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溫恭朝夕 05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水查水查穆吉察)時間3天前 (2026/01/05 14:26), 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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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昱璿這個人一向隨遇而安,若是遇到陌生人拋球過來,他會好好接住, 甚至開始跟對方玩傳接遊戲,直到哪天有一方累了不丟了,那麼停下來也沒關係。 周遭的朋友都對這樣的性格感到不可思議,甚至不時擔心他被詐騙, 古昱璿反駁道自己仍是在乎界線的,大部分的時間他也只是個冷漠的二十一世紀好公民, 才不是什麼隨便搭訕路人、找人攀談的那種說教型中年男子。 古昱璿沒有預想過自己的鄰居筆友奇遇記會發展成什麼樣子, 他原先以為遲早是自己會先詞窮,可幾個月過去,兩人的對話始終有來有往, 彼此交換了不少知識和資訊,他偶爾因為忙碌、懶惰而寫得短, 或是對方過於悲傷、情緒不佳導致寫的東西亂成一團讓他不知道該怎麼回, 可即使存有變數,他卻不曾想過要停止, 於是就這麼一路撐到了溫承樺四月依約來敲門的那一天。 「咦?」聽到門鈴聲的時候古昱璿一心感到奇怪, 直到他開門看著手捧水果的溫承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 只覺得這位和他魚雁往返四個月都未再見過面的筆友氣色要比去年十一月時好上一些, 「嗨。」筆友相見竟是略顯尷尬,明明透過紙筆已經傳遞了彼此好多的想法, 見面時卻幾乎是兩個陌生人。 「我來送水果了。」 古昱璿看著鄰居手捧的三根香蕉、一顆不知品種的李子和一顆小尺寸的梨子, 終於從記憶裏面挖出那個 P.S. 之約,他瞠目結舌,「你掃墓真的拜這個?」 「對啊。」 「我以為你只是開玩笑的。」 「這樣也方便啊,省得另外想要準備什麼去拜。」 「Henry……簡先生的家人看到都沒有說什麼嗎?」 「沒有,倒是我擺這個水果盤的時候,旁邊的阿姨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可以想像。她應該覺得你很勇敢吧。」 「她都不知道我找得多努力才湊齊這三種水果,這個季節好像沒有李子, 去了好幾間水果行找才找到,季節不對一定很酸,是 Henry 最討厭的酸李子, 抱歉委屈古先生了。」 「不會不會,是我自己不要臉跟你要的,而且我喜歡吃酸的,完全沒有問題!」 「我前幾天其實有上網查拜拜的水果禁忌,想笑一下大家到底有迷信, 看到一份寫番茄不能拜,原因是多籽,代表雜念多, 結果另外一份寫推薦拜哈密瓜,說是因為代表多子多孫,前後矛盾完全沒有邏輯, 根本只是自己想吃貴的水果就寫上去吧。」 「這我好像知道耶,是不是因為番茄的籽會吃進去,哈密瓜的籽不會吃?」 傳統習俗擁護者得為自己的文化遭到誤解發聲。 「還有這種差異喔……那奇異果算多籽嗎?我看今天也有人拜啊。」 「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祖先有託夢說愛吃吧。」 「可能吧。」兩個人講完都笑了出來。 「那,溫先生你……嗯……演戲演得如何?」 「還算不錯,情緒穩定。」 「那你的觀眾呢?你有沒有跟簡先生的爸媽吵架?」 「沒有,他們一樣把我當空氣。」 「你確定他們有看到你嗎?」 「有,Henry 的妹妹傳訊息給我說回程的時候他媽一直在罵我。」 「喔。」 察覺到兩個人一直站在門口聊天似乎不太好,古昱璿總算接過了溫承樺手上的水果, 問道:「溫先生要來我這邊坐一下嗎?」 「方便嗎?」 ××× 一次見面加上十來封信的來往,可以多了解一個人? 