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生] [芝加哥黑幫實錄] 那不勒斯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咩嘎嗲死)時間5年前 (2020/08/20 07:25), 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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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芝加哥黑幫實錄 CP:東尼.阿卡多/保羅.利卡 分級:普 字數:13,929字 篇前備註: ■本故事純屬虛構,與真實之人、事、物無關。 ■黃字表斜體。 ■美國黑手黨史上最偉大的雙boss值得擁有一篇屬於他們的同人。 ■粗野打手(頭腦也很好)與斯文軍(ㄇㄛˊ)(ㄨㄤˊ)的組合+FBI認證的感情好+ 超過40年的終身情誼,好CP不嗑嗎?(狗狗眼) ■影集和史實人物介紹歡迎參考#1U_rh1K1 (BL) ■兩位主角的劇中形象請見(左東尼,右保羅): https://imgur.com/a/rJJJcqN -- 《那不勒斯》 你就說,我失去了一個人所能擁有最好的朋友吧。 ── 安東尼.「東尼」. 阿卡多, 1972年於保羅.利卡葬禮後。 你第一次見到保羅,是1927年參加他的婚禮。 準確一點說,是你的老大艾爾.卡彭參加這場婚禮,他是男儐相;而你,是艾爾的保鑣。 你的雙親來自西西里島,父親是一名勉強會說英語的鞋匠,膝下有六名子女,食指浩繁, 一貧如洗。他向政府謊報你的出生年份,想讓你早點離開學校開始工作,反正你也不喜歡 那裡。你同樣也不喜歡他要你做份正經工作的想法,沒見過街坊上那個辛辛苦苦工作的老 實人是有錢的。 就和許多芝加哥城中窮苦移民的孩子一樣,從小你就跟同一街區的青少年們拉幫結夥,為 非作歹;長大成人後,成為了一名幫派份子。 憑著良心說,除了在孩子出生日期上造假這件事,你父母稱得上是正直、守法的好公民。 許多人以為走上歧路的年輕人必定有不幸的家庭遭遇,或是離經叛道的父母,事實上你認 識的許多幫派份子都來自健全的家庭。艾爾的母親慈愛得像個天使,三個兒子殺人連眼都 不會眨一下。 整體而言,你的成長過程平淡無奇,不值一提。記憶中唯一稱得上奇特的事,離奇到連你 自己都不相信:你見過惡魔,在13歲時,在1919年芝加哥的暗巷中。 惡魔是個暗栗色頭髮的青年,有著深色眼眸與小麥色的皮膚,薄唇,雙手染滿鮮血。 你母親堅信惡魔存在,說牠們的樣貌與凡人無別,但被上帝遴選的人一眼就能認出。她說 西西里有太多罪惡與太多惡魔,因此她遠離家鄉,跟著你父親飄洋過海來到美國。 有些鄰居認為她信教信得過於虔誠,有點瘋癲,沒有人見過惡魔,那只是宗教書上的警世 寓言;有些鄰居認為那是她對黑手黨的譬喻,他們掌握了西西里的各行各業,居民們生活 在恐懼與脅迫之中。 無論如何,你看到了惡魔,而你絲毫不覺得自己受那位模糊又抽象的上帝另眼相看。 「你見到了什麼?」惡魔用義大利文問,帶著南方口音。你母親說的很可能是真的,義大 利有太多惡魔。 「我什麼都沒看到。」你以英文回答。 「那就忘了吧,回家去,別讓你母親擔心。」 你應該要聽從這個建議,但你沒有。 「我母親病得很重,快要死了。你可以救她嗎?」 「我不是醫生。」 「醫生束手無策,我們也沒有錢,但不屬於人類的力量可以辦到。」 牠靜靜地笑了,拉起你的右手,用食指在你掌心點了一抹血痕,告訴你將這抹在你母親額 上,她就會痊癒。 你能感受到牠雙手冰冷,手上鮮血潮濕而滑膩,但除了這滴血,你的手上什麼都沒有。 「如果我這麼做了,未來她死後靈魂會去哪裡?」你想起那些關於惡魔的傳說。 「天堂。」牠說,「但你要下地獄了。」 「我可以接受。」 你飛奔回家。忘了有沒有將血抹在母親額上,可能有,因為她的病後來好了。 惡魔這檔子事太像你因為擔憂母親的病情而作的一個白日夢。鄰居說你母親能痊癒,歸功 於她想活下去的意志力;你認為這比較符合現實。 你看了一下周遭,婚禮的場地不大,布置典雅,和一般芝加哥黑幫婚禮的奢華相比略顯簡 樸,但請來芝加哥最有勢力的黑道老大擔任伴郎,已足令新郎顏面有光。 你聽說過新郎,保羅,「服務生」,艾爾的策士,他最好的談判者。 新郎的一名親友匆匆忙忙地去通知他你們已經來了,過了一會兒,他便出來相迎,穿著黑 色燕尾服,別著胸花。 艾爾張開雙手,誇張地對他說道,「媽的,保羅。看看你,人模人樣。大日子,啊?」 保羅給他一個擁抱,「多謝了,艾爾。」 艾爾介紹你是他的新保鑣,保羅微笑著和你握手寒暄。他舉止有禮,話不多,斯文內向的 類型。 