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拾光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牛奶巧克力)時間1周前 (2026/08/08 19:14), 編輯推噓0(000)
留言0則, 0人參與, 最新討論串1/1
大家好,我是MiaoY,因為我的小說主要會發布在 AO3 和其他平台,故這邊只會 PO 出第 一章,其餘的章節請移至 AO3 觀看 (不需帳號)。 故事為架空古風,全文大致完成,含正篇 20 個章節 + 2 篇番外,R18。 因參加PNN的日更活動,從8/9開始日更到結束。 AO3 連結: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88835411 Summary: 城南菜市口有個賣菜郎,叫阿拾,天生眼盲。 有一位公子,近來常光顧他的菜攤,那人買菜從不挑、不還價,說哪把買哪把。盛夏一場 傾盆大雨,阿拾把攤上唯一的傘塞進他手裡,那位公子在傘下跟他道謝,讓他想起以前夢 中那個有情郎。 那位公子握著他的手,去摸開透的荷,領著他認滿園的花花綠綠。那位公子把一盞燭火最 旺的燈塞給他,告訴他:你手裡這點暖,漂滿了一整條河。 人潮把他們沖散,那位公子在原地站定,一聲一聲喊他的名字,喊到嗓子啞。 阿拾在人海裡,循著那個聲音一步一步擠回去,抓住了那片衣襟。 他盼了一生的心上人,終於找到了。 「裴公子……我喜歡你。」 *** 京城臨江侯裴既白,信奉「銀貨兩訖」多年,從不對誰動真心。他看上城南一塊地,要拆 了起貨棧,卻在一場驟雨裡,遇見棚下那個賣菜的青年男子——許拾光。 那青年背對著他,卻知道他半邊肩膀淋在雨裡,青年跟他說話,目光總是不在他身上。裴 既白說不清這人哪裡不一樣,只知道他看這人看了許多日子,竟越看越在意。 而他手裡,還捏著要拆掉這青年的家的名冊。 第一章 拾光 阿拾記事很早。 最早的一樁,是四歲那年冬天,他在院子裡摔了一跤。前一夜落過雨,天亮又結了凍,地 面硬得跟鐵似的。他的膝蓋磕在門檻外那道土坎上,疼得他放聲大哭,就坐在地上等,等 娘來扶。 娘沒有來,娘就站在灶屋門口,他聞得到她圍裙上的蔥花味,聽得到她手裡那把鍋鏟停了 一停,又輕輕落回鍋沿。 「自己起來。」娘的聲音不高,「起來了,蹲下去,把那道坎摸一摸,記住它,往後它一 直在那裡。」 他抽抽噎噎地爬起來,又蹲下去,把那道坎從頭到尾摸了一遍。坎不長,也就兩個巴掌長 ,裂口有三道,指頭寬,最深的那一道裡,凍著一粒小石子,摳不動。 第二天,他繞過了那道坎,第三天也是。再往後,那道坎就長在他心裡了,比長在地上還 結實。 那天夜裡,娘躲在被窩裡哭了半夜,這是好多年後王嬸說漏嘴的。王嬸說,柳條巷誰家不 嚼舌根,都說他娘心狠,四歲的孩子,摔成那樣也不扶一把。王嬸還說,他娘那時候就回 了一句話,把滿巷的閒話都堵死了。 娘說:「我扶得了他一時。」 後半句娘沒說,王嬸也沒跟他說。 *** 他家有他家的規矩,從他記事起就有:家裡的東西,只有借走的,沒有挪窩的。 水缸的瓢,永遠掛在缸沿右手邊;鹽罐在灶台第二格,往左挨著油壺;掃帚立在門後,帚 毛朝上;剪刀用完,必得放回針線籃,尖朝裡。娘用完一樣東西,放回去時都不用猶豫, 東西自己認得回家的路。 