有別於他們濃墨重彩的向對方盤點著自己的信念和價值觀, 對自己的生活和背景,兩人都僅用了淡薄的筆墨和極短的篇幅帶過, 多半是為了點到什麼話題才順道一提, 所以古昱璿知道溫承樺是無神論者兼他的大學同校學長, 溫承樺知道古昱璿高中憤世嫉俗時開始喜歡存在主義而目前獨自居住還養了一隻貓。 溫承樺一進古家的門就看到了古昱璿的貓正趴在曬得到太陽的位置。 「啊,是之前信上提過的貓……牠叫什麼名字?」 「meu guˋ,客語,意思是『公貓』。」 聽到這麼奇怪的名字,溫承樺也不太意外,畢竟古先生感覺就會喜歡這麼後設的東西, 不過有件事他想確認:「那牠確實是公貓嗎?」 「什麼意思?」 「有可能牠叫公貓,但實際上是母貓啊。」這似乎也是古先生會玩弄的文字。 「這是什麼 this is not a pipe 式的行為藝術嗎?好像不錯,謝謝溫先生的提議。」 語畢,貓奴蹲下身子撫摸正在曬日光浴的主子, 說道:「meu guˋ,你要不要改名叫 meu maˇ?」 「你說他叫 miau guˋ?」 「meu,嘴巴要ㄝ一點,meu guˋ。」糾正得極其自然,顯是已經聽過各種奇怪發音了。 溫承樺覺得聽起來都差不多,完全不知道到底該怎麼發出那個音, 「meu guˋ,這樣有像一點嗎?」 「有了,你體內的客家血統會以你為榮的。」古 昱璿可沒忘記溫先生有著一個很客家的姓氏。 「這樣說就太慚愧了,我爸那代就已經不會講客語了,而且我從小就跟我媽, 客家那邊的血沒什麼用武之地。」 「不然你有空可以來我這邊補充一些客家知識,像是……」 古昱璿一邊吸貓一邊看著被自己擺在餐桌上的水果,「我們這邊是農曆一月掃墓。」 「這麼早?」 「對啊,習俗不同,『蕉李梨』這招在客語語境下也不管用。」 古昱璿光想到溫先生祭拜時旁邊的民眾該是如何擔憂就覺得好笑。 「啊,那就好險 Henry 是隻閩南鬼了。」溫承樺淡淡地說道。 突如其來的地獄哏直球砸向自己的臉,古昱璿閃躲不及,整個人呆住不知道怎麼回, 畢竟有些玩笑只有當事人才能開,過了幾秒他才試探地說著: 「溫先生還能開玩笑,心情應該是有平復一些了吧?」 溫承樺帶著淺淺地微笑說: 「生活還是要過啊。今天去拜拜,我原本以為自己不信鬼神,去那邊應該無感, 情緒不會有太大的波動,但當我試著學旁邊的人開口對空氣說些什麼的時候, 我還是忍不住哭了。我跟空氣中的 Henry 說我很努力的在沒有他的家裏生活著, 我常常在家放音樂去填補空白,試圖用聲音趕走孤單。」 古昱璿看到溫先生的眼眶似乎又紅了起來,但他沒有落淚, 只是透過幾次的深呼吸緩和情緒。 「古先生覺得呢?我最近寫的信看起來有好一點嗎?」 突然被點名的的古昱璿認真地回想這兩次的信件內容, 兩人的對話還是充滿了對死亡的討論,但近期相當專注於聊各種文化中的 taboo, 信件裏面的 Henry 濃度比起之前要低不少,溫先生寫出來的內容也相對有邏輯多了, 於是他回答道:「嗯……不過你說過自己不想要太早遺忘,我覺得這條路慢慢走沒關係, 接受跟消化這些情緒,比起囫圇吞棗壓縮到內心深處直到很久之後才爆發還好。」 後面這段是過來人的經驗談。 可能沒想到自己那矛盾的心態會在這時候被挑明,溫承樺想了一下才說, 「我朋友們的想法和你很不一樣,好幾個人建議我把 Henry 的東西收起來。」 「我知道,你的信裏面有寫過。」 古昱璿甚至記得溫先生是在兩人剛開始交換信的前幾封就寫了這樣的內容, 似乎也是在該封書信中,溫先生提到自己的記憶力不佳,想來此話亦不假。 「是嗎?原來我寫過嗎?」果然忘了。 「嗯,你說他們怕你走不出來,但你是故意想要睹物思人的。」 「嗯。我朋友還說了一個故事要勸退我,他說有一個人把去世妻子的骨灰放在家裏, 後來他越來越虛弱,直到有陰陽眼的師傅去關懷他, 才說他亡故的妻子一直留在家裏吸取先生的陽氣。」 「那你怎麼想?」 「首先是他光選這個題材就錯了啊, 怎麼會以為對一個無神論者講這個故事可以起到恐嚇的作用? 而且我又沒有把骨灰放家裏,我想放都還放不了。」 聞言,古昱璿忍不住笑了出來,「溫先生也是戰神。」 「予豈好辯哉?」溫承樺得替自己說話。 「我知道,汝不得已也。」 能這麼順的接出孟子名言,兩人皆不愧是受了多年的教育摧殘,講完後自己笑了出來。 「如果說是《第六感生死戀》,溫先生有比較可以接受嗎?」 「我沒看過這部電影,內容在講什麼?」 