有一瞬間你他媽覺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這個保羅,身形外貌與你童年見過的惡魔一模一樣。八字眉,不笑時顯得鬱鬱寡歡;說話 時同樣帶著輕微的義大利南方口音,說的是英文,不甚流利。 你能斷定他並不是惡魔,握手時他掌心溫熱,是活人的手;但這種相似仍令人煩心。 「有什麼困擾你嗎?」保羅問。 「沒有。」你迅速回答,整場婚禮目光沒有離開過他身上。 新郎新娘交換誓詞的時候,你的導師「機關槍」傑克.麥格恩走到你旁邊,左手搭著你的 肩,右手拿著酒杯,一如既往喝得太多,呼吸滿是酒氣,聲音明顯醉了。 他用左手食指指著新郎,「有朝一日他混出名堂,殺手們的好日子就來了。他會殺很多人 。我很期待。」 你不確定,就你所知,保羅一直幫艾爾經營私酒交易,是個生意人。 「嗯?我以為大艾爾給你的生意已經不少。」 「噢,艾爾,他太好了。我愛他,懂嗎?」傑克抱怨,「但他寵信法蘭克.尼提。你知道 ,法蘭克簡直像個官僚。要是他掌權,我就混不下去了。」 「他們是親戚嘛,再說保羅也是法蘭克的人。」 「噢,對,媽的。」傑克大聲喊,一群人轉頭看向他,「我真是……太開心了。」 你揮手叫來兩名服務生,塞給他們5美元小費,請他們幫忙在傑克毀掉別人的婚禮之前, 帶他到酒店的休息室裡。新人得以順利地交換完戒指,彼此擁吻。 其中一位伴娘是艾爾的妹妹,新娘南茜把捧花拋給了她。 婚禮結束前,新郎新娘和伴郎伴娘們合了影。女孩們全都面掛笑容,男人們則不知為何一 臉嚴肅。 這對新婚夫婦顯然沒去度蜜月。因為幾天之後,你在雷辛頓飯店遇到了保羅,他為了傑克 的事向你道謝。 「你救了南茜的大喜之日。」他說,好像那天結婚的不是他本人一樣,見不到太多新婚的 喜悅。 你和保羅熟稔得很快。他的背景和你迥然不同,來自舊大陸,是那不勒斯的商人之子,五 個孩子中的老大,唯一的男孩。 四個妹妹之中,他與大妹艾蜜莉亞最為親密。她與他一母所生,兩人相差一歲。 他母親在失去一對龍鳳胎後生下兄妹倆,將他們視為死去孩子的投胎轉世,寵溺非常。他 形容艾蜜莉亞是他最好的朋友,有如他的雙胞胎。 1915年,艾蜜莉亞遭到未婚夫拋棄,向哥哥訴苦。保羅憤而殺了那個男孩,為此坐了兩年 牢,出獄後殺了指認自己的證人,輾轉逃到美國,落腳紐約,假身分不計其數,偶爾名叫 皮特或路易斯,大多數的時候都叫保羅。 1920年,他在紐約遇到了前去探望親戚的強尼.托利歐。當時卡彭幫還不叫卡彭幫,強尼 是它的老大,介紹保羅來芝加哥工作。起先在餐廳當服務生,後來晉升經理,為艾爾幹從 加拿大走私酒品的勾當。 故事裡的衝動少年和現在沉靜的保羅很不像,但至少確定了在1919年見到的確實不是他。 1927年9月,尼可拉斯.費斯蒂的第二個兒子出生,艾爾帶著你、路易斯.坎帕格納以及 保羅登門拜訪。 尼可拉斯是艾爾的表親,兄弟皆為幫派份子,隸屬艾爾麾下。只有他,成為了一名牙醫。 你們抵達的時候,尼可拉斯的兄弟查爾斯和洛可也在他家中。出於義大利人重視家庭與疼 愛小孩的傳統,艾爾和他們對家族中添了一位新丁都興奮不已,爭相搶著要抱寶寶。 保羅原本只是站在一旁看著,但熱情的女主人知道保羅新婚,堅持要他體會一下抱小孩的 感覺,將嬰兒塞進他的懷中。他很顯然從未抱過嬰兒,動作笨拙,小心翼翼地將孩子抱穩 。 嬰兒看著他格格地笑。 路易斯突然盯著保羅,像發現新大陸一樣,「天啊,保羅,你在哭嗎?」 查爾斯和洛可湊了過去,帶著看好戲的表情,「那只是一個小孩啊。」 「保羅被一個小孩弄哭了。」路易斯簡直樂不可支。 「閉嘴。」保羅的聲音悶悶的,眼裡帶著淚水。 「哭什麼呢?保羅。」艾爾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抱歉,艾爾。」他沒有解釋。 黑幫份子絕少流淚,那會使他們顯得軟弱。你想說些什麼表示善意,也許安慰一下保羅, 但腦中的句子都不適合眼前場面。 晚餐過後,保羅在門廊抽菸。你不懂他為什麼不在屋裡抽,要在外頭吹風。 晚風很冷,是密西根湖吹來的湖風,令芝加哥冬冷夏涼。 保羅曾說他不喜歡芝加哥的多風,他懷念溫暖的那不勒斯,作夢都夢見地中海的豔陽。 你走過去。 「嘿……保羅,你剛才為什麼哭?」你問。 「你錯過取笑我的最好時機了」。」他說,語氣中沒有不悅。 你從外套口袋拿出一支菸點著,抽了起來,「我是真的想知道。」 「答案沒有人會關心。」 「我關心。」 他深深抽了一口菸,把它熄掉,走向屋內,伸手拍拍你的胸膛,「不要太關心。」 你站在那兒,把菸抽完。 晚風很冷。月亮明亮低掛,像是要垂到建築物頂端。 你覺得那清冷的光線壓在了你的心口。 秋天進入尾聲時,艾爾下令解決北邊幫的現任老大海米.懷斯。1926年,懷斯命令手下驅 車行經霍桑飯店,以衝鋒槍朝餐廳內掃射,擊發了一千多枚子彈,艾爾毫髮無傷。