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淡島馬伕1~5(完)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伊藤雪彥)時間1天前 (2026/03/09 05:15), 1天前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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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淡島的傍晚來得早。 小薛站在車轅邊上,捏著手巾,擦著馬脖子。 這匹老馬是他祖輩留下的,脾氣溫順,只是年紀大了,拉起車來不如從前有勁。 小薛二十歲,是茶座附近最年輕的馬伕。身形頎長,曬棕的臉上五官端整。旁人說他像極 了薛爸,不過小薛比他爸害羞得多。女客上車時若多看他兩眼,他就會把頭低下去,專心 趕車,連話也不敢多說一句。 淡島從前是商埠,南來北往的貨船日夜不停。綢緞莊、錢莊、洋貨鋪,入夜燈火通明,比 白日還熱鬧。這些年衰落下來,街道背靜得很,剩些賣菜老婦和野狗。倒是入了夜,夜間 工作的場子才慢慢活過來。茶座、歌場、煙館、賭坊,專做皮肉生意的窯子,一家挨著一 家開在沿江那條街上,車跡疊錯縱橫。 小薛趕車也多在夜間。白日沒什麼生意,他就在家裡餵馬、修車、睡覺。到了下午,他才 套好車出門,在固定的地方候著。 淡島文化館就是他常停的一處。從前是大戶人家宅院,後來改成教戲學藝的地方。學生多 為家境貧寒的少年。白日學戲、練基本功,晚上便去茶座歌場唱曲賺錢。有天分的能賺不 少,沒天分的跟著前輩混,也勉強糊口。 小薛將車停在文化館側門。他在等一個人。 那人姓楚,別人都喚他楚楚。小薛也不知道這是本名還是小名,只知道楚楚約莫這個時辰 會從文化館出來,招手叫車去沿江街的茶座。 小薛注意到楚楚那日,他照常在文化館等客,學生陸續出來,都去招呼別的車伕。楚楚走 在最末,手裡抱著包袱,裡面大概裝著衣裳和曲本。他站在門口張望了一會兒,目光掃過 幾輛馬車,最後落在小薛這裡。 他走過來。 「去沿江街豐茂茶座,多少錢?」 小薛當時在車邊打盹,聽見聲音抬頭,此時一隻灰撲撲的鳥飛將下來,停在馬車邊角,轉 移了兩人的注意力。楚楚朝鳥兒露出一抹淺笑,眼神純善,倒不敢再說話,怕驚擾了小動 物。小薛陪他耐心看了一會小鳥,待鳥兒自行飛走,才答價。 楚楚點頭,小薛扶著他的手臂上車,讓楚楚坐穩。那手臂細而有力,隔著衣料也能感覺到 平時鍛鍊得認真。楚楚坐定了,把包袱放在膝上,沒再說話。 小薛趕車走得很穩。他平日載客從不顛簸,這回更加小心,遇到坑窪提前放慢速度,舒緩 有致。一路上他沒有回頭,可總覺得背後有道目光,輕輕的,悄然掠過脖頸。 到了豐茂茶座,楚楚下車時把錢遞給他。小薛接過錢,目送楚楚抱著包袱走入茶座,背影 瘦挺,顯得有些孤單。 之後楚楚便常常叫他的車。 幾乎每日下午,楚楚都會略過其他車伕,徑直走到小薛面前,俊臉抬起,找一找車頂上有 沒有鳥兒。後來小薛便悄悄灑幾粒穀麥或麵包屑來引鳥,想再逗楚楚笑一次。 別的車伕還會打趣:「楚先生怎麼就認準小薛家的車了?」 