小時候他以為家家都是這樣過日子的,直到有一回去張屠戶家串門子,一腳撞上橫在屋中 央的長凳,膝蓋又結結實實磕了一回,他才知道,原來別人家的東西,是可以亂的。 「你娘把日子過得有稜有角。」王嬸這麼說過。 有稜有角好,稜是稜,角是角,閉著眼都錯不了。 *** 小時候他睡得晚。 被窩暖了,他偏不睡,貼著娘的手臂往上蹭,一路蹭進她肩窩裡。 「再講一遍嘛。」 「都講八百遍了。」 「那就第八百零一遍。」 娘嘆氣,娘這種嘆氣不是真嘆氣,尾音往上翹,裡頭藏著笑,他聽得出來。 故事永遠從那場雨講起。 那年娘十八,跟著外公在菜市口擺攤。午後落了大雨,攤子收得雞飛狗跳,跑得慢的人都 擠在簷下,擠成一串濕淋淋的年糕。有個書生沒地方擠,旁人都往裡攢,偏他半個肩膀淋 在雨裡,懷裡還死死護著一包書。 娘看他可憐,把家裡唯一一把油紙傘塞給了他,自己頂著空菜筐跑回家,淋成了落湯雞。 「然後呢?」 「然後你外公罵了我一頓,說那把傘比我金貴。」 「不是這段。」他嘟著嘴說道。 「哦,」娘把聲音拖得長長的,「第二天,那個呆子就把傘送回來了。」 送回來就送回來,還天天來買菜。一個窮書生,代寫一封信掙三文錢,天天來買一把青菜 ,就一把,多一根都不要。買到入了冬,地裡的菜都快沒了,那書生還來,站在攤前搓著 手問:今日,還有菜嗎? 外公終於煩了,說你到底想買什麼。 窮書生說:「想買個伶俐人,回去替我管一輩子的帳。」 每回講到這句,娘都要笑,二十多年了,還是笑得半邊枕頭都在顫,笑完了,才肯講定親 。爹把代寫書信攢了兩年多的錢全數捧來,用一張洗得發白的帕子包著,銅板疊得整整齊 齊,像他寫的字。 再往後,是河燈節。 成親頭一年的河燈節,滿城的人都上了街。人擠人,肩擦肩,一個浪頭打過來,夫妻倆就 衝散了。娘急得在原地打轉,爹卻不動,就站在走散的地方,扯開嗓子喊她的名字,一聲 ,又一聲。滿街的人都笑,笑一個讀書人喊得跟賣炭的似的,他不管,接著喊。娘循著那 個聲音,從人堆裡一路擠回去,抓住爹的袖子的那一刻,他還在喊,嗓子都啞了。 「傻不傻?」娘每回都這麼收尾。 「不傻。」他每回都這麼接,「這樣就走不丟了。」 「爹長什麼樣子?」有一晚他問。 娘想了想:「瘦,常穿一件月白的長衫,穿到袖口都磨薄了,還是乾乾淨淨的。」 「月白是什麼樣子?」 娘又想了想,娘答他的問題,總要想一想,想得很認真,從不敷衍。 「月白啊,」她說,「就是剛漿洗過、還沒晒乾的布。貼著臉那一下,涼涼的,乾乾淨淨 的,那就是月白。」 他把臉貼上娘的袖子試了試,娘的袖子是舊藍布,白日裡曬過,是暖的。他想,等這袖子 涼下來,就是月白了,爹就穿著一身涼涼的、乾乾淨淨的月白。 「那爹的聲音呢?」 這個娘學不來,學了幾回,自己先笑了場。後來她說,爹在茶棚說書,說到收尾那一段, 滿棚的人都不嗑瓜子了,就是那樣的聲音。又清晰,又穩重,一個字一個字落在人心上, 像往井裡投錢,一枚是一枚,都聽得見底。 爹的聲音,他其實是該記得的,爹走的時候,他三歲。可他怎麼掏,記憶裡也只剩一個很 暖的懷抱,和貼著那個懷抱時,從胸膛裡傳過來嗡嗡的震動。說的什麼,一個字都沒留下 ,只留下那點震動,像戲散了場,鑼還懸在樑上輕輕地顫。 後來他聽誰說書都要多站一會兒,站在茶棚外頭,聽人家收尾,都不像,哪裡不像,他也 說不上來。 那幾年他總做同一個夢,夢裡雨聲很大,油紙傘面上劈里啪啦地響,他站在菜攤後頭,把 傘往外遞。