戰火點 燃,芝加哥市陷入前所未有的暴力之中。 但這不是私酒戰爭的最高潮,還不是。 負責取懷斯性命的是你和恩師傑克.麥格恩。懷斯仍延用已故老大迪恩.奧班寧的花店作 為指揮總部,勘查之後你們發現對街大樓有一間空房,計畫從那兒暗殺他。 艾爾曾命殺手在同一間花店殺死奧班寧,這是一個詩意的暴力宣言。他喜歡戲劇性。 你們用小提琴盒裝著拆解的湯普森衝鋒槍,行色從容地走進大樓,完全不像琴師但無人在 意。空房間的窗戶位置完美,適合左右各站一個槍手;你們各就各位,開始熟練地組裝槍 枝。 「你像個思春的小毛頭般盯著保羅,奉勸你快點停止。」傑克檢查著剛組好的槍,冷不防 地說。 「什麼?」你嚇了一跳。 「別人沒看出來,但你可瞞不住我。他那麼聰明,遲早也會發現你想把他壓在床上像娘兒 們那樣操,你猜他會有什麼反應?」 你瞪著他,口氣冷得像冰,「傑克,你是我的恩師,我的好友。但再胡說八道,我就斃了 你。」 傑克的態度非常認真而嚴肅,「東尼,那是會要命的。所以最好跟你說的一樣,是我胡言 亂語。」 他靠在窗邊,透過玻璃觀察對面的花店,「你覺得為什麼艾爾會當保羅的伴郎?他在1926 年海米.懷斯等人掃射霍桑飯店時救了艾爾。」 「我以為是法蘭克.里約救了艾爾?」 「大家都說是里約,你問保羅,他搞不好也會告訴你是里約。不,保羅在街角抽菸,看到 北邊那幫混蛋開著車拿著槍過來,衝進飯店餐廳叫大家快跑,艾爾因此逃過一劫。保羅運 氣差點,肩膀中了一槍,兩個多月之後找到槍手之一,一刀捅進對方的心臟。我在現場。 告訴你,保羅殺那個王八蛋時在笑呢!他和捲毛仔,他們這些人,看起來斯文、受過教育 ,骨子裡都是殺手。當然啦,他們高級一點,是有教養的野獸。」 「你說這些幹什麼?」 「告訴你不值得。」他嘆了一口氣,「他會殺你,其他兄弟也會殺你,他們要保住自己和 幫派的名聲。至於你?但願到時候你還有名聲吧。」 灰塵和芝加哥十一月的乾冷空氣令你難受。在那個破房間中守候良久之後,海米.懷斯終 於出現。你和傑克從窗戶用機關槍將他掃射了一輪,不用確認也知道人死得不能再死,一 手拿著槍,一手拎著小提琴箱,匆匆跑走了。 隔天,海米.懷斯的死訊登上頭版頭條。艾爾高興極了,召集記者接受訪問,大發議論, 全盤否認自己與此事有關。 你看著保羅,他不喜歡記者,站得遠遠的。 傑克說得沒錯,你一直在看保羅,從他的婚禮上開始,若無其事、有意無意,悄悄一瞥, 然後收回目光。 你不是因為貧困所以成為一名幫派份子,你是因為渴望得比別人多而成為一名幫派份子。 你渴望保羅。 1929年,艾爾即將迎來他命運的最高峰,發動終結一切戰爭的戰爭。 海米.懷斯的繼任者「瘋子」莫蘭缺乏作為一幫之首的才幹,性格卻十足頑強,一心與艾 爾對抗到底。 艾爾決定他受夠了,他要一勞永逸地解決莫蘭和其手下,瓦解北邊幫。 最終拍板定案的計畫既大膽又富有巧思:在私酒廠安排一場交易,由紐約殺手約翰.斯卡 利斯和亞伯特.安賽米偽裝成警察,在交易時假裝突襲檢查。等莫蘭一行人向假警察交出 武器後,你和傑克進入工廠與兩名殺手會合,將北邊幫的人一舉消滅。 動手的時間選定在1929年情人節。艾爾提前一個星期出城,前往邁阿密度假,避開和這場 謀殺的直接關聯。 南茜在那天帶孩子回娘家去了,因此你邀請保羅到家裡吃晚餐。他答應了。 你對那個晚上沒有什麼期待。你只是想看看他,直接、坦然、不需隱藏。 準備晚餐的時候,保羅在一旁抽著菸,看著你在廚房裡忙東忙西。 「你做得很熟練。」他評論道。 「我可不像你有老婆,」你回答說,一邊將義大利肉腸切得跟紙一樣薄,「不會自己煮飯 我就要餓死了。」 「我會煮義大利麵。」 「是你的拿手菜嗎?」 他聳聳肩,「曾煮給南茜吃,她說我想謀殺她,從此被嚴禁下廚。」 你大笑,「好一記重擊。」 「遠比你想像得到的還伶牙俐齒。」 晚餐時你們討論了北邊幫最近的動態,當然還有一週後的那件大事。計畫天衣無縫,唯一 該擔心的是莫蘭會不會如預期般出現;如果他沒有出現,整個行動也就淪為一個洩漏手法 的魔術,一文不值。 餐後,保羅對你說,「你的手藝很好,如果不當打手,倒是可以當個廚師。」 這是一個普通的稱讚,最平凡的那種,半是真心,半是客套。 鬼使神差地,你做出此生最狂野、最大膽的行徑。相形之下,在1929年2月14日帶著湯米 槍走進私酒倉庫,幹下美國有史以來最令人震驚的黑道謀殺,簡直微不足道。 你捉住他的手,脫口而出,「如果你願意,這件事結束後,我們可以離開,一起開個餐館 ,我當廚師,你當經理。」 儘管你盡可能讓這句話聽起來像是玩笑,而不是真正的願望,但除非他是個傻子,才聽不 出你的意思。 話一說出口你就後悔了。劍懸在你的頭上,你等著它掉下來。 他看著你,表情難測,你恨不得讀懂他的心。 「那是行不通的,喬。」