜嬛也傳來消息,
說靈樹出異變。我趕過去的時候,劍門已有兩個弟子橫死,靈氣盡洩成了乾屍。那
靈樹中邪氣,正在變化,那些門派的掌門本來合力壓制,可靈樹忽然展枝發難將我
纏住,他們越是傷害靈樹,那樹靈就要把我纏得越緊。為了不傷及我,只好暫時罷
手。後來的事就是你知道的那樣,但這僅是表面。」
她頓了下,搓著手裡的暖玉,看了眼不動如山的男人,接著講:「樹靈跟你要
了二百年道行,是迫不得已,因為它耗太多力氣在保護我了。表面那樹靈被下咒折
磨,而狂暴將我困住,事實上是我中了惡咒,樹靈在保護我的元神。它將我藏到混
沌中唯一常駐清明之處,而那隻蛾一開始就是藏伏在我身上的。」
嚴祁真歛眸思忖道:「若妳所言非虛,能近妳的身又可以趁你不備下咒之人,
肯定是你沒有防備的對象。」
宋瀞兒同意道:「不僅如此,將意念化作實物再咒人,能辦到這事的,在這裡
沒有幾個,這裡的門派跟我沒有太深的牽扯,劍門弟子能做到這事的也只有和我同
輩的姜嬛她們,除非是持有某些法寶,但這一類法寶是罕有之物。」
「妳懷疑姜嬛她們?」嚴祁真眉心微結,不忍見到她們之間生嫌隙。
宋瀞兒神情黯然,頷首回應:「這就是我支開她們的原因,我知道你必會先來
我這裡,無論我需不需要你。因為這是你所認為自己應盡的道義。」
這話她說的語氣像在揶揄,嚴祁真只當她遭親近的人背叛而心情不好,不以為
意。她自嘲的輕哼,接著講:「我能把命交給她們,將她們視作親姐妹。我從來沒
有疑心過她們,直到遇見靈樹又發現毒咒為止。我真的想不到別的人了,換作是你
就不起疑?」
「妳想怎麼做?」
她說:「我不會質問她們,可也不會讓她們再有機會對我做這樣的事。除非我
親眼看到證據,現在還是當作不知情吧……這事我只告訴你,想怎麼做也由你。」
「謝謝妳,此事我會放心上。那麼,妳希望我告訴你什麼?」
宋瀞兒起身,走下床榻,她伸手碰觸嚴祁真的臉龐,嚴祁真沒有迴避,神色淡
漠注視她,又問了一次:「妳想知道什麼?」
「嚴哥哥,嚴仙君……曾經我的靈魂傾慕你,渴望屬於你,願意為你做很多事。
曾經為了不讓沾染魔性的戮業反噬你,刻意瞞著你把劍融毀。為了和你在一起,千
求萬求走上仙途。說來可笑,作為人,身為仙,我都在妒嫉一把劍,一個男人。
總以為我是離你最近的人了,幾乎能取代戮業跟呂素,卻因此而看不清你。現
在這樣倒好,我不是從前的我,許多東西看得明白了。而且,這次在樹靈那兒也窺
知了一些事,你將我所給能力換來我今生平順,再不會捲入過去是非糾葛。其實這
是多此一舉的,我不會輕易再涉入你的事,因為你有情而無心。而且早在呂素殺了
我前生之後,我就算解脫了。」
「解脫?」嚴祁真不太明白,眉宇的結越攏越深。
「呂素比我還瞭解你,所以他一直想解放我,因為我太癡,太怨,太苦了。可
你並不瞭解我們。我知道你沒有愛過誰,你所付出的一切是出於道義、責任,一切
盡在你掌握和謀畫之中,縱有意外也不足以憾動你的心。你跟呂素說刀劍無情,他
懂什麼,可無情劍皆出自你手。嚴祁真,凡事你都能圓滿,能冷靜看待,是因為你
無心,無心則不亂,亦無破綻。有情而無心,機關算盡,說來真是可怕……」
嚴祁真沉緩吐吶,像是有些不耐,一息之後又恢復溫和的語氣跟她說:「妳說
我有情而無心,實在矛盾。既然有情又怎會無心,若然無心又怎可能有情?」
宋瀞兒詰問:「那你愛過我麼?我是說,我的前生。」
「愛過。」
宋瀞兒笑出聲,搖首低吟:「罷了。可能你以為的愛就是那樣吧。唉,路晏還
曾為了呂素殺我前生一事而覺得愧疚,卻不曉得其實他並不欠我,我不過是一報還
一報。我很想讓他知道這事,你卻不允。是你將呂素逼瘋,他不知該如何是好才會
殺我。我妒嫉他,卻並不厭惡他,我們很相像,一樣的苦,對自身的命運無能為力,
也對迷失的心性一樣束手無策。」
說到這裡,宋瀞兒抬頭看他,臉上笑意有些輕蔑。嚴祁真不解她這是何意,他
問:「妳說了這麼多,究竟還想要我幫什麼忙?」
「觀人三生這能力拿來斬夢,了斷你我之間,這我還要謝你,也謝他。我還知
道你去月牘那兒不只許下一個願夢。你何不放了他,讓他在人間安生。我願意代你
守護他,一輩子。不要再將他捲入你的世界了。」
嚴祁真木然注視宋瀞兒,袖裡的手默默攏握,平靜而深沉詢問:「妳喜歡上他?」
宋瀞兒搖頭,她半開玩笑回應:「現在沒有。將來的事亦猶未可知。怎麼也好
過你和他消磨彼此……路晏不是呂素,可他早晚會懂的。就像我一樣。」
嚴祁真眨動眼睫,不帶任何情緒回應道:「眼前先揪出下咒之人。這人可能和
最近各處所發生的異象有關,且與妖魔界勾結的可能性很大。至於其他的事,等這
一切平息再說。」
他們表情微變,同時察覺姜嬛她們返回,而且還聽見她們與不應在這兒的人在
交談,就是譚勝鈺和路晏。雖然他們將氣息藏得很好,可是周圍沒什麼藏身的東西,
又偷聽得太專注,一時來不及躲,被溫碧袖她們撞見。
「你們怎麼在這兒?」溫碧袖疑道,姜嬛緊跟著質問:「在這裡做什麼?鬼鬼