「嗯……一人一鬼捏陶土的故事?」 「喔,我好像知道這幕,很有名的樣子……」溫承樺腦中閃過了一些畫面, 「那結局呢?」 「自古人鬼殊途。」古昱璿聳肩,言下之意約莫是剩下的請溫先生自己去看電影, 劇透是很不道德的! 「我一直覺得『人鬼殊途』這個成語很爛,人遲早會變成鬼,怎麼會殊途, 把時間區間拉長一點,用一百年當一個 interval 來看人人皆是鬼, 這樣算不算殊途同歸?」 「算不算殊途同歸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樣算回文修辭。」 「什麼意思?」溫承樺想了一下,終於想懂之後說: 「人鬼殊途跟殊途同歸不是回文,是頂真!」 自己胡亂拋出來的哏能被接住回擲,古昱璿很驚喜,不忘奉承一下: 「溫先生畢業多年竟仍記得國學知識,好生佩服。」 「古先生也不遑多讓。」跟鄰居第一次見面時都是個人獨白, 後續的信件也總是在談一些生硬晦澀的內容, 溫承樺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的鄰居是個反應很快、講話異常油膩的人, 但自己並不討厭,甚至可以說兩人輕鬆的對話節奏讓他很放鬆,可以暫時忘記死亡的糾纏 ——其實溫承樺不了解的是,古昱璿的插科打諢實乃有意為之, 他不喜歡替別人的人生下定論,不喜歡替他人做抉擇, 因此被問到任何攸關人生大事的題目時,他常選擇顧左右而言他, 竭盡所能的把話題繞開。 不過溫承樺還是想稍微拉回原先的對話, 「也有朋友建議我去找 therapist,現在我美國的朋友幾乎人人都有自己的 therapist, 臺灣這邊也開始注重心理健康,我覺得是好事。」 「那溫先生有去找了嗎?」 溫承樺搖頭,「我覺得事情都還在自己可以承受的範圍中……」 似乎想到了什麼,溫承樺笑了出來。 「怎麼了?」 「抱歉,我想到有朋友很怕我連逢打擊會自殺,他們的擔心讓我覺得很好笑。」 這話怎麼接怎麼危險,古昱璿小心應對:「溫先生可以慢慢恢復生活的。」 「你為什麼覺得我不會想不開尋死?」溫承樺好奇的問。 以兩人半生不熟的關係而言,這樣的問題已然越界,古昱璿對這個話題有些緊張, 卻還是願意給予頓失所依的鄰居一點任性的空間, 於是他小心翼翼地挑撿著字詞構成句子,說: 「你之前在信裏面寫過你遲早會忘記他, 所以……我想你還是會想要讓自己累積新的人生經歷,不會一直停留在這邊。」 「我有這樣寫過嗎?」相較於古昱璿的謹慎,溫承樺展現出的完全是粗心。 「有,」忍不住多加一句, 「不過你也寫過你記憶力沒有很好……明明是可以唸出孟子金句的人。」 不補刀說不過去。 雖然自己也有很多記憶力不好的朋友, 但自己戰戰兢兢擠出來的回答被溫姓鄰居如此四兩撥千斤還是說不過去。 「古先生,有人說過你記憶力很好嗎?」 「常常被說,但這種感覺很糟,很像是你用心對待別人, 但關於自己的事情,別人卻是什麼都記不住,彷彿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努力。 不過我已經看開不掙扎了,說不定光是記住我這個人就已經耗費他們的全力了, 實在不能奢求。」 「對不起,我可能要加入記憶力不好那個陣營了,之前也都是靠 Henry 幫我記…… 他跟你一樣是記憶力很好的人,如果他還在,你們一定會變成朋友的。」 回想起之前在樓梯間、在走廊上匆匆見過的那位無緣深交的前鄰居, 古昱璿不敢給予回應,怕任何答覆都會造成溫先生心中更重的遺憾。 所幸溫承樺自己找話接過去了,「我會不會餘生的所有記憶都用來記得 Henry?」 這句古昱璿能接,他沒有回應這個明顯過於極端、耽溺、消極還略帶有反詰語氣的問句, 他選擇繞開原先的問題反問了一句在和朋友聊死亡時常常提及的問題: 「那你還記得你母親的臉嗎?」 「說記得跟不記得好像有點奇怪,我是一個沒有什麼畫面感的人, 閉著眼睛我本來就不太能勾勒出一個人的長相,不管生死, 但我看到照片的時候還是認得的。」 「我記不住我姊公……抱歉,這是客語的外公……我記不住我外公的臉了, 但是我還記得他最後躺在冰櫃流血的那個模樣,」 說到此處他決定先確認:「溫先生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故事吧。」 