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魔道祖師]〔羨澄〕浮名身後(37-38)
[魔道祖師]〔羨澄〕浮名身後(37-38)
37、今世 · 亡:命定
魏無羨帶著江澄的那顆眼睛,重臨他經歷了十七年苦難的極寒之地,目睹了江澄和他的過去
。往事不可追,江澄也不再是從前。
如今留在他身邊的人,已經通過第二個願望扔掉了一切,斬斷了與魏無羨的聯繫。
但當魏無羨站在沼澤林後,地獄道山門之前,再一次看見飛奔而來的白色影子,馬蹄揚起,
水珠飛濺——他的江澄又來接自己了,就像有感應似的。
他的面孔漸漸在昏暗的枯樹林中清晰。他以為自己會看見一雙平靜的、卻讓他望而生畏的雙
眸,但與江澄記憶中的冷漠形成了巨大反差,他杏目之中映著魏無羨僵硬的影子,其中滿是
欣喜。
他下馬,他奔來,仿佛一別許久。就像他當初掉下亂葬崗,修習鬼道歸來,江澄也是這樣高
興。
他等著對方擁抱自己,說「回來就好」。可對方一出口,又把他拉回現實。
江澄朝他喊道:「范先生。」
他見到自己的喜悅毫不掩飾地向他坦白,魏無羨抬起手穿過他的黑髮,捧起他的臉頰。凝視
著眼前一雙杏目,想,江澄心不在,眼不在。縱使自己的影子落在他的眼中,江澄看見的,
又是誰。
他們共乘一馬,江澄坐在他的身後。魏無羨感覺到他想碰又不敢碰。於是對江澄柔聲說:「
抱著我吧。」便感覺到那軀體緊緊貼在了自己的身上。
一下一下,敲打著自己。魏無羨咬著牙,難過的眼淚都落不下來。他們發了同樣的誓言。他
以神魂俱滅屍骨無存為代價爽約。而江澄,困守一生。
魏無羨緊緊拽著馬韁,好像這樣就能走的更慢,兩人能相處的更久。雖然他和江澄的未來,
有無數的時間。
他上一次那樣以為時,將江澄的眼睛還給了他。江澄告訴他「來日方長」,繼而不道而別,
獨自去飲忘川水。
魏無羨沒有把銀鈴還給江澄。對方已經忘記了一切,這顆銀鈴成為江澄生前的證明。魏無羨
收下了它,遮在了衣擺下,仿佛把過去的他偷偷藏起來一樣。
【他們走上城池駐紮的山峰,穿過城門,在一片黑暗裡朝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江澄始終不言不語,靜靜地跟在他身後。下了馬,兩人沿著城牆走向崎嶇小路,魏無羨轉過
身來。可是他太黑,江澄在黑暗裡什麼都看不清,一下子就撞進他懷裡。
魏無羨只覺他溫暖的身體靠了上來,還未等他退開,已經雙手一撈,闔上了手臂。
江澄驚訝了一下,是真的高興,順從地將自己埋進他懷裡。感受到對方將頭顱緊緊地壓在他
的脖頸邊,繼而是一聲空洞的歎息。
那聲音仿佛胸腔裡極為疼痛,隨著氣息壓出的一絲呻吟。
江澄問他:「你怎麼了?」
魏無羨沒有說話,靜靜地抱了他一會兒,在這個漆黑的什麼都看不見的城池下面,站在這崎
嶇不平的道路上面。
魏無羨放開了他,他牽住江澄的手,笑了笑,雖然黑暗裡江澄什麼都看不見。】
魏無羨第二日便來了閻羅殿。問蔣子文:「貴人命格,或是願望,可否改變?」答案自然是
否定的,六道運轉,豈是憑一己之力能撼動的。魏無羨想過改變江澄的命格,或者抹去江澄
的願望——但這些不過是外力而已。即使他有通天之能,撼天動地,逆天改命,有些東西卻
是他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的。
他撼動不了,江澄想逃離他的那顆心。
