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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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其餘的章節請移至 AO3 觀看 (不需帳號)。
故事為架空古風,全文大致完成,含正篇 20 個章節 + 2 篇番外,R18。
因參加PNN的日更活動,從8/9開始日更到結束。
AO3 連結: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88835411
Summary:
城南菜市口有個賣菜郎,叫阿拾,天生眼盲。
有一位公子,近來常光顧他的菜攤,那人買菜從不挑、不還價,說哪把買哪把。盛夏一場
傾盆大雨,阿拾把攤上唯一的傘塞進他手裡,那位公子在傘下跟他道謝,讓他想起以前夢
中那個有情郎。
那位公子握著他的手,去摸開透的荷,領著他認滿園的花花綠綠。那位公子把一盞燭火最
旺的燈塞給他,告訴他:你手裡這點暖,漂滿了一整條河。
人潮把他們沖散,那位公子在原地站定,一聲一聲喊他的名字,喊到嗓子啞。
阿拾在人海裡,循著那個聲音一步一步擠回去,抓住了那片衣襟。
他盼了一生的心上人,終於找到了。
「裴公子……我喜歡你。」
***
京城臨江侯裴既白,信奉「銀貨兩訖」多年,從不對誰動真心。他看上城南一塊地,要拆
了起貨棧,卻在一場驟雨裡,遇見棚下那個賣菜的青年男子——許拾光。
那青年背對著他,卻知道他半邊肩膀淋在雨裡,青年跟他說話,目光總是不在他身上。裴
既白說不清這人哪裡不一樣,只知道他看這人看了許多日子,竟越看越在意。
而他手裡,還捏著要拆掉這青年的家的名冊。
第一章 拾光
阿拾記事很早。
最早的一樁,是四歲那年冬天,他在院子裡摔了一跤。前一夜落過雨,天亮又結了凍,地
面硬得跟鐵似的。他的膝蓋磕在門檻外那道土坎上,疼得他放聲大哭,就坐在地上等,等
娘來扶。
娘沒有來,娘就站在灶屋門口,他聞得到她圍裙上的蔥花味,聽得到她手裡那把鍋鏟停了
一停,又輕輕落回鍋沿。
「自己起來。」娘的聲音不高,「起來了,蹲下去,把那道坎摸一摸,記住它,往後它一
直在那裡。」
他抽抽噎噎地爬起來,又蹲下去,把那道坎從頭到尾摸了一遍。坎不長,也就兩個巴掌長
,裂口有三道,指頭寬,最深的那一道裡,凍著一粒小石子,摳不動。
第二天,他繞過了那道坎,第三天也是。再往後,那道坎就長在他心裡了,比長在地上還
結實。
那天夜裡,娘躲在被窩裡哭了半夜,這是好多年後王嬸說漏嘴的。王嬸說,柳條巷誰家不
嚼舌根,都說他娘心狠,四歲的孩子,摔成那樣也不扶一把。王嬸還說,他娘那時候就回
了一句話,把滿巷的閒話都堵死了。
娘說:「我扶得了他一時。」
後半句娘沒說,王嬸也沒跟他說。
***
他家有他家的規矩,從他記事起就有:家裡的東西,只有借走的,沒有挪窩的。
水缸的瓢,永遠掛在缸沿右手邊;鹽罐在灶台第二格,往左挨著油壺;掃帚立在門後,帚
毛朝上;剪刀用完,必得放回針線籃,尖朝裡。娘用完一樣東西,放回去時都不用猶豫,
東西自己認得回家的路。
小時候他以為家家都是這樣過日子的,直到有一回去張屠戶家串門子,一腳撞上橫在屋中
央的長凳,膝蓋又結結實實磕了一回,他才知道,原來別人家的東西,是可以亂的。
「你娘把日子過得有稜有角。」王嬸這麼說過。
有稜有角好,稜是稜,角是角,閉著眼都錯不了。
***
小時候他睡得晚。
被窩暖了,他偏不睡,貼著娘的手臂往上蹭,一路蹭進她肩窩裡。
「再講一遍嘛。」
「都講八百遍了。」
「那就第八百零一遍。」
娘嘆氣,娘這種嘆氣不是真嘆氣,尾音往上翹,裡頭藏著笑,他聽得出來。
故事永遠從那場雨講起。
那年娘十八,跟著外公在菜市口擺攤。午後落了大雨,攤子收得雞飛狗跳,跑得慢的人都
擠在簷下,擠成一串濕淋淋的年糕。有個書生沒地方擠,旁人都往裡攢,偏他半個肩膀淋
在雨裡,懷裡還死死護著一包書。
娘看他可憐,把家裡唯一一把油紙傘塞給了他,自己頂著空菜筐跑回家,淋成了落湯雞。
「然後呢?」
「然後你外公罵了我一頓,說那把傘比我金貴。」
「不是這段。」他嘟著嘴說道。
「哦,」娘把聲音拖得長長的,「第二天,那個呆子就把傘送回來了。」
送回來就送回來,還天天來買菜。一個窮書生,代寫一封信掙三文錢,天天來買一把青菜
,就一把,多一根都不要。買到入了冬,地裡的菜都快沒了,那書生還來,站在攤前搓著
手問:今日,還有菜嗎?
