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在那個耶誕佳節 07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Bestehen)時間4年前 (2021/08/07 00:46), 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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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江以樵與Joe相識於2003年的年初,那是個尚不容易在人群中指認彼此的年代, 人們習慣於猜測及躲藏間尋找與自己相仿的存在,好像只要能夠在一起久一點點, 孤獨的感覺就能夠再更遠一點。 Joe就是江以樵在那個時空裡指認出的一個重要的存在。 第一次真正意義失戀的晚上,江以樵在bbs上尋找能一起吃頓飯的同伴, 而出 現在徐州路咖啡館前的人正是Joe。他們心照不宣地交談,誰也沒有向誰出櫃,Joe 只是遞給江以樵一張傳單,笑著說道:「有空的話可以來幫忙,社課是每週四晚上 七點」。 江以樵低頭看了眼手上的傳單,是T大GC在為第一次的同志大遊行宣傳。 「喔好,謝謝,時間允許的話我會去的。」原來是來拉社課的。江以樵心想。 「拉社課的」是江以樵對Joe的第一印象,而後他們的人生確實圍繞著T大發 展,但不論過了多久,不論Joe最後去向何方,每當江以樵回想起有關Joe的一切, 第一個想起的總是他們初見時的光景,Joe站在咖啡廳前側過頭看他的樣子。 那時Joe告訴他:「你會沒事的。」 不是希望你好好的,而是一個篤定的、穿透世間所有聲響的:你會抵達。 同志的第一場戀愛多半不只是戀愛,在少有同伴現身的年歲裡,江以樵視Joe 為宇宙,他不僅僅是他的戀人,他還為他帶來了整個世界。他們多時一起在總圖 唸書,傅柯告訴他們語言作為抵抗的可能性,於是他們編了幾本雜誌,用自己的 生命編寫一部斷代史,試圖在時間的序列中留下一點人與人並肩的痕跡。 酷兒理論說,每個感受到被反指向的當下,其實就是一個新的指向,引領人 們一路掙扎前行。那個三月Joe在同樣的徐州路咖啡館內問江以樵願不願意與他 結伴同行。 彼時江以樵還在踟躕,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要再次用一往無回的態勢踏入他人 的生命,也不確定他的世界是否承擔得起第二次崩跌。 「我們可以四月時再討論這個問題嗎?」江以樵說。 Joe看著江以樵,沈默數秒後才回道:「以樵,我真的不只是個拉社課的。」 江以樵大笑出聲。Joe的邀約被就此揭過,他在咖啡館與江以樵分食三明治, 他們小口小口地吞嚥,時而說上一點點話。那晚的月色與風聲俱和平仿若世界盡頭, 直到四月到來,直到張國榮從文華東方酒店一躍而下,淒絕地戳破世界的假象。 新聞從香港一路炸回台灣,當晚江以樵站在T大男宿外等Joe,當Joe出現在他 眼前時,他想都沒想地便給Joe一個溫暖的擁抱。 他們都不算不上是張國榮的歌迷或影迷,但張國榮站在時代的最前端,即使 他什麼都沒有說也什麼都還來不及說,對千禧年的同志來說,他就像是一個永遠 巨大強壯的標誌。而今他死得那麼悲傷,他擁有世人認為的一切美好事物,但愈 是美好愈顯世界的傷害絕對且暴力。 在瘋魔與癡覺謝幕的2003年春天,在公館的雨霧裡,江以樵與Joe共抽一根 菸,Joe問他:「所以我們該怎麼才好?」 江以樵側過頭對他笑,輕輕在他嘴邊落下一吻。 他說:「我怕來不及。」 江以樵跟Joe畢業那年,Joe申請到了美國的學校。赴美攻讀性別理論的那幾 年,江以樵與Joe維持著戀人關係,他們努力跨越距離為彼此帶來的挑戰,如同 當年他們為了跨越性別藩籬而付出了時間,在漫長的時空裡,不斷地與自我進行 扣問。 然而有些事情不是只要努力就好,有些遺憾也終究無可迴避。 