有個聲音隔著雨簾接了傘,說:多謝姑娘。 「我不是姑娘。」他在夢裡糾正。 那個聲音就笑了,笑得又清晰,又穩重。 醒來他從不跟娘講這個夢,有些事,記在自己心裡就好。 *** 六歲的時候,娘教他揀菜。 芹菜,指甲在梗上輕輕一掐,脆生生斷開的是嫩的;掐不斷、筋在指腹底下打滑的,老了 。冬瓜挑霜粉厚的,絨毛紮手才新鮮。蓮藕要先敲一敲,聽那悶響裡有沒有水聲,孔裡灌 了泥的,秤起來重,坑人。雨前的菜和雨後的菜,氣味也不同:雨前的乾爽,帶一點土腥 ;雨後的水汽重,甜味浮在面上,放不到晌午,得趕緊賣。 八歲,學編筐。竹篾割手,虎口上留過兩道傷口,如今摸上去,只剩兩條光滑的細痕。娘 不攔,也不接手,只在旁邊提一句:「利口朝外。」他編壞的頭一只筐,歪歪扭扭,跟喝 醉了似的,娘沒扔,拿它裝了三年蒜。 十歲,學算帳。三斤四兩,七文一斤,買主嘴裡的數還沒落地,他心裡的數先落了地。菜 市口這些年,他的帳沒錯過一文。 認人這件事,倒不是誰教的,是時間教會的。張屠戶走路,一腳重一腳輕,像常年揹著半 隻豬;王嬸的腳步碎,又急又密,像撒了一把豆子在石板上蹦;安濟堂那個藥童阿茶,腳 底下永遠沒個穩當,一路踢著石子過來,隔半條街就知道是他。熟客更不必說,誰一進市 口,他心裡那本冊子就自己翻到誰那一頁:劉木匠的媳婦愛討價還價,可從不佔便宜;賣 香燭的孫老爹每月初二來,只買一把小蔥,多的不要,跟當年的爹一個脾氣。 十六歲那年,他收過一枚假銀角子。 那人嗓音和氣,來買過三回菜,第四回,拿一角銀子付帳。銀子入手,輕了那麼一絲,他 心裡頓了一下,還是收了,那麼和氣的人,不該疑。 晚上娘拿去換錢,才知道是灌了鉛的。 半個月,他一個字沒跟娘提,自己咬著牙,從平日的飯菜裡一文一文,把那點虧空省了回 來。從那以後,銀錢過他的手,他掂,他聽。真銀墜在掌心是實的,磕在攤板上,聲音發 悶;假的發飄,聲音發虛。市口的人都說,阿拾那雙手,比秤還準,這準頭是怎麼來的, 他沒跟人說過。 *** 如今他二十二了。 寅時末,他自己就醒,不用誰喊。窗紙從沉沉的夜裡透出頭一絲灰,雞都還沒啼。他的日 子裡有一座自己的鐘,走了二十來年,不曾慢過。 腳往床沿下一探,鞋就在腳邊,鞋尖朝外。竹杖倚在床頭老地方,手一伸就是。這根杖使 了好幾年,手握的那一段磨得溫潤,底端去年裂過一回,張屠戶給箍了一圈鐵皮,說是「 給它穿雙鐵鞋,踩石頭不怕」。話說得粗,鐵皮箍得倒仔細,一點毛刺都沒有。 灶屋裡,娘已經把粥熬上了,粥滾的聲音由急轉綿,米香一層一層地厚起來。他把鹹菜切 了,絲切得細而勻。刀是他的老夥計,只要案上的東西都待在該待的地方,這雙手就沒有 做不來的活。 他吃完早飯後出門,菜筐壓在他背上,杖點在前頭。柳條巷這條路,他走了二十年。出門 過三戶,是巷口的老槐,樹根拱起半塊磚,雨天滑。再往前,豆腐坊的水溝蓋鬆了一角, 踩上去會晃。巷裡誰家搬東西、堆柴火,都記得給他留出走熟的那一線。這不是誰吩咐的 ,是二十年的街坊,處出來的。 菜市醒得比城早。 卸門板的聲音打頭陣,一塊接一塊,哐啷哐啷。接著是劈柴、生火、肉案上的第一刀,刀 背敲得案板咚咚響。豆腐挑子顫悠悠地進來,扁擔吱呀吱呀。再往後,水潑上石板,滿街 的塵氣一壓,日頭就上來了。 陽光曬在臉上,暖烘烘的一片。他支好攤,把菜排整齊:蔥一把把根朝外,藕帶泥的擺左 手,洗淨的擺右手,嫩的在前,老的在後。擺完了,臉不由自主地朝那片暖光偏了偏。 