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去剪海的日子（完）
《去剪海的日子》
許是裸的，喬微帶黴味的床墊也是裸的。
裸的床墊材質粗糙，許不太細皮嫩肉，趴在上頭倒也不覺得刺膚。方形五坪格局的學生套房位在二樓，喬藏藍色的床單正在房客共用的烘衣機裡轉。這座房間的窗戶落地，喬並未放下窗戶頂端的遮光捲簾，街燈落到霧狀玻璃上暈成一片溫和的光。
汗濕的髮絲黏在額角，許伸手撥開，看向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上的通知欄跳出未讀訊息，但許先注意到的是日期。
今天是七月一日，零點二十七分。
浴室傳來水聲，喬在淋浴，許隔著玻璃看見模糊的輪廓。許緩緩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的污漬與裂縫，線條宛若崎嶇的海岸線。
喬的咳嗽聲聽起來清晰，許才發現水聲已默默停了。喬推開浴室的門，下身圍著浴巾走近，髮梢的水珠被甩落在磁磚地板和許的小腿上。喬隨手抓了掛在門把上的毛巾，胡亂擦了擦頭髮，然後隨意丟在椅背上。
許的手機震了一下。他點開，是指導教授傳來的訊息，要他記得改一下國科會計畫的資料，明天上午前傳給教授。
「幹。」許低聲咒罵，翻身坐起來，「能跟你借一下筆電嗎？」
喬把桌上的Macbook遞給他，銀色的金屬塊躺在許的腿上有點涼。螢幕亮起的瞬間，桌布映入許的眼簾——
海岸線藍藍的。
La Jolla Cove。許認得那個地方，喬之前給他看過照片。
喬坐到了他身側，手臂環過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窩。
「八月回去之後 」喬開口，然後停頓。
那停頓時間夠長了，許腦裡的自己裸身浮沉於海灣；停頓的時間不夠長，他還沒有用盡肺裡的空氣。
他的手指懸在觸控板上，沒有動。
「 我應該會先去找我auntie一趟。」喬繼續說，聲音很輕。許點點頭，登入自己的雲端，把教授要的檔案下載下來。
「你電腦有遊戲嗎？」許問。
喬笑了一聲，「有啊，你要玩？」
「喔，只是問問。」
喬沒再說什麼，只是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許感受到他的潮濕，呼吸、髮梢、肌膚全都潮濕地貼了上來，還帶著一股皂香。裝著琴通尼的玻璃杯還放在外頭，杯身凝結著一層水珠，靜靜地沾濕木頭書桌。
許盯著螢幕上的那片海。
真的如此蔚藍，藍得像丟過lightroom調色的照片。
他想起喬說過那回在La Jolla Cove潛水的經歷，水溫57華氏度，那天潛下去覺得好冷、耳朵好痛，但喬覺得很值得。
「很漂亮吧？」喬問。
「嗯。」
「你應該去一次的。」
許沒有回答，檔案終於下載好了，他點開來開始修改。
／
七月十日。