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抽回來,說道,「我有妻女,而你有大好的 未來。」 這句話有如特赦令,你決定得寸進尺,「為什麼行不通?你會是個好經理。」 「你很清楚為什麼。在你把小命丟掉前,忘了那個想法吧。」他站起身來,「我該告辭了 。」 你攔住他,「保羅,我要知道你的答案。」 「我是你的朋友。」他回答得毫不猶豫。 「就只是這樣?」 「一個人所能擁有最好的朋友,不會更多,不會更少。」他說,聲音冷靜而理性,「你有 個任務,對艾爾來說很重要,對你來說更重要,不要搞砸。」 沒有什麼是你能做的了。 當晚,你坐在客廳,胸口懷著巨大的痛苦,口袋裡揣著把槍。你想去找保羅,朝他頭上來 一槍,再給自己頭上一槍,結束這一切。 你沒有。隔天太陽照樣升起,一切一如往常。 那時候就知道所有的事不會有結果。 1929年情人節是個既失敗又成功的行動。你們認錯了人,在莫蘭進到倉庫前就動手了,他 毫髮無傷;然而失去大半重要的手下,他再也無法與艾爾對抗,只能夾著尾巴逃離芝加哥 。 自1925年從強尼.托利歐手中接下老大之位起,歷時四年,艾爾終於一統芝加哥,站上了 人生的最高峰。 也將迎來最低谷。 情人節大屠殺後不久,那兩個紐約來的西西里殺手斯卡利斯和安賽米,不知道吃錯什麼藥 ,決定與艾爾的宿敵喬.埃羅密謀,計畫暗殺艾爾,取而代之。 消息被保羅得知,通報給艾爾,艾爾氣壞了。 他安排了一場宴席,名義是答謝弟兄們這陣子的辛勞,斯卡利斯和安賽米是理所當然的座 上嘉賓,宴無好宴。 席間,他發表了一段演說。他向來是出色的演說家,慷慨激昂,煽動人心,這使他成為媒 體的寵兒。然而這場演說的「金句」在於行動比文字更有力;在於你拿出預先準備好的球 棒,對著兩名叛徒的頭部予以痛擊。 他們當場喪命,賓客們一片鴉雀無聲。 艾爾仍需要一個名言作為結尾。他展現了幽默感,指著你大聲說,「這小子是個貨真價實 的強棒打者。」 只有兩個人被他逗笑了:「捲毛仔」莫瑞.亨弗瑞,以及保羅。 1929年,艾爾還不到30歲,他一定感覺自己征服了一切,包含死亡。 死亡沒有逮到艾爾,逮到他的是國稅局。 有些正義之士將艾爾因逃漏稅入獄這件事視為莫大諷刺,認為這說明了政府面對罪惡時的 無能。一個人可以偷,可以搶,可以殺,可以強迫婦女賣淫,政府都拿他束手無策。比起 那些滔天大惡,逃漏稅的罪名太輕了,像是一個勉強用來交差的答案卷。 不管怎麼說,艾爾在1931年進了大牢,指名法蘭克.尼提擔任自己的接班人。身為法蘭克 的親信,保羅成為了二老闆。 那時候,國內抗議禁酒令的聲浪越來越大,可以預見的是它遲早要來到尾聲。 長久以來,販賣私酒都是集團最大的利潤來源,為了彌補這一部份的收入損失,幫裡開始 把目光放在掌控各個產業公會及職業工會,藉此強迫各行各業採購集團底下企業的貨品, 或以罷工為由進行勒索。 1934年,你遇見了克萊麗絲。一個在俱樂部擔任和聲歌手的波蘭女孩,你此生見過最美的 女人,開朗歡快得像隻小黃鶯一樣。 你們很快便墜入愛河。她對你用情至深,也許帶著點懵懂的崇拜,你這輩子沒有從其他人 身上感受過這樣的愛。你不懂她為何這樣愛你,但你清楚,這是最適合與你共度終身的人 。 保羅沒有參加你們的婚禮,他人在醫院。離奇的電梯意外,右腳腳踝粉碎性骨折,從此瘸 了。 他打過第一次世界大戰,遇過黑幫火併的槍林彈雨,獨獨這件事給他留下永久的傷害。 1936年,傑克沒有等到「殺手的好日子」。他曾是艾爾最喜歡的殺手,但在法蘭克掌權後 便遭到冷落,靠教人打高爾夫為生。1936年2月15日,他被人發現陳屍在一間保齡球館, 身旁是一張寫著拙劣打油詩的情人節卡片。 30年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操煩,有自己的地位要爭取。保羅信守承諾,他的確是你 最好的朋友,給你他最好的建議。 1940年代初,法蘭克自認找到了能令集團掌握好萊塢的最佳人選,一個名叫威利.比歐夫 的前任皮條客,和一個不學無術的IATSE*成員喬治.布朗。 作為老大,法蘭克的權威搖搖欲墜,幫裡的大多數人和東岸的黑手黨委員會都認為保羅是 比他合適的領袖。他亟需證明自己。 *註:IATSE,International Alliance of Theatrical Stage Employees,美加地區影視 戲劇幕後工作人員的總工會。 法蘭克說服保羅和路易斯.坎帕格納等人,只要集團設法讓喬治.布朗當上IATSE主席, 布朗與比歐夫就能透過工會令好萊塢的那些片廠吐出錢來,再三擔保這兩個人可以信賴。 他說得沒錯。布朗和比歐夫控制了IATSE後,利用罷工以及集團的名號做威脅,向片廠勒 索了大筆金錢。雙方五五拆帳,一半的錢繳給集團。 法蘭克,艾爾信任他因為他是個精明的會計,一個有條不紊的組織者,但他低估了人的貪 婪與軟弱。