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生長痛（16）Young Man
寡言木頭冰山攻Ｘ獨立追夢窮困受
※BE結尾
三月過去了好幾週，台北開始有點熱。
藍博齊站在樓梯間，扛著等身高的大書櫃，額角掛著汗珠，身後的劉似水也氣喘吁吁，兩人一前一後地扛著書櫃爬梯。
老舊的紅色鐵門發出吱聲，是林樂樂開的門，他一邊讓出通道，一邊拿起手機對著他們拍照。
「學長載來樓下的嗎？」盧彥祖從廚房走出來，一邊打開從冰箱剛拿出的可樂，一邊探頭問道。
「沒，我們去扛回來的，好險離這裡沒很遠。」劉似水打量著出清椰大版撿來的便宜書櫃，滿意地露出笑容。
藍博齊脫掉上衣擦著汗，餘光瞥見林樂樂的鏡頭正對著他，他還沒反應過來，劉似水突然叫了一聲。
「喂！」
林樂樂被嚇得手一晃，差點把手機摔到地上。劉似水快步上前，搶過手機。藍博齊仍然很沈默，只是低頭撿起沙發上汗濕的白Ｔ迅速套回。
劉似水掐著林樂樂的肩膀，林樂樂吃痛地立刻保證絕不發到網路上，劉似水還是把藍博齊裸上身的照片都刪掉了。
「劉似水欺負我！」林樂樂假哭著撲向盧彥祖。
「誰叫你白目。」盧彥祖不領情地推開林樂樂。
林樂樂順勢倒在沙發上，摀著心臟大聲造謠道：「劉似水要獨佔藍博齊的腹肌。」
「又在搞哪齣？」門外傳來腳步聲，Diane推開虛掩的大門走了進來。客廳裡，一個大書櫃擋住了半條動線，男孩們如往常般鬧著，林樂樂倒在沙發上扭動，劉似水抓著他的領子，作勢要修理他，盧彥祖在旁邊狂笑。
Diane的視線落在門邊的藍博齊身上。
他的汗水沿著髮際滑落，耳朵不知是否因為剛才搬運書櫃的運動，透出一片緋紅，那抹紅一路蔓延到後頸。他低著頭，假裝整理剛換上的T恤下擺。
「你耳朵也太紅了。」Diane說。
藍博齊沒接話，只是抬眼注意著沙發上的動靜。
「藍博齊變壯了。」林樂樂放棄掙扎，從沙發上坐直身子，笑嘻嘻地跟未同住的Diane解釋：「他這陣子都在健身。」
「又是為了繁殖嗎？」盧彥祖故意開玩笑地問道。
藍博齊安靜了一下才開口：「教練說重訓對打鼓有幫助。」
「打鼓很累的，」劉似水補充，「尤其快速的重複動作很需要體能。」
林樂樂跟盧彥祖聽了，更興奮地竄到藍博齊身側，想和藍博齊交流一下健身菜單。藍博齊卻只是默默走向書櫃，開口問：「這個要擺哪？」
「角落。」劉似水指著牆角說，「謝啦。」
幾個人分工合作，很快把書櫃定位，林樂樂也將自己的東西搬進盧彥祖的房間。原本屬於林樂樂的房間，就這麼空了出來，成為樂團的 Home Studio。
「所以樂樂要跟彥祖擠一間房啊？」Diane看著那間已經清空大半的六坪大房間，走到劉似水身側。
「樂樂房間的形狀最適合，而且沒有正對窗戶，比較好處理反射。」劉似水打量著空間，開始著手貼吸音棉。
Diane走到錄音設備前，檢視著新買的 audio interface 和監聽喇叭：「誰出的錢？不算頂配，但已經很好了。」
「樂樂跟彥祖這學期接了很多家教。」
「呃，不愧是高材生。」Diane輕嘆一聲，「說真的，原本還以為我們樂團搞不起來的。」
劉似水笑了，將最後一塊吸音棉貼到牆上，用力拍平：「終於明天就要錄了。」
／
〈台北心碎少年〉的demo錄了六小時才完成，劉似水當晚將它上傳到街聲。
第十次按下F5鍵，重新整理頁面。
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照進來，讓房間蒙著一層朦朧的淺灰。房裡有一小束亮光，是劉似水的電腦螢幕，照在他微皺的眉間。午夜的房子已經靜默下來，只剩老舊筆電散熱風扇的嗡聲，和身後藍博齊平緩的呼吸。