蔣子文解釋,人一世,為一世。即使看到過去的記憶,也只是「知道」而已。塑造一個人的
是此世的「經歷」,「經歷」最後變成記憶。江澄通過眼睛喚醒的,是此世全部的「經歷、
記憶和心情」。
魏無羨若想實現江澄第二個願望,可以自己去轉世,這一世的「魏無羨」輪回、忘卻,變成
新的「魏無羨」,江澄就再也「見不到他」,願就成了。
但是江澄不會強迫魏無羨灌下忘川水,所以願望實現的主體變成了自己,由他忘記、不見。
魏無羨若想保留著現在的心情,只能讓江澄作為主體,承擔願望的實現方式。
魏無羨捨不得扔下自己對江澄的心,縱然他轉世後,和江澄還有可能的未來。但那時候兩人
將是完全不同的兩人,對方和過客有什麼區別。
他活了這麼多年,一生恣意,從來沒想好自己想要什麼,順著他人施與的善意而活。這一次
,似乎終於清楚了自己想要些什麼。
「上天置我於此境,我之所為,就是天理。」魏無羨說,這一次,他決定順應天命,讓自己
的「所願」在命運的夾縫中生長。他抬起頭來看著蔣子文,懇請道:「只是我有幾事不明,
還望蔣大人賜教。」
江澄許魏無羨「一世周全」,魏無羨為護江澄立下「灰飛煙滅」的毒誓,江澄為了毒誓又獻
上了自己的「一生」。
蔣子文聽魏無羨仔細講述了兩人此世的生前。知道魏無羨不解的,是江澄承擔「毒誓」的報
應,為什麼來的這樣快。魏無羨尚未屍骨無存灰飛煙滅,江澄「一生」的命運就開始了急轉
直下,蓮花塢覆滅,江家死傷,就連江澄,也為了保魏無羨一條命,挨了戒鞭痕,化去金丹
。對此,蔣子文解釋:「命運的軌跡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了。而與它交錯的命運,也會啟
動。」
嵌合的齒輪一同運轉。所有人的命運都會在齒輪的縫隙裡被軋的嘎吱作響,即使始作俑者想
停下他「觸發」的齒輪,其他的齒輪也會帶動著它繼續前進。絕不會停下。
蔣子文說:「每個人的願望,上天都會尊重,甚至給他助力,幫他實現。就像世人會驚歎人
與生俱來的天賦,殊不知,這是他本人的願望,上天只是放大他實現的可能。」
魏無羨的命,江澄誠心誠意地護了。於是老天爺給了魏無羨一份安穩人生,雖寄人籬下,至
少前途無憂。他甚至不需要做什麼,只要安安靜靜地跟在江澄身後,就能被江澄「護得」周
全。結果魏無羨天生作死,江澄大事小事都幫他攔著。但魏無羨並非良人,江澄縱使將全部
心血澆築,終究攔不住魏無羨。
「玄武洞。」魏無羨喃喃道。
他向「玄羽」靈承諾的,以及被修補的魂魄,註定要向藍忘機靠近。在玄武洞裡,魏無羨選
擇了藍忘機,註定江澄和他的江家,萬劫不復。
魏無羨說:「所以,從我在玄武洞裡,下定決心的那一刻,就是我拋棄了江澄的時候;從那
時候起,我就註定護不住江澄。所以……」魏無羨捂住了臉,喉嚨裡發出咯咯的笑聲,「他
帶人逃走了,而我碰到了那把陰魂不散的劍<1>,註定我鬼修的命運,也註定神魂俱滅,屍
骨無存。」
蔣子文認同地點點頭,魏無羨深深吸了一口氣,說:「然後,為了讓我有一線生機,江澄付
出了代價。」
蔣子文繼續點頭:「是的,一命換一命。江澄要逆轉你的毒誓,註定是要死的。」
魏無羨本想說「那為什麼他還活著」,可這個疑問根本無法說出口,他有資格評價江澄的生
死嗎?蔣子文道:「戒鞭,如果打在凡人身上,會怎樣?」
魏無羨心臟刺痛,如實回答:「沒有金丹,會死。」