楚楚不接話,待鳥兒飛走便低頭上車,耳根有些紅。 小薛比他更紅。 小薛漸漸摸清楚楚作息。楚楚每日文化館學戲,練抬腿、劈腿,嗓子也練。有時小薛在門 口等,聽見裡頭傳來曲腔,咿咿呀呀的,飄溢在空中。分辨不出哪個聲音是楚楚的,他聽 著聽著,魂兒都感覺要飄起來,覺得其中有一道聲音特別好聽,帶有一種柔軟。 楚楚學戲極苦。小薛明白,因為楚楚上車時會皺眉,走路姿勢僵硬,眼圈發烏,大概練功 練得腿疼。還有幾次,小薛看見他眼睛紅紅的,肯定哭過,眼皮腫著,一聲不吭。小薛想 問他怎麼了,話到嘴邊又嚥回去。他不知道該怎麼問,怕說錯話令人家難堪。 楚楚的手時常有瘀青。那雙手白嫩,瘀青在上面格外明顯,青一塊紫一塊的,像某種蔓生 的暗污在皮膚爬梭。小薛猜測大概是練功時被罰,也可能是在茶座遇到了麻煩。 豐茂茶座興盛的時候,裡頭擺滿木製條凳和條桌。客人可以邊飲茶邊欣賞曲藝。還有情人 座,專供攜伴來的客人。茶座間穿梭著賣零食的小販和幫忙點曲的伙計,熱鬧得很。小薛 沒進去聽過,但他知道楚楚唱得好。一回他接了幾個茶客上車,其中一人說:「今晚那個 楚楚唱得真不錯,嗓子清亮,扮相又好,往後準能紅。」另一人連聲附和。 小薛聽了心裡歡喜,趕車趕得來勁。 楚楚這樣的人,本該被人欣賞。 有時楚楚在車上睡去。 小薛能聽見輕微平順的呼吸,他把車趕得更慢,盡量不讓車身晃動。等到了地方,他會輕 聲喚他:「楚先生,到了。」楚楚醒來時有些慌亂,過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說對不起,臉 上浮起淡淡的酡紅。 小薛不覺得他需要道歉。 甚至希望路能再長一些,楚楚就能多歇一會兒。 他知道自己關注這個人,但他不敢多想。他是個趕車的,楚楚是唱曲的,兩人生活本就平 行,談不上什麼交情。然而每次扶著楚楚上下車,他都特別耐心,手上的力道輕柔,生怕 弄疼了他。 楚楚似乎也對他親近。 離開文化館的時候,楚楚神情往往疲憊,可見到小薛的車,精神又來了。整個人散出光華 ,溫和的視線,掃過車頂、鳥兒,有時甚至落在小薛剝麵包屑的手上。小薛心跳快得發瘋 ,不由自主將餘下的麵包塞入嘴裡。 這日小薛照常在文化館等候,馬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 他抬頭看見楚楚從館裡走出來,走得比往常快一些,神色焦急。 小薛正要招呼,幾個地痞從旁邊巷子竄出來,攔住了楚楚的去路。 二 那幾個流氓小薛全認得,是專門欺負外地人和學徒的地痞。為首的姓孫,人稱孫瘸子,右 腿有殘疾,走路一瘸一拐,但手上很有力氣,打起架來不要命。 孫瘸子攔住楚楚,笑嘻嘻地說:「哎喲,這不是小楚嗎?次次唱完曲就走,不請哥幾個喝 杯茶?」 楚楚低著頭,想繞過他們走,但被另外兩人擋住去路。孫瘸子上前一步,伸手去扯楚楚的 布包:「聽說你昨晚賺了不少打賞,借哥哥們花花唄。」 楚楚往後退,緊緊護住布包:「不行,你全拿了,我沒辦法生活……」 「生活?」孫瘸子冷笑一聲,「唱曲的張口就來錢,還要什麼生活費?往後跟著哥,保你 吃香喝辣。」說著就去搶那布包。 兩人拉扯起來。孫瘸子力氣大,一把扯過布包,銅板嘩啦啦掉了一地。楚楚蹲下去撿,孫 瘸子一腳踏住他的手:「還撿呢?讓哥看看你身上還藏了多少。」 