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絮絮-30（下）已刪文
（代PO）
章三十（下） 2018/11/18. 選前最後
『現在的時間來到下午五點四十六分，我是DJ子芃。節目很快來到尾聲，大家是不是
早就收拾好心情準備放假啦！明天週末，有沒有計畫跟朋友或是家人出去玩？還是已經買
好車票準備回家投票了呢？』
『接下來播放的歌曲是《花甲男孩轉大人》的主題曲，盧廣仲所演唱的〈魚仔〉，送
給每個還在上班、上課，或是正準備返鄉的你。』
章立靠在車窗發呆，盯著不斷向後退的風景，隔著廣播的聲音讓人想念，伴隨旋律，
像一條條順著水流的魚游進心裡。
火車南下剛開到鶯歌，章立算了時間趕不上晚飯，傳訊息要父母不用留飯。下了火車
節目正好結束，他便拔下耳機，隨手塞進包裡。
「先生先生，打擾一下！」
「嗯？」前方傳來年輕女生的叫喚，章立一走出車站看到綁著辮子的女生穿著背心捧
了疊傳單，是這陣子常見、熟悉的桃紅色。
章立來不及邁開腳步，女孩便積極走到身邊，笑容靦腆，漾起的嘴角帶出一對可愛的
酒窩。她將傳單遞了上來，說：「明天就是公投了，守護家庭，保護下一代。請問能耽、
耽誤您幾分鐘的時間嗎？」
盯著女孩誠懇的表情，章立忍住下意識的反胃，淡淡回覆：「嗯，你說。」
路人的駐足使得女孩笑意更深，她翻開傳單解釋起內容。
章立見女孩因為緊張而小小結巴，他勉強牽起很淺的笑，說慢慢來不急，我不趕時間
。
「謝謝，你人真好。您是回來投票的嗎？」
「嗯。」
「您結婚了嗎？」
「還沒。」
「那您知道愛家公投在說什麼嗎？」
章立搖搖頭讓對方繼續，女孩受了鼓勵，開始侃侃而談。她說現在社會太多不正常的
聲音了，希望透過公投喚起大眾對婚姻家庭的重視，監督政府躁進的作為。
「妳指的婚姻家庭是？」章立壓了太陽穴，眼神直視對方：「如果同志能結婚，不也
是家庭了嗎？」
「不不不那不一樣的，我們可以保障他們的權利，但不是『婚姻』，更不能撼動民法
。主流婚姻就是一男一女，不能被破壞。」
停下來想聽聽另一方的想法，章立不再說話，面對根深蒂固的想法他不打算反駁，只
是他真的很想對女孩說：妳口中的「我們」並不是我們，在妳心裡，我跟妳早已不是同一
類人。
講到性平教育，女孩皺起眉，指著文宣氣憤批評某些同志團體教導孩子約砲、多P。
她希望走上街可以阻止學校灌輸不適齡的性知識，更別提同志教育，這種會讓小孩變成同
性戀的錯誤方針。
「我們要保護未來的孩子，對吧！」女孩激昂地說著。
認知到雙方平行的共識不可能交會，章立選擇放空。
車站四周的愛家志工不少，氣氛溫馨，各司其職發著傳單面帶微笑。章立注意到有對
夫妻開心捧著喜氣的桃紅色文宣與志工自拍，將一袋像是豆干的名產送給對方。
「我可以多拿幾張給我的朋友嗎？」無法對話只能銷毀對方的工具。章立腦海浮現出
某次刈恩拿打火機焚燒文宣，最後卻燒到自己紗裙的畫面。思及此，他露出一點真心的笑
：「雖然他們似乎跟你們的不太一樣。」
「那他們應該……很難說服。」女孩面有難色，說他們溝通的是像先生一樣的中間選
民。
她用眼神示意章立看向一旁的年輕女子，女子背包掛了個「我支持婚姻平權」的徽章
，朝向這的表情像看一坨狗屎。章立順著目光回到愛家女孩身上，後者一副逝者沒救，完
全放棄的口吻。
「看吧。」女孩聳肩：「不過你可以把文宣給爸爸媽媽，相信他們一定會支持的！」
從口袋拿了一疊小卡，女孩熱心介紹公投口訣，叮囑如果忘記了可以帶小卡去投開所
，「給你，十、十一、十二投同意，一四一五不同意哦！」
章立點了頭離開，因為這場對話，他錯過預定搭乘的公車，又多等了半個小時。他打
開女孩推薦的下福盟粉專，瀏覽一則破百樓的留言。
── 志工辛苦了！
── 愛最大～
── 看到你們在寒流之中替我們堅守婚姻價值，讚
點開其中一個活躍發言的帳號主頁，裡面放著那個人與家人的溫馨合照，帳號分享著
寒冬送暖、浪貓認養訊息，再往下滑是流浪動物之家的志工遊記。
『我們都很善良，主保佑你。』
車窗外掠過一間屋面刻有耶穌與十字的教會，章立緊抓著扶手，告誡自己不要以偏概
全，也知道仇恨宗教是不對的，但街上所經歷的挫敗、捐血遇到的辱罵，還有網路的那些
冷漠言論一字一句湧了上來。
空腹、疲憊外加一路顛簸，章立撐到下車，扶著站牌終於忍不住，在水溝蓋旁將食物
全吐了出來。
對，你們都很善良。
章立絕望地蹲在路邊，哭了起來。
＊
「立仔，你轉來啊！來啦，有留你上愛啉的綠豆湯。」
「媽，有酸梅無？」
「安怎，破病啊？」
回家沖了熱水澡，章立的頭仍隱隱作痛。走到客廳，父母坐在藤椅戴上老花眼鏡，聚
精會神地觀看選舉公報，章立的媽媽指著茶几上滿盤水果，講你大兄晚點轉來，去接伊的
水某，你欲食草莓著愛趕緊食。