外公終於煩了,說你到底想買什麼。
窮書生說:「想買個伶俐人,回去替我管一輩子的帳。」
每回講到這句,娘都要笑,二十多年了,還是笑得半邊枕頭都在顫,笑完了,才肯講定親
。爹把代寫書信攢了兩年多的錢全數捧來,用一張洗得發白的帕子包著,銅板疊得整整齊
齊,像他寫的字。
再往後,是河燈節。
成親頭一年的河燈節,滿城的人都上了街。人擠人,肩擦肩,一個浪頭打過來,夫妻倆就
衝散了。娘急得在原地打轉,爹卻不動,就站在走散的地方,扯開嗓子喊她的名字,一聲
,又一聲。滿街的人都笑,笑一個讀書人喊得跟賣炭的似的,他不管,接著喊。娘循著那
個聲音,從人堆裡一路擠回去,抓住爹的袖子的那一刻,他還在喊,嗓子都啞了。
「傻不傻?」娘每回都這麼收尾。
「不傻。」他每回都這麼接,「這樣就走不丟了。」
「爹長什麼樣子?」有一晚他問。
娘想了想:「瘦,常穿一件月白的長衫,穿到袖口都磨薄了,還是乾乾淨淨的。」
「月白是什麼樣子?」
娘又想了想,娘答他的問題,總要想一想,想得很認真,從不敷衍。
「月白啊,」她說,「就是剛漿洗過、還沒晒乾的布。貼著臉那一下,涼涼的,乾乾淨淨
的,那就是月白。」
他把臉貼上娘的袖子試了試,娘的袖子是舊藍布,白日裡曬過,是暖的。他想,等這袖子
涼下來,就是月白了,爹就穿著一身涼涼的、乾乾淨淨的月白。
「那爹的聲音呢?」
這個娘學不來,學了幾回,自己先笑了場。後來她說,爹在茶棚說書,說到收尾那一段,
滿棚的人都不嗑瓜子了,就是那樣的聲音。又清晰,又穩重,一個字一個字落在人心上,
像往井裡投錢,一枚是一枚,都聽得見底。
爹的聲音,他其實是該記得的,爹走的時候,他三歲。可他怎麼掏,記憶裡也只剩一個很
暖的懷抱,和貼著那個懷抱時,從胸膛裡傳過來嗡嗡的震動。說的什麼,一個字都沒留下
,只留下那點震動,像戲散了場,鑼還懸在樑上輕輕地顫。
後來他聽誰說書都要多站一會兒,站在茶棚外頭,聽人家收尾,都不像,哪裡不像,他也
說不上來。
那幾年他總做同一個夢,夢裡雨聲很大,油紙傘面上劈里啪啦地響,他站在菜攤後頭,把
傘往外遞。有個聲音隔著雨簾接了傘,說:多謝姑娘。
「我不是姑娘。」他在夢裡糾正。
那個聲音就笑了,笑得又清晰,又穩重。
醒來他從不跟娘講這個夢,有些事,記在自己心裡就好。
***
六歲的時候,娘教他揀菜。
芹菜,指甲在梗上輕輕一掐,脆生生斷開的是嫩的;掐不斷、筋在指腹底下打滑的,老了
。冬瓜挑霜粉厚的,絨毛紮手才新鮮。蓮藕要先敲一敲,聽那悶響裡有沒有水聲,孔裡灌
了泥的,秤起來重,坑人。雨前的菜和雨後的菜,氣味也不同:雨前的乾爽,帶一點土腥
;雨後的水汽重,甜味浮在面上,放不到晌午,得趕緊賣。
八歲,學編筐。竹篾割手,虎口上留過兩道傷口,如今摸上去,只剩兩條光滑的細痕。娘
不攔,也不接手,只在旁邊提一句:「利口朝外。」他編壞的頭一只筐,歪歪扭扭,跟喝
