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 何事秋風悲畫扇 (楚王X屈原/強姦H/完)已刪文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我愛我的鯊魚)時間5年前 (2021/04/15 12:36), 5年前編輯推噓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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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國單篇】何事秋風悲畫扇?(楚懷王X屈原)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   「吾之大楚,地處南隅,燠熱非常,雨時更添濕悶,令人惴惴難安;寡人在雨天閱讀 卻特別沉得住氣,上自國家政事,下自諸子學說,範圍無所不包。」   「靈修可真是有定力。既然如此,臣欲撰寫專供王於雨時翻看的讀物,王有無特殊喜 好?」   「近日來,寡人在考究自愛卿你出身地所發源的祭舞廟劇,寡人這才發現,自己真正 想品味的,是欺凌一個人的心身,使其感到肝腸寸斷,這般的細細愁苦,動輒觀看總讓寡 人緊捉胸臆,嗟吁長嘆,直呼痛快。唉,這種興趣說來真慚愧,就算是靈均你,也會覺得 寡人是個怪人吧?」   於是幾番糾纏,幾番離合,記不清誰來誰往,分不明真情假意,採兩人一生的歲月, 沾一人一生的眼淚,交織成一幅瑰麗感人的九歌圖像。   屈原是那受到帝子召喚,便在帝子面前顯得地位卑下的湘夫人;楚懷王則是那任由湘 夫人上下溯迴求索,在江邊遍尋不得,甚至在洞庭湖內游走都未見其形跡,令湘夫人肝膽 俱焦的湘君。   不論湘夫人再怎麼努力,湘君同樣還是隱隱約約地在水一方,雙方的距離從未縮短過 。因為湘君從不為了誰而停留。   「靈修,我如此努力地想忘記你,因我的心每每想到你,便鬱悶抽痛,卻又無法阻止 自己掛念你,這種心情何其難受。除非將我的心剜出來給你看,否則你又如何能體會呢?   靈修,見不到你的時候,是你亂了我的心;當我終於見到你,你又將我早已失控的思 緒與回憶,翻攪得體無完膚。   你是我日日的煩憂,重得我無法放下。   為了你的善變與失信,我擔心受怕;你說你從沒想過要傷害我,可你是我一生最珍重 的人,也是最大的夢魘。   我一生中最為憯惻,或最為喜悅的情緒,都只為你一人而生。」   正是--三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   戰國時代,這是中國最繽紛奔放的時代。   戰爭不斷,社會的階層、物資與人口流動不停,沒有一方是穩定的政權。由於各方君 王所需,百家學說齊出,繁花爭艷。   這是最多天才的時代,也是被霸主們咨意榨取的人民們最愚蠢不知反抗的時代;是局 勢最精采多變的時代,也是世情最黑暗混沌的時代。   被宮人們訕笑作娘娘腔、被高官們說嘴成只會寫繡花文章卻沒有真才實學的屈原,為 了他的君王不惜犯顏直諫,他積極的赤誠卻被所有人當作有病。他不禁憤然向天帝怒吼道 :「--就算我有病,又何止我一人有病呢?這個世界病了,全部的人都有病!」   楚懷王被囚禁在秦國黑牢,即將赴死之際,屈原是在這世上唯一真心掛念他的人,他 游離的魂魄就受到屈原的吸引,入到他最深層的夢境。   再也不必再看秦國那些狗官的臉色!在寡人最信任的靈均面前,寡人終於可以暢所欲 言!   空有夢魂來去,夜夜綠窗風雨,斷腸君信否?   才見到屈原,王就像是見到救命浮木般,前去緊緊抱住屈原,卻空空的什麼都抱不進 懷裡。   一晃眼間,竟已到了這個天人永隔的時刻。早知如此,楚懷王好後悔,為什麼以前不 好好珍惜屈原呢?迷惘了一世,空有生前英名,卻到現在才發現,這具即將要死去的身軀 所承載的這顆心,原來一直都心繫著這個自己排拒甚久的人。   眼裡濕熱,他爬在地上,悲愴哽咽道:「靈均,你向來待寡人最好,你實在回答寡人 :為什麼到了快要亡國的時候,以前支持朕的人,現在都回過頭來指著朕,說一切都是朕 不對?」   屈原一聽,俱是淚眼婆娑,淚水潸潸落下,撲了滿面。   他殷切地以雙手攙扶身穿麻囚衣的楚懷王。那種粗麻料平時是給人製袋用的,想不到 現在竟成了唯一能替他的靈修遮身蔽體的破布,秦國真是太可惡了……   以手梳理楚懷王蓬垢的亂髮,「我的大王,我的大王--」屈原柔聲呼告道:「臣真 心覺得您的決定是錯的,也秉告過大王,但是你不願意去聽臣對你說過什麼話啊。您應該 回首,去看看自己究竟做過些什麼。」   忽然間,火光劃破墨黑夢境,焰火鮮亮的猙獰場景裡血濺四處,白起攻破郢都,投下 第一把火,士兵效而仿之。不過一柱香時間,先人前後花費好幾百年所攢積下的富麗宮殿 ,全被秦國軍隊燒毀。皎月映襯下的血色火舌吞吃掉一切美好的事物,宗廟以及珠寶堆砌 成的玉欄紛紛倒下,只餘燒得焦酥的樑柱仍在苦苦撐持著。   對著這般地獄景象,楚懷王非但不再流淚,反而大笑出來,「哈哈哈…哈哈哈!!是 ,是寡人錯了,錯了!就算是這樣,也都不重要了!」   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果然,果然,往事都成夢了!我們之間的種種恩義,大 概也像這些宮樓台榭一樣,燒成焦土了!   相隔已經三十年,失去的歲月再也追不回來,楚懷王卻好像回復到少年時代那般,親 暱地攬上屈原薄瘦的肩膀,只可惜他攬不到,就跌在地上,呵呵笑道:「靈均啊,自從發 生了讓你最在意的那件事以後,寡人已經好久沒有與你一同在夜裡獨處過。不如你現在就 寬下心來,與朕共賞這淒美的火光吧!--這場火,彷彿紅衣女子們在跳舞一般,燒得好 盛大,就是祭典時的大篝火都比不上,真的好漂亮、好漂亮啊!能見到如此美妙景緻,就 是要寡人一死…都甘願了……」   屈原默默以袖抹臉,心想道:『我這麼愛護我的國家,戰國時代的趨勢一向是只要能 發揮長才,就算報效別國君王都在所不惜,我卻死都不願離開楚國,而今看到代表國家的 廟稷被燒,我竟忽然間輕鬆下來…怎麼會這麼矛盾?這樣的我一定是瘋了!』恐怕是因為 ,屈原在此刻明白了,能夠再羈絆他的,都失去了,一件都沒有了,再也沒有什麼是他的 責任了。   而楚懷王心情亦然吧。他搖搖晃晃地起身,竟是隨著這舞蹈般正在搖曳的烈火,也跟 著手舞足蹈起來,口裡喃喃唱著禱詞。見狀,屈原心道:『靈修也瘋了,瘋得比我更澈底 。這樣也好,我就能陪他一起瘋,兩人會比較般配。』   --我們不能相守,是天注定的,因為我們兩個都是瘋子。瘋子,要怎麼互相體諒呢 ?   這不是一則專述君臣的故事、不是愛國故事,也不算真正的純文學、純歷史故事。這 只是在想辦法以最貼近的心情,去融入並紀錄兩個無法互相理解的人,想在一起,卻又不 得相守的平凡故事。   這種感覺,就像蠟燭即將燒盡時,金杯裡盛著化作水狀的蠟油,平靜沉穩彷彿失了溫 度。忍不住去觸摸它,蠟油就在指尖凝固起來,自己卻久久都無法確切感受到指尖那份辣 燙。這般使人不知覺的痛,是多麼抽人,更何況,這持續了屈原的一生。   寫下〈招魂〉之前,屈原才知道懷王的死訊;不必任何村人來通知,他的心裡已經明 瞭--彷彿有一絲緊線,在心中最重要的部位,繃斷的痛感--只有懷王的死,才能令他 有如此的感受。   江邊一望楚天長,片帆煙際閃孤光。思隨流水去茫茫,蘭紅波碧憶瀟湘。   站在汨羅江邊,由巴人後裔的他,一一排設招魂用的道具。他向天昭告道:「就算王 不接受我一片真心,我亦奈何不了他。但我如此擔心我的靈修,希望他至少能好好過活, 可惜他就這麼死了!客死異鄉,盛裝屍體的棺木還是由秦國的木材作成,多麼屈辱,這都 是我的責任啊!是我放任他自己去死的!」   曾經多麼想與大王共同生活,多希望年少時期,上午閒看童捉蝶、晚間共眠一舸聽秋 雨的日子,得以這麼留住。只可惜,不管願望再怎麼平凡,如今也成黃土一杯,是曇華一 夢,過往雲煙。   「唰--」屈原將祭壇上擺設的酒杯高高舉起,釃酒臨江。「這一杯,謝河伯,感謝 河伯先前的救命之恩。」   再斟滿一杯,湊近嘴畔,一仰頭,咕嘟咕嘟瀟灑喝下,卻是欲將沉醉解悲涼,越解越 愁。「這杯,祭奠我自己,祝我接下來的路,能走得一帆風順。」   「最後一杯,獻給靈修您。你我各飲一杯,此恨平分取,寂寞朝朝暮暮……」再灑一 杯進入江中。強烈的太陽把江水蒸騰得好像要發出酒味來。   喝得昏昏沉沉以後,正是精神都進入了游離,連最後的理智都要一起拋入文章中,不 再復存於腦識。屈原一把攤開祭壇上的竹簡,涼涼地笑著,振臂提筆欲畫。   「《左傳》提到人有三不朽,可惜屈平鄙賤,不能立德立功,遂知一個人的陪伴或是 心願都無法永恆,只有那人的精神與心意能寄託在文章之中,與文章一同長久留存至千萬 個後代,因此,我要將我這些意念,全都用最至情的文字紀錄下來。我也知道,因為只有 我有這般的情痴,將來再難有人得以超越我!   「不怕後世對我有如何評價與誤解,至少寫成幾帙文章,就是已經仙去的王,他的幽 魂也有機會能看見。我要讓靈修的名字,還有我的名字,被寫在同一本青史中--長相伴 ……」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招魂結束以後,沒有人知道,屈原是否真的招回懷王的魂魄。