江澄沒了金丹,身體最虛弱的時候,戒鞭痕那麼長,那麼深,竟然活了下來。
「貴人命格幫江澄擋了下來。」蔣子文說,「他是有福氣的人。」說到底,江澄能倖存下來
,全靠他自己。
魏無羨不敢細想江澄被抓、失丹的原因。記憶裡的人,引著追兵,向自己相反的方向跑去時
,是那樣平靜而決絕。魏無羨不禁想起前世的兩人,大祭司帶著尖帽子的人進城追殺,江澄
猶豫了那一瞬,才讓魏無羨受盡苦刑。而今世,像是為了償還他一樣,江澄毫不猶豫地跑了
出去。
但魏無羨還是死了。他與江澄愈行愈遠,承諾分崩離析。但江澄付出了足夠多的代價,魏無
羨在萬鬼吞噬時,魂魄,活了下來。
十三年後,江澄終於等到了他,魏無羨卻鐵了心,再不回來了。
蔣子文喚崔子玉前來,為他搬了一把椅子。魏無羨坐下來,依然僵直著後背。崔子玉看他模
樣如喪家之犬一樣,剛想調笑兩句,卻見他低著頭,垂下來的劉海兩眼無神,瞪的大大的。
反倒把他嚇了一跳,不敢上前。
蔣子文扔給他幾份卷宗,交代了些許。崔子玉領命離開,大殿上又只剩下二人。
只聞魏無羨用著細不可聞的聲音說:「是我先招惹了江澄。」他擠出一絲笑,難看的像哭似
的:「最後,他全擔著了。」
蔣子文盡力發揮了關懷下屬的態度,安慰道:「人各有命,這是江澄的命。怨不得你。」生
前,哪管死後,人生在世,命運都是自己選的,沒有對錯之分。蔣子文至今依然認為,魏無
羨做的唯一不對的,是自作主張地恢復了江澄的記憶,他沒有權利干預別人。
魏無羨應該是聽進了勸慰,雖聊勝於無,但這種話說了又有什麼用。魏無羨深深呼出一口氣
,緩緩道:「蔣大人,你可知江澄有個‘命定之人’?」他闔上眼睛,一扯嘴角,認命似的
往椅子上一仰,脖頸和下巴連成一條直線,手肘支起,掌心死死壓著額頭,好像這樣能緩解
痛感一樣。
他說:「蔣大人,你說江澄都是活該,其實,是我斷了江澄的生機。」
吾皇曾說,命定之人,可相互守護。他魏無羨所作所為,哪裡像江澄的命定之人?
江澄兩世,兩次見過「命定之人」,皆錯過了。魏無羨梗著脖子抬起頭,又問蔣子文:「你
應該知道江澄的命定之人吧?是不是在遇到我之前,江澄的願望能順利實現,也又他助力的
緣故?而我徹底打亂了江澄的命運。」
蔣子文說:「是。」
在前世即將焚燒「神飼」的塔樓之下,江澄困守十幾年,皆因等著那個人的出現。他將從皇
城相反的方向出發,攻入城池,在他路過祭壇之時,會將愚昧的信仰摧毀。江澄會為他所救
。
江澄若被他帶走,就不會死。
魏無羨笑了一下,說:「就是那個……說江澄眼睛好看的青年。」
青年做到了魏無羨沒有做到的事。在魏無羨山頂養傷的時候,他破開城門,直殺皇城,一刀
刺穿了吾皇的胸口,將她的凡軀掛在城樓上。他面孔儒雅俊秀,卻執行橫徵暴斂的統治,不
久與同盟刀劍相向,被對方斬殺。
蔣子文說:「他是天生的暴虐,江澄若在,情感可以約束他。或成一代明主。」
魏無羨說:「是,如果那時候,我沒有把江澄強行帶走,他就能活下來。」他忽然又捂著眼
睛笑了起來,水珠從指縫中瀉出,又被魏無羨迅速抹去了。他喉嚨中發出冗長的「哢」聲,
笑道:「如果今世,江澄沒有拒絕他,他也不會落到如此地步,江家也不會被我拖累到如此
地步。」
他在火鏡前看的清清楚楚,江澄是如何在他「命定之人」面前逃離的。他們的對視是本能的
吸引,但江澄拒絕了。
【就在魏無羨拋棄了江澄,朝他大喊著「還不快走」,江澄帶人潛下玄武洞的水,離開。魏
無羨知道,江澄一定會聽他的,即使他多麼想留下來。