說著就去扯楚楚衣領。 小薛看到這,再也忍不住了。 他跳下車,大步走過去,一把推開孫瘸子:「住手!」 孫瘸子被推得踉蹌了幾步,回頭看見是小薛,臉色一沉:「小薛,你找死是不是?」 小薛不理他,蹲下身去扶楚楚。楚楚氣得發抖,衣襟都被扯亂了,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 小薛脫下長毛巾給他圍上,開始撿地上銅板,一枚一枚放回布包裡。 孫瘸子在旁邊罵罵咧咧:「小薛你為了唱曲的得罪老子?」 小薛撿完銅板,站起身把布包遞給楚楚:「上車。」 楚楚接過去,臉漲得通紅,像是丟臉到了極點,抱著布包轉身就跑。 小薛看著楚楚躲上馬車。才回頭對孫瘸子說:「以後別找他麻煩。」 孫瘸子冷笑:「小薛,你算老幾?信不信老子讓你在淡島混不下去?」 「之前鬥毆折了雙腿,是誰請客人下車,趕著將你送到醫院?」小薛質問:「如果不是我 爸跟我一起將你扛進去,你今天不只是瘸一條腿,你會完完全全爬在地上不能走。」 孫瘸子霎時閉了嘴。 小薛轉身回到馬車,無愧無疚。倘若再來一次,他還是會出手幫助楚楚。 那晚小薛送了楚楚,生意旺得很,一單接著一單,趕車趕了一整晚。天色發白他才躺回床 上,睡不著,腦子裡全是楚楚紅著臉跑掉的模樣。他想,是不是自己的口氣太強硬了?還 是楚楚覺得被人欺負的模樣,很難堪? 接下來幾天,楚楚沒再叫他的車。小薛還是去文化館側門等,楚楚出來時會避開他的目光 ,去招呼別的車伕。小薛只得眼睜睜看楚楚上了別人的車,心裡說不出的愁煩。 傍晚,有個穿長袍的僕人來找他。僕人約四十來歲,帶著諂媚的笑,走到小薛面前拱了拱 手:「請問是小薛師傅嗎?」 小薛點頭:「我是。有事嗎?」 僕人從懷裡掏出信封,遞給他:「我家老爺聽說您幫了楚楚的事,特意讓我給您送點心意 。」 小薛沒接,皺著眉問:「你家老爺是誰?」 「哎喲,」僕人笑得更諂媚了:「我家老爺姓廖,在淡島開了幾家綢緞莊,您可能不認識 。我家老爺可是豐茂茶座的常客,最喜歡聽小楚唱曲。那事他聽說了,覺得小薛師傅見義 勇為,是條漢子,所以讓我送點感謝金過來。」 小薛聽到這裡,有些不舒服:「不用了。」 「哎,小薛師傅您也別不識抬舉!」僕人哼聲:「我家老爺不是誰都看得上的,您知道嗎 ?小楚不肯收禮,老爺正愁著呢。這次您正巧幫了小楚,我家老爺高興有個由頭打賞,連 外人都能分到一筆油水,我都羨慕死了。」 他說著,硬把信封塞進小薛手裡。 小薛下意識握住,他覺得那人手掌黏濡,令人作嘔。 僕人還在嘮叨:「小薛師傅收吧,這錢來得容易。老爺啊,嘿嘿,對小楚一往情深。要我 說,小楚也是好福氣,往後啊,說不定就……」 小薛聽不下去了:「行了,你走吧。」 僕人這才識趣地拱拱手,走了。小薛站在原地,手裡沉甸甸的,信封內大概有不少錢。他 覺得這錢燙手,握在手裡讓他渾身不自在。 那僕人話裡的暗示,他聽得明明白白。姓廖的老爺貪圖楚楚,想要把他占為己有,帶著居 高臨下的優越主義。而他小薛,不過是交易裡的無關緊要的角色,連幫了楚楚一次,都能 分到一筆油水。 小薛想把這錢扔掉,又感覺不妥。 那晚他趕著車去豐茂茶座門口,想把這錢還給楚楚,親手交到他手上,告訴他自己不是為 了錢才出手相救的。可是他在茶座門口等了很久,裡頭的燈一盞盞熄滅,人群陸續散去, 也沒有看見楚楚的身影。 