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溫恭朝夕 09
哥哥叫簡和光,妹妹叫簡和曦。
小時候,簡和曦覺得父母不公平,替哥哥取了個這麼好寫的名字,
自己卻總得花比別人更多的時間刻下複雜的「曦」,
說不定其他同學考卷都寫到第二題了,簡直是輸在起跑點。
不過在自己同學的口中,哥哥並沒有被放過,
因著三十年河西之前得先經歷三十年河東,
因此她的同學們叫她簡河西、叫她哥哥簡河東
——當然自己成了河東獅一事,簡和光並不清楚。
接下來的幾年裏,自己的名字有了各種連結,
歷史課本中荷西兩國時常並列,每次提到荷西一詞,
同學們就會喊著:「簡和曦,叫妳。」
無獨有偶,三毛的丈夫也叫荷西,所以她有一個沒什麼邏輯的綽號叫三毛,
畢竟童年的很多事情都沒什麼道理。
然而,
她在日復一日一筆一劃勾勒出「曦」這個字的同時漸漸了解了父母對兩兄妹的期盼,
意識到早晨的曙光有多麼的美好。
和冬天暖陽等同美好的是她的哥哥。
自從簡和曦上小學,她隱約體認到自己的哥哥和班上那些臭男生不一樣,
哥哥不會笑她穿裙子、哥哥不會在背後拉扯她的長頭髮,
哥哥會陪她一起玩扮家家酒、哥哥會在她哭的時候對她說:「小曦曦,笑嘻嘻。」
秘密是她第一個留意到的,哥哥沒說,但她就是知曉。
至於父母,他們只是覺得哥哥比較斯文、比較秀氣,將來誰嫁給哥哥誰有福氣。
哥哥升上大學那年她也進了高中,她在女校又習得了更多關於同性的事,
而在做為新生的第一學期結束後的寒假,哥哥帶了自己的大學同學來家裏玩,
向眾人介紹他姓溫,溫承樺。
她讀懂了。
在承樺哥離開之後,她敲了敲哥哥房間的門,
說:「哥,你要幸福喔!」她想用這種方式隱諱地告訴哥哥自己早已明白一切。
哥哥有聽懂,笑著回答:「我會,和曦也會。」
長大會改變很多事,她不再哭、哥哥不再叫她小曦曦,
哥哥有了秘密、她知道了哥哥的秘密。
但也有些事情不會變,他們兄妹仍然是那對感情極佳的兄妹。
她抱住自己唯一的哥哥。從那一刻起,兄妹倆享有共同的秘密,彼此心照不宣。
哥哥說到做到,溫承樺出現之後,他過得很幸福。
當年還是高中生的簡和曦總喜歡在週末當電燈泡闖入情侶之間的約會
——其實就是約在圖書館自習室三個人一起讀書,
他們讀著她看不懂的算式,幫忙解她看不懂的題目,
有時候哥哥的解法她無法參透,承樺哥就會換另外一種方式算給她看,
她多半比較喜歡承樺哥的方法。
通常,晚餐後她會留下來繼續讀書,哥哥他們則去其他地方約會再回來接她,
兄妹們有默契,她很清楚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她替哥哥遮掩,在父母面前護住簡和光,因為他是全世界最配得到幸福的人。
如果她願意相信愛情,那也一定是哥哥跟承樺哥的功勞。
後來這兩個人攜手去了美國。
她原先以為哥哥這輩子都不會跟父母出櫃的,反正他遠離臺灣,天高皇帝遠,
大不了別回家過年接受親戚面對面的逼問轟炸——至於打 skype 線上催婚則無傷大雅。
結果在取得碩士學位準備工作前的長假,哥哥回臺灣親自對父母開了口。
他找她商量,跟她說希望她在場。
他說自己從大學開始就不再隱藏。
他說改變社會大眾的認知需要大家一起努力。
「我在學校已經公開了,我其實很早就想跟爸媽談,是承樺勸我不要,
想想也對,畢竟我出國讀書還是需要靠爸媽金援,有經濟壓力。很功利、很現實。
但是現在我已經有足夠的條件了,
不管他們要跟我切斷關係或是老死不相往來,我都有後路。」
她後來轉述這件事給朋友聽時,朋友批評把她拖下水的哥哥很自私還勢利,
不過簡和曦不這麼認為。
因為是簡和光的願望,簡和曦還是硬著頭皮到場見證。
那天該怎麼說呢?父親大吼大罵,母親哭哭啼啼,哥哥從容不迫,而她一語不發。
雖然爸爸沒有摔東西、叫哥哥滾出去,但她覺得意思差不多了。
即使被夾在中間的自己同樣不好過,但她知道最痛苦的依然是簡和光,
所以她決定去敲哥哥的房門。
她伸手的時候想起了幾年前的那天,她成為了哥哥秘密的共犯,
而今天,她依然選擇和哥哥站在同一陣線。
「後悔了嗎?」
「不後悔。」