江澄在山林上狂奔不止,只為能早一刻回來救他。在叢林裡跑了半天,本就在溫家折騰的厲
害,現在筋疲力盡,全靠一口氣撐著。但意外察覺到了馬蹄聲。轉過身來,竟發現馬車就在
一丈之外,外觀頗為精緻低調。
江澄警覺,拔腿就跑。僕從卻一鞭纏住他腳腕,將他拖倒在地。
僕從趾高氣昂,衣著普通,眼中卻是不屑一顧的傲慢。他剛要斥責江澄,卻聽馬車上傳來一
個聲音:「慢。」
江澄警惕地打量著馬車和僕從,想從他們的衣著和裝飾上看出些痕跡。但外面掩飾的極好,
江澄根本判斷不出。只聞對方說完,用手輕輕地掀開了馬車窗簾。江澄看見一張俊秀的面孔
,是他從未見過的,但足以讓他移不開眼睛。
而那人看見江澄,也愣住了,他目光變得溫柔,甚至有些恍惚,緩緩開口說:「你的眼睛
......」江澄盯著他,倒在在原地,不敢動。
對方溫和地笑了,示意一下,僕從收起了鞭子。那人說:「荒山野嶺的,聽說那邊剛出了事
。」他說的方向就是坍塌的玄武洞,繼而和顏悅色地問江澄:「你去哪兒,我送你。」
他甚至在馬車裡移動了身體,坐開了一些,「咚咚」的聲音是提示自己身邊的空位。見江澄
毫無反應,他說:「離開這座山,要走很久,別害怕,過來。」他的手已經穿過馬車的門簾
,似乎就要出來迎接他了。江澄心跳隆隆,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然後撒腿就跑。
江澄逃的飛快,只看見了對方的面孔和一隻邀請的手,還沒來得及看見那人雪白的護腕上,
刻著張揚的炎陽烈焰紋。
江澄心裡記掛著困在玄武洞的魏無羨,怎會為他人多做停留。他紫色的身影消失在密林之中
,那人望著他隱匿的方向,半晌沒回過神來。僕從沒有得到命令,也不敢去追,看著主人失
神的樣子,便責怪江澄辜負好意。那人便道:「隨他去吧。」】
魏無羨說:「如果江澄那時候跟他走了,江家……就不會出事了。他們……也會在一起,對
嗎?」蔣子文點點頭,魏無羨像是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一樣,說:「這個人一點意思都沒
有,見到江澄就只會誇他眼睛好看,邀請他一起走。他就不會說別的話了嗎。」
他在這邊挑著刺兒地諷刺,越說心裡越難過。對方能給江澄平安,魏無羨能給什麼。他卡在
中間,江澄為了他什麼都不要了,他的救贖近在咫尺,都因為魏無羨的存在一刀斬斷。
聽他笑完,就是疲憊的喘息。蔣子文難得認真地想了想,選擇了一個偏頗的安慰話:「但是
他現在在你身邊。」看魏無羨慢慢向他轉過頭,神情一片灰敗。他嘴唇微微張開,對蔣子文
說:「蔣大人,你知道嗎?」魏無羨絕望地苦笑:「他不要我了。」
「他放棄了記憶和眼睛,是再也不見我了。」
【當晚,魏無羨解開江澄白衣,手指撫摸過他的戒鞭痕。最終額頭抵在上面,哭的好難聽。
】
—
<1>玄武洞裡的黑劍、鬼修、以及鬼修的罪孽:「玄羽」是鬼道的開始,魏無羨生前的師門
修行的其實是鬼道。魏無羨因為有了部分「玄羽」的魂魄所以能修鬼道,以及莫玄羽能順利
地使用獻舍秘笈。魏無羨身為鬼修的罪孽和莫玄羽相通,所以他的第一大罪不是「鬼修」而
是「失信」,江澄要還的是「魏無羨」,所以「魏無羨」和「莫玄羽」共有的罪孽無法由他
償還。而這份罪孽的抹去,另一人可以做到。
38、今世 · 亡:第二個願望
江澄還盡了魏無羨十七年的「失諾」,終於從背叛地獄歸來。領黑傘,著白衣,再一次下川