小薛問了門口夥計,夥計說:「小楚今晚沒來,嗓子啞了,在家休息。」 小薛失望地趕車回家。 一路上他惦記著信封。 這錢不屬於自己,他必須找個機會還給楚楚。 可是接下來幾天,楚楚依然沒有出現。小薛去文化館門口等,去豐茂茶座門口等,都沒有 等到人。他開始胡思亂想,是不是姓廖的老爺把楚楚藏起來了?還是楚楚病得很重? 他想去找楚楚,但他不知道楚楚住在哪。他問過別的車伕,誰也說不清楚。淡島這地方雖 小,但窮人住的巷弄彎亂得很,要找一個人談何容易? 三 小薛回想起父親的軼事。 父親也是個馬伕,在淡島最繁華的那些年頭趕車,生意很好。他父親性格剛烈,最看不慣 欺負弱小的事。有一年冬天,他載了一位特漂亮的外地女孩,在經過林子時遇見劫匪,要 劫財還要劫色。他父親二話不說,跟那幾個大漢打了起來。 那場打鬥很激烈。小薛小時候聽母親講過,說他父親當時赤手空拳,硬是把為首的那個劫 匪按在地上,生生地把對方的兩顆眼珠摳了出來,動作雄渾而野蠻。那劫匪慘叫著滾到一 邊,其他人嚇破了膽,全跑了。薛爸從此名揚淡島。 那名女客就是小薛的母親。她當時才十六歲,剛來淡島投奔親戚,遇到劫匪嚇得不輕。小 薛父親救了她,還把她平安送到親戚家。後來兩人就慢慢熟識了,再後來就成了親。小薛 母親說起這段往事,總是高興得容光煥發。 小薛從小聽這故事長大,也一直把父親當作榜樣。他覺得自己應該像父親,看見不平事就 該出手。可是現在,他認為自己做得不夠。是,他是救了楚楚一次,那算什麼?他父親當 年是真正地拼了命,把劫匪的眼珠都摳出來了。 他呢?不過是推開了地痞,撿了幾枚銅板,就傻樂傻樂,覺得自己了不起。 如果再遇到危急,他能不能像父親那樣勇敢? 這些念頭在他腦海盤旋,讓他夜不能寐。 白天等不著人,他晚上就多去豐茂茶座繞幾圈,希望載客時能有機會再見到楚楚,他不是 什麼英雄,只是……只是不想看見楚楚被人欺負。 這天晚上,小薛趕著車停在茶座門口,等待最後的夜客。茶座裡傳出來咿咿呀呀的唱曲聲 ,還有茶客們的叫好,他沒有心思聽。他木然地望著那扇門,希望楚楚從裡面走出來。 茶座裡的燈開始熄滅。夥計們開始收桌,客人陸續離開。小薛緊張地盯著門口,驀地看見 熟悉的身影。 是楚楚。 小薛心跳加快,正要叫喚,卻看見另一個人跟在楚楚身後走了出來。 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考究的長袍,腰間繫著玉佩,一看就是有錢人,態度傲岸得很。他 的手搭在楚楚後頸,姿態親暱,嘴裡還說著什麼。 小薛定住了。 他看見楚楚的臉色煞白,姿態有些僵硬,神情抗拒,又不敢明說。 那男人大概就是廖爺。 廖爺攬著楚楚走到茶座門口,看見小薛的馬車,揮了揮手:「哎,趕車的,過來!」 小薛過去了。 廖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發現這車伕年輕的很。笑著說:「就是你吧?聽我家僕人說了, 你就是救了楚楚的人?」 小薛點頭,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楚楚身上,看見楚楚低著頭,一言不發,雙手被反綁在身後。 小薛心裡一緊:「他的手……」 廖爺不經意地揮了揮手。 「哦,小楚不聽話,教訓教訓罷了。你別管,趕你的車。