人們只曉得,屈原也跟 著去了。   年歲徒增,雖然為屈原烙下抹不去的滄桑,卻未曾帶走他一絲美貌。三十年下來,這 一張白淨的臉,仍然保持著熊槐一開始最喜歡的模樣。   也許正是「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屈原本來就不適合活得太久,否則 就會失去他應有的風華。投江時,他初生的一綹白絲隨風飄逝,並未在他沉入江底的屍身 上,成為白壁上的微暇。   他要當懷王最喜歡的如玉君子,他要當最純淨的那塊玉。屈原說,他永遠都不要被這 世道玷汙,也不讓平凡人的斑駁歲月去抹殺他的麗質。 §   世傳,宋玉與嬋娟同為屈原嫡傳弟子。   宋玉風流,嬋娟美貌,一雙璧人後來果真結為連理,添一椿世間美談。   花嬋娟,泛春泉;竹嬋娟,籠曉煙。這嬋娟本是指美好的意思,而嬋娟姑娘人如其名 ,嬌韻欲流,很得所有人的喜愛。   此時兩人在竹篁外幽步,屈原則是靜坐在溪邊濯足。   此時分明是牽著嬋娟的手,宋玉的心卻全在他的夫子身上。當時嬋娟要他暫時離開屈 原,宋玉不曉得嬋娟對屈原的溫柔與用心,現在反而不待見她了。   屈原在潺潺溪水聲的催化下,又墜入愁雲慘霧之中,眼神飄邈,不知道在想什麼。所 有人都說屈原瘋了,事實上,屈原真的瘋了,他不吃不喝不睡,說出來的話都是胡言亂語 ,好像再也不會好起來。   遠遠地,宋玉的目光未曾離開過屈原的身上,他時刻關切屈原,因為屈原早先已經投 過一次江,附近村人都說是被河伯救起來的,可是這次再做出傻事,就不知道能不能再獲 救了。   皇覽揆余初度兮,肇錫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則兮,字余曰靈均。   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   汨余若將不及兮,恐年歲之不吾與……   屈原祖籍丹陽,是楚王室的近親。他博聞強志,在族人裡素有名氣,弱冠那年終於被 召進宮中為官。   當時他正年輕,也是第一次離鄉背井,來到車水馬龍的郢都。   丹陽是淳樸之地,盛產柑橘,氣候宜人,與郢都這般工商聚集、民房林立的景況大不 相同。   少年正在新奇地四處張望,他還不曉得,這座集一切繁華美麗,彷彿金子打造出的國 都、這些圍繞著鳳樓龍閣的花遮柳護,並沒有在未來的日子佇立得太久,卻是郢都千村寥 落、國破家亡的景象,才真正被他永遠保存在〈哀郢〉一文之中。   姊姊女嬃陪他一起來到郢都,當屈原越來越接近宮殿,心生怯步時,女嬃便輕輕摟他 ,拍拍他的背,讓他安心下來。   「我還年輕,學識不夠多,如何能進宮為國效力呢?」   「可以的,平兒,正是因為你出類拔萃,才有進宮的資格。儘管距離遙遠,姊姊回到 故鄉以後,也會日日為你祈福的。」   將一小朵白色的橘子花別上屈原的衣襟,一股清新的故鄉氣息立刻舒緩了屈原即將見 到大人物的緊張--年少的、與他同年的楚懷王熊槐,將要親自召見他,這讓屈原整個人 從腳底到頭皮都在發麻。   「平兒,姊姊只能送你到這裡,接下來,這些玉階要由你自己來爬。」女嬃放低了音 量:「只是伴君如伴虎,對王要心存提防,宮裡的人你一個都別相信,只有族人是真正愛 你護你的。如果你受到傷害,就辭官歸隱,回到鄉里吧。」   屈原卻早已拿定主意,一旦他踏入這個宮中,就誓與王、與國家共生死,他絕對不會 違背自己的誓言,不論必須經歷什麼大風大浪,他都絕對不會像姊姊說的那樣夾著尾巴逃 回家。   苟余心之端直兮,雖僻遠其何傷?早在他真正的人生即將開始之際,他就已經選擇了 一條最艱困難行的路途,而他執意孤行,不悔!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屈平,將來你將與寡人共天下! 」   這是懷王見到屈原時,開口的第一句話。   屈原一聽,立刻心神蕩漾,一顆心躁動得難以安撫。他還不知道,與王共天下的人, 從沒有一個好下場的。   年輕的他願意花一生去相信一個人、相信那人隨口承諾的一切,只因為淳樸的他覺得 面前這個人非常真心、以為楚懷王是真心喜歡他。   屈原小名正則,為人總是太過正直,不知防人之心為何物;他既願意單單地付出,他 就不明白世間的真理其實如此--有誰願意沒來由地去愛別人,或者單單給予別人什麼呢 ?   楚懷王熊槐,他年少即位,一對劍眉,一雙朗目如星,方正的臉孔,強壯的體魄,看 起來是個將來會大有作為的人物,不單單外表出眾,就是武藝文采都有所領略,是傑出的 少年人,作為後起之秀,各方霸主無不提防;只可惜他與商紂王如此相似,同樣帥氣、同 樣健壯、同樣一身天才,最後卻將自己與國家都葬送在奸人的挑撥以及耽溺享樂中。   熊槐天生有貴族氣質,風度翩翩,玉樹臨風;他具備的王者之氣更是能自然而然吸引 所有人替他賣命,眼下就已經把初出茅廬的屈原迷得顛三倒四。   屈原立刻對懷王心生憧憬。在鄉里,由於他天賦異秉,又有良好家學,族人卻大多是 平庸之輩,無法與他言談,使得他曲高和寡,沒有同年紀的朋友;懷王談吐間卻始終這麼 有自信,他落落大方的表現真是引人入勝!屈原終於找到真正讓他想結交的人,是一位高 尚得連自己都無法匹配的人。屈原心想,不論如何,他都要成為這位王者真正推心置腹的 人!   至於楚懷王,當屈原趨步向前,一股橘子清芬立刻揚進他鼻裡。見屈原眉目清秀,面 皮白皙,一對丹鳳眼生得很是美艷,一頭墨黑的柔順青絲才到綰冠的年紀,七尺白衣秋水 無塵,人本來就是喜好美的動物,楚懷王更是對美貌的屈原大感興趣。   一番交談以後,楚懷王把屈原的身世家底全都問了出來,又見屈原的用字遣辭十分講 究,懷王才知道這個人不只是個繡花枕頭,肚子裡也很有墨水,甚至比宮裡所有人都更有 能力。宮中居高位的官吏,大都是自中原招攬來的才學之士,這些人全都看楚懷王尚年輕 ,就一直想著用各樣方法來欺騙他;只有屈原的才學艷冠群芳,卻沒有絲毫中原官吏的油 條氣質,為人可是真淳樸實。   將屈原襟上的橘子花拔起,湊到鼻子前一嗅清芳,這朵花就與佩帶它的人同樣清純。 楚懷王微笑,將頂上的金花簪抽下,代替橘子花,插上屈原的衣襟。   這麼貴重的東西,真讓屈原受寵若驚!楚懷王卻不覺得如何,「寡人太喜歡你了,想 多認識你,想再與你更親近一點。你是如此直率脫俗,就像天上仙人一般,不染凡塵。」   這還是第一次被如此稱讚,讓屈原整個人彷彿飛上雲端一樣飄起來了。他沒有懷疑對 方說的話簡直太過隨便--第一次見面就喜歡,這不是很奇怪嗎?總是掛在嘴邊的喜歡, 怎麼會有價值?   但屈原還太年輕,不瞭解這些世故,只沉浸在幸福的錯覺中;他不曉得,在殘酷的未 來,當自己無法自制地越來越喜歡楚懷王,楚懷王卻壓根沒有喜歡過他。   屈原右手按心,在楚懷王面前半跪下來。向來潔身自愛的他,此時竟一點都不怕楚懷 王腳底的塵土會髒了他的白裙。   這是一個誓言。是他單方面對懷王所發下,而對方渾然不覺的誓言。屈原一字字,確 切地朗聲道:「你是我的王。在我們族裡,帶領我們的就是大巫師。我願稱你作『靈修』 ,這是大巫師的名號,讓你作我的主,也願你差遣我,讓我作你手下的僕人,請你稱我為 『靈均』。」   指九天以為正兮,夫惟靈修之故也。   在這裡,讓皇天為我們作證,從此我們彼此相稱,這一世我將心交給了你,我與你就 不會再相離。   在他族裡,從沒有誰願意去服從誰,只有女子會向他的丈夫臣服,稱丈夫為「靈修」 ……   只是一個外號,楚懷王不以為意。   作為此次約定的信物,他將一把掛玉的白絹扇交到屈原手裡,「好,寡人允愛卿如此 稱呼,那麼,愛卿,從此寡人也喚你作『靈均』。」   這句話,視同答應他的告白般,讓屈原欣喜若狂。但他向來內斂,硬是將這份心意收 藏起來,不敢在懷王面前表現出來,就怕唐突了面前的尊王。   把玩著扇柄吊掛的璧玉,屈原從此發誓,自己要當個潔身君子,要跟這塊玉一樣,永 遠乾淨無暇;在他的靈修眼裡,他要求自己永遠都要像這第一次見面一樣,「不染凡塵」 。 §   古時候,醫這個字寫作「毉」,下方的部首是巫。   屈原出身巴族,父親正是族裡的大巫師,姊姊女嬃也是族裡的女巫。耳濡目染之下, 屈原對神祇、祭辭以及相關歷史瞭若指掌。   屈原家中平時就是擔任為族人治病的角色,而且從沒出過差錯、屢試屢靈。這是因為 他們的花園裡,種植著各種不同的香草,時常用來治病。   這些香草都是後來《神農本草經》中所載的「上品」貨色,用多不但無害,還能延年 不死,珍貴可見一斑,也唯有像屈原家如此有靈氣的寶地,才能種出這些良方妙草。   巴族每年都遵守節期,風雨無阻地固定祭祀,為了讓天地神悅納族人的心意,這莊嚴 隆重的儀式一天都不會遲。   屈原從小時候到長大都沒有錯過任何一次,對使用的面具、柺杖、舞衣如數家珍。這 是因為他的姊姊女嬃年年擔任祭司,一身紅衣,一頭鮮花,手舞大扇,在族人圍繞的大圈 子裡翩然起舞,姿色十分美麗。附近鄉里都說,因為丹陽出了女嬃這個巫女,她的姿色悅 神耳目,才使得該地年年豐收,無旱無澇,甚至能培育屈原這樣的一個聰慧天才。   屈原在郢都定居,不過數月,已經對郢都失去熱情,不但嫌此處太過寒涼,聞慣家中 香草氣息的他,甚至覺得郢都到處都是車馬揚起的泥土味,臭死了。   把玩懷王御賜的白扇,不由得想起姊姊起乩時山鬼入體,手持雙扇,一邊狂舞,一邊 向眾人喃喃低訴,一吸一吐均是神靈氣息的美妙丰姿。   於是他親自到野外採擷各類香草。