容易獲得的東西,人總是會想要更多。 布朗和比歐夫背著集團向片廠獅子大開口,終於超過他們忍耐的極限,決定向FBI舉發。 面對FBI的訊問,這兩個懦夫把法蘭克、保羅、路易斯……還有其他所有人都供了出來, 總共七名集團要員遭到起訴。 1943年3月18日,保羅和被起訴的幾位幫內大老在法蘭克家開會。 隔天下午2點,法蘭克被人看見喝得爛醉如泥,沿著鐵路散步。當走到一個集車廠的圍牆 旁時,他用一把點32手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有人說法蘭克是被保羅逼死的;有人說是因為他罹患癌症,不想死在牢裡。 哪個說法都改變不了事實:法蘭克死了,其他的人被判刑十年,不得假釋。 你成為了集團的老大;那本來應該會是保羅,但他即將入監服刑。 捲毛仔莫瑞.亨弗瑞擔任你的副手。 入獄前,保羅來找你。他告訴你,自己並不打算被關十年;但假如他死在獄中,他的錢藏 在某處的一個行李箱裡,鑰匙在他的律師喬.巴爾傑手中。保羅擔心死後兒女會流落街頭 ,他無法忍受這樣的事發生。 「你要確定巴爾傑把錢都給了他們。」他交代說。 「你的律師?為什麼不是南茜?」 「我不信任她。」說得好像這是一個稀疏平常的答案。 太荒謬了。 「她是你的妻子,孩子的母親。」 「喬,我的婚姻和你與克萊麗絲不同。」過了一會兒,他坦承,「我和南茜結婚不是因為 彼此相愛,是因為她需要一個丈夫,我需要一個妻子。」 「一個你不愛的女人。」你難以壓抑聲音中的憤怒和尖酸刻薄。 「至少你娶了個你心愛的。」他點了一支菸,「這才重要。」 十四年前,1929年。在他拒絕你的四個月後,保羅的第二個孩子出生了,他的長子。你登 門拜訪的時候,出來迎接的是南茜,她說保羅被艾爾找去討論事情了。 你疑心他不想私下見到你。 南茜親切地招呼你進屋,煮了咖啡給你。 「你想看看寶寶嗎?」她像每個新生兒的父母一般,想把孩子展示給全世界看。 你說好,於是她到嬰兒房裡把寶寶抱來。 小傢伙安穩地睡在她的懷中,是個清秀的小鬼。 「取名字了嗎?」你問。 「安東尼.保羅,」南茜說,「保羅取的。」 他用你們的名字為自己的長子命名。 「媽的,保羅,」眼下你看著保羅,了解到十四年前那個晚上,最好的答案是殺了他或被 他所殺,「你憑什麼決定什麼才重要?」 莫瑞.亨弗瑞有一個最重要的任務:盡快讓保羅和其他人得到假釋。 他中學畢業,斯文精明;是威爾斯人,因此免除了某種黑幫的刻板形象,看起來像個商人 而非幫派份子,政客們樂於與他打交道。 如果行賄收買,打通關節,在艾爾御用的「行賄點鈔手」賈克.古茲克手裡是種技藝,在 莫瑞的手中就是種藝術。 又或者像某些人所形容的,是種魔術。 你不知道他是怎樣讓保羅從戒備森嚴的亞特蘭大監獄移監到列文沃斯,更不知道他用什麼 手法令司法部長湯姆.克拉克居中關說,提早釋放保羅。真的不知道,這樣一來,當FBI 問起時,你什麼都不可能洩漏。 1947年,保羅得到假釋,不久後與你一同前往拉斯維加斯。 從40年代中期開始,集團掌握了芝加哥的彩券業,從而獲得了大筆的非法現金收入,需要 轉移資金,將其化為合法的金流。 你們一致認為,解決之道就在拉斯維加斯的博弈業。然而紐約的黑幫已經捷足先登,在那 兒建立起他們的地盤,集團想要涉足,必須先和他們達成協議。 自艾爾當家的時期開始,保羅就常代表集團與東岸的黑手黨談生意,和他們關係良好,是 協商的不二人選。 談判很順利,紐約將你們視為資金充裕的合夥人,而非想要分一杯羹的競爭者。 會談結束後,保羅站在飯店的露台抽菸,看著拉斯維加斯的夜景。 罪惡之城璀璨明亮,它是沙漠的瑰寶,賭徒的毒藥。 你上前,陪他一起抽菸,漫不經心地聊著往事。 你的心情很好。剛談成了足以為集團十年利基的重要協議,他在你身邊。 你們聊到那不勒斯。保羅喜歡談論那不勒斯,對故鄉念念不忘。 「你想回去那不勒斯?」你問。 「除非我打算蹲21年的苦牢。」他仍被義大利政府通緝。 「如果能回那不勒斯,你想做什麼?」 「沒想過,也許去看艾蜜莉亞?」 「你殺了她未婚夫的那個妹妹?」 「男的說他父母認為艾蜜莉亞配不上他,解除了婚約。」他的聲音中帶著些許陳舊的怨忿 ,「艾蜜莉亞,全那不勒斯最好的女孩,他配不上她。」 風吹過棕梠樹,樹葉的投影在你們身上晃動,支離破碎的光影。 內華達沙漠夜間的風很涼爽,但仍比不上芝加哥的晚風。 他把菸熄掉,看向你,「我和南茜打算搬到邁阿密。」 你應該抱怨他毀了這樣一個美好的夜晚,你應該要抓著他質問他到底想怎麼樣,你應該做 的事太多了,結果你只說,「你要離開芝加哥?」 一句徹底的廢話。 「芝加哥有太多不必要的關注。我的假釋是有條件的,」他指的是被禁止和已知的黑幫人 物往來,「我甚至不該跟你一起來維加斯。」 「為什麼還來?」 「友誼。」回答得簡短輕巧。 「去你媽的友誼。」