去西城的翠巷。」 他說著就推楚楚上了車。楚楚踉蹌了一下,摔在車門前,小薛本能地伸手,被廖爺擋開了 :「不用你扶,我來。」 小薛握緊韁繩,克制住想要揍廖爺一拳的衝動。他看見楚楚緩緩起身,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僅僅一眼,便滿是悲涼。瞳光遊散而絕望。 那是一道直戳心窩的痛。 小薛咬牙,趕著車往西城走,一路上聽見廖爺對楚楚講著瘋話。 「楚楚啊楚楚,你唱得真美,廖爺喜歡,太喜歡了,等會兒好好獎你……」 楚楚安靜閃躲,他的前襟被扯散,露出一截肩頭與雪白的胸膛。廖爺的手在他身上游走, 嘴裡還發出噁心的笑聲:「別急,乖乖的……廖爺不會虧待你……」 楚楚掙扎得更厲害了,他整個人往前,靠近小薛,帶著哭腔說:「停車!停車!」 小薛勒住韁繩,馬車慢了下來。 楚楚趁機想要跳車,但雙手被綁著,身體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到地上。 廖爺動作更快,一把將楚楚拉了回去,狠狠按在座位:「想跑?門都沒有!」 他回頭對小薛吼道:「趕車!誰讓你慢的?」 小薛沒有動。 「我給了你那麼多錢,你連一趟路都跑不動?」 小薛想通了。 楚楚剛才那一眼裡的絕望,大概就是因為這個。 楚楚以為他收了廖爺的錢,已經站在廖爺那一邊了。 廖爺越來越放肆。他的手伸進楚楚的衣襟逗弄,嘴湊到耳邊說著下流話。楚楚身體扭動得 厲害,衣裳被扯得更亂。小薛聽見楚楚的呼吸聲越來越急促,還有布料撕裂的聲音。他握 緊韁繩的手青筋暴起,克制著自己:「楚楚,停不停車?」 楚楚又喊了一聲:「停車!」 這一次他喊得絕望,像是溺水者最後的呼救。 楚楚整個人往車邊挪,想要再跳下去,哪怕摔死也不願意留在廖爺身邊。 馬車停在一座橋上,就這樣不動了。 廖爺奇了:「你又停什麼?」 小薛轉身看著廖爺:「放他走。」 廖爺冷笑:「你算老幾?我告訴你,小楚是我的人,少管閒事!」 小薛下車,想要把楚楚請下來。廖爺見狀,抬腿就往小薛肚子上踹。 小薛沒防備,被踹得後退了幾步,差點跌跤。 廖爺跳下車,指著小薛罵道:「你以為你是誰?你不過是個趕車的,給你錢是看得起你, 還敢跟我作對?」 小薛站穩身體,抹了把嘴角,發現出血了。 他抬起頭,看著廖爺,眼神平靜:「我不要你的錢。」 「不要?」廖爺啐了一口唾沫,「少裝清高!在淡島,有錢就是爺!你一條賤命,我打死 你都沒人管!」說著他就揮拳朝小薛鼻樑砸。 小薛沒有躲,硬生生挨了一下,鼻血流了出來。 廖爺越打越狠,一邊打一邊罵:「叫你裝英雄?你算個屁!信不信我把你打死了,花點錢 ,事情就掩蓋過去了?」 小薛被打得鼻青臉腫,兩管鼻血流下來,嘴角也裂了。他沒有還手,只護住自己的胃部。 因為做馬伕,經常餓過頭,他的胃不大好,如果被打中,會疼得要命。 他抬起頭,血糊了半張臉:「怎麼打我也不會讓你動他的。」 廖爺更加憤怒。 他一拳砸在小薛臉上,把他打倒在地。 小薛仰在地上,渾身疼痛,模糊間,他看到廖爺去橋邊搬了一塊臉大的石頭,殺氣騰騰。 就在這時,小薛聽見楚楚吼叫。 野獸般厲吼著,楚楚狂奔而去,整個人撞向廖爺。 廖爺沒防備,被撞得失去平衡,翻下橋,掉進滾滾的江水裡。 「撲通」一聲。 小薛慢慢爬起,只見廖爺的頭已成為一個小點,在江水中載浮載沉,漂流而去。 