這些在城內以高價兜售的香草,其實都隱身在郊外 的雜草之中;雜草易生,總是習於侵奪香草的棲地,相形之下香草就更加稀少,惟有屈原 蕙質蘭心,能一一識別出它們。屈原還採了一些,用蘭草織成的籃子裝起來,帶回宅邸栽 種。   他悉心將花草一一編上扇子,使普通的白絹扇搖身一變,成了一把只要輕輕搖動,就 會吹送香風的寶扇。這扇子真像是姊姊舞扇時所持的大扇子,插滿了香韻和諧的鮮花們。   屈原才二十歲,就已經當上楚懷王的左徒。左徒這個官位,有人說是諫官,或是副宰 相。   他一身脫俗白衣,平白多出一條脫地玉帶,將他纖細的腰枝緊緊地束了起來。這條御 賜玉帶上還鑲滿了水蒼玉、青金石,是懷王要突顯對屈原的喜愛。   屈原手持扇子的模樣風流儒雅,年輕俊美的他在宮中博得許多宮女的青睞。於是宮裡 的大臣紛紛忌妒他,說他那把扇子搧出來分明是雜草味,哪裡香?又說屈原總是穿白衣, 根本是鄉下人;還有甚者,說屈原根本沒有才學,只是靠著討懷王歡心,才當上左徒,是 個弄臣罷了。   這些誹謗,是他在鄉下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想起仍在家鄉為他日日祈福的姊姊,他終 於明白離別前,女嬃那番語重心長的告誡中,涵義為何--『平兒,姊姊只能送你到這裡 ,接下來,這些玉階要由你自己爬。』   曾不知路之曲直兮,南指月與列星。   不畏艱困、不怕指摘,一心一意向未來邁進,現在的屈原多麼地意氣風發;既然會被 說閒話、遭受他人的青眼,全是因為自己所處的地位,那麼屈原坦然受之。   不論別人如何指摘、說他特立獨行,屈原仍然不改作風,照樣在自家後院栽植香草、 同樣每天攜帶那把自己悉心編花其上的寶扇。   他與扇子,就是夜晚就寢時也毫不相離,因為他害怕失去扇子,就像他最害怕失去他 的靈修;他固執地相信,只要自己繼續保有這把扇子,靈修就會像扇子一樣與自己相隨。   他珍惜懷王賜與他的所有,直到他生命的盡頭。 §   屈原已經熟悉楚國的上下運作。   他接待外來使者時禮貌很周到,就是來自北方的詩經都能引用得恰當,即使替國家贏 得了最大利益,仍然遵守著道義,最大的功勞就是促成齊楚兩國的聯盟,這讓屈原名揚四 海。後代太史公形容其「嫻於辭令」,屈原的能力大,責任也大,他不得不出國去參加一 些重要的聯盟會議,還必須出使其他盟國。   楚懷王對屈原依賴漸長。平時屈原為了陪伴他,會安坐在他身旁處理公事;兩人不但 時常共議朝政,還會一同進餐;屈原也負責在懷王睡前,朗讀一天的政務給他聽。   每天都朝夕相處,這讓屈原很怕懷王對他厭膩,懷王卻一點都不這麼以為;至少在當 時,他以為自己「愛」屈原。他不曉得原來他對屈原,其實沒有自己所想的那麼在乎。   楚懷王不瞭解屈原這個人,就以為自己永遠都會像現在一樣這麼喜歡他。真正的愛是 什麼?對這個幾乎沒有心的君王而言,他不明瞭。就連招進宮裡的嬪妃都未曾去動過,就 這麼以國事為理由,每天與屈原黏在一起,並自以為這樣的生活很快樂。   的確,這是他們之間最幸福無猜的日子。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三十年飛快過去了,過得不留痕跡,兩個人能再相 守的機會,也隨風而去、不再復返。雙方都很懊悔,不時回憶起這段廝守的如夢往事,回 憶著這不過是漫長三十年中的短短幾年而已。   懷王無法體會屈原為何害怕與他在一起、為何開始想找機會離開他,因為他的心還太 魯莽,根本無法理解「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再朝朝暮暮」的意義。細水長流,對他來說 太過平凡,懷王最想要的,就是留住甜蜜的感覺吧。   歡樂趣,離別苦,是中更有痴兒女。   屈原又要出使國外。儘管懷王不希望屈原離開他,只要屈原一離開,他的心就靜不下 來,什麼工作都處理不好。   屈原卻知道,雙方都需要自己的空間,不能總是相互綁縛著,才硬是利用這則公事自 懷王身邊抽離。   公事辦妥以後,很久沒有回鄉的屈原,終於有機會去探望他思念已久的家人們。   從小他就是由女嬃照顧,女嬃當然是屈原最想念的人。他早就預定回鄉,為女嬃張羅 許多禮物。   兩姊弟從小就一起生活,如今卻是相隔十年才得以重逢。女嬃說屈原如今有將相之風 ,屈原卻隱約覺得女嬃變得蒼老了。他們忍不住抱在一起大哭一場,惹得父母都笑他們還 像是小孩子一樣,怎麼這麼愛哭呢。   「姊姊,這些是我為你準備的禮物,有明月珠、玳瑁梳、金雀釵、紫銷衣……」   「好了,平兒,別再拿了。」按住屈原不斷掏寶物出來的手,兩姊弟坐在女嬃的榻上 ,想好好敘舊。   知道這些全都是從國外帶回來的各地名產,只要是正常人都會喜歡這些豪華奢侈的精 緻物品,女嬃卻面露難色道:「這裡是鄉下地方,用不上這些。平兒,我還以為你不會這 麼浪費,難道是你在郢都生活久了,習慣都變了?」   一心想讓姊姊高興,反而被責怪,屈原的確不怎麼好受,女嬃的話卻也像暮鼓晨鐘一 樣警醒了屈原,讓屈原記起自己仍是丹陽人的身分,不可以因為作了官,就像郢都的富有 人家一樣習於採買奢侈品。   女嬃像往常一樣溫柔地輕撫屈原的背脊,「你有點長胖了,也好,看起來可愛得多, 不像以前這麼瘦弱。」姊姊說話還是這麼婉約又體貼,她的聲音真是好聽……正當屈原這 麼想的時候,女嬃微笑,眉如彎月,「你給我說一點這十幾年的生活來聽聽吧。」   屈原頷首,便自最初與王相識時,一一述說起,從王陸續賜與他哪些物事,一直到他 當上左徒,搬進郢都的大宅邸云云,其中提得最多的,不免是懷王,就好像說每一句話的 當下,都把懷王緊緊掛在心上一樣。   女嬃心思纖細,察覺得出屈原的感受,她越聽,面色越是不佳。待屈原說完,女嬃終 於皺著眉頭道:「這是我的臆測嗎?……你『招惹』上大王了,難道當真是想靠大王的關 愛來出人頭地嗎?」   沒想到姊姊會以為他是以色侍君之人!屈原一聽,汗都急出來,忙要解釋。女嬃卻已 先判他死刑:「平兒,我還寧可你只是想利用人家罷了,可惜你真是太純情了,並不單單 只是如此。平兒,千萬別做傻事,你如果真心愛人家,就更不可能有好結果--你根本不 該跟你那輕浮的王在一起。」   屈原不明白,就算只是自己偷偷愛著王、守在王的身邊,都莫名其妙地不會有好結果 嗎?而且還說他的靈修輕浮,汙辱他認可、傾慕的人,不就等同是在汙辱他自己嗎?只是 早已承認懷王是他「靈修」的這件事,屈原不論如何都羞於告訴女嬃。他賭氣道:「是又 如何?不是又如何?戰國時期南風鼎盛,龍陽君、彌子暇一輩司空見慣,我就算真的對我 的王有意思,也不會怎樣吧。更何況我並不是那種佞臣、我比他們來得更有能力也更正直 ,怎麼我就不會有好結果呢?」   女嬃聽了,無奈地搖搖頭,嘆了一大口氣,「你看看你,竟然失去了理智!你真的是 認真的?你這一生就這麼毀了,毀了!」雙手按住屈原的肩膀,女嬃擔心到了極點,橫眉 豎眼道:「你覺得這種悖德之事沒什麼嗎?這很辛苦、你得承受流言蜚語,而且在此之後 ,再也不會有人承認你的才華。更何況,依你的情況而言,你與大王身份過於懸殊,必然 要依附在大王身邊。你願意從此拋棄你的尊嚴與廉恥嗎?你難道都不打算生養子女了嗎? 」   見屈原絲毫不肯聽勸,心腸就像石頭一樣堅硬,女嬃忽地站起身,指著他揚聲指責道 :「我說的你不聽,以後遭遇到我所說的結局,你會後悔的。何必如此糟蹋自己?這讓從 小養育你到大的姊姊滿心不捨啊!」   被怒罵到極點,屈原不但不悔改,看起來反而要生氣了。女嬃實在拿他沒辦法,只好 端坐下來,殷殷切切地告訴屈原,只希望屈原多少聽進去:「姊姊不要你受傷,要你好好 愛惜自己。照我看來,從一開始就是大王自己要來招惹你,你不要著他的道!」   屈原很想回答女嬃,根本就是他自己對王有意思,可是他此時覺得這樣的自己真是太 賤了,遲遲不敢開口,只有聽女嬃繼續說下去:「你知道他為什麼招惹你嗎?因為他是老 滑頭,早就看慣宮裡的一切,懂得如何掌握人性;你卻像隻剛出生的小動物,好騙極了! 這讓他覺得你很有被戲弄的價值,等他沒興趣了,他就不要你了。你只會被他傷害,但是 他一點事情都沒有!」   女嬃分析起她觀察過的族人裡,男人對女人的習性,她又說起這混亂的世道,試圖想 讓屈原相信她的立論;屈原卻覺得,懷王是完美的人,壓根不可能像姊姊所說的那麼黑暗 ,就算懷王真的很隨便,屈原也傻傻地相信,懷王將會為了他而改變。   女嬃三令五申道:「王來招惹你,你就不要理他,好不好?你與他只該有國政上的關 係。--為什麼我這麼確定王是想玩弄你?因為王打從一開始就說要與你共天下,後來又 給了你很多許諾,但是那些承諾都很隨便;常常會掛在嘴邊的東西,都不是那個人所當真 。真正重要的事情,就該安靜地放在心裡才對。」   屈原已經聽得厭煩。女嬃道:「平兒,姊姊有沒有常常給你承諾?」屈原回想了下, 搖搖頭,又答道:「但姊姊總是言出必行。」   「這是因為姊姊愛你,捨不得看見你在承諾落空之後,傷心失落的模樣,所以姊姊只 給你有把握的承諾;但是你的王說出來的話總是這麼輕浮隨便,他對你一點都不真心,失 信的諾言就是甜言蜜語、就是欺騙。」   「當大王告訴你,以後他要永遠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他是在上位者,他自己不會想到 究竟有多少變數嗎?為什麼他卻能輕易地說出這些話,來讓你對他死心塌地、使你對他抱 持這麼多企望呢?」   「雖然你已經對政治瞭然於心,但他是個王,他看得必然比你多,你不瞭解的,他都 瞭解。