祟祟的。」
「噢。小路說要來撒尿。」譚勝鈺想都沒想就講出口。
姜嬛瞠目怒道:「撒尿?到姐姐這兒撒尿?」
路晏一掌拍額,這誤會大了。
嚴祁真走出來替他們說話:「他們是跟著我來的。妳們不用緊張。等會兒再去
見過幾位掌門就要走了。」
溫碧袖難掩憂慮,她點頭說:「那正好,這是要去東海?我們也一起去。這途
中會經過一座港灣,那兒有妖怪作祟,大師兄中了妖毒,不少同門都受傷不輕,正
需要我們。請仙君出手相助。」
嚴祁真轉頭睇向路晏,路晏心虛扯開嘴角勸說:「人家都開口求你了,我們人
多勢眾,不如就去看看情況?」
譚勝鈺完全感受到嚴祁真那不怒而威的壓迫感,低頭閉嘴不敢應聲。嚴祁真應
了溫碧袖她們所求,指示道:「勝鈺,去告訴沈陵吾,一個時辰之後啟程。路晏,
你隨我來。」
路晏這就以為沒事,跟著嚴祁真回原來那頂帳篷,兩人在裡頭面對面站著,嚴
祁真握住他雙手低語:「你本事越來越大了。躲在外面偷聽,我一時都沒能察覺。」
「這你得聽我解釋,是勝鈺亂跑,我追著她要她安份點,我是怕打攪你們談話。
你們說什麼我都沒聽見,真的。嗯……好吧我好像聽到你問宋瀞兒是不是喜歡我。
你放心,她不可能喜歡我,我更不可能喜歡她,本來可能的,但現在喜歡你,所以
不可能了。你幹嘛?」
嚴祁真鞋尖往路晏面前的地上一踱,眨眼已設法讓路晏困在原地不能動彈,交
握的手分不開,雙腳也邁不開,嘴巴不停張合卻出不了聲,好像被無形的牢籠罩住。
可是他能聽見外面的聲音,看到外面的景物。嚴祁真告訴他說:「很快,一個時辰
內回來,在這裡等我。」
路晏急得原地蹦跳,氣得滿臉通紅。赤宙在他跳躍時從袖裡滾出來,路晏朝牠
喊道:「赤宙,你能不能飛到外頭?去找個人給我解法術,勝鈺還是劍門弟子,沈
陵吾不行,他很聽仙君的話。快去、去。」赤宙真如他所想,不受這陣法限制能飛
到外頭,那隻漂亮的甲蟲一下子就飛不見了,路晏還在擔心叫喚:「記得回來啊!」
魁花淵高原某一處──
「路晏不是呂素,可他早晚會懂的。就像我一樣。」宋瀞兒這句話在嚴祁真腦
海斷斷續續迴蕩,宛如魔音。懂?懂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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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02/21 22:14, , 1F
02/21 22:14, 1F
是啊。非常明顯的自迷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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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1 23:54, , 2F
02/21 23:54, 2F
太執著,太深沉?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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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2 00:19, , 3F
02/22 00:19, 3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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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2 00:19, , 4F
02/22 00:19, 4F
虐三集,一集是原先兩集的量這樣?[喂]
推
02/22 00:51, , 5F
02/22 00:51, 5F
→
02/22 00:51, , 6F
02/22 00:51, 6F
啊。說得好。就像小孩子那樣,他越活越回去了。[毆]
推
02/22 16:49, , 7F
02/22 16:49, 7F
顧桑是我很喜歡的,雖然他是炮灰,但他也炮灰過別人。[汗
推
02/22 19:15, , 8F
02/22 19:15, 8F
有哦有哦。之後還會有。=w=+
※ 編輯: ZENFOX (220.143.66.244), 02/25/2016 11: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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