「可能這個太衝擊了,我還記得,所以我想你忘不了也是理所當然的。」 「至少你記得這件事,記憶力還可以了。」 「謝謝古先生認可。」 聽到這邊,古昱璿提起了很在意的一件事, 「我們還是別這樣先生先生的叫彼此了吧……可是不知道怎麼叫比較好?還是叫學長?」 「這樣階級感好像很重,而且我們根本沒有同時出現在校園過, 你入學的時候我已經畢業了。」 「但你年紀比我大……沒別的意思,只是直接叫前輩的名字好像有點失禮。」 「那就依學弟叫了順口為主。學弟呢?學弟有什麼小名或綽號嗎?還是英文名字?」 「我沒有英文名字,嗯,如果學生時期亂取的黑歷史不算的話, 我出社會後都是用本名的客語唸法在江湖走跳,昱璿是 iug xienˇ, 不過好像對非客家人來說滿難唸的……」 「那還是容我叫你中文的昱璿吧。」 「也可以。」 在同住一樓層數年、去對方家各作客一次、互相寫給對方近十封信後, 鄰居們終於確定了彼此見面時的稱呼方式。 感覺自己叨擾得夠久了,新科現成學長溫承樺起身準備離去, 他環顧了古昱璿擺設物品很多的家,卻又怕自己盯得太久像是在視察探問, 因此眼神未多做停留,只問向新認的學弟:「你這間是租的還是買的?」 古昱璿一愣,「買的,大概要一路揹房貸揹到退休前。」隨後他解釋著自己的遲疑, 「在我們的對話中聽到這麼市儈的內容很難得, 明明平常上班的時候同事聊天都是美股、臺指期跟蛋黃區買房, 是再熟悉不過的主題了,但沒想過會從你口中聽到這樣的內容。」 「你辦公室沒有人可以聊弗洛伊德?」溫承樺有點打趣地問,其實他早就知道答案了。 「顯然是沒有的吧,大家不看那類的書……其實我自己現在根本也沒什麼時間看書, 也看不下去,之前寫信我有提過很多都是學生時期看的,如果你還記得的話, 高中的時候吧,總是會對自己同性戀的身分還有人生感到迷惘,讀了很多, 現在想想真的是很青年的煩惱。」 「我記得,我也記得當時我看到之後的想法是感覺你很文青。」 「嗯,我常常被這樣說,快習慣了,但老實講我很討厭被這樣說。」 「現在文青的用法好像偏負面,我可以理解,像你這麼獨特的人, 應該不希望被當成跟他人同一個模子印出來批發的…… 嗯,不是資本主義工廠批次生產的,是純手作的。」 「學長很會 metaphor,這算 metaphor 吧?還是 analogy?不好意思班門弄斧。」 「我又不是外文系畢業的,我當年第一次考 GRE 的時候 Verbal 也考砸了。 不過這應該是 metaphor 吧?」 「我喜歡『不是工廠批量生產的』的這個說法,說自己是純手工的會不會政治不正確?」 「不會吧。」 「那就這樣說吧。」 「不好意思好像坐了很久,我就不打擾了。」溫承樺點頭致意後往門口走。 「不會不會,歡迎學長有空可以來聊天……當然寫信還是會繼續寫的。」 這句話並不是客套話,事實上, 和溫承樺聊天的大多數時間——扣掉小部分牽涉到比較消沉且鑽牛角尖的環節—— 都讓人愉快,有比較就有傷害,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跟同事說話實在太不投機了, 甚至不單單前同事,其實對他來說大部分時候的對話都很無聊, 每次交友聊天也總是需要配合對方聊色,一開口就是男同志圈的「三圍」, 當然他也肯聊、懂聊,不然他就不會忍受前男友那麼多個月了, 但他本質上或許依然是個以對話深度決定好感度的智性戀。 ××× 一個禮拜過去,溫承樺送的水果吃完了,出乎意料的是李子是甜的, 古昱璿在這週的信上報告了這件事。 兩個禮拜過去,溫承樺回了信,說他那邊的李子也是甜的。 每週換信的運動還在持續,溫先生人卻再也沒有前來。 古昱璿想, 溫先生大概信奉著二十一世紀的社交禮儀以為進門聊天的邀請是自己在客套吧。 於是這次古話癆沒有回一封長篇大論的信,他精簡回應,並在信末附上問句: 五月底的週末有沒有空,一起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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