就連我們這些鄉下人,都常常聽聞純真的姑娘被拋棄,以至於害了一生。更何況是 那些油嘴滑舌的貴族,他們的所做所為?」   「姊姊最後再告誡你一次--行事謹慎,不要把心交託給不應該的人。」   少了懷王,就算在故鄉丹陽,夜晚也寂寥清冷不已。一對眼眨巴眨巴地,沒有闔上, 在這同時,女嬃的種種告誡無數次泛上屈原的心頭。   夜參半而不寐兮,悵盤桓以反側。卻是為了誰而掛心呢?要不是有了楚懷王這個人, 屈原的心就不會罣懸在空,一秒都無法平靜下來。   一個翻身,他早已臥在榻上良久,終究是不能入睡地坐起身來,呆望著高掛漆黑夜空 的一輪光潔玉盤。   玉輪光轉,夜明星動。仰頭看的是明月,寄託的是兒女私情,在這普天之下一脈相同 的千里光中。   --我的靈修,我的靈修啊,你現在過得可好?說要離開的是我,我卻特別思念你。 難得我離開了你的身邊,你可有想我?就是一點點,都好,你可掛記過我?   另外一頭,屈原回鄉,延宕了行程,使得懷王多等了兩天。他不耐煩得很,空暇時又 無人能供他打發時間,遂踏入後宮。   在這個幽幽深宮中,有一位秦國為了拉攏楚懷王,作為禮物送過去的美女,她的芳名 是鄭袖。鄭袖每天都點胭脂、抹玉粉,打扮得妖冶動人,只可惜未曾盼到君王的點滴雨露 。   今晚,大概又是一個芳心寂寥的夜晚吧。鄭袖低首,芳容慘澹,掩袖嘆息道:「可憐 妾身正值花樣年華,在秦宮中本是數一數二的美女,遠嫁自風俗迥異的楚地,卻未曾獲得 王的青睞。」   這位鄭袖雖美,但是她工於心計、手段歹毒,並不適宜留在宮中影響朝政,才被作為 禮物送到楚國的下陳來。在楚懷王未曾廣招後宮之前,她還是後宮中的第一位美人,後來 成了楚國「南后」。她在歷史上之所以能留名,最著名的一件事就在於,往後有位來自魏 國的魏美人倍受寵愛,卻為鄭袖巧言所害,遭到楚懷王劓去鼻子。   此時,聲聲霸氣的步踏,自光華的地板彼方逐漸靠近。   鄭袖睜大雙目,知道屬於她的時刻終究要來臨了!   她沉著鎮定,迅速整妝,瞬間將自己妝點得美輪美奐。當懷王終於懷著好奇的心,撩 開層層香噴噴的紫紗簾,只見一位如花似玉的大美人,頭戴嬌花,坐在舖設紅綾的蘭榻上 ,自藍呢綢裙開衩處隱約露出一雙自然垂放在地的白嫩玉腿。她嫣然一笑,眨眨睫毛濃纖 的狐媚眼子,倩視著懷王,「大王--……」搧情一聲喚,伸出戴著金甲套的纖指來,向 面前偉岸男子悠悠挑誘起來。   此般甜蜜誘惑豈是懷王曾自屈原身上所獲得的?更何況懷王正值壯年,當然抵擋不住 誘惑。自這一晚以後,他的身心都成了鄭袖的俘虜…… §   自故鄉回到郢都以後,屈原終於下定決心。   「他是我的王,是第一個賞識我的人、又對我這麼好……我可是與王朝夕相處過,相 較之下姊姊只是一介住在偏遠地方的俗人,我比她來得更瞭解大王,知道大王不會害我, 我怎麼會不信任他?我自然是信他的!」   「啊?」在前方駕馬的車夫還以為屈原在跟他說話,趕忙回頭一看。   發現自己把心裡話不小心都說了出來,幸好聽見的人只是個車夫罷了。屈原搖搖頭, 「沒、沒事…」不過是自言自語罷了……不安地自言自語著。   明知道姊姊說的定然不錯,明知道這個人是危險不能信任的,卻還是……想從現在開 始,一心一意將自己交託給他,深信只要自己對他好,他也一定會對自己好。   『就算王不招惹我,我也不見得忍得住,要是王真的有意思……既然我已經稱他作靈 修,我就要跟他在一起。』   『只要能相守,就算只有一時,亦足矣。我相信,我不會痛、也不會後悔的……我早 就知道後果,難道我真的會蠢笨到這種程度,對靈修寄予企望、認為像我這種普通人真的 能跟身分尊貴的靈修出雙入對嗎?』   御派的兩匹馬車正快馬加鞭趕回宮殿。在當時,只有作官的人才能坐車,普通的士人 以及庶人都只能徒步,這台紅底金邊的軒車所彰顯的,正是屈原貴為大夫的身分。   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屈原才風塵僕僕地回到宮中,就見楚王已經自大 殿內走到門口,竟然親自迎接屈原,若非欲維持霸主的威儀,見他面露欣喜,怕是急得想 跑步了。離別雖苦,卻使懷王更想念屈原--想好好與他說話,想看見他好看的容顏,只 要兩個人能在一起,什麼都好。   屈原當然不知道就在昨晚,楚懷王已經背叛了他曾說過的那些甜言蜜語。   懷王才走近屈原,就捧起他白皙的雙手,握住他纖長的手指,「靈均愛卿,寡人等得 你好苦,你不在的這幾天,朕真是什麼都做不成。就知道你今天會回來,快隨寡人進內室 換一套新衣,寡人已經為卿預備洗塵的宴會,再不快點可就不等你了!」   都已經有點年紀了,卻還像年輕人一樣熱情。見到懷王對他獻殷勤,屈原真是說不出 的開心,屈原幸福地痴笑道。   那天晚上,一邊暢飲佳釀,一邊向王報告與齊國會盟的後續等種種事宜,明明是在談 論公事,王盯著他看的目光卻是柔情似水,這讓屈原心神蕩漾。果然還是他被王迷住,而 不是王迷上他。   宮中的女樂與舞蹈,都在屈原的耳裡眼裡變得迷迷濛濛,只餘王英氣煥發的俊臉在屈 原眼裡越放越大。王是他的一顆心,王是他眼中的瞳仁。屈原真想自問:為什麼?這幾天 著了道似的這麼思念靈修?為什麼在不知不覺間,愛隨著時間越發濃厚?   懷王很輕易就看出屈原已經醺然。不像屈原的眼裡只有他一個人,懷王的眼界很寬, 心也大;屈原心繫他,而他心繫的是他的天下,所以他一直都在注意台子底下,百官究竟 在宴會裡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美其名這場酒宴專門為屈原舉辦,其實楚國物產富庶 ,宮室財富累積甚多,夜夜笙歌早就不是一兩天的事情,屈原又怎麼會知道這到底是不是 專門為了他一個人,所擺設出的筵席呢?   「靈均,你還真純情。」趁著無人注意時,懷王拉過坐在對面的屈原,按著他的單肩 ,悄悄在他耳邊說上一句。   屈原不自覺地紅了臉,在王的眼裡尤其可愛。他壓根不知道王說這句話有何涵義,好 想跟他笑罵,又礙著這裡是公共場合,可不像平常聯床夜話時,愛說什麼就說什麼。想起 自己與懷王的關係,就是如此見不得人,他心裡一陣鬱悶,乾脆什麼都不回應了,自顧自 地悶悶地喝起酒來。   宴會過後,在數個月間,懷王與屈原愈發親密熱絡起來。   懷王有著霸王的佔有慾,不准屈原離開他半步;屈原卻是不受拘束的天才,他們兩個 註定不匹配。   經常,屈原不過是公務繁忙,稍微消失片刻,懷王就像孩子般開始撒嬌甚至耍賴。屈 原也是普通人,每當他的性子被激得快要發作,卻是一句「靈均,寡人只不過是想多看看 你、想你多陪陪寡人」就能代替所有理由,把屈原打得死死的。   屈原只好把自己所有的時間都花在懷王身上。就連對他而言最重要的創作,都能為了 王而犧牲。   過去他喜歡在閒暇時修整後院裡的花草,但是最近都被王留在宮中,回不得家,久久 才赫然發現,當初自己悉心栽培的香草全部枯死了。   雖然屈原試著告訴自己,香草本來就比一般植物要來得更脆弱,枯萎是無可避免的; 可是以前在家鄉時,屈原可是從來沒種死過任何一棵花草,對比之下他更深深知道自己對 花草的失職,卻無力改變這一切,只有默默將這些枯花敗草埋葬起來,期望它們來年將化 作更肥沃的春泥,來滋潤別的香草。   自從這件事以後,屈原驚覺,自己早已為了懷王犧牲太多。   他忽然發現,他這個人,好像已經不再是他自己了。為了懷王,他這個人活得破破碎 碎,懷王卻依然安好,有他的事業、他的成就……只有屈原,屈原除了靈修以外,什麼都 沒有,卻還不大確定這位靈修,到底是否真正屬於他?   因此他不顧懷王的要求,硬是將自己的時間抽離出來。   懷王雖然口口聲聲答應道:「愛卿要回家嗎?不要緊,寡人會等你。」可是屈原明明 才離開多久,懷王每次一見到屈原,就說他很寂寞。屈原知道,身為一國之君,他的靈修 不該這麼小孩子氣,同時又以為懷王依賴、需要自己,因而怯喜不已。   就在屈原最受寵的同時,蜚聲流語自宮中城內四起。   屈原建立不少事蹟,使得老百姓都認識他;卻有富家子弟得不到同樣的地位就忌妒他 ,到處造謠,質疑從鄉下來的屈原為什麼能爬到這麼高的地位。   「這個人只是個弄臣吧?」、「文臣在紛亂的世上根本就不被需要,楚國已經養太多 冗官,大王需要更能保護他的人,快把屈原換掉吧。」這種話,屈原早就聽多了。   更甚者會說些什麼,也都已經在屈原的意料之中。官吏們如此談論道:「王大概是看 重屈原的美色吧,這個人真是個無恥的小白臉啊!」、「王不會永遠喜歡男人的,現在只 是覺得漂亮男人很新鮮罷了。」、「娘娘腔遲早會色衰愛馳,屆時就不再保有官位了。」   屈原默默忍受著,他不覺得別人的話有何重要;只要懷王願意繼續看著他,他就可以 不在乎其他任何人……   如果非得要到這一天,他必須只為他的靈修一人而活,他便願意割捨一切,無所畏懼 地只為他的靈修而前行。 §   屈原以為,幸福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節物相催各自新,痴心兒女挽留春。這善變易逝的春,就像故人的心一樣,可是任何 一位痴心人想留住,就能真正留住的?   兩人的關係真正變質,是在一個可歎的晚上。郢都於當日上午發生地震,古人認為, 地震的成因乃是地脈像人的經脈一樣不順,只是,要是別的地方地震也就算了,卻是郢都 地震。京城的地脈居然會發生問題?這讓迷信的百官們不由得質疑,這是老天來警告楚國 、即將降災禍給楚國了!   懷王的心情很低落,他聲聲怨嘆自己是個不被天承認的霸主。   