相隔十二小時的每一日硬生生在他們之間鑿開了洞,一天一天將他們彼此緩 慢推離彼此,越來越遠,直到追趕不及,直到兩人回過神來才發現除了倦怠外, 似乎已無法再於關係中感受到其他事物。 先開口的是Joe。 因為不是談判無需直奔主題,Joe如以往那樣同江以樵閒聊。他告訴江以樵, 美國東岸的一切是如何入侵他的生活,紐約地鐵比台灣的街道還要髒,漢堡怎麼 可以這麼油膩。但美術館很好,一直都很好,台灣果然真的很需要在市民生活中 落實美感教育...... 「Joe,我不怪你。」江以樵打斷他。 「你有權利選擇你人生的夥伴。我們也已經不是十九歲,那個視每個出現在 我們生命與我們相愛的人為宇宙的我們了。」 「但我感謝在T大的那幾年,離開T大的這幾年,甚至是你即將離開我的往後 許多年,你都為我帶來了世界。」 「一起念書、編雜誌真的很快樂。」 「Joe。」 「我愛你。謝謝你。」 那晚Joe第一次感受到語言的極限與無力,他站在語言的邊境上,但當下卻 失去了所有敘事的能力,只能淚流滿面地注視著江以樵將這些年的種種轉化成 文字、壓縮成聲音,最後成為一份慎重而真誠的禮物。 * 「後來我們在2014年重逢。那年我剛滿三十歲,剛結束一段感情,一個人坐 寢台列車到島根旅行。」 Nowhere如往常般維持著適當的喧鬧,處理完最後一波點單,其安坐在吧台 內側聽外側的江以樵述說一些發生在過去的事,汪汪則坐在江以樵旁邊,他多時 沈默飲酒,偶爾參與談話。 江以樵告訴他們,他是在出雲前往日御崎燈塔的公車上與Joe重遇的。 「往燈塔的公車真的非常少,只要錯過一班就得等上半天才有下一班可以搭 那樣的少。」江以樵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原想繼續往下說,卻被一旁的汪汪打斷。 「可是你又遇到他了,宇宙在向你傳達一些訊息。」 江以樵淺淺地笑了,他說:「有點像是星際效應,可能是來自未來的某個人 覺得,無論如何,相遇還是比不相遇來得好。」 「我到現在仍然相信一些如直覺一般的東西。」其安回道,她想起小彤的星 盤與塔羅,以及她們一些他們終其一生無法與之和平共處的生命議題。 江以樵沒有回話,他側頭看向汪汪,似乎是想確認他是否正確站立於一個能 夠給予其安回覆的位置上,而接收到汪汪的肯定眼神後,江以樵才說道: 「能夠虔誠無懼地信仰一些事物,總還是好的。」 Joe死去的那天,江以樵在淡水河岸錄雨的聲音。那年他已經辭掉專利工程師 的工作約莫兩年,配樂與一些聲音處理的工作成為他最主要的收入來源,他在各 種意義上都比以往自由許多,也終於有了一些餘裕陪伴Joe去度過一些幽微與潮濕 的日子。 江以樵永遠記得他收回工具準備返家前,因為聽到某個很細微的、難以判斷的 聲響而又回頭看了河畔一眼。午後五點多的夕陽是整片的火紅,像是要燒穿這個世 界那樣的盛大,那樣熱烈激昂。 他在那個瞬間接收到了一些來自宇宙的新訊息,那些符碼與記號始終難以解讀, 但江以樵確信自己在剎那間就清楚地看見了世界的模樣。 世界的真實樣貌就是,在時空的非線性下,來不及的事永遠來不及,無論如何 試圖貼近你,無論如何努力地要將所愛之人留下,終有一天我們仍要避無可避地失 去彼此。 「可能我們都跟世界借了太多美好的事物,而也終於到了要歸還的時候了。」 其安說。她收走了江以樵跟汪汪面前的馬丁尼杯,各遞給他們一瓶罐裝可樂。 而店門外傳來一些笑鬧聲響,是拎著炸雞桶猖狂走進Nowhere的林海埕等人。 見江以樵也在,林海埕隨手就抓了一塊炸雞給江以樵。 「我不是發炸雞的。」林海埕說。 江以樵接過炸雞,他感覺到眼眶逐漸濕潤,但又忍不住想笑,最後只能回以 林海埕一個有些滑稽的笑容。 島嶼的夏天太長,永恆太遠,但在這個多時漆黑的世界裡,只需要一點點燈 火,就能夠將我們點亮。 我會沒事的。 你會抵達。 tbc.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4Lq6Wbv4MS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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