他不自覺晃起了右腿，咬著下唇，游標在街聲的即時排行榜上來回捲動，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你失眠？」藍博齊的聲音還帶著睡意，突然從劉似水背後響起。
劉似水轉過身去，藍博齊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過來，撐著身子看他，微弱的朦朧的燈光使藍博齊深邃的輪廓柔和些許。
「怎麼醒了？被我吵醒？」
藍博齊點頭，劉似水被他的誠實直白逗笑，「抱歉啦，我去客廳。」
他正要抱起電腦，藍博齊卻已掀開被子下床，坐在劉似水身旁。
「你很緊張。」藍博齊發出的不是疑問，而是肯定句。
「這是第一次把樂團的歌放上去......」劉似水端起桌上的馬克杯，發現已經空了，藍博齊自然地接過杯子起身，沒多久，廚房便傳來動靜。
片刻，劉似水聽見腳步聲朝他靠近，溫熱的馬克杯被放回桌上，添滿了溫度剛好的芝麻素熱牛奶。
「謝謝。」
劉似水訝異地挑起眉頭看他。
藍博齊沒說什麼。他記得劉似水曾經也這樣，在藍博齊失眠的夜裡，泡過一模一樣的牛奶。或許劉似水已經不記得了，但藍博齊只是學會了劉似水曾經照顧他的方式。
「你不睡？」劉似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纖長的睫毛在昏暗中輕顫。
「嗯。」
突然，電腦發出短促的提示音，兩人都被吸引了注意，視線同時轉向螢幕——有人在留言區留下了評論
您的歌曲有一則新留言：「舒服 這團會紅 卡」
劉似水操控滑鼠的手正微微發顫，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瑩瑩發亮。
他的心像罐被搖晃的碳酸汽水，密密麻麻湧上氣泡。這是第一次有陌生人給了他們這樣的肯定，好像所有因為練團和錄音的挫折而失眠的夜，都在此一刻有了意義。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如此脆弱，為了這麼一點小事，他居然有那麼一點想哭的衝動。他望向藍博齊，藍博齊也正凝視著自己，表情看似沒有改變。
「恭喜你。」藍博齊遲疑了一會，最後選擇攬了攬他的肩膀。劉似水能辨識出，藍博齊也很開心。
這實在很難得。
劉似水搖搖頭，「恭喜我們。」
／
播放次數22，喜歡數4，即時排行第39名。
劉似水弓著身子，手指在螢幕滑動，往下，放開——畫面重整，兩秒後，畫面更新。播放次數25，喜歡數4，即時排行第38名。
街聲即時排行榜的頁面被反覆重整，他的目光緊盯著並排的幾個數字，名次恰巧前進了一名。
「真的假的？」他喃喃自語，手指在螢幕上伸縮放大，一遍又一遍確認著。這種近乎執著的狀態維持了一陣子，直到周遭突然安靜。
台上滔滔不絕的教授停頓下來，視線迅速掃過教室，像是要點人回答。劉似水緊張地壓低鴨舌帽帽簷，整堂課被手機禁錮的視線也短暫地回到投影幕，他試圖從上面的關鍵字拼湊線索——現在在講些什麼？什麼是......保護規範理論？
帽簷下的前額滲出汗珠，滲入眼角時，視線一瞬間變得模糊不清，在這片朦朧裡，老教授的手指不偏不倚地指向了他。「金頭髮的同學，知道答案嗎？」
「不好意思，教授，可以再重複一次問題嗎？」
老教授沒給他機會，只是淺淺嘆了一口氣，似乎覺得也不必給他難堪，又點了隔壁穿帽Ｔ的同學。
／
到了晚上，依舊是播放次數26，即時排名下降了三名，現在是第41名。
坐在公寓樓下的公園，劉似水右腳抖個不停。他雙唇緊抿，從煙盒搖出一根捲好的煙，在嘆氣時，白霧自嘴裡滑出。