打撈魏無羨的魂魄。
他依舊無法通過外表來判斷這條胳膊、那條腿兒究竟哪個屬於魏無羨。只好捧著這些殘肢,
一一看著他們的記憶,消耗著自己的修為。
碎魂生前最後一刻都是淒慘的,江澄看了無數的人,看的太多,已經麻木了。
他從來不是為自己而活的。江澄並不在意生死,他只是不太明白,自己痛苦、渾噩地過著,
究竟是為了什麼。
功德圓滿成仙成佛,他並不在乎;若是為了願望達成,下一世好好活著,在他心裡也達不成
分量。活著若無期待,死就不足為懼。只是江澄沒得選擇,無論身在何處,都是煉獄。
縱使此生魏無羨帶給他不可磨滅的苦楚,江澄地獄一行,知道了兩人糾葛的因果,便把撈魏
無羨魂魄當作公事。魏無羨生前有意離開,那死後更不會與自己相見。
撈魂尚可忍受,江澄平靜地尋找著魏無羨的魂魄,心想,就當日行一善吧。
但當他撈起一絲時,終於低估了自己的心。
他通過殘魂,看見了魏無羨在萬鬼吞噬之前的記憶。
【魏無羨死的時候,魂魄迷離記起了自己的誓言。江澄獨自走上亂葬崗,魏無羨縮在一堆亂
石之下,已經神志不清了。江澄遠遠地站著,看魏無羨衣衫破爛皮包骨頭,就這樣一個和廢
人無甚區別的人,竟驚恐的山下眾人不敢前來。
魏無羨聽到他的腳步聲,靠在石頭上,慢慢抬起了頭。他目光渙散,臉卻在看見江澄的一刹
那露出一個扭曲的笑。
江澄朝自己身後看了一眼,並沒有看到其他人,卻覺得魏無羨一雙空洞雙眸是越過自己而看
的。
魏無羨朝他欣喜地開口:「你來啦。」
江澄說:「嗯。」魏無羨愉悅地笑著,江澄說:「魏無羨,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魏無羨使勁地點頭,依然笑著,卻見兩道淚痕從他臉頰上滑了下來。
魏無羨失落地告訴他:「對不起,對不起……」
他話音未落,只聞天空悶雷隆隆,那雷聲像一隻年邁野獸的嘶吼,在他生命的最後一瞬發出
了在這個世界的最後一絲聲音。江澄卻覺得這聲音直擊頭顱,痛的他幾乎要裂開。
繼而鬼魂嘶嚎,江澄跪在地上,費力地抬起頭來,看魏無羨已經被眾鬼包圍,無數黑影將他
包裹的只剩下半張臉孔。
江澄想上前去救他,但身體根本動彈不得,他看見魏無羨依然愧疚的眼神,聽見他吐出了那
後半句話。
「沒護住你……」
他在亂葬崗縮了兩年,無人問津。竟然就在見到自己的這片刻時間裡,神魂俱滅、屍骨無存
了。
就好似渾噩地多活這兩年,就是為了見自己最後一面。】
江澄手中的殘魂將他的思緒拉到魏無羨死前一刻,他反復地和自己說著對不起,對不起。如
果江澄先見到獻舍後死去的魏無羨,想必會沉靜的多。可是魏無羨真誠的話一句一句就三四
個字,卻像一朵一朵迸發的星火,將江澄心中的枯草大地再次燎原。
他此生的執念,並沒有被十七年地獄時光消磨殆盡。他甚至在為兩人殘存的糾葛而狂喜。
江澄說服著自己:「你看,他心裡還是有……的吧。」
有我。
他......還是值得的。
像魏無羨每一道殘魂都在給自己道歉那樣,江澄用這句話麻醉著自己。日日去忘川都有了力
氣,期盼著殘魂降臨。
他漸漸摸索出魏無羨的殘魂是十三日一期,就會順水飄蕩而來。但偏偏這是魏無羨的殘魂,
就像他本人一樣隨心所欲。雖然十三是定數,總有幾次,魂魄會提前到來,就像魏無羨這個
人一樣捉摸不定。這反而讓江澄覺得愉快,雖然會讓他更辛苦,但他因此找到了自己存在在
此的意義。
至少魏無羨真的想著他。魂魄怎麼會騙人呢,都說人死前都說實話,魏無羨也不會例外的。