水面混濁,很快就看不清人影,僅剩江水雄渾地流淌。 楚楚站在橋邊,渾身汗濕,他的衣裳敞著,胸膛劇烈起伏,僅是木然地望著江水。 小薛走到楚楚身邊。 他從楚楚的眼神裡看見了一股情緒,跟凝視著飛鳥的感情完全相反。 那眼神令小薛害怕。就像是對俗世完全的失望。 小薛伸手去解楚楚手腕上的繩子。繩子勒得很緊,細腕全是血痕。 解開繩子後,楚楚的手垂了下來,顯得無精打采。 小薛從懷裡掏出信封,塞進楚楚懷裡:「這錢,我沒要。我從來沒想收。」 楚楚低頭看了看信封,唇角微揚,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刺冷冷的。 他抬手把它往橋下一扔。 信封劃過一道弧線,落進江水,很快就被沖走了。 「謝謝。」沒有再搭車的意思,楚楚轉身離開前,只說了這句話。 他步行的背影消失在橋的另一端,孤單而決絕,漸變淡去。 小薛在橋邊長久地望著江水。 四 那晚之後,小薛再沒見過楚楚。 他每天還是去文化館等,去豐茂茶座,楚楚再也沒有出現。 小薛問過文化館的門房,門房說楚楚已經不來學戲了。他又問了豐茂茶座的夥計,夥計說 楚楚也不來唱曲了,聽說家裡有事,要回鄉。 小薛疑心楚楚不是回鄉了,楚楚一定還在某處,只是不願見他。 有時候他載客經過橋墩,看見江水,總會想起那晚發生的事。 小薛不明白,為什麼一個對鳥兒天真微笑的人,能夠在短短的時間內,變得那樣冰冷。他 明明想幫他,明明想保護他,為什麼楚楚沒能好起來? 他想,也許楚楚怪他來得太晚了。 假若他早一點出手,早一點阻止廖爺,楚楚就不會受辱,也不會落到要親手殺人的地步。 小薛也不知道自己挨打不還手,算不算做得對?畢竟他性子不喜傷人。假若他像父親那樣 彪悍,直接把廖爺打倒,楚楚就不用動手了。 況且從頭到尾,楚楚都沒有向他求救過。 小薛越想越難過。 他還是每天趕車,但心思不在生意上。有時候客人叫他,要叫好幾次才反應過來,惶惶然 如失其所在。其他車伕前輩看出他不對,問他怎麼了,他搖搖頭,什麼也不說。 這天下午,小薛趕著車停在文化館門口,等待不會出現的人。 文化館的門打開了,學生們陸續走出來,沒有一個是楚楚。 小薛失望地準備離開,聽見有人叫喚:「搭車!」 他回過頭,看見一個纖瘦的年輕人朝他奔來。 身形和楚楚相似,他一陣狂喜,迎上去才發現不是。 小薛問:「去哪?」 對方報了個地址。 小薛心裡一片空茫。 他回頭,預備駕車,走到一半,發現車輪旁躺著一隻死鳥。 那鳥大概剛死,羽豐肚圓,眼睛微微睜著,翅膀鬆弛地垂在地上,格外刺目。 小薛看著那隻鳥,便想起楚楚。 鳥兒活著的時候,他絕對不會覺得這隻鳥與楚楚相似。但死去的時候,不知為何,那雙微 睜的眼睛,蜷起的小爪,簡直與楚楚最後看他的那一眼一模一樣。 小薛蹲下身,用毛巾仔細裹起那隻鳥,放到路邊的細草芊芊之間。 駕車的時候,往西瞧,隱約能看見江面,還有橋墩的輪廓,在蒼黛色的天幕下。 小薛猜想,楚楚不是回鄉了,他也沒有畏罪而逃。 也許楚楚在某個沒人知道的地方,安靜地死去了,像所有被宰制的生命一樣。 回憶楚楚最後的眼神。 小薛意識到,楚楚那時已然決定結束。 世上的一切都是令人厭煩的,包括想要救他的人,以及身外之物。 小薛的雙手開始發抖,嘴裡唸叨些他自己也聽不清的話語。 他定會做得更好。