傷害到你的事物太私人、太卑微,因此只能化為一團怒火,「保羅, 我現在就跟你講清楚,你本來能擁有芝加哥,但如果你選擇離開,休想要我雙手奉還。」 「那就照你的意思吧。」保羅說。 他去了邁阿密。 你了解到你和保羅的關係是一種較量時,是1954年3月,領悟得太晚。 保羅的假釋期滿之後,洛可.費斯蒂前來找你。 他代表保羅,告訴你保羅想要回屬於他的老大之位。 你怒不可遏,「你告訴保羅,他別妄想可以身處邁阿密,卻在芝加哥稱王。」 洛可朝你頭頂上方開了一槍。 「東尼,你沒死是因為保羅還當你是朋友,」洛可警告你,「不要挑戰他。」 戰爭在3月爆發,4月你已現敗象。 你沒天真到認為保羅是個輕鬆的對手。你們生活在不容示弱的世界中,只有強悍並不夠, 還需要比其他人更加強悍;他的一切是自己掙來的。 傑克曾說保羅會殺很多人,的確如此,儘管不如艾爾般愛大開殺戒,保羅並沒少殺過人。 然而,傑克還是錯估了保羅:他殺得冷靜、節制,每一個死亡都要充分發揮效益。 從3月以來,集團裡死了十二個人,大多是你的人馬。 這種互相殘殺對集團來說是一種損耗,因此你們接受協調。 談判安排在同年9月3日,艾爾的往日老大強尼.托利歐擔任仲裁人, 紐約的安東尼.里 奇則代表黑手黨委員會的領袖「幸運仔」盧奇亞諾出席 你拒絕承認保羅的權力在你之上,揚言不惜與他對抗到底。 「我們可以省略那個部分。喬,你很清楚我會贏,你不會喜歡那個結果的。」保羅說。他 老了,無精打采,一臉嚴峻,「我本來可以殺了你。」 你的父母以本名稱呼你,叫你安東尼奧;警察和FBI以綽號的縮寫叫你,稱你為JB;敬畏 你的人叫你阿卡多先生;親朋好友叫你東尼;只有保羅堅持叫你喬,毫無道理。 談判過程並不愉快。你痛恨保羅表現得輕鬆自若,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痛恨東岸黑手黨的 這些人介入協調,他們當然站在保羅那一邊,他關係夠深。 你知道保羅在玩什麼把戲,他在告訴你,他比你強。 令你尤其痛恨的是,這是事實。 你咬牙切齒,瞪著保羅。 這是那個為了新生兒哭泣的保羅。 這麼多年過去,你當然知道保羅見到新生兒時哭泣的真正原因。因為他是個虔誠的天主教 徒,也因為他真的相信自己是夭折的哥哥轉世,靈魂原本純潔,如今卻滿身罪業。 他為自己的靈魂哭泣。 但這無法阻止他繼續殺人、欺騙、劫掠。他就像中世紀的十字軍,一面祈求上帝的原諒, 一面在伊斯蘭國家燒殺擄掠。 簡而言之,他是個混帳。 你們最後還是達成了協議。你承認他是集團最終的權威;他會從邁阿密回來,擔任軍師。 你仍是集團的老大,只對他負責。 他是那個給予你建議、握有最後決定權的人。 繞了一圈,你們又回到了1929年。 1957年,國稅局找上了你。你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他們就像瘟疫,躲也躲不掉。 黑幫生涯20幾年來,你首度對自己的工作感到厭煩。 你厭倦了死纏不休的稅務員及FBI,厭倦了一天到晚為集團的事操煩。艾爾留下的是芝加 哥最大的黑幫,你們則將它擴張為全國性的組織──它太龐大了,其中你在乎的人太少, 要煩心的人太多。 你把這些感受告訴克萊麗絲,這個世上最愛你的人。她總是在乎你的想法。 「那就離開吧。我們擁有了這麼多,還有什麼需要你念念不忘地追求?」她和你一起躺在 床上,臉靠在你肩膀,右手溫柔地撫摩著你的胸口,輕聲細語地說,「孩子們都大了,我 們可以去過想過的日子。有何不可呢?你要離開不需要徵得誰的同意。」 她幾乎是對的。你不需要任何人同意,除了一個人。 保羅。 你贏不了的保羅,你放不下的保羅。 你痛恨去打必敗的仗,去做無望的爭鬥,沒有人能像他這樣令你備感挫折。 「妳希望我金盆洗手?」你明知故問。 克萊麗絲支起身,看著你的眼睛,無比確切地說,「我希望你金盆洗手。」 就算不是為了你自己,也該為了她。她為你付出了那麼多,這是她應得的。 幾天後,你去見了保羅,告訴他你想引退,你累了。 他坐在那邊,微笑著聽你說明,全程不發一語。 最好的談判者也最擅長傾聽。他們觀察對手的破綻,尋找對方真正的渴望和底線,沉靜得 像一隻蜘蛛,等待著蛛網上的震顫。 然後他告訴你,「喬,你知道,退出江湖唯一的方法只有死而已。」 這很像是一句威脅,但他只是陳述事實。 「再說,你是真的想離開?還是想要扮演一個好丈夫?」 他逮到你了。 「這不重要,我不可能兩者兼顧。」 「如果可以兩全其美呢?」 他當然想得到,他向來都是眾人之中最聰明的那一個。 你盯著他。 「你在生我的氣。」他說。 「我沒有在生你的氣。」 「你在生我的氣,和1954年一樣。你認為我沒有盡力去解決我們之間的問題,我盡力了。 別像個小孩似的。」 「這是你的看法?我像個小孩? 保羅,我們本來可以不用困在這裡,提心吊膽地勾心鬥 角,為一堆你我根本不在乎的人操心。