他給魏無羨一個完整的魂魄,總歸是值得的,看他完完整整的轉世去,就是意義所在。
江澄一邊勤勤懇懇地撈著,心裡平靜卻不是空蕩的。他避免去想自己做這些都是源于對魏無
羨的期待,因為這樣想又顯得他一廂情願似的。
如此撈了好些日子,江澄在忘川河邊見到了「魏無羨」,這個殘魂歷經路途辛苦,一番修復
,終於能完整地站在自己眼前,陪伴了自己好些歲月。
魏無羨知道江澄不可逃避的命運和願望,心疼而隱忍著,幫不上什麼,看他日日夜夜在撈魂
。
江澄撈的那樣愉悅而執著。一年零一個月,期待著和「魏無羨」的相逢,聽他重複著無數個
「對不起」。
江澄說:「你看他,傻傻的,只會說這句話。」
魏無羨眼前是舉著魏無羨胳膊的江澄,雖然看他抿著唇,卻是故意將嘴角的喜悅壓下去,他
的眼睛明亮,好看的讓人移不開眼睛。
魏無羨知他所遇不是良人,又不敢在江澄的愉悅前潑他涼水,順從地點頭。他手裡一旦抓住
魏無羨的殘魂,就不怎麼願意理自己,收集的殘魂放在一起,每一次都小心翼翼,依依不捨
的。
魏無羨看著江澄的背影,說:「你知道嗎?我來陪伴你的。」
江澄轉過頭,朝他善意地微笑,說:「我明白。」然後又把目光落回手中的殘魂,像是看著
什麼珍貴的物件一樣。
魏無羨感到失落,說:「我的願望,是希望你能自由。」這是他前世的願望,當初魏無羨為
江澄如此承諾,帶他離開高牆,往隨風停留的地方而去。但魏無羨最終將江澄從一個深淵帶
入另一個深淵。
江澄的命運牢不可破,魏無羨只能看著江澄撈魂,撈魂。他想,只要堅持下去,早晚一天,
那傢伙被咬成稀巴爛的魂總能收集齊吧。到時候,江澄就能轉世去,就能……
「你是他的殘魂,那你能幫他融魂嗎?」江澄忽然問。
魏無羨將翻湧而上的噁心和痛苦統統壓了下去。第一次騙了江澄:「我不能。」
魏無羨隱藏著自己的自作多情。其實內心早就明白,江澄眼裡,何曾有過自己。縱然他是從
魏無羨身上剝離下來的,也是「魏無羨」。他是殘魂,但是有自己的精神和意志,沒有人比
他更加尊重江澄的生命。
但江澄眼裡只有魏無羨,註定他要再一次承受江澄帶給他的苦痛。
眼前這個忘卻了過去、一心想去地獄道找魏無羨,如今通過自己瞭解了過去和願望的江澄,
再一次問自己:「你能幫他融魂嗎?」
魏無羨苦笑,仰起頭對江澄說:「他不值得。」他的聲音因為劇痛而提不起精神,話語隨氣
息喘出。
江澄兩顆眼睛充滿質疑。這兩顆眼,一顆來自自己,一顆來自魏無羨。
魏無羨慢慢走上前一步,抬起手想撫摸自己那顆眼睛,反倒讓江澄又退後兩步。江澄警覺地
看著他,讓人無奈。江澄信透了魏無羨,怎麼輪到自己,什麼話都聽不進去。
魏無羨凝視著江澄臉上的、自己那顆眼睛,柔聲說:「你不聽也對,畢竟,我也曾對不住你
。」但他即將要說的,是魏無羨,希望江澄能徹底放棄他,想到這個人,臉色又變得陰沉:
「但是真正的他,自始至終就沒有把你放在心上!他心裡只想著自己和別人,如果不是知曉
了過去,他會多看你一眼嗎?」
他話說的難聽,江澄脫口而出就是否認:「他不會!」
魏無羨笑了笑,諷刺道:「你過去也這樣相信。」他看著江澄,這次沒有上前,認真地對江
澄說:「如果,你和他的過往可以接受,為什麼你會忘掉所有的記憶?」他聲音小心翼翼地
勸著:「晚吟……是你自己親手放棄了記憶。是你不想見他。」
江澄撈了三年殘魂,魏無羨終於壽終正寢,蹬腿兒下川。他的殘魂在忘川水上飄著,黑髮淩