見到楚楚的時候,就該告訴他,我願意伴你,護你。該在廖爺出現的時 候,就把他打跑,不讓他有機會碰楚楚一根手指頭。他會讓自己的勇敢更加周延。 然而楚楚像一隻落難的鳥,悄無聲息,僅剩或濃或淡的記憶。 小薛趕著車繼續往前。 江水在遠處流淌,經過那座橋墩,冰冷而無情。他追索著什麼,卻什麼也追索不到。天地 間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小薛驀然張嘴,一嗓子嚎出來,嚎了許久,嚎到後來整個五 官都皺在一起,變成了啞音。 客人嚇得跳車跑了。 曾經熟悉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緣生緣滅,不過如此。 五 小男孩偏著腦袋,咬了一口燒餅,問:「不對啊,小薛叔叔,您說找不到師父,那怎麼還 能當師父的馬伕呢?」 小薛正在檢查車輪,聞言抬起頭,看著眼前機靈的孩子。 男孩繼續說:「現在師父是大明星了,茶座搶著要他表演曲藝,您不都載著師父到處跑嗎 ?昨天去聽濤閣,明天還要去新開的那個什麼春……春什麼來著?」 「春和園。」 小薛淡淡一笑:「那阿憐怎能當楚楚的弟子呢?」 阿憐偏著腦袋想了想,說:「他見我吃雪吃得香,看我可憐罷。」 小薛走到阿憐面前彎腰,伸手指著自己的頭髮:「那你看我,三十幾歲就灰了頭髮,可不 可憐?」 阿憐瞪大眼睛仔細看,小薛鬢角確實有不少銀絲,在陽光下泛著閃光。頓時小掌一拍,恍 然大悟:「看來師父也是覺得小薛叔叔可憐,才收了你!」 小薛苦笑:「這頭髮都是想你師父想出來的……」 話音未落,後腦勺就挨了一巴掌。 「別在孩子面前胡說八道!」楚楚不知什麼時候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本曲譜。 他瞪了小薛一眼,轉向阿憐:「去外頭練腿,今天時辰還不夠。」 阿憐苦巴巴地嘟著嘴:「師父……」 「去。」楚楚戳他的臉皮。 阿憐只好一步三回頭地往院子外頭跑。剛跑出門,不忘高喊:「小薛叔叔,明天還有點心 嗎?」 小薛還沒來得及回答,楚楚就替他應了:「有。快去練功。」 門一關,院內就剩他們兩人。 小薛腰還彎著,抬頭看著楚楚,忽然伸出手,攬住了楚楚的腰。 楚楚身體微僵,曲譜捏得死緊。 小薛把臉埋進楚楚腹部,隔著布料呼吸,感受楚楚的體溫。他摟得很緊,生怕懷裡的人會 離去。 楚楚站了一會兒,終於抬手,撫摸小薛的頭髮。 從髮根到髮尾,觸及那些變了色的銀絲時,動作愈發溫柔。 「謝謝你回來找我。」小薛的聲音被衣物悶著,有些含糊。 楚楚的手停頓了一下,繼續撫摸:「傻子。」 小薛沒有鬆手,反而摟得更緊。這樣抱著人讓他覺得心安。況且只有這樣,他怕羞的表情 才不會被楚楚發現。 楚楚嘆了口氣。 兩人就這樣擁抱著,姿勢說不上舒服,誰也不鬆手。 「我以為你死了。那晚之後,我找過所有地方,都說沒見到你。我以為……以為你跳江。 我每天都在想,假如我早一點出手……」小薛慢慢直起身,他比楚楚高出一個頭。他環住 楚楚,把人摟進懷裡,楚楚的皮膚細膩溫熱。小薛深吸一口氣,整個人終於鬆弛下來。 楚楚閉上眼睛:「都過去了。況且那晚我也不該……不該用那種眼神看你。我當時以為… …」 小薛鬆開手,捧起楚楚的臉,低頭看他。 楚楚睫毛尖上掛著淚珠。 小薛替他擦了擦:「沒關係。