平時意氣風發的王,在屈原心情低落時,會體貼地安慰他;屈原不敢相信,這樣的王 竟然會頹喪下來。他捨不得看見他的靈修繼續自嘆自憐下去。儘管已經好一段時間未曾在 宮中留宿,屈原當機立斷,當晚就要住下來陪懷王談心。他想讓懷王豁然開朗,恢復他該 有的生氣。   屈原才考慮過不少話,欲用來好好安慰懷王,懷王心裡打的卻完全是別種主意--其 實在他心裡,早就已經不把屈原當作人臣。   他把屈原當作追逐的對象。懷王視自己為頂尖的獵人,對眼的獵物非到手不可,而屈 原是一隻生機盎然的小鹿,牠的皮毛鮮美,令人垂涎欲得;祂奔跑的速度卻飛快不已,使 得獵人棘手非常。懷王早已暗想過許多次,為何花了這麼多時間心力,還未能得到屈原的 身與心?   正巧終於讓他逮到這個機會,恐怕也是唯一的機會,能讓屈原留下來過夜,懷王可不 會再放過他。   眼看到手的時刻近了。懷王三步併兩步湊近屈原。他平時素有鍛鍊,在皇室活動中, 秋日騎馬與冬日狩獵都是他絕不可錯過的,體格健壯全然不是屈原這個只顧浸泡在書堆之 中的書生所能比擬的。   不到半柱香時間,已經是什麼樣的糾結都有過。屈原冷汗涔涔,滿臉哭求,平時他在 廟堂上衣冠楚楚,如今卻是髮冠掉落、披頭散髮,纖長未曾剪去的青絲,如雲霧般籠在他 臉龐與肩上;他的外衣大開、內袍半落,衣服底下瘦薄的體型毫無遺漏地顯現出來,裹在 層層衣物下的白淨肌膚也露出半截,正在引誘懷王。跟淫蕩風騷的鄭袖大不相同,屈原毫 不服輸的強烈矜持令懷王胃口更甚,越是抵抗,他這個王者就越想得到。   屈原從沒料想過懷王會這麼粗暴,也沒想到他的靈修居然會這麼對待他。難怪女嬃嘴 上一直掛著「招惹」、「招惹」的,屈原臉色大變,直到現在才知道女嬃話底藏的真意, 原來她早已預料到今晚即將發生的慘事。   兩人一陣推拒,互不相讓,就是素來對懷王恭敬的屈原,為了不能放棄的自尊,都向 懷王搧過一巴掌。   「啪!」一爪子熱辣辣印上王的側臉,對他這個高高在上的王而言,真是莫大的屈辱 。   懷王再也不會饒恕屈原,他心道:『這帳等等就算。』臉上仍是笑瞇瞇的,試圖以懷 柔的態度讓屈原就範,腦裡飛快轉著的想法卻是:『現在服從本王,本王以後還是會對你 一樣好,但是如果再苦苦掙扎……本王的耐性本來就不大,要是讓朕厭煩了,你就吃不完 兜著走!』   懷王步步進逼,把屈原抵到牆角。屈原狗急跳牆,顧不得形象就要往窗外跳,卻一把 被懷王拉回來。   「大王、大王,你喝酒了嗎?冷靜一點…!」連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了,屈原拼命掙脫 ,卻始終無法擺脫這對厚實的臂膀對他緊緊的箝制。以前明明幻想過無數次,希望大王把 他抱進溫暖的胸懷中,如今真的被大王抱在懷裡,這卻讓屈原痛苦不已。   懷王從後頭環住他纖細的腰枝,大掌摩娑,靠在屈原肩上的頭正不斷喘氣著,隔著衣 料,他已經腫脹的下體急促地來回摩擦屈原的股間。   屈原感到什麼又硬又大的東西正熱辣辣地對著他不能言說的地方,就好像想突破兩人 的袍子,直接刺穿他似的。一向以天才自恃的屈原,實在不能忍受這樣的羞辱,這些事不 是他該遭遇的。無聲淚水正大滴大滴落下,象徵他的屈辱與不甘。   不欲讓屈原再有機會逃脫,懷王像熊一樣龐大的身體,把文弱的他穩穩壓在榻上。   「大王,大王!!」屈原雙手格擋,無法阻止一對巨手野蠻地撕扯他的外袍。屈原再 也不敢看了,他偏過頭去,不想承認,原來這就是他一心一意想依附的靈修。   「靈均,你不知道寡人一直都想要了你。你不懂得寡人的心情啊!」   懷王強硬地扳開死死縮住的雙腿,下方的屈原感覺到自己不該被開放的部位全都給人 掃視過一遍,這視線真是一片刺寒,讓屈原渾身顫抖不已。   懷王殺紅了眼,熱汗一片的掌心,一把揉破褻褲,指節暴露的手猴急地掰開臀瓣,貪 婪的身軀慌慌忙忙地低下來,撩開裙襬,往前一突……   「哈…啊啊啊--…!」 §   再痛苦的黑夜,也總會盼到重生的黎明。   屈原一生中最漫長的夜晚終於過去。   搖曳的燭火早已熄滅,只餘紅如血液般的蠟油熔成一片,塌在銀盤上。   吵人的鳥兒啁啾喚醒了一夜未曾好眠的屈原。身上連蔽體的被子都沒有,他只好以痠 軟的手撈過彷彿碎布的衣服,勉強蓋在這具羞恥的身體上。   這對無力的手,昨天因著他靈修的吩咐,撐持在地上整夜,以便開放他的下體,供王 盡情地攻城掠地。   屈原已經想不起他的靈修曾經在最初稱讚過他「不染凡塵」,只記得懷王對他的身體 諸多稱讚,說的都是存在男人本性中,最猥褻的話。   這還是他的靈修嗎?……屈原搖搖頭。也許這個人不是他的靈修,也許、他的靈修昨 晚被鬼附體,才會這麼欺凌他。否則,自己難道不是靈修所愛之人?靈修怎麼可能如此照 著他最不想要的各種手段,來對付他?   一挪動身子,只覺得錐心刺骨的痛,挾帶著令他憎惡的稠液,從後方可恥的禁地,直 直流向前方。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為什麼上天允許這種事情發生?還是發生在他屈平身上?   屈原想否認這一切的存在。就算自己從此成了不潔的人,他都希望現在睡在身旁、一 臉饜足的人是別的男人,這樣一來,他就能一心一意好好恨他;別是他的靈修,因為他無 法狠下心只恨他,他會忍不住想起靈修對他的好。   他對天充滿了太多疑問,痛澈他心扉的疑問,不懂,真的不懂,只好愣愣地坐在那裡 ,對整個人生,甚至自己生下來的意義都不由得迷茫起來。   該活在他腦海裡的才學都一併消失了,只有懷王粗重如野獸的喘息、一邊進入,一邊 粗手拍響他屁股的聲音、抽送時頻繁的噗嗤噗嗤水聲等令人嘔心的東西,還殘留在他脆弱 的腦識裡,如此鮮明,如此使人疼痛。   那裡怎麼還這麼痛?屈原往後稍稍一摸,再抽回手,只見指尖上都是血。   女媧造人,本來就是造男造女,使男女得以陰陽和合。姊姊說得對極了,男人與男人 本來就不被見容、使用那種地方真是污穢至極,出血都不讓人訝異。現在這個痛,不只痛 在他的身,也痛在他的一片癡心,正是在懲罰他這個以色侍君的人吧!   「此時此刻,既然錯誤已經釀成,就別怪靈修。上蒼啊,要怪,就怪我這個不潔的人 渣吧……」   低首,垂落的長髮掩住悵然若失的面容,屈原喃喃自語道。幾滴珍貴的男兒淚早已爬 滿他狼狽的臉面,再次打濕他身上緊抓的衣物。   本來以為,在得到屈原的人以後,一切事情都會簡單得多。沒想到屈原毫不領情,一 連上個月,他對懷王的態度極為冷淡。   懷王還是對屈原很溫柔、很殷勤,甚至為了曾經對不起屈原的這件事,心存愧疚,就 對他更加熱情,不時慰問,還餽贈許多禮物;只可惜,屈原的性格公義,他不能忘記這筆 仇恨。這是懷王所對不起他、注定一生虧欠他的。   宮裡的人都在看好戲,指罵嘻笑屈原,有人說屈原在耍任性、有人說懷王已經不寵愛 他,還有人說,屈原在擺架子炫燿他的地位。   若是嘲笑別的事情也就算了。如今他與王之間的裂痕,卻是由他一生最大的痛楚所造 成,好可恥。   屈原真想找一個洞把自己藏起來。從沒有人知道這件事的發生,沒有人能理解,當他 被迫拄著柺杖走路時,心中到底有多少不願與苦毒。   屈原對懷王敬而遠之,這就是他給懷王的答覆,一個非出於他自願但是不得不如此的 可悲答覆。   懷王已經對屈原付出他一生所能付出的最多耐心。他的心力不過如此,他是個淺薄的 人!   在這件事情的發展上,一切都沒有按照他這個天子的意思去做,屈原的心已經收不回 來。   懷王累了,懷王作罷,懷王不想再面對屈原,還有他怨毒的態度。   懷王終於體認到--自己根本對屈原沒有多少堅持、想放棄「隨時」都能放棄,何苦 被屈原繼續排斥下去?   既然屈原討厭他,他就「成就」屈原的願望--他要當個「好人」,不要再煩擾屈原 、不要再見到屈原、不要讓屈原以為自己巴著他不放。   反正並不是非屈原不可,既然屈原與他不投機,那一切就任著放水流吧!   從此他逃避屈原、不再喜愛屈原。曾經,與屈原在一起是好快樂的事情,現在卻恨不 得避開屈原,叫屈原滾得遠遠的。他對屈原的壓力實在是太大了,每次要面對他就覺得責 任纏身,好像不論自己有多麼光明正大都還是對不起這個人,好像除非自己不得好死才會 真正得到屈原的諒解--屈原這個人簡直像是婆娘一樣,不好伺候又這麼愛鬼叫。   他與屈原的關係變了,從最初的親近,變得像現在這樣天涯海角的遠。   懷王將屈原降職為三閭大夫。閭是姓氏的意思,三閭大夫只不過是個管理三家貴族事 宜的閒職。   懷王大大方方地表示:這就是本王給愛卿的恩惠。本王體諒你,怕你跟本王尷尬。從 今天開始,本王再也不會跟你說話,你也一句話都不必再跟本王說,你不用再見到本王, 這樣你可開心了吧?哈,本王可是很難過的,你真的都不能體會本王的感受。你當初對本 王是這麼好,本王很惜情,本王還是很愛你--只是你不愛本王了,這些路都是你自己選 擇的,你可一樣都不得怪朕。   屈原再也不需要進宮了,懷王是他一面都不能得見的人物。   他渺小,懷王卻崇高不已,因為他的地位一直都是懷王所賜予的。他與懷王之間的距 離,只有懷王自己能決定。   這段感情一點都不公平。只有一個人在付出,另一個人總是在辜負他,那個負心漢卻 能全權決定兩個人之間要分或合。   屈原總是在求王,王自己沒看到,王不曉得,王就覺得屈原根本不在乎他。   王懶得向屈原多施予一個目光,因為這會讓他覺得,是他跑回來求屈原,這樣的行為 是錯的,對他這個高高在上的人而言,真是可恥得不得了!   屈原深深體認到,是的,王說得沒錯,這一切都是自找的!   