「阿拾,這芹菜怎麼賣?」 「嬸子,三文。」 「隔壁往東二里,王二家的才兩文半。」 「那嬸子跑一趟去,」他笑,「回來這把我還給您留著。就是這一來一回二里路,您那雙 鞋,不得磨掉半文錢?」 劉木匠的媳婦笑罵一聲,到底掏了三文。隔壁肉案上,張屠戶的嗓門轟隆隆滾過來:「就 你嘴巧!哪天討個媳婦,聘禮我出豬頭!」 滿街都笑,他也笑,手上秤桿不停,秤星撥得又快又穩。 黃昏收攤,賣剩的菜裡挑出發軟發黃的,給巷尾獨居的陳阿婆送去。阿婆耳背,開門總要 問三聲是誰,他就答三聲,一聲比一聲高,最後一聲喊完,兩個人隔著門一起笑。 *** 夜裡,娘就著一盞小油燈縫補,他坐在旁邊搓麻繩。搓著搓著,就聽見娘擱下針線,一隻 手繞到身後去搥腰,一下,一下,很輕,怕他聽見似的。他數著,數到第七下,起身把白 日裡溫在灶上的水端過去。 「不燙了,正好。」 「你這孩子。」娘接了碗,手碰著他的手,那雙手比他的還粗糙,繭上疊著繭。 晚飯的粥,他先把稠的那一勺舀進娘碗裡,他一轉身,娘又撥回他碗中,筷子碰著碗沿, 輕輕的兩聲,他裝作不知道。這一套推來讓去,母子倆演了十幾年,誰也不說破,老戲文 似的,你一句,我一句。 躺下的時候,他想起白日裡巷頭的鞭炮。 一起長大的順子,去年這時候娶的親。鞭炮從巷頭響到巷尾,碎紅紙被風颳得滿街都是, 他掃攤前那一片,掃出了半筐。今年,順子家添了個大胖小子,滿月的紅蛋,還分了他兩 顆,溫溫的,揣在懷裡,一路暖回了家。 王嬸也給他提過一嘴親事,就提了半截:「十里外有戶人家的姑娘,人很務實,就是—— 」 就是到這裡,後頭沒了聲。 他沒問,話斷在哪裡,他聽得出來,斷口那裡疼不疼,他也知道。 他不怨誰,他的日子很充實,菜攤,筐,娘的腰,陳阿婆的三聲門,滿街的腳步聲他一個 不落,全認得。只是夜深了,聽著娘的呼吸一點點勻下去,他偶爾會想起那個雨聲很大的 夢,想起爹站在人堆裡,一聲一聲地喊,嗓子啞了也不停。 要是這世上,也有一個人肯那樣喊他的名字,人潮再擠,夜再深,一聲,又一聲,那他就 是走丟了,也總能找得回去的。 想到這裡他就笑自己,一個賣菜的,想這些做什麼。他翻了個身,把這點念頭壓到枕頭底 下,跟那枚假銀角子的舊帳、那個沒對上的聲音,壓在一處。 他想起小時候問過娘:我為什麼叫拾光? 娘說,是他爹取的。他生下來那陣子,只有個乳名,大名遲遲沒定。直到他半歲的某一天 ,大夫來過,那夜他爹抱著他在院子裡站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時候,才給他定了這個名, 說: 「旁人的光,是用眼睛看來的,我們兒子的光,得自己一點一點拾。撿得勤些,攢得多些 ,這一輩子,就亮堂了。」 他一直覺得,這名字取得真好。 許拾光,是個天生眼盲的人。 CxC跟PNN都可以找到同名小說喔!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62.104.89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786187670.A.299.html
文章代碼(AID): #1gTm-MAP (BB-Love)
文章代碼(AID): #1gTm-MAP (BB-Lo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