亂猶如水鬼。江澄飛也似的去撈他,誰知這成了壓死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命運帶給他漫長的時間和痛苦,江澄將其歸咎為自己的選擇。他沒有道理怨恨魏無羨。支持
江澄清醒地堅持下去的,是與魏無羨的聯繫,殘魂,以及魏無羨的「歉意」。這賦予了江澄
煎熬的意義。
他以為魏無羨是前路暗淡的星星,其實是即將熄滅的灰燼。
魏無羨看著江澄摸了摸他的手,怔怔地放下來,然後不相信似的,又摸了摸。他闔上眼睛認
真地握著魏無羨的手,最終睜開眼睛,眼中一片灰敗。
所遇不是良人。他的心裡沒有江澄的痕跡,幾片和江澄有關的記憶輕飄飄的像羽毛一樣。
一則——
「聽說他和金淩過得還行,那就不管了。」
再一則——
「什麼時候的事……好久了啊……」
這是江澄死訊傳到雲深不知處時,魏無羨甚至沒有在腦海中提及他的名字,淡漠地感慨哀悼
。
魏無羨昏迷在忘川花海之中,面孔蒼白,緊閉著眼睛。江澄一身白衣,濕透了衣衫,在旁邊
默默地站著。
江澄什麼都沒說,背著魏無羨走了。
短短三日,地府三月。江澄本期待著魏無羨的到來,人死了,什麼不能放下,過去的可以原
諒釋懷。但是當你面對的是一個毫不在乎你的人,任何話語都沒了出口,何談「盡釋前嫌」
?
魏無羨一心想著轉生,他心裡惦記著天人之姿的仙子,也不在乎自己是否是殘魂。內心迫切
的讓江澄覺得,可憐。
江澄生前從未強迫於他,如今為了「自己的願望」而將魏無羨強留此地,害他與仙侶陰陽相
隔,而魏無羨對此毫不知情。「強人所難」讓江澄日日慚愧日日煎熬。江澄忍了三月,終於
忍無可忍。忽然理解了獻舍後見到自己就跑的魏無羨,恐怕就是這種心情吧。
魏無羨心在別處,目光又毫不掩飾地膠著他的白衣,而白衣下的他是死人是空氣。「我何必
折磨他。」江澄這樣想,真的好想逃。
他再一次讓魏無羨為他所累。
魏無羨下來之前,他撈了三年。知道魏無羨碎的嚴重,魂魄是撈不完的。總不能讓他一直陪
著自己。
江澄日日飽受著煎熬。他替魏無羨想,憑什麼他要隨自己受苦呢?憑什麼他也要過這種沒頭
的日子。魏無羨他活該嗎?
他撈魂已成本能,沒了寄託,再也沒勇氣親身感受這些煎熬和辛苦。只要不離開地府,他就
會撈魂;但離開了,又有什麼所謂。人間的痛苦和地府的煎熬,不過是在兩處深淵之間二選
一罷了,有什麼區別。
他每日望著千回百轉的忘川,想,就要一瓢,就都忘了吧。
都忘了吧。
魏無羨為他紮燈,為他吹笛子。江澄想,夠了。魏無羨用一盞明燈,一曲忘羨,給了他「陌
生人最大的善意」。魏無羨還是那樣愛管閒事,心腸善良。他從未改變。變了的,是江澄自
己。
江澄送他祝福,用盡自己的努力,勸魏無羨離開。
中元節前,江澄讓魏無羨先去了「邊境」,自己則踏上閻羅殿,告知蔣子文和崔子玉,割他
未來十世福報,贈予魏無羨。
蔣子文同意。崔子玉大叫著攔下蔣大人持筆的手。攔不下,只能在中元節的燈會上指責為了
買托夢燈一意孤行的魏無羨——「你哪兒來的福報」。
還不都是江澄給的。他竟然為了個破燈,浪費江澄的心意。
江澄覺得,反正自己願望未成,來世,來世的來世,世世皆苦,萬一轉世去,有沒有福報,
又有什麼區別。還不如沒有,省的人生嘗了甜頭,苦難只會愈苦。
蔣子文允了他,簽筆墨前,不禁問江澄:「可覺得虧欠?」
江澄搖搖頭:「人生在世,哪有對錯,皆是問心無愧。只是命運弄人罷了。」