他真的覺得自己好賤,明明已經被汙辱得體無完膚,卻還是抵擋不住自己的思念,透 過各種管道,好不容易得見懷王一面。   他兢兢業業,就怕又要失去什麼,立刻虔誠地跪下來,渴求地問王:大王啊,你為什 麼再也不憐憫我、召見我?   王理所當然地答道:寡人高高在上,這可不是寡人自願要作王的,一切都是形勢所迫 。寡人不作王,會有很多人失望的,寡人若要與你在一起,除非卸下這份王職,但是這麼 一來,會有很多人失望的!而且你知道卸下王職,需要很多時間,也很困難嗎?還是別違 背大家的盼望,繼續好好治理國家吧,楚國的繁榮不也是你的願望嗎?   於是寡人與你漸行漸遠,這都不是寡人的錯,而是寡人很忙、寡人在治理國政。   寡人有多辛苦,你曉得嗎?一天常常睡不到一個時辰,還得時常出宮安撫皇親國戚、 與各方諸侯打交道,心思都用在這上頭了,再也沒有多的力氣來理會你。你就看在這個份 上,體諒寡人的辛苦,別再進宮來煩擾寡人了好嗎?   寡人現在什麼都奈何不得,對你的態度這麼不耐煩,也不是寡人所能控制的。但是寡 人覺得自己的語氣很好,至少都有回答你,並沒有對你不理不睬啊!你看,寡人還是對你 很有心的。假如寡人真的要疏遠你,直接把你趕出去,不要跟你說話就好了,不是嗎?你 說啊,不是嗎?怎麼忽然變成啞巴,難不成是心虛所以不答覆了?   好了,愛卿,寡人真的沒有力氣再安慰你了,你不要再跟寡人哭鬧了好嗎?   看在你對寡人而言,還算是很重要的份上,寡人雖然還有很多人要陪,但是等寡人還 有餘暇,有想到你,就再召你過來吧,你可要盡心盡力服侍寡人。   ……   好不容易得到這些回覆,屈原就哭天喊地的謝恩,接著愣愣地被門衛趕回家了。   他忿恨地捶著被子,向被子問道:既然現在忙,為何當初不忙?既然現在不能在一起 ,為何當初就能在一起?現在已經失去了溫柔,當初卻為何能溫柔呢?   懷王自私的抉擇,將所有的過錯都推到屈原身上。是的,屈原必須為了一切向懷王道 歉--他更該對他自己道歉,因為他竟然愛上了這個狼心狗肺的人,忘都忘不掉、捨都捨 不開,這讓他流淚、痛苦不已! §   秦相張儀第一次拜訪楚國。   他知道,屈原現在雖然被冷落了,卻是馬虎不得的人物。於是在覲見過懷王以後,他 忽略其他達官貴人,率先到屈原府上拜訪。   一杯香茗過後,張儀一掃其冷酷的形象,笑容滿面地向屈原作揖道:「久聞先生文名 ,小人張儀,這次因公前來,不便與您討論,下回必定專程拜訪,與您多切磋琢磨。」   在楚國,大多時間都不被眾人瞭解的屈原,真有種忽然找到知音的感覺,謙虛地答了 幾句不敢當。   話鋒一轉,就連眼神都狡猾起來,張儀試探道:「屈大夫不但家學深厚,作品更是辭 采華美、文情並茂,有家國之思,小人為了拜讀,時常遣人專程至楚國收購您的文章。只 是下人偶有議論,說先生您所作的辭在境外擲地有聲,境內卻是乏人問津……難道您不會 因此忿怒嗎?」   還以為張儀是個好人,說到底原來是想拉攏自己去秦國。屈原立時正色,回揖辭謝道 :「謝相國大人抬愛。屈平只不過是小小的三閭大夫,哪裡需要人了解?屈平留戀的不是 眾人的吹捧,而是楚地獨特的風光美景、楚人的宗教藝術。只有這些,才是屈某真正窮一 生想留在章句之中,其餘的不論哪裏都比不上。」   張儀口舌能生花,本欲轉圜,屈原卻先搶道:「相國大人,一棵肥嫩的橘子樹,究竟 是生在南國無人採擷來得好?還是移植到北國去,雖然有人採來吃,卻變成又瘦又小的酸 苦枳子樹,要來得更好呢?」   張儀見屈原心意已決,寧可在楚國繼續被棄置,也不願到秦國受重用。向來靠縱橫家 這門「行人之官」學問吃穿,張儀為了用一張繡口說動每個人,可以將自己任何珍貴的情 操,包括尊嚴與愛國意識都丟在地上踩,與屈原對比之下,這讓他不由得慚愧起來。   張儀告訴自己,當初會離鄉向鬼谷子先生求學,不也是因為兄嫂們的欺壓嗎?屈原肯 忍氣吞聲受楚國人的氣,自己卻吞不下這口氣,出來求發展,也不見得一定是錯的。   勉強一笑,他向屈原深深一頷首,「張某尊重屈先生的決定。」 §   張儀離去之後,來自秦國的一個人留了下來,那個人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叫作靳尚。   靳尚自秦國帶來許多各國珍品,還很有錢。他進宮供職以後,私底下給所有人都塞了 很多錢,尤其是鄭袖,他把所有珍奇古玩全都一車一車送給她。   自從屈原進宮作官以後,眾人互相忌妒、為了懷王爭風吃醋,這間楚宮幾乎不曾這麼 和樂過。然而在靳尚帶來的這個虛假太平之下,是早已被錢污染的人心。除了屈原以外, 其他所有人都受過靳尚的賄賂。   懷王未曾看見,在未來,這塊地處長江,未曾沾染中原習氣,君臣能平等相待的淳樸 議事場合,逐漸轉變得不在乎人性,只顧追逐名利,其餘都可以滿不在乎。百官心裡沒有 國家,只有自己;人可以為了達成虛幻的目標,犧牲別人的感情與信任,甚至與所謂的朋 友拆夥,都是三天兩頭的事;為了利用別人,可以說盡所有好聽的假話……   眼下之際,在靳尚的促合之下,楚國即將與齊國絕交,卻要與秦國建交。   屈原心上煩躁,只好藉問卦之名,找太卜鄭詹尹討論這件事。   太卜說:「自從收賄,宮裡的風氣都變了。大家發現不工作也會有好處自動找上門, 很多人變得尸位素餐,嘴巴上很會說,卻什麼都不做;喜歡指使人,再把功勞往自己身上 攬的人太多了。」   屈原一聽,重重嘆一口氣。可惜自己已經為懷王所疏遠、不再是他所喜愛的那位近臣 ,就算他去向王說什麼,王也不會搭理他吧。去勸王是沒用的。   「遭透了!那些狗官,把良心都賣給了秦國!他們心裡都很清楚,跟秦國結為友好之 邦,對我們楚國一點幫助都沒有。秦國的壞心眼眾所皆知,上午才訂下的盟約,下午就能 違背,跟這種小人打交道,一定是我們吃虧。只可惜現在國內的大勢已定,只要沒有戰爭 ,就算要跟鄙視我們的人低頭,都不覺得如何,真是太可恥了!」   太卜贊聲道:「是的,秦國根本不把我們楚國放在眼裡。就算大楚已經是一方霸主, 對他們來說,楚人仍然只算得上野蠻人。秦相張儀來訪時,我聽見他左右僕人討論道:『 就算沒有結成盟約也沒關係,我們只要有來就算達成任務了,楚國關我們什麼事呢?說來 說去,也不就是附庸國,要依附在我們強大的羽翼下生活嗎?』」   屈原一聽,怒氣一發不可遏,不顧後果地想進宮面見懷王。太卜拉住屈原的袖子,阻 止他魯莽的行動:「屈大夫,莫莫莫!我們這些下官只能看開點,既然大家都喜歡如此, 我們就不能否定由這條盟約得到的和平,反正這不是壞事,也是所有人的盼望。」   「賄賂秦國所得到的和平怎麼可能持久?不行,我不可以再讓大王被這些目光短淺的 規規小儒荼毒!」   屈原不顧重重守衛攔阻,一鼓作氣進入宮中,卻見莊嚴的大堂上,懷王蟠據在高座, 靳尚卻將頭埋在他的兩腿之間……   靳尚才到秦國,就被封了一個比三閭大夫還高的官位來作,是為「上官大夫」,但是 因為他與大家的關係搞得很好,到處花錢與人周旋,也就完全不會有人批評他。這才是真 正以色侍君的佞臣,可惜在這個混亂的時代,除了屈原以及少數不出聲的人以外,人人的 眼睛都是污濁的,沒有人能看清醜惡的世道。   一聽到後方有腳步聲傳來,靳尚抬起頭,原本想向懷王抱怨,卻發現懷王的面色怪異 ,大概是來者特殊的緣故,他只好趕緊抹嘴,替懷王理好衣服,就向懷王告退了。匆匆離 開的時候,正眼都沒看過屈原。   靳尚既然有不凡的美貌,有財有權,能幫助楚國與秦國拉關係,而且懷王本來就不排 斥男人,在拋開屈原以後,親近靳尚當然也是預料中的事情。   懷王許久沒見到屈原,雖然平常忙於政務,從沒關心過他,心裡倒也有些思念他,話 頭就道:「靈均別想多了,平時寡人與上官大夫多半以談論公務為先。」   對於方才目睹的景象,屈原知道,大概就是因為自己不願意像靳尚那樣「侍奉」大王 ,才會慘遭疏遠吧?   他不想對此多發表意見,只是雙手作揖,虔誠地深深鞠躬道:「大王,與秦國結為友 邦一事,敬請三思。」   話才開頭,懷王就怒了:「與秦國結交是所有人的期望,愛卿怎能陷寡人於不義,使 得全國上下的人民都對寡人失望?」   「但是秦國素無信義,臣以為秦相張儀所言,割六百里地予我國之事,是虛非實…」 屈原話還沒說完,懷王就反駁道:「現場都有德高望重的人作見證,合約確鑿,還有什麼 變數?」   「大王,合約不會說話,人才是最大的變數…」   「夠了夠了!」懷王手一揮,面色黯沉下來,不悅道:「靈均,寡人以為你懂得我, 以為你了解我、愛護我,結果呢?上官大夫能為本王帶來天下,你卻只會指責本王的不是 。」   「許久未曾見到你,寡人多希望你關懷一聲、問候一聲。寡人對你牽腸掛肚,你卻一 點都不思念寡人,你對寡人的態度難道就只剩下指責嗎?寡人對你是這麼地掛心,每天都 會見到的太監,態度卻比你要來得更誠懇。」   「為什麼你一到來,就對寡人諸般指責?你問過寡人為何如此行事嗎?你曉得寡人的 考量嗎?靈均,貶官使你的眼界變得狹窄。你的眼看不見國家的重要與國事的廣大,既然 你要活在自己的世界,那就請便吧,不要再來干預寡人了。」   「……」屈原一陣默然。   沅有芷兮醴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真正有內涵的人,會將自己的芬芳與好處深深藏 在內裡,豈是會跟一般的爛貨一樣到處說嘴張揚的?   官吏們一個一個用花言巧語來巴結大王,難道就是真正對大王忠誠嗎?   真愛,往往是藏在心底兀自珍重,難以用言辭說明的。   