第40名、第39名、第38名......他戴上耳機，一首首點進排行榜上的其他歌曲。有些歌的播放次數驚人，他卻連前奏都聽不完。
「這樣也能上榜？」
他深深皺起了眉，為音樂，也為他自己的刻薄。他不過是個剛起步的素人創作者，卻大言不慚地認為自己的樂團更值得紅。
真的值得嗎？也許不值得吧，不然就不會一直卡在這。
「喂，都快遲到了。」Diane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還躲在樓下抽菸？」
劉似水的鞋尖重重來回輾過香菸，並拾起煙蒂丟進垃圾桶。
「才第一首歌而已，別太在意沒有迴響。」兩人一前一後走在狹小的樓梯，前頭的Diane說道。
「是嗎？」劉似水苦笑，「我可能太急了。」
／
下首歌會寫得更好。他對自己的能力還是有點信心，只是編曲的部分暫時卡住了，歌詞也還想再改改，更講求詞曲咬合一些。
他原本可以整天做這件事，可惜下午三點卡了一堂課，創作的時機跟思緒就這樣被截斷了。他把耳機摘下，收好吉他，去了學校。
沒想到一到學校就遇到了上課點過他的教授，還偏偏跟他搭上同一班電梯。劉似水站在最角落，緊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希望教授不要注意到他。
老教授卻聞到了淡淡的煙味，往後瞥了一眼，發覺是劉似水。
「我的課是會當人的。」
突然被警告，劉似水有些羞赧，抓了抓頸側金黃的長髮。他其實想辯解，只有那天的課一直滑手機，可是想了想，頂嘴又是罪加一等。
「謝謝教授提醒。」
劉似水只能抓著書包，在最近的樓層隨便下了電梯。
劉似水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打開了指定教材的教科書，密密麻麻的都是專有名詞跟理論。階梯教室的座位，讓他很輕易就能看到前座的課本，頁邊空白謄滿了體系圖跟筆記，再低頭看自己九成九新、立即能掛到二手書轉運站出清掉的書，感覺這門課被當的機率愈來愈高。
他想先記下這門課的口述內容，努力嘗試集中精神，但教授的講解聲音成了背景噪音，千絲萬縷的思緒打結。
「不行、我不可以現在放棄......」他抬起頭，那些符號真的是人類的語言嗎？他的視線無法聚焦，於是閉上眼睛，試圖深呼吸。
隔著電梯的鏡子，他似乎看見過教授鄙夷的目光，反射一千次之後刺穿他。他想起來了。
再睜眼，他徒勞地按下原子筆，筆尖觸上紙張，留下了沒有意義的墨漬。
／
您的歌曲有一則新留言：「好普通」
雖然〈台北心碎少年〉已經徹底消失於榜單排名，但還是有一個新的聽眾，誠實且殘酷。
他將手機收進口袋裡，拿起吉他，指尖一觸上鋼弦便感覺到——彈不準了。
他閉上眼睛，習慣性地想控制手指滑到正確的位置，原本應該和諧的音符組合卻支離破碎。他停了下來，試圖再度撥弦，但吉他聲音顫抖，像被掐住喉嚨似發出噪音。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都偏離軌道，甩飛了出去。
破碎的聲音無法連接成完整的旋律，全部都迸裂在原地。
他的手指一遍一遍用力地撥弦，卻只有混亂而不協調的聲音在房間裡迴盪。
「你到底在幹嘛？」他低聲咒罵自己，手指的顫抖卻愈發無法控制。
※篇名靈感來自於HYUKOH、落日飛車-Young 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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