你回來找我了,我們都好好的。」 楚楚咬著嘴唇,努力不讓自己哭。 「我想你想得快瘋了。」小薛說:「每天睡不穩,閉眼就是你那晚的樣子。還夢見過你在 水裡掙扎,我想伸手去拉,怎麼也夠不著……想著想著,半年內,頭髮就灰了大半。像個 老頭。」 楚楚破涕而笑:「你一點也不像老頭。」 小薛凝視近在咫尺的臉,久久地。 楚楚也看著他,似乎明白他在想什麼。 楚楚抬起臉,湊近了,嘴唇碰到小薛生了鬍渣的下巴。 只是一個很輕的觸碰,小薛整個人不敢動,任楚楚的唇一下一下吻著他的下巴邊緣。 楚楚退開一些,看著小薛通紅的臉,不禁笑了:「你臉怎地這麼紅?」 小薛更窘了,連脖子都紅透:「我……」 「這麼容易害羞。」楚楚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以為你變了,原來還是老樣子。」 小薛不說話,把楚楚又摟進懷裡,不讓他看見自己紅得發燙的臉。 楚楚撫上他的頭髮:「唉......頭髮真的白了不少。」 「都是想你想的。」小薛悶悶地說。 「現在找到我了,以後就不用想了。」 「還是會想的。」小薛正色道:「別再走了。」 楚楚也認真地看著他:「不走了。」 小薛把楚楚整個人像米袋扛在肩上,在院裡跳了幾下。 楚楚嚇了一跳,連忙拍打他的背:「幹什麼!」 「高興。」小薛說:「我太高興了。」 歡騰了片刻,才將楚楚放下來,兩人沉默片刻,同時笑了出來。 院子外頭傳來阿憐練功的聲音。 「那晚之後,我躲了很久。」楚楚說:「去了對岸,在那裡重新學戲。後來遇到阿憐,他 在街上流浪,我就收下了,當徒弟教。再後來想通了,不能躲一輩子,就回來了。」 「回來之後呢?」 「第一天就看見你了。你還在那座橋上等。像個傻子。」 楚楚捏了捏手中的曲譜,輕問:「以後每天來接我,可好?」 小薛毫不猶豫答應了。「風雨無阻。」 「得養好你的馬,別讓它累壞了。」 「我會養牠,養你,還有阿憐。」 楚楚臉微微一紅:「誰要你養……別說了,阿憐待會兒該回來了。」 院子外傳來阿憐的聲音:「師父!我練完了!」 楚楚趕緊退開幾步,整理衣襟。 小薛還愣愣站在原地,雙手空落落的。 「愣著幹什麼?」楚楚瞪他一眼:「不快去趕車?晚上得載我出門,別忘了。」 「哦,好!」小薛連忙往馬車走去,依依不捨回頭望了一眼。 楚楚臉一紅,用曲譜將兩人的視線遮斷。 阿憐壓完腿正在上竄下跳,翻了幾個身進來院子:「小薛叔叔,明天還說故事?」 「明天還說。」 阿憐舉手歡呼。 驚得屋簷幾隻小鳥撲騰翅膀飛過了頭頂。 此時小薛也有一股衝動,想隨他一齊歡呼。 楚楚還活著。 楚楚回來找他。 楚楚不走了。 (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36.237.251.97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773004522.A.550.html ※ 編輯: itoyukiya (36.237.251.97 臺灣), 03/09/2026 05:2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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