醉了似的,娘沒扔,拿它裝了三年蒜。
十歲,學算帳。三斤四兩,七文一斤,買主嘴裡的數還沒落地,他心裡的數先落了地。菜
市口這些年,他的帳沒錯過一文。
認人這件事,倒不是誰教的,是時間教會的。張屠戶走路,一腳重一腳輕,像常年揹著半
隻豬;王嬸的腳步碎,又急又密,像撒了一把豆子在石板上蹦;安濟堂那個藥童阿茶,腳
底下永遠沒個穩當,一路踢著石子過來,隔半條街就知道是他。熟客更不必說,誰一進市
口,他心裡那本冊子就自己翻到誰那一頁:劉木匠的媳婦愛討價還價,可從不佔便宜;賣
香燭的孫老爹每月初二來,只買一把小蔥,多的不要,跟當年的爹一個脾氣。
十六歲那年,他收過一枚假銀角子。
那人嗓音和氣,來買過三回菜,第四回,拿一角銀子付帳。銀子入手,輕了那麼一絲,他
心裡頓了一下,還是收了,那麼和氣的人,不該疑。
晚上娘拿去換錢,才知道是灌了鉛的。
半個月,他一個字沒跟娘提,自己咬著牙,從平日的飯菜裡一文一文,把那點虧空省了回
來。從那以後,銀錢過他的手,他掂,他聽。真銀墜在掌心是實的,磕在攤板上,聲音發
悶;假的發飄,聲音發虛。市口的人都說,阿拾那雙手,比秤還準,這準頭是怎麼來的,
他沒跟人說過。
***
如今他二十二了。
寅時末,他自己就醒,不用誰喊。窗紙從沉沉的夜裡透出頭一絲灰,雞都還沒啼。他的日
子裡有一座自己的鐘,走了二十來年,不曾慢過。
腳往床沿下一探,鞋就在腳邊,鞋尖朝外。竹杖倚在床頭老地方,手一伸就是。這根杖使
了好幾年,手握的那一段磨得溫潤,底端去年裂過一回,張屠戶給箍了一圈鐵皮,說是「
給它穿雙鐵鞋,踩石頭不怕」。話說得粗,鐵皮箍得倒仔細,一點毛刺都沒有。
灶屋裡,娘已經把粥熬上了,粥滾的聲音由急轉綿,米香一層一層地厚起來。他把鹹菜切
了,絲切得細而勻。刀是他的老夥計,只要案上的東西都待在該待的地方,這雙手就沒有
做不來的活。
他吃完早飯後出門,菜筐壓在他背上,杖點在前頭。柳條巷這條路,他走了二十年。出門
過三戶,是巷口的老槐,樹根拱起半塊磚,雨天滑。再往前,豆腐坊的水溝蓋鬆了一角,
踩上去會晃。巷裡誰家搬東西、堆柴火,都記得給他留出走熟的那一線。這不是誰吩咐的
,是二十年的街坊,處出來的。
菜市醒得比城早。
卸門板的聲音打頭陣,一塊接一塊,哐啷哐啷。接著是劈柴、生火、肉案上的第一刀,刀
背敲得案板咚咚響。豆腐挑子顫悠悠地進來,扁擔吱呀吱呀。再往後,水潑上石板,滿街
的塵氣一壓,日頭就上來了。
陽光曬在臉上,暖烘烘的一片。他支好攤,把菜排整齊:蔥一把把根朝外,藕帶泥的擺左
手,洗淨的擺右手,嫩的在前,老的在後。擺完了,臉不由自主地朝那片暖光偏了偏。
「阿拾,這芹菜怎麼賣?」
「嬸子,三文。」
「隔壁往東二里,王二家的才兩文半。」
「那嬸子跑一趟去,」他笑,「回來這把我還給您留著。就是這一來一回二里路,您那雙
鞋,不得磨掉半文錢?」