「立仔，來。予阮講明仔載欲安怎投？」
自章立上大學後，他的父母習慣在選前一晚問兒子意見。以往他不在意，或推給哥哥
解釋，或隨便唸幾條政見後便將話題轉到電視上的綜藝節目，有時甚至太懶，隔天根本不
去投票。對他來說，投票在當時只是拿來和學校、公司正當請假、回家看父母的一個藉口
。
茶几上堆滿廣告傳單，章立也在其中見到愛家文宣。他深吸口氣，從舊報紙堆撈出十
六號那天，坐到父母中間將它攤到淺藍色的廣告頁，試著用淺白的方式說起公投內容。
「同性戀？啥啊？！」
「著是、」章立捏住報紙的手微微顫抖，說出口的卻是一字一句的堅定，「查某合意
查某。」查埔合意查埔。
「夭壽哦！！安呢毋湯啦！」章立媽哎唷喂啊一聲，縮著脖子用力搖頭。
意料之中的反應卻仍有一絲難過，章立拿出手機，螢幕中的影片是關於一位母親參加
女兒和妻子的婚禮、葉永鋕的媽媽、和一對老同攜手相伴，卻因一人生病無法行使伴侶權
利。
「有一人死了，毋當繼承財產。」章立把影片的速度放慢，將對話翻成台語唸出，聲
音比平常低沉，壓抑著顫抖，「兩个人互相意愛，但是袂當結婚。」
章立的話隨著影片結束而中斷，整個客廳無人發聲，只剩綜藝節目嘻鬧的笑。他聳聳
肩關掉手機，靜待結果等候發落。
「嘛是啦，」一旁安靜許久的爸爸開口：「安呢真可憐，結無結婚，兩个合意著好，
雖然查某佮查某我抑是感覺怪怪。」
一家之主開了口，身旁的母親抹了抹眼角，也說：「著啦，抑有啥？同志教育？咱立
仔細漢的時陣嘛予人欺負，說是親像查某！唉、若是彼當陣有葉媽媽講彼啥？尊重教育！
阮囝著袂予人欺負啊啦！」
「？」低著頭試圖讓眼睛吞回淚水的章立猛然抬頭，詫異於年少時期沒說出口的往事
其實都被母親看在眼裡。
「我……我以前有偷看你的日記啦！」
母親尷尬地搔了搔頭，下一刻卻莫名其妙被自己的兒子緊緊抱住。
多數母親不被諒解的共同祕密在此時釀成了甜，蓋過章立近日的苦與酸澀。已經太久
，章立藏匿於胸口的話透過這次公投終於傾吐，儘管離出櫃仍路途遙遙，但他已經滿足。
「明仔載食早頓了後去投。」
「好。」
哄著父母入睡，章立回房間拆開比自己早到家的包裹。淡藍色的帆布布條上面寫著兩
好三壞，雖然他沒能讓它在公投前掛在雞蛋冰小舖上，但至少，至少他拿到了父母的選票
。
[立 23:17] 睡了嗎？
[子芃 23:18] 在外面
[子芃 23:18] 你早點睡，不然睡過頭了你在桃園我可無法去敲門！
[立 23:20] 今天回家嗎？
[子芃 23:20] 嗯印章在家，會回家
[立 23:20] 那我等你
到廚房泡了包濾掛，章立打開廣播和電腦，處理起下週的工作進度。兩個小時後電話
鈴響。
『抱歉，刈恩喝掛，我送他回家花了點時間。』
『他還好嗎？』走到門邊將門帶上。
『他啊，』李子芃的聲音不大，聽得出是不想讓家裡的其他人聽見，『他要我幫忙跟
你道歉，那個拉不下臉的小廢物。』
『我沒放在心上啦。』
『我知道。你睏嗎？』李子芃問。
『還好。』
對方要他稍等，章立先是聽到袋子拉開的拉鍊聲響，不一會傳來撥弦的聲音。李子芃
清了清嗓子，雖然看不到人，但章立知道，對方會摸摸鼻子，然後害羞地吞口口水。
章立輕笑，關上電腦躺下床，閉起了眼睛，『你不怕吵醒你爸媽啊？』
『管他的。』李子芃跟著笑，拍打著吉他打起節奏。
『嗨嗨有人嗎？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二十四的清晨，接下來要彈奏的這首歌是由被關在
家裡的子芃小朋友點播給他遠在桃園的男友。他說，如果心情不美麗不想說話，那就用唱
的。魏如萱〈彼個所在〉。』
章立睜眼盯著房裡的暗，想起過年的 白，李子芃來家裡留宿。他們現在隔著耳機觸
碰不到對方，心裡擔心的是同一件事。歌曲來到中段，他知道下一句的歌詞，沾了鼻音跟
著哼起。
你今嘛住的彼个所在 咁有習慣
撥弦的聲音漏了一拍，他在歌聲中聽見李子芃的顫音。
這首的的歌詞如雨點，滴滴答答墜進章立胸口；旋律綿愁，彷彿雨停的那天看不到頭
。
會照顧好自己
I love you so much
足想足想你
曲畢後李子芃又唱了幾首，最後因為太晚被章立趕去刷牙、督促他關燈、躺床蓋好棉
被。
『睏嗎？』
『睡不著。』
最後，兩人聊過一個又一個話題，窗簾透進微光時電話一頭才沒了聲音。章立低喚幾
聲，確認李子芃睡著了，才掛上電話。
----
閱讀感謝。作者常駐：https://www.plurk.com/Li1987
※ 編輯: moooony (61.216.128.6 臺灣), 03/13/2020 12:46:49
BB-Love 近期熱門文章
PTT動漫區 即時熱門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