你放棄了那個機會,因為你他媽的就是離不開權力 。我厭倦了,你懂嗎?現在,我要和克萊麗絲離開,去過平靜的生活,你又來干涉我的決 定。你確實是最好的謀士,最好的棋手,因為你他媽的把每個人都當成棋子。但這次你休 想。他媽的學著放手一次吧!」 「如果那是你真正想要的。」他說得心平氣和,好像你的話對他不造成任何影響,「你心 裡清楚,你不想離開這一切。你會後悔,最終你會恨她。」 「我不恨她,我恨。」 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不會得到我的同意。」他最終說,「當你回到家中,可以這麼和克萊麗絲說,把所有 的錯都怪到我身上。然後捫心自問,你想要什麼?」 你想要他說,他希望你留在他身邊;你想要他說,他愛你就像你愛他。 你想要他。 但這不會實現。因為那是一種認輸,他從來不會輸。 他說得對,你其實不想離開。 於是你接受那個兩全其美的方案。 你也告訴克萊麗絲,一切都是保羅的錯。 出於某種幼稚的報復心態,你帶克萊麗絲去了一趟那不勒斯。 保羅一直想回那不勒斯,但他不能回去。一開始是因為他被義大利政府通緝;後來是因為 美國政府千方百計地想遣返他,撤銷了他的公民權,如果他離開美國,就再也無法入境。 在保羅和美國政府漫長的公民權訴訟中,揭露了他的本名叫菲利切.迪路奇亞。你一點都 不覺得他應該叫菲利切*,恐怕他也不覺得自己適合這個名字,總是自稱保羅。 *註:這個名字在義大利文中意指「靈魂的快樂」。 可以確定的是,在保羅的回憶中,故鄉被美化了。那不勒斯風景優美,街道卻破敗,狹窄 、老舊、混亂。柯莫拉掌握了這個城市,歷史上最早的組織犯罪,古老而根深柢固的惡。 你向當地人打聽艾蜜莉亞.迪路奇亞,保羅最鍾愛的妹妹,他靈魂的雙胞胎。 她在多年前已搬離此地。街坊說,在哥哥殺了她未婚夫的那個致命夜晚,是她邀請對方到 家中作最後道別。沒人相信她是無辜的,因為事隔不過兩年,她夥同自己的父親,入室搶 劫並殺害了未婚夫唯一的兄弟,鋃鐺入獄。 那不勒斯很美。它座落在維蘇威火山的俯視下,有著燦爛的陽光與歐洲最美的海岸,海水 藍得像最純淨無瑕的寶石,美得令人心痛。它太美,美得不在乎在自己血脈中湧動的罪。 你不會懷念這裡。 【尾聲】 你和「瘋子山姆」.迪斯特法諾一起打撲克牌。 這個芝加哥的高利貸商人是保羅手底下最喪心病狂的殺手,集團中許多人相信山姆精神錯 亂,是個惡魔崇拜者。 他原本只是個卑劣的強姦犯和偽造者,但在39歲那年交上好運,認識了當時在獄中的保羅 ,後者教他放貸,給他資金。出獄後,山姆將高利貸的生意幹得風生水起,殺人手段越來 越兇殘。保羅是他的靠山,山姆對他唯命是從,甚至奉命殺了自己的親兄弟。 如果不是因為保羅,你根本理都不想理這樣的人。 山姆把打牌當作「孝敬」的一種方式,打得一蹋糊塗,每把皆輸,賭金都進了你的口袋。 你窮極無聊,和山姆談及他崇拜惡魔的那些傳言,他坦率地告訴你自己見過惡魔。 「牠看起來就像安妮塔。」他說。惡魔以他妻子的模樣到來,給了他一滴血,讓他擄獲她 的芳心,讓她永遠愛他。 敘述中那些熟悉的情節令你感到備受污辱,皺起眉頭。 山姆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中。 「我對她做了很多很多可怕的事,但她依然愛我。」他喃喃自語地重複唸道,一下子欣喜 ,一下子苦惱,一下子憤怒,一下子悲傷。 最後他做出結論,奇蹟般像是個有良心的人,「我為什麼會做出這些事?我愛她啊!」 你不認為他說這話是認真的。而即使他是真心的,這個良心發現的短暫片刻,在他瘋癲、 殘酷、反覆無常的頭腦中亦無足輕重。 儘管你心硬如鐵,也不免對安妮塔萌生些許同情。 這女人唯一做錯的就是為一個禽獸所愛。眼前這個虐待狂真心愛她,用他的方式──事實 是,有些愛不如不愛。 1972年10月10日晚間10點10分,你在家中看到了一個身影。 原本你以為那是保羅,隨即明白不是──牠看起來就像他,蒼白的頭髮、充滿皺紋的眼角 以及鬆弛的皮膚;然而姿態挺拔,步履平穩,像個穿著老人外表的年輕人。 「你看起來像他。」你責怪地說。 牠從酒櫥拿了瓶威士忌,斟給自己,隨手把酒瓶放在桌上,「我想瘋子山姆告訴過你為什 麼。」 「這沒道理,我當時甚至沒見過他。」 「所以才叫不屬於人類的力量嘛。」 「是這股力量決定的嗎?」 「不,」牠指了指上方,「是祂決定的,祂是個老瘋子。想想看這世上為什麼這麼多不幸 吧。」 「祂真夠惡毒了。」 「可不是嗎?」牠喝了一口酒。 「所以,你來做什麼?相信不是來與我喝酒敘舊。」 牠指指自己的左胸,「來告訴你他就要死了:心臟病。」 「你能救他嗎?」坦白說這個消息沒讓你那麼難過,混跡江湖,一直設想保羅死於非命, 知道他得以自然離世,反而令人欣慰。 「不行,你已沒有東西可和我交換。