他們一起逛了寶雅。喬站在洗髮精的貨架前，拿著兩瓶洗髮精比較，許提著塑膠籃走過來，視線落在價格標籤上，習慣性地心算比價。
「左邊的比較划算。」許說。
喬看了看手中的兩瓶，然後把左手拿著的那瓶放回貨架，轉頭看到許挑高的眉毛。
「用不完。」喬說得很隨意，把右手拿著的小瓶裝丟進許手上的購物籃裡。
許愣了一下，沒說任何話。
走出寶雅時，陽光刺眼，他們同時瞇起了雙眼。對面公車站上貼著綠島的旅遊廣告，上面印著「夏日限定・石朗／柴口浮潛」。
「我喜歡海。」喬突然說。
公車進站，擋住了繽紛的熱帶魚群。許的視線離開車站，轉頭看喬。
「我們改天去看海吧？」喬又開口。
「什麼時候？」
「不知道，改天去看？」
「 看啊。」許將購物袋往上提，走向旁邊的便利超商，「我要買冰棒。」
喬跟上來，「你要買什麼口味？」
「隨便。」
許在冰櫃前站了許久，最後拿了兩支期間限定的西瓜口味。
喬結帳時，店員問要不要集點，他們同時搖搖頭。
坐在座位區面對窗外的椅子上，喬含著冰棒，皺起眉頭，「好甜。」
「你不是愛吃甜的？」
「這個太甜了。」
許看著他的眉間，笑了一聲，沒說話。
「欸，什麼時候？」喬問。
「什麼『什麼時候』？」許咬了一口冰棒，融得好快，紅色的色素糖水順著木棍向下流，他的手濕濕黏黏。
好煩。
喬也沒有問下去，只是忙著一口口快速地啃咬冰棒。
／
七月十六日。
暑假很閒，年輕的他們無所事事，睡到中午才悠悠轉醒。
陽光從窗紗後透進來，落在乾淨的床單上，許翻了個身，看到喬還在睡。他側躺的臉被壓得微微變形，嘴巴微張，發出一點輕輕的鼾聲。
光線好刺眼，許沒有閉上眼不去看喬，只是寧願瞇起雙眼。
他看了好久。
在喬的眼睫開始輕顫之際，許下床穿衣，走到公用廚房，從櫥櫃裡拿出一包肉燥泡麵。
「煮泡麵？我也要。」喬的聲音傳過來，帶著剛醒的沙啞。
許燒了水，把麵體丟進鍋裡，喬走過來將手搭在他的肩上。
「 我昨天夢到了布魯克林大橋。」喬說。
「然後呢？」
「然後你覺得很美。」
許蓋上鍋子，沒有接話。
「你是容易思鄉的人嗎？」喬問，「如果你去很遠的地方讀書 像是美國？」
「我沒有要去美國。」
「我是說如果。」
許關火，把泡麵分進兩個碗裡。他腦中想起Heimweh跟Fernweh這兩個字，美國人在他腦中讀德文。
「可能。」
他們坐到小矮桌前吃泡麵，喬說起NYU，說起冬天的中央公園，說起慢跑到一半下起的雪。許說起台大，說他的指導教授多機車，說他被害到延畢。
喬放下筷子時，突然想起來，「對了，我要還音箱。」
「什麼音箱？」
「靜芳借我的Marshall，我一直忘記還。」
「下午去？」
「嗯。」
許疊起兩個碗，「我開車。」
音箱被丟在舊 TOYOTA Yaris的後座，喬最後一次連上藍牙，讓演算法播著陌生的歌曲，車子發動時引擎聲有點大，一度蓋過了音樂。
然後他聽見了女生甜甜的音色，簡直就像那隻冰棒。
——you said oh, why not fall in love?