「其實你就算不說,隱瞞一輩子也不會怎樣。」
「但是我在乎,我想替承樺在乎。」
「非常時期你還一心在想著談戀愛。」
「對不起和曦,把妳捲進來。」
「現在才想到也太晚了吧。」
「可是我就是想讓他們知道,我不會結婚。」
這年的簡和曦也是出社會的年紀,她在大學時認識了關於女性權利倡議的事,
她跟朋友們自詡是新時代女性,不結婚也可以,
但當她聽了哥哥的話,主張單身也很好的她脫口而出:
「我……我有認識的朋友跟我說,他們有向立委提起修法,
以後、以後可能小孩也可以跟媽媽姓,我會結婚,生一個姓簡的孩子,
哥你不要有壓力。」
這段話簡和曦是哭著說完的、簡和光是哭著聽完的。
簡和光抱住自己的妹妹,罵她傻,又跟她講:
「妳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就好了,不想結婚就不要結婚,
千千萬萬不要為了傳宗接代生小孩,我不是妳的責任,
妳之前叫我一定要幸福我記到現在,現在我把這句話還給妳。
如果妳哪天有小孩,那一定要是自己想要才生,好嗎?」
簡和曦一邊吸著鼻涕一邊點頭用泣不成聲的嗓子說好。
再後來,哥哥回了美國,他的房間一切擺設照舊,但家庭氣氛已經和他回來前截然不同,
明明家裏的網路升速了,哥哥和父母的聯繫卻變慢了
。她知道哥哥失去了父母的支持,自己依然會是哥哥的靠山。
一年後,如同友人所述,民法第一〇五九條真的修正了,
父母可以書面約定出生子女要從父姓還是從母姓,
簡和曦用 MSN 把這項資訊傳給哥哥,哥哥回了一句:「這是妳的選擇,不是妳的責任。」
隔著螢幕看不到表情,但簡和曦猜想遠方的哥哥一定是急得跳腳。
不知道他有沒有把這件事跟同個屋簷下的溫承樺分享?答案一定是肯定的吧。
如同哥哥的大事都會和溫承樺分享,
簡和曦也覺得自己的生命中,哥哥是影響她至深的重要他人。
有著哥哥這樣的高標準典範立在那,她一度以為自己這輩子都遇不到跟哥哥一樣好的人,
光是自己試探性的提起同志議題,就有不少男性會抱持著嘲諷心理,
而她不願讓任何潛在的窺視者盯上自己的哥哥。
直到她終於遇到一任對象,聽完她的故事後,
說的是:「妳哥獨子出櫃壓力一定很大,你們兄妹辛苦了。」
沒有去輕視任何一個人的掙扎。
於是,她終於累積到了足夠的信任,有勇氣簽下那張綁定兩人生命的紙
——哥哥跟承樺哥沒有機會簽下的名,她補了上去,
然而,無論是否有簽名為證,兩邊的幸福應該沒有誰優誰劣的區分。
為了她的婚禮,哥哥特別從美國飛回來,
但她這個新娘被爸媽特別交代了一句:「轉告妳哥不准攜伴。」
多麼小氣的人、多麼無謂的嘔氣。
她只好在備婚期間抽出時間,和她的未婚夫、哥哥、哥哥的伴侶見面,
那一刻的自己總以為這是會持續到永遠的組合。
或許是因為太喜歡這四個人在一起的溫馨感,
當她知道哥哥決定回臺灣時,她雀躍得對自己的丈夫又叫又跳,
滿腦子想到就是之後可以去 double dating,至於父母那關?不想也罷。
只可惜故事的轉折也就發生在這裏。
哥哥罹癌。
哥哥第一次進加護病房。
哥哥被父母硬生生地搶了回去。
她還記得那天母親接到承樺哥的通知趕到醫院時,
跟著到場的她聽見媽媽走到承樺哥面前指著他罵:
「你以前來我家吃飯,你是怎麼對我的?這就是你的回報嗎?」
她不知道母親口中的「回報」是哥哥出櫃還是哥哥罹癌,
但不管哪個指責都沒邏輯到可笑。
溫承樺沒有回嘴,沒有辯解卻也沒有承認,
他只是和站在簡和光母親後面的簡和曦點頭打招呼,然後找一個更遠的地方安靜地等待。
遠得像是他們等的是不同人。
或許真的不一樣,畢竟那天之後,溫承樺就沒有等到人了。
日子的最後,承樺哥沒有和哥哥住在一起——拜自己的自私父母所賜。
可能自私是刻在他們家基因裏的劣根性。
她很想對父母說,以效率而言,年輕的承樺哥明顯可以給哥哥更好的協助,
但她說不出口,只能看著自己的媽媽用已經長斑的手吃力地扶起哥哥。
她跟丈夫說自己可能需要常常回家幫忙。「我們一起吧。」丈夫是這樣說的。
於是她的伴侶,代替了哥哥的伴侶,替哥哥跑東跑西。
哥哥叫她不要恨爸媽,她也確實恨不起來又反抗不了。
錯在哪?誰的錯?