況且奇蹟已經發生過一次,我把他的靈魂從天堂拉回 人間。」 「那對雙胞胎。」你說。 「那對雙胞胎。」牠的聲音陰沉沙啞。 詳情不難猜測:一個失去孩子的絕望母親,不顧一切地想重新得回他們,不惜出賣靈魂。 她如願以償,他們重回人世,儘管他們純潔無邪的嬰兒靈魂本該屬於天堂。 她是那麼愛他們,愛得那麼深,那麼自私。 「這令他們與眾不同?」你覺得牠太關心雙胞胎的事了。 「他們?」牠用拇指撫摩著酒杯,「沒有什麼特別的。是他們的母親,瑪麗亞。我愛她, 她卻愛上一個凡夫俗子。她死時才39歲。」 「這聽起來像個多愁善感的人類。」 「不是所有的惡魔都曾經是天使,也有的曾經是人。」 你知道自己該問那個問題了,去聽到那個你所預想、所期盼的答案,「當他死後,靈魂會 去哪裡?」 「地獄,和你一樣。」 你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品味酒精辛辣過後的甘甜,「謝謝。」 因為人性自私,黑幫份子都深明這點;因為你渴望的比總其他人多,這已是最好的結果。 惡魔在子夜離開。你走到床上,等待電話響起,噩耗傳來。 你已經開始想念保羅了。事實上,你一直在想念他,像那些可悲可笑的愛情故事,甚或更 可笑一點。 你想念1929年5月。一片狼藉的酒席,破碎的餐盤和腦漿迸裂的屍體,你手握球棒,身上 臉上是點點鮮血,濺散如星雲。賓客們一臉驚恐,艾爾.卡彭用手指著你,洋洋得意地大 聲說,「這小子是個貨真價實的強棒打者。」 保羅聞言看著你大笑,你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愛意,記憶中唯一的一次。 你記得自己覺得他真美。 這個場景你夢過很多次。夢裡你走了過去,將他摟到懷裡,世上其他人都消失無蹤,只有 你們兩個。你吻了他,一股茫然的衝動在你體內奔騰翻攪,不知道自己身處天堂或是地獄 。你只知道自己想要他,與他骨血相融,結為一體。 那只是個夢。 隔天上午九點,你接到了那通電話。是他的妻子南茜打來的,很顯然你不是最早被通知的 那批人,為此你有點感覺受到冒犯。 他的一些親信已經趕到那裡,銷毀某些東西、保護某些東西,給不清楚丈夫生意細節的寡 婦出主意。 舊王已死,新王當立,人總要為自己的前途做盤算。 「保羅生前說過希望由你來主理他的葬禮。」南茜說,告訴你保羅希望葬禮上你能站在他 的靈柩旁,「他愛你,你知道嗎?他常說你像是他的兄弟;說要不是入了這行,他想和你 一起開間餐館,你當廚師,他當經理。我想都想死了,能為他少擔多少心。」 你確信她不了解這句話的意義,否則無法說得如此輕盈。 你雙手發抖,心裡同時充滿至大的悲哀與至深的甜蜜,心痛如絞,彷彿有人將一把冰錐刺 進你的心。 到了最後,他還要贏你這麼一回。 你認輸。 「這是我的榮幸,」你說,訝異自己能表現得如此鎮靜,「我也愛他。」 葬禮是儀式完整的天主教葬禮,像許多報章媒體後來報導的那樣,「按死者的生前遺願舉 行。」這不是芝加哥最大的黑道葬禮,那屬於20年代。狂躁的20年代,消沉的30年代,輝 煌的50年代……都是陳年往事了。 但凡在芝加哥道上有點地位的人都出席了,沒幾個是真心憑悼。神父高談闊論著罪、死亡 ,以及通往天堂的救贖之路,好像人們真的在乎這些似的。 這是警察、FBI和記者的盛宴,他們拿著相機和筆記本守在門外,孜孜不倦地記錄誰是誰 、誰是什麼地位、誰與誰友善、誰又與誰交惡。 他們不關心死者。活著的人才是重要的,活著的人才能去傷害更多的人,去犯下更多的罪 。 葬禮結束後,在前往墓園的路上,一個記者問你「對利卡先生葬禮的看法」。 保羅,帝國的開拓者,它一度的君王,死了不過也就是一道模糊的鬼影,連留在歷史上的 名字都不是真的。 曾經,關於他你有千言萬語想說;到頭來,也沒有什麼可講。 但有什麼東西壓在你的心頭,輕柔、憂傷,引人懷念。 你想了一想,勾著記者的肩,對他說,「你就說,我失去了一個人所能擁有最好的朋友吧 。」 (THE END) -- 「好萊塢從來不曾拍攝關於『服務生』保羅.利卡的故事。他太害羞了。 他聰明地讓其他人扮演老大的角色,去抓住公眾的注意力。但他懂得如 何讓人明白他的訊息。」 --John Kass,芝加哥論壇報專欄記者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1.242.105.135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597879506.A.98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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