魏無羨做事,當初也是順從了自己的心,初心為他,初心無過。是江澄一次一次放不開。他
告訴蔣子文:「我強迫魏無羨留下來,為他做決定,已是不對,所以,這十世福報,聊作賠
罪吧。」
只是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待自己全然放下了,魏無羨竟然會留下來。
【他站在奈何橋上,許下第二個願望:「永遠……都不見魏無羨。」
第一個願望將他束縛在地府,無法離開,繼續行使著撈魂的使命。
他挖出了自己兩顆眼睛,獻給後土皇地祗:一顆為魏無羨轉生無虞,不至於受忘川水沖刷之
苦;一顆為魏無羨,謝他多年陪伴。
失去兩顆眼睛,從此,再也「看不見」魏無羨。
那時候魏無羨天真地以為,江澄裝成「謝必安」的模樣,是想愛護他、挽留他。在他一心想
著轉世、逃離時,殊不知,其實從他們重逢的一刻起,江澄早就不想、再也不想見他了。
所以在崔子玉拖著他不情不願地往奈何橋上去時,江澄看向自己,眼中空無一物。】
魏無羨在江澄選擇飲下忘川水之前,被他束縛。恢復神智後,掙脫束縛,掙扎著前往奈何橋
。眼看著江澄將兩顆眼睛生生挖了出來,他迅速剖下自己一顆眼睛,將它嵌在江澄一眼之上
。他的魂體再一次受到損傷,不得已又匿跡些許時日。躲在忘川的花叢裡,看魏無羨和失憶
的江澄擁抱著。
聽江澄問:「范大人要走了嗎?」聽江澄為魏無羨祈願,祝他平安。重複著他們生前離別的
話。
「你要好好的。」「我一定會去找你。」仿佛刻在靈魂上一樣。即使江澄如何遺忘,只要他
是江澄,就一定會真心待魏無羨。
他輕吻魏無羨,魏無羨猶豫著,依然想走。
魏無羨想:「他不能走!」他魂魄不齊,若是走了,此世結束,江澄的願望再也實現不了,
除非灰飛煙滅,等待他的未來皆是地府苦楚和人間苦痛。他攔下了魏無羨,違背著江澄的想
法,訴說著江澄的艱難,連哄帶騙把他又留了下來。
他覺得,沒關係,這都沒關係。如果江澄的生命一定要度過這場大劫,多久多難,都沒關係
。因為他生前承諾的,一定要讓江澄自由。曾經是要離開一座高牆,而今一定要離開願望的
詛咒和宿命。
【江澄聽他說完,沉默了片刻,他忍住頭顱中傳來的劇痛,勉強露出笑容,說:「你好像是
我救世主一樣。」他望著魏無羨,問:「那他呢?他做了什麼樣的選擇。」
魏無羨說:「他將你束縛在身邊。」
江澄說:「為什麼?」他忽然笑了,替魏無羨回答了這個問題:「因為他不想離開我。」江
澄搖搖頭:「我一直想要的,實現了。他來陪伴我了,這樣不好嗎?」
魏無羨怔怔地看著江澄,仿佛沉溺在偌大的幸福裡一樣,讓他驚駭而痛惜。魏無羨說:「如
果你擁有過去的記憶,就不會這樣想。」
江澄點點頭,非常認同:「那樣,我還會繼續飲下忘川水。為了再也不看見魏無羨。」
江澄說:「我明白記憶會改變一個人,我也相信,一旦我恢復記憶,我一定會離他而去。」
他凝視著魏無羨:「所以,他才不讓我接近殘魂,以及你。因為我會忍不住看你們的記憶。
一旦接觸,我就會恢復過去的記憶,第二個願望會讓我飲下忘川水。」
江澄說:「我上一次飲下忘川水,就是你的原因吧。因為你,魏無羨才要殺你。」他笑了一
笑,目若星火,說:「說說看,你對我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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