屈原強自壓下許久不見,心裡諸多想告訴懷王的話,而是單刀切入正題,就是因為擔 心懷王、希望懷王能過得好、不願懷王走錯路,只要懷王開心,他是什麼都好;如今懷王 卻這麼誤解、責罵他。   屈原想問:『靈修,你以為我不曉得你,你難道又曉得我嗎?在我離開你的期間,你 可曾有一點點明白,我有多思念你?我明明深深愛著你、從未放棄過你,為何,為何,最 後卻是你放棄了我?』   懷王則是心道:『君為臣綱,靈均啊,寡人對你的期望何其大,你真應該像靳尚一樣 ,就像妻子服侍丈夫一般溫柔體貼、事事順服,為何你不作那個支持、陪伴寡人的人,卻 要事事責難朕?你的心裡究竟在想什麼?你對寡人還有一點愛與尊敬嗎?』 §   屈原被貶謫了。目的地是江南地區,他離開郢都以後,卻遲遲沒有去就任。   人在郢都的年歲間,學生宋玉嘗多次拜訪他,有時會帶著嬋娟一起,但大多時候都是 孤身前來,而且一留就是數月,說是要向屈原多多請教。   宋玉寫出來的辭,確實也神秘、華美,具備一切成為好辭所需要的條件,也許會比屈 原的辭來得更為正格。屈原也曉得,將來宋玉的文章定然會大大受到貴族的歡迎。   只是,宋玉的文章比起自己的,字句裡根本沒有感情……缺少像是屈原那般,充斥在 辭采當中的一顆奔放之心,那是一直一直都深愛著楚懷王的火熱之心啊!   宋玉的成就已經斐然,屈原自認沒什麼好教導的,就要他多回故鄉陪嬋娟,不要再放 她獨自一人孤苦寂寞了。   學生已經娶妻,卻是自己仍孤身一人,也因此在郢都受到許多嘲笑。屈原何嘗不想讓 自己過得好一點?這麼糟糕的君王,私事上大大地傷害了他、國事上則是一點都不聽他的 勸告。為什麼這顆心,卻還是忍不住一直苦戀著這個人?   就因為楚懷王,屈原的心長期都不安躁動著,儘管看似風平浪靜、看似什麼都能割捨 、看似無情。實際上呢?原來是那個口口聲聲說自己依戀的楚懷王比較無情吧,嘴上說著 掛念,卻是曾幾何時真正把他放在心上?   深知身在情長在,悵望江頭江水聲。這份情,怕是幾個月、幾年、幾十年,都抹滅不 去的。   屈原自我嘲笑道,真是太蠢了!明明早就知道,再也奢望不了好結局,卻硬是找不回 理智,還要繼續卡在這個關節過不去嗎?   是的,還要繼續下去……只因為,這就是他吧,這是一個感情總是多得滿出來,只好 用來澆灌文章與香草的人。明明是個多情種,而今被逼成為漂泊浪子,也不必再多情什麼 了。   就算能找機會回到故鄉,他也不敢去見族人--他失敗了,大大地失敗了。說了王不 愛聽的話、成了王最討厭的人,就被從京城裡遠遠地逐了出來,從此成為最不受歡迎的人 。   吾不能變心以從俗兮,故將愁苦而終窮。   還記得在年輕的時候,即將出發到郢都之前,自己曾寫過一篇〈橘頌〉來表述未來遠 大的志向,亦表明了自己的堅貞,發誓將會堅守本性。   卻沒想到,前途一片光明的他,最後成了一個落魄的人。原來堅守本性、不隨波逐流 ,可以這麼輕易出口,卻得犧牲一切才能達成。這種鬱悶、不被人瞭解的心情,纏繞他的 一生。人想要活得自在、活得正直,一點都不想向別人妥協,真的好困難、好困難啊!   就在他沉思往事之際,一首嘹喨悠遠的山歌,越過幾座山頭,裊裊傳來。   一位自江上順流而下的漁夫,正撐著篙,慢慢划過來。他站在船頭唱道: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頑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說君兮君不知。」   屈原一聽這個歌聲,立刻打起精神來,好像這首《越人歌》有魔力似的。   何時,那名漁夫已經上岸,脫下他的草帽與簑衣。原來罩在裝束下的,是一張光采照 人的臉容,隱隱約約透出神靈的光彩,這人渾身上下都有仙氣。   那名漁夫自衣服裡摸出一顆柑橘來,正是屈原故鄉裡盛產的那種,又肥又多汁的大橘 子。   屈原特別喜歡橘子,因為橘子在冬天才生長得肥美,就像一個人能耐得住諸般考驗, 即能活出未來……但是,事實並非如此啊!這時讓屈原看到橘子,真使他尤其感慨。   屈原才抬頭,那名年輕漁夫已經消失,只見他早已披好草帽與簑衣,回到他放著魚簍 的小舟上,撐一枝竹篙,隱沒至江的另一端,悠然長絕。   河伯賞識屈原,給屈原橘子吃。但是屈原一點都沒有發現那是河伯。   屈原雖然人在江湖,心仍在廟堂上。只可惜距離太遠,對於國中大事,他心急如焚, 卻毫不知情。   他平時在洞庭湖一帶走動頻繁,樂於服務人們,四處替人解決困難。既然現在只是地 方小官,屈原就盡自己所能做的,多關心鄉民來服務國家。   有當地村人告訴屈原,每次他出現的時候,都有一條人魚跟在他後面,貌似在守護他 。   他認識湘君、認識山鬼,但不知道什麼人魚。屈原一笑置之,還心存好玩地問道:「 老丈,這人魚的面貌如何?」   老伯如是答道:「老朽看過祂好多次了,人身魚尾,鱗色赤青,人的模樣嘛……好似 弱冠的青年,臉生得很好看,光采照人,一定是哪裡來的神仙吧!」   屈原一聽,馬上就聯想到那個曾經給自己一顆橘子的年輕漁夫。他當時沒有吃掉橘子 ,而是把橘子帶來一起赴任。他喜歡植物的恬靜與生命力,把橘子埋起來,如今都已經長 成一棵小樹,足見自己早已被貶謫了多久。   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   寫了再多的文章、遊歷過再多江湖,心頭始終牽掛著那位唯一。   為何?不論過得多充實、多忙碌,不論花費多少時間,都忘不掉那個人。   沒忘記那個人又怎樣?不論是郢都,還是幸福的日子,都已經回不去、一切都太遲了 。他屈原,今生再也沒有機會見到懷王,哪怕是一面都不可能。   只好強自壓下心頭煩憂,麻痺這疼得顫動的一顆心,勉強自己絕對不要再想起那個可 惡的人,還有那些曾經發生的,不論是可惡的事,還是可愛的事…… §   一天晚上,屈原作了夢。   他一直都希望自己夢見懷王,哪怕對方根本不想見他,他都想看到對方。但是,從來 沒有,他不曾夢過懷王。   這次,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夢見伊人。他喚他一聲「靈均」,他也喚他一聲「 靈修」,雙方這般默契,彷彿彼此已經結大義一般。   醒來之時,屈原已經把夢忘得泰半,一雙眼卻不能控制地流淚著,好像要趕在今日, 把一生的淚水都流乾淨,否則就再也沒機會流了。   坐在榻上,遠望窗外的汨羅江。那水仍在潺潺流著,屈原的淚也一發不可收拾地汩汩 落下,哭得眼睛都痛了,仍然持續在浸濕他的前襟與薄被。   整衣出門以後,忽然覺得汨羅江看起來好細;要是自己的淚水集結成河,一定會比汨 羅江更寬的。   他摀住自己發燙發腫、視線一片黑糊的眼睛。到底已經流過多少淚水?不拿碗接的話 ,是不會知道的。   便作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   屈原給大夫診療過,但他的淚還是停不下來。他的眼好像快瞎了,不斷使他發昏。   他只好回家休息,足足睡了三日,眼睛才消腫,視線也重新恢復清晰。   他活動許久未曾舒展的筋骨,著衣出門。難得一向清亮的天空竟是昏沉沉的,陽光全 被厚重的雲層遮蔽住。在屋子外頭,一路上,男女老少都好像死了親戚一般,穿著素色, 面色沉重地跪倒在地,匍匐哭泣。   一見到這一幕,屈原的頭好像被人用棍棒敲打一樣,倏然疼痛起來,雙耳也出現極大 的鳴聲。屈原捂住好似被揪緊般發疼的心,在道路上痛苦地跪了下來。   一位村婦急急忙忙從旁邊的人群之中衝到道路間,也跪了下來,哭哭啼啼地告訴屈原 :「大人,實在不是故意要隱瞞您,只是大家都怕這件事讓你太過傷心,所以遲遲不敢讓 你知道……」   已經悲慟欲絕,都要說不出話來,屈原還是勉強搖搖手,答覆婦人:「謝謝妳,我知 道了,我已經知道了……」話沒說完,就搖搖晃晃地起身,急忙回程。他的背影佝僂,足 見無力,仍執意要走得更快,不想讓大家看見他的表情。   他才醫好的眼睛,又開始流淚,不斷流淚,到了晚上,眼睛刺痛不已。   他辭退所有僕人,若有人留下執意要照顧他,屈原就摔東西、大發脾氣,把那些忠心 的下人都嚇走。   他視線模糊,渾身無力,尋死覓活了許久,冥冥中感覺一股力量牽引他來到江邊。在 一大片雜亂的怵人視野中,有一個青藍色的人影,在水中不斷冒頭,引動「噗、噗」的水 聲。他在水裡來回穿梭,尾巴不斷拍打水面,動作看似天真,卻是正在以哀慟的心情,叫 屈原別再靠近了。   屈原只覺得好痛苦。他無法停止籠罩全身的痛苦。他覺得自己也許該死一死,眼睛才 不會再流淚、耳朵才不會再聽見來自郢都的哀嚎、腦子裡才不會再看見郢都失火的景象。   他想死。比起國家滅亡,自己一死,根本就沒什麼。   他既是楚人,更是懷王的人,難道他不該殉國嗎?不該去好好陪他的王嗎?   如今,王墜到了陰間,一定很冷、很寂寞吧?在陰間,就再也沒有人跟他搶他的王了 !因為那些貪圖金錢的人是不會去陪他的。屈原深知,只有他,不論權勢,撇除貧賤,只 有他屈原才真正愛著熊槐。   「靈修!我要讓你在黃泉裡看見我!我要陪在你身旁,這樣你才知道,我對你有多好 !」   「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我的錯。楚國要被秦國滅亡了、我被大王拋棄了,這些都是我的錯!假盟約換得 的只有生靈塗炭,真正的和平究竟何時才會真正到來?」   