劉木匠的媳婦笑罵一聲,到底掏了三文。隔壁肉案上,張屠戶的嗓門轟隆隆滾過來:「就
你嘴巧!哪天討個媳婦,聘禮我出豬頭!」
滿街都笑,他也笑,手上秤桿不停,秤星撥得又快又穩。
黃昏收攤,賣剩的菜裡挑出發軟發黃的,給巷尾獨居的陳阿婆送去。阿婆耳背,開門總要
問三聲是誰,他就答三聲,一聲比一聲高,最後一聲喊完,兩個人隔著門一起笑。
***
夜裡,娘就著一盞小油燈縫補,他坐在旁邊搓麻繩。搓著搓著,就聽見娘擱下針線,一隻
手繞到身後去搥腰,一下,一下,很輕,怕他聽見似的。他數著,數到第七下,起身把白
日裡溫在灶上的水端過去。
「不燙了,正好。」
「你這孩子。」娘接了碗,手碰著他的手,那雙手比他的還粗糙,繭上疊著繭。
晚飯的粥,他先把稠的那一勺舀進娘碗裡,他一轉身,娘又撥回他碗中,筷子碰著碗沿,
輕輕的兩聲,他裝作不知道。這一套推來讓去,母子倆演了十幾年,誰也不說破,老戲文
似的,你一句,我一句。
躺下的時候,他想起白日裡巷頭的鞭炮。
一起長大的順子,去年這時候娶的親。鞭炮從巷頭響到巷尾,碎紅紙被風颳得滿街都是,
他掃攤前那一片,掃出了半筐。今年,順子家添了個大胖小子,滿月的紅蛋,還分了他兩
顆,溫溫的,揣在懷裡,一路暖回了家。
王嬸也給他提過一嘴親事,就提了半截:「十里外有戶人家的姑娘,人很務實,就是——
」
就是到這裡,後頭沒了聲。
他沒問,話斷在哪裡,他聽得出來,斷口那裡疼不疼,他也知道。
他不怨誰,他的日子很充實,菜攤,筐,娘的腰,陳阿婆的三聲門,滿街的腳步聲他一個
不落,全認得。只是夜深了,聽著娘的呼吸一點點勻下去,他偶爾會想起那個雨聲很大的
夢,想起爹站在人堆裡,一聲一聲地喊,嗓子啞了也不停。
要是這世上,也有一個人肯那樣喊他的名字,人潮再擠,夜再深,一聲,又一聲,那他就
是走丟了,也總能找得回去的。
想到這裡他就笑自己,一個賣菜的,想這些做什麼。他翻了個身,把這點念頭壓到枕頭底
下,跟那枚假銀角子的舊帳、那個沒對上的聲音,壓在一處。
他想起小時候問過娘:我為什麼叫拾光?
娘說,是他爹取的。他生下來那陣子,只有個乳名,大名遲遲沒定。直到他半歲的某一天
,大夫來過,那夜他爹抱著他在院子裡站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時候,才給他定了這個名,
說:
「旁人的光,是用眼睛看來的,我們兒子的光,得自己一點一點拾。撿得勤些,攢得多些
,這一輩子,就亮堂了。」
他一直覺得,這名字取得真好。
許拾光,是個天生眼盲的人。
CxC跟PNN都可以找到同名小說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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