她想說都是父母的錯,不過,扣掉這點以外,父母又不是什麼十惡不赦之人。
跟承樺哥見面的時候,對方坦承自己曾經因為哥哥生的病到處找原因,得到的結論卻是:
不是任何人的錯。
那或許現在的局面,也不能說是任何人的錯吧,或者是大家都有錯。
她開始擔任鵲橋。
她時常自告奮勇要帶哥哥去醫院、自己顧哥哥,替承樺哥製造機會。
這是她僅能做的最後一點微薄小事了。
簡和光越來越瘦,吃得少、清醒的時間也少,
原先兄妹分享祕密的那個房間如今有化不開的死亡的氣味,
身為妹妹的簡和曦知道終點在不遠處,她卻假裝不知道。
有一天,簡和光精神比較好的時候跟她聊起了死亡,
她原本想打斷哥哥叫他別提,但這時候不談,只怕未來沒有機會再講,
掩耳盜鈴是沒用的。
哥哥氣若游絲地交代了很多事情,她一邊哭一邊用手機記下來。
「這些我都有跟承樺說過,妳可以跟他對答案。但是爸媽的部分就要麻煩妳了。」
「那本來就也是我的責任,你不要給我有什麼無聊的愧疚感。」
簡和光被自己的妹妹訓斥,心滿意足地笑了。
「和曦妳知道嗎?我不怕死亡,但我想到被留下來的人,就覺得好痛苦。
爸媽怎麼辦?承樺怎麼辦?妳怎麼辦?」
簡和曦想要對哥哥大吼,跟他講既然害怕那就努力活下來,可是她說不出口,
哥哥一路都這麼努力這麼累,她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她只好回去哭給自己的丈夫看,問他會希望是誰先離去?
丈夫唱了江蕙的〈家後〉給她聽。
「等待轉去的時陣若到/我會讓你先走/因為我會毋甘/放你為我目屎流」
她還沒走,但她已然在哭。
「我哥是很堅定的人,他小時候主動說要學鋼琴,就一路學到大學沒有放棄,
也沒有為了升學而中斷,要去美國讀書也準備衝刺一年就去了,
就連他的愛情都是從大一就認定。
「他的承諾都是一輩子的,但他今天哭著跟我說他擔心承樺哥也惦記自己一輩子,
他寧願不要壓這麼長的期限。我不知道該怎麼回。」
簡和曦的丈夫默默地一邊拍著妻子,一邊消化這段話,
好半晌才詢問對方:「那妳怎麼想?妳是改嫁派的嗎?」
「哥哥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簡和曦悶悶地回。
「那妳支持承樺再找另外一半嗎?」
「我希望他幸福……」簡和曦艱難地開口承認,
「但我又好自私,我希望他的幸福是跟哥哥綁定的。」
丈夫沒有再說什麼,兩人各自盯著某處,眼神皆是悵然和迷茫。
不久後,簡和光走了。
母親崩潰大叫,直接腿軟癱倒在地,簡和曦像是局外人一樣退到後面傳訊息告知溫承樺,
詢問要不要開視訊,或是替他記錄下哥哥最後的模樣。
溫承樺秒讀,回傳一句:「知道了,不用」
換作是其他人,她大概會斥責對方的無情,但她跟溫承樺也認識了將近二十年,
她知道那個人現在一定很不好過。
這個全是簡家人的聚會現場,原本應該要有他的位置。
簡和曦放下手機,看著再也發不出聲音的哥哥安靜地躺在病床上,
她延遲了好幾分鐘才接受了這個事實,如同母親一般哭了出來,
但她害怕讓哥哥為自己擔心,她也只敢無聲地哭泣。
她想起了小時候哥哥安慰她時會說的那句幼稚的「小曦曦」,
這次,沒有人會這樣安撫自己了。
在告別式那天,她看見了承樺哥,站在最後面,沒有戴墨鏡,一個人默默地流淚。
父母的愛是外顯的,母親哭得不能自已,需要別人攙扶。
承樺哥的愛是內斂的,他沒有走上去瞻仰遺容,他站在後面,有些哥哥的朋友陪他一起。
她想父母大概無暇管到自己,便走上去給了溫承樺擁抱。
她知道溫承樺跟自己一樣,體驗了把肉從身上刨去的痛。
她不敢說話,怕自己會情緒潰堤收不了聲。
她只敢在告別式結束後,回家抱著自己的丈夫放聲嚎啕大哭。
這是面對親人喪失所表現的三種不同模樣。
父母沒有了兒子、溫承樺沒有了伴侶。
而她,和煦晨曦此後再也無光。
「我沒有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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