「有誰可以告訴我,為什麼我要寫得這麼多、為什麼我要說得這麼多,又要想得這麼 多?」   「我活著是為了什麼?我為什麼活著?我現在還能對什麼事情感到快樂?就是再悲傷 的事情,也都沒有了吧?再也沒有什麼能讓我悲傷了。」   「大王,你可終於到了一個我也能到達的地方。你不能離開黃泉的,別再拋下我,我 的靈修,你是來夢裡找我的對吧?我早就說過,我要與你生死相隨,這次是永遠了,真的 是永遠了。九泉之下,再無人阻止我與你結為連理。」   在他的家中,矮几上用咳出的鬱血,寫著絕望歪斜的幾個大字:「雖九死其猶未悔。 」 §      屈原跳進汨羅江,但是沒有死。村人都傳言,是平時跟著他的那條人魚救了他。村裡 的長老說,那位大人就是河伯,是汨羅江裡的神。   住在這一帶的人都常常去河神廟祭祀他,因為和善的河伯使江裡魚產豐碩,年年穩定 的江水,成為農民最好的灌溉水源,農地的收成都很好。   說來巧合,宋玉聽聞恩師被貶謫至江南地,就帶著嬋娟連日趕來,白天才到,一直找 路到晚上,已經是夜半時分,抵達屈原家的時候,正好趕得及把屈原救上岸。   屈原懵了。幾天來都沒有情緒,連自己活著的事實都忘記了,好像行屍走肉般,雖然 坐著,卻不知道自己原來正坐著;只要睡著,就不記得進食;話尤其少,就好像再也沒有 話好說了。   他一直沉浸在與懷王曾經的美好回憶中。當他口裡喃喃叫著「靈修、靈修」,彷彿看 見伊人來訪的幻影時,宋玉見屈原的眼神已經失去光采。宋玉想靠自己的一雙手,把沉淪 的屈原救回來,他只好一次又一次狠心地告訴屈原:你的靈修已經死了,死了!可憐我們 這些還活著的人,拜託你清醒好不好?為了他,你已經搞砸了一生,你還擁有什麼是你能 繼續搞砸的?你到底還要執迷不悟多久?   親眼目睹心中最崇拜的老師變成又痴又傻的呆瓜。這對宋玉而言,無非是地獄般的體 驗。嬋娟對宋玉也對屈原感到不忍,她也明白宋玉的焦急沒有助益,她說:「夫子需要冷 靜,我看我們先離開吧。當夫子需要我們的時候,我們還是能待在他身邊,但是現在應該 讓夫子好好休息。」   宋玉愛師心切,明明就束手無策,卻也不能放著屈原不管。他早就一心都是他的夫子 。   聞言,宋玉氣急敗壞之下,把嬋娟給趕得遠遠的--他氣的卻不是嬋娟,而是因為嬋 娟說得對,最重要的是自己太過無能了!   就算屈原根本不理會他,他也悉手捧著盛有熱藥草粥的碗,聲聲喚著他的老師:「夫 子,夫子,你吃一點好不好?你別這樣,再這麼下去,會死的……真的會死……就是河伯 都救不回你了!」   ……   到底已經過了多久?到了這天,正是宋玉的眼淚流得與屈原同樣多的時候。就像河川 一樣多的淚水,顯然已經是很漫長的時間過去。   這一天早晨,宋玉仍舊帶著死灰般的心起床。   這些日子以來,他不聽嬋娟的勸。見宋玉把所有鬱悶之氣都發洩在她身上,傷心欲絕 的嬋娟只好先行離開。   宋玉沒有去工作,也沒有回鄉。他哪裡都沒有去,只是每天都睡在屈原家的地板上, 自己就像個不修邊幅的瘋子,而他專心伺候著另一個不領情的大瘋子。   他想幫屈原刮鬍子的時候,屈原總是會用力反抗,就好像曾經有什麼樣悲慘的強暴發 生在他的身上,讓他不願意再被任何人碰觸。   這時,宋玉卻聽見了水聲、還有隱隱約約因為梳洗,才會發出的聲響。他揉揉眼睛, 自地板上虛弱地坐起,朦朧地看見屈原正坐在日光充足的窗邊。他對著架在桌上的銅鏡, 小心翼翼地用手上的小刀,刮除下巴上的毛髮。   宋玉愣住了,愣得直接往後倒在地上;而屈原還在若無其事地把下巴剔得乾乾淨靜, 就像他三十年來都做到的。   在尚未日出時,那時宋玉還在酣睡,他忽然就醒了,醒得比過去的任何一天,都來得 更有精神。   他像個剛從南柯大夢裡警醒的人,為了迅速恢復正常生活,就到江裡把全身就連衣服 都煞費精神地搓洗過一遍,這是因為屈原本來就有潔癖,精神與肉體上都是。   終於潔淨到在他的認定中才算是合格的地步,屈原就抱著衣服緩緩地爬上江岸,回到 小屋裡把自己擦乾,再慢慢用玳瑁梳把尚餘水氣的青絲一縷一縷梳整,慢條斯理地用懷王 當初送的那把金花簪把頭髮紮得整整齊齊以後,就開始用香草薰全身,使得濃郁芬芳充斥 全屋。   屈原墨黑的眼裡重新閃動出光采來。芬芳宜人的他,用布巾把臉與下巴都擦乾淨,起 身振衣,「玉兒,為師要寫文章,快準備墨寶吧。」   心鬱鬱之憂思兮,獨永嘆乎增傷。   如此愁苦,不詠嘆作篇篇章句的話,更是屈原脆弱的心所承受不住的。這千鈞重的悲 傷,究竟為何非得由他來承擔不可?   每一滴墨,便是一口胸中的鬱血,是一行又一行寫不盡的淚。雖痛,受之猶未悔矣。   他寫下了《招魂》。   宋玉在一旁洗筆捧硯,一邊看著。原來屈原之所以會整衣梳洗,就是因為他看重創作 ,視創作為神聖,彷彿將寫作當作情人一般,要用最敬虔的心來面對它,才將自己整裝到 完美,彷彿他從未變老,風華仍盛。   屈原渾然沉浸在個人世界中,揮筆洋灑,丰姿颯然,時而低首停頓,時而撐頷深思。 這一篇招魂辭對屈原而言太重要了,他是多麼害怕懷王在異鄉迷路啊!   屈原每次下筆都謹慎不已,每一個字都思考許久,一定要用最富麗堂皇的字來彰顯懷 王的身分;必須生動紀錄下楚國最美的景色,才能吸引懷王的魂魄歸來;這篇文章還要寫 得字體工整,就像宮裡的公文一樣,一滴墨滴都不能多滴下。這些用心,足見其對懷王的 殷殷盼望--屈原只想懷王趕快回家,回到楚國。只有這個物產豐饒、民心淳樸的地方, 才是他真正的歸屬。   讀到「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時,宋玉 的心緊咬下唇,心裡苦澀極了。   --大王啊,快點回來吧!遠離那迫害您的秦國,回到您熟悉的楚國……就當作是為 了我最愛的夫子吧。他是這麼地要緊您呢,大王,我真的好羨慕你,也好忌妒你啊。   雙手穩持墨痕還未乾涸的《招魂》一辭,屈原到江邊設壇釃酒。   這一次的招魂,是要招他的靈修,也是要招他自己,對宋玉而言,未免太過殘酷,說 什麼他都不會讓宋玉繼續陪伴在身側,因為接下來的路,是他不該陪也不能陪同的。   路逶迤而修迥兮,川既漾而濟深。這一次,再怎麼不好行舟的川,都得好好行完才行 。就像是直直游到汨羅江的盡頭一樣,只能一點點、一點點、一點點地慢慢游過去……   在這條漫長的黃泉路上所遺落的,是當初得以象徵圓滿的、一把懷王親手送給他的墜 玉絹扇。   為主人所拋棄,扇隨流水東西,在瑟肅秋風中,點點,滴滴,點點,滴滴,消逝作殘 屑了。 §   靈均,謝謝你陪伴寡人的這些時日。   寡人對不起你太多太多……   你希望有個人能好好愛你,就像你想好好愛一個人。   只可惜,寡人不是你的靈修,你最大的悲哀,莫過於你愛錯了人。   寡人很想告訴你,靈均啊,你是這麼地聰明,你原本能很幸福的,寡人全心祝福你。   不論如何,總是會出現這麼一個命定的人,他能照你的心意來陪伴你;那個人對你深 深地著迷,與你有相同的喜好,他肯定你的才華,支持、體諒並包容你的一切。   他想看見你傑出、想看見你有所成就,不貪圖別的利益,只因為他真心愛你。在那個 人的眼中,你的一切都將是好的。   靈均啊,靈均……下輩子,只願你安好,只願你安好-- 【完】 為了配合劇情需求,文章中固然有不少點與歷史不相符,請見下列: 一、屈原其實被放逐過兩次,一次在漢北,第二次則是在楚頃襄王在位時,將屈原放逐至 江南 二、我一直沒有寫到子蘭,因此可能讓人覺得令尹的位置好像空著似的。尹子蘭也是親秦 派的人 三、懷沙是屈原的絕命辭,但是沒有機會寫到,真的很不好意思 四、文裡屈原一直覺得楚國亡國,事實上楚國還是沒亡國。不過要是真的像文章裡這樣, 連宗廟都燒掉(太誇張),就確定真的亡國了 五、鄭袖跟靳尚的出身地,我想簡潔表明他們就是親秦的,就寫了他們是秦國人(毆死) 六、朕這個自稱,在當時就算是平民也可以用,不過文裡還是只有給楚懷王用,以表他的 尊榮 其他還有很多槽點無法細述之,為了周全劇情實在很難跟歷史百分百符合。 -- 他撥開司馬師的鬢髮,輕咬他的耳朵,在他耳邊輕聲撒嬌道:「哥,你喜歡我嗎?」司馬 師的耳朵紅了,臉頰也不知是發燒,還是什麼緣故,微微發熱著,「你這麼懶散,我不喜 歡……」「哥,那是因為從小到大你都太寵我了,我的個性是你養出來的,你可得對我好 好負責。」「沒有人說這種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命,誰能對你……」司馬昭不等司馬 師說完,便捧起他的臉,包覆住他的唇鈍吻著,一吋一吋奪走他的呼吸。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22.116.108.10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618461392.A.F4E.html ※ 編輯: stardust1224 (122.116.108.10 臺灣), 04/15/2021 12:38:53

04/16 02:04, 5年前 , 1F
我居然懂包包那個梗XDDD
04/16 02:04, 1F

04/16 03:47, 5年前 , 2F
都是二十幾歲的人囉~
04/16 03:47, 2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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