黏膩的幻覺讓許搓了搓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他沒有說話，後照鏡裡的喬凝視著窗外，許把視線移回道路。
紅燈。車子停下來。
——愛不就是跳海，so shall we fall in 浪？
「我以前會一個人開車去北海岸。」許突然說。
「真的？」
「嗯，順便吃燒酒螺跟肉粽，我喜歡南部粽。」
「好吃嗎？」
「不錯啊。」
綠燈了。許踩下油門，後照鏡掛的平安符晃起來。
「你在美國開什麼車？」許問。
「野馬。」
許點點頭，看著導航沒再說話。
「不如我們今天去海邊走走？」喬看著往北移動的藍點，過了一會，語氣帶著一點期待說道：「去北海岸，你說的那間肉粽。」
許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前方的路，在下一個路口轉彎。音樂還在播，女生還在唱。
「不要吧。」
他們在朋友家樓下停車，喬抱著音箱走進公寓。許一個人坐在車裡，他想起海。
他們已經往北走，再往北一點，就會到北海岸。
但許仍舊把行程的終點設定為位在公館的學校。
／
七月二十八日。
清晨五點多，寡淡灰藍的清晨，天空都尚未飽和。
許起床喝水，他到廚房接了一杯水，仰頭喝了幾口，涼水順著乾癢的喉嚨流下去，他稍微失去了一些接續睡眠的睏意。
轉身，他看到餐桌上放著一本深藍色的護照。
許走過去，拿起來翻開。喬的證件照裡，他頭髮剪得很短，表情看起來有些僵硬嚴肅，與這一年許認識的樣子完全不同。
他放輕步伐，走回了臥室。
喬還在睡，側著身子，背對門口。被子蓋到腰際，露出肩胛骨與漂亮的背肌。許坐到床側的地板上，喬的臉比照片又太，睫毛濃密，鼻樑骨突出。
他伸出手指描摹著那道曲線，從眉心到鼻尖，動作很輕，怕驚醒喬。喬的呼吸聲仍然規律均勻，沒有任何一點醒來的跡象。
他們的心如此年輕擁擠。
似乎卻又有這麼多位子保留給喬，他收納了此刻喬的睡顏。
許收回了手，躺到喬的身後，將手環上喬。喬翻了個身面對他，手臂搭了過來，如同往常相擁。許向下動了一些，把耳朵靠在喬起伏的胸膛上，聽著他的心音。
許沒有再睡著。
但窗外的天色終究會轉亮，從灰藍轉為淺藍。
最後房間不再是藍色，街燈熄滅，白的晨光爬上了床，爬上了他們的身體。
／
七月三十五日。
許躺在床上一整天，胃裡空蕩蕩的，他什麼也沒吃。
他把窗簾拉上，但是細長的光線從那縫隙透了進來，隨著時間移動自左慢慢挪移到右側，最後消失。
房間就重新漆黑。
皺緊的胃讓他真的想吐，他終於起床吃藥，然後走進浴室，打開蓮蓬頭，溫水沖到他仰起的臉，他擰氣閉眼，讓水沖刷他身上的汗水。
然後走出浴室，隨手套上一件T-shirt，走到廚房拿出一包泡麵。他沒有認真用鍋子加料煮麵的興致，只是把調味包倒進去，然後把熱水倒進去。
三分鐘就可以好。他拿起手機，不知道該看些什麼社群軟體，只是打開Google地圖。
他在搜尋欄輸入：La Jolla Cove。
藍綠的色塊在螢幕上迅速跳轉，然後到了大洋彼端加州聖地牙哥的海岸線，他點開街景功能，畫面瞬間切成湛藍的海。
他僵硬的手指觸上螢幕，拖動視角，像是真的站在那裡左右張望，看著如同喬桌布的無邊海際，和遠方藍天裡的鳥隻。
許盯著螢幕很久，久到麵快泡爛了。
他關掉了手機，攪動泡麵，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然後熱霧散去，視線裡的一切卻仍然模糊著。
／
七月。大概會是七月的某一個晴天吧。
喬開著他深藍色的野馬，許開著車窗，風不斷呼嘯地吹著鬢髮。從城市到郊區，一路往更遠的地方。喬的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熟練地牽著他的手。
音響裡甜甜的女聲唱起歌。
喬跟許的心情都很好，跟著她哼，而飛速後退的風景就像公路電影。
「快到了嗎？」許問。
「快了。」喬笑了一下，「你問好多次喔，怎麼這麼急？」
許看向湛藍的天空，陽光灑在臉頰，暖洋洋的。
海面比天空深。
比一切都真實，又比一切都夢幻。
愈來愈近。
愈來愈遠。
愈來愈模糊。
註：寫作群組的練習，題目為「歌曲交換」。本篇提名及中間插入歌詞來自Sugar&Co. Official - 去剪海的日子 (Sea-Saw Day)
https://youtu.be/_OoONfTXOm8?si=Uqa5r_X9ALzU4Sx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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