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帝策臣軌 第二章
第二章十里樓臺倚翠微
顧秉跪在那裡，周身盡被冷汗浸透，一?那彷彿又回到了舅舅家的花廳。
每年總有那麼幾天，小小的他會跪在那裡，從舅母手裡接過幾錠碎銀子，被人取笑一通之
後再獨自默默離開。然後陋室孤燈，經文詩賦。
那種心情，被人垂憐鄙夷的心情，身似浮萍不能自保的心情。
他早已習慣，所以他可以忍。
「知道三甲加起來幾百個人，為什麼孤獨獨挑了你嗎？」座上的人閑閑問道。
「草民不知。」
「你已經是太子舍人了，不要再叫自己草民。」
顧秉的眉頭動了一下，太子舍人，從六品，多少良家子尚求之不得，這樣的好事來得太快
，反而有些愣怔了。
「不用謝恩嗎？」上座人措辭嚴厲，口氣倒是溫和得有幾分懶散。
「臣，謝太子垂青。」
面容姣好的婢女來來往往地添茶打扇。
「你還沒回答孤的問題。」
顧秉在心裡嘆口氣 ：「多半是臣上次在杏園宴上現眼，殿下覺得有趣，故而……」
對方愣了一下：「你竟還記得孤的聲音？」
顧秉搖頭：「殿下的聲音龍吟鳳鳴，但臣卻不是認出了殿下的聲音。」
上座的人起身，慢悠悠地晃了下來。顧秉看見雲紋的下擺拖曳在地上，彷彿大明湖上華美
的波光。
「說來聽聽。」
「其實那日在杏園宴的時候，下官便有察覺。主要是三點。」
「哪三點？」
顧秉猶疑了一下，方才恭敬答道：「其一，殿下年少華美，風姿殊異，所著衣物規制，無
一不是非世家豪門不可得。其二，殿下對朝中事洞若觀火，連周琦要去靖西王處當幕僚都
早已知悉，普通世家公子恐怕沒有這樣的能耐和閒情。其三，那日堵住我去路的家僕，可
不是普通官宦人家消受得起的。」
太子沉吟片刻，擊掌笑道：「果然顧秉你心思縝密，孤倒是忘了，有幾位家僕是罪臣之後
，充入宮中為官奴的，受過黔刑，看來孤留你下來倒也真沒錯。」
側身瞥了顧秉一眼，太子嘆口氣：「但孤選你，還真不是因為你有趣，而是因為……算了
，說了恐怕你也不會信。孤也沒想到你竟是這個樣子。」
顧秉聽得雲裡霧裡，只唯唯諾諾地應承：「臣有礙聖瞻，臣惶恐。」
那人卻再未看他一眼，只說道：「以後就要在孤身邊隨侍了，自然是住在太子東宮。今兒
你累了，先下去休息吧。明日卯時一刻便到內庭等孤吧。」
第二日卯時未到，顧秉就穿戴整齊前往內庭等候，到的時候卻發現崇文館的先生們、太子
洗馬甚至太保、太傅都已經齊刷刷地站在那裡，一簇新的官服像是一排排沒精打采的病木
。
洗馬是個頗為嚴肅的人：「顧大人。」
顧秉立刻行禮，頭都不敢抬--洗馬可是正五品的官階，比自己官高三級。
「顧大人剛剛入仕，怕是對朝中沒什麼瞭解，更不要說太子東宮了。太子殿下為人和仁良
善，御下甚寬，但這並不代表我們做臣子的就可以懈怠一二。東宮的早會都是在卯時，之
後太子卯時三刻還要去兩儀宮上朝，所以辰時群臣就該到了。顧大人新科得意，切莫犯了
年少氣盛、偎慵墮懶的毛病！」
黃洗馬說得唾沫星子橫飛，顧秉的頭則越來越低，幾乎要埋在塵土裡拔不出來了。這時傳
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宮人魚貫而入，太子軒轅昭旻站在正中，轉眼間，內庭裡的人跪了一
地。
顧秉忙跟著跪下，只覺得腰痠背痛，頭暈腦漲。
軒轅看了眼群臣，微微笑了笑：「黃雍大人聲若洪鐘，看來身體大安，孤一里外都能聽見
。」黃洗馬連忙請罪，軒轅揮揮手，「小顧初來乍到，最近又忙於科考很是勞頓，是孤讓
他遲些來的。最近天寒，孤看庭會日後全都推遲一刻，這樣諸位大人也可多睡一會兒。太
傅看可好？」
顧秉忍不住抬頭，看見軒轅和顏悅色，笑瞇了鳳眼，像是隻得道的老狐狸，哪裡還有半分
前幾日在曲江水畔狂狷霸道的影子？
正胡思亂想就看見軒轅的視線兀地轉過來，漆黑的眸子能把人的精魂都吸進去，趕緊低下
頭來。
軒轅嘴角彎了彎，率眾人進入室內。
一個庭會下來，顧秉被諸多的官名和關係搞得頭暈腦漲：什麼劉侍郎是王丞相的內弟啦，
什麼史閣老的得意門生趙子熙就是現在聖眷正隆的趙美人的親弟啦，什麼蘇太傅的兒子在
徽州當刺史，卻與其父關係不和投了史閣老的門下啦……
旁邊有個叫作吳庸的舍人人倒是很好，在旁邊聒聒噪噪地拉著顧秉說話，四周嗡嗡的竊竊
私語讓顧秉一個頭兩個大，臉都變成了青白色。
軒轅有些不耐地敲了敲桌子：「說了半天，到底怎麼安排三弟離京去藩的事情，怎麼回父
皇還是沒定論，諸位就不能拿出個統一的意見來？」
「三皇子母妃地位卑賤，我覺得嶺南王就足夠了。」
「你懂什麼，三皇子母妃其實是史閣老兒媳婦的表姐！」
「你又知道什麼，史閣老兒子寵幸如夫人。」
軒轅笑笑：「這樣好了，你們現在立刻拿筆寫個摺子呈上來，孤待會兒帶去朝上。」
立刻有小吏分發紙張。顧秉猶豫了片刻，下筆。旁邊的吳庸偷瞄了一眼，拚命拽他，口型
分明是：「你瘋了？」
顧秉搖搖頭，還是託小吏呈了上去。
軒轅一目十行地掃了一下，露出意義不明的微笑，起身上朝去了。
註釋
十里樓臺倚翠微：出自晏幾道《鷓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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