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邊城 九、十
第九章
徐冰兩日來一直宿在關少欽房裡調養。吳拓心癢難熬,府裡待不住,整日往太守府跑
,找著劉驍志要聽曲。
引鳳樓一案刺客至今未曾抓獲。吳拓身邊的護衛翻了個倍,一行一止都跟著半百人手
。有時吵嚷得熱鬧,有時就跟蹲監一樣煩悶。
吳拓變著法地想甩脫這群人,全不奏效。索性物盡其用,指揮他們四下堵截劉驍志。
給抓了幾次,劉驍志到底推不過,跟吳拓告饒:「小爺,再別說要出城的話了,你在
浥城裡跑著我們都是心驚肉跳的。我爹直說要把你請到太守府去住下,還是我給勸住了。
」
「你說過的話不認,我便跟你沒完。左右我這幾日也空著,手頭又有的是人手。」
「吳兄,你當真不懼?」
「怎麼不懼?就是想著不定幾時死了,死前不看上一眼你口中的『姿容絕世』,那是
怎麼也不能瞑目的。」
「吳兄果然膽色過人,」劉驍志苦笑,「出城是不成的,我爹也斷不肯破例放人進來
。咱們尋思別的法子。」
這一日,浥城北門現了奇景。
城門樓上排開一溜看戲的席位,撐著遮陽的羅傘。正對城牆外頭,護城河對岸三丈之
地搭建起戲台幕景。台下坐了一班吹拉彈奏的,只等著鳴鑼開場。
吳拓站在城牆垛子後面,手搭涼棚往下望。
「這就是你準備的大戲?」
「吳兄可滿意?」
「浥城也是西北重鎮,城池堅固。這青磚城牆總有近二十丈,護城河便算做五丈。戲
台橫豎不過三丈,打從這高牆雅座上看下去,台上也就是一堆柴火棍子。你說我滿意不滿
意?」
劉驍志乾笑。
「吳賢弟何須不悅?」陳桐搖著扇子過來。頭先劉驍志去請示劉拯,不知怎麼把他給
惹來了,早早坐在這裡找著吳拓說話。「此際天青雲白,和風送暖,居高處而賞眾生戲樂
,也是妙事一樁。」
吳拓哼唧應答,探著身往下看。
台子上已經開演了,雜耍歌舞輪番上場。離得遠,全看不見那雜耍藝人手裡甩些什麼
,倒是舞蹈的數人轉圈飛起花團錦簇的裙子,從上面更看出漂亮。
吳拓高興起來,命人取了弓箭,去掉箭頭,綁上銀子往下射。他準頭偏得厲害,台上
的人叫著躲開去。吳拓站在城牆垛子後面哈哈大笑。一眾公子爺在後面跟著渾鬧。
演到末了,台上靜下來。只有張椅子擺在中央,墨綠椅披,遠看像是一個濃烈的墨點
。
一道纖細的人影抱著琵琶走上台,隱約看出一身白衣紫裙的打扮。劉驍志湊過來低聲
道:「曹大家。」城牆上看戲的人也都靜下來。
曹大家端坐在椅上,按弦調音,張口唱起來。聲音隱約傳過來,斷斷續續地聽不真切
,卻有一份深緲空茫之意,如晨昏薄霧,如大漠孤煙。
眾人正閉目張耳細聽風中的天籟。憑空響起一聲慘叫,吳拓站到城牆垛上高喊:「姐
姐,姐姐,你千萬等會,等我下去再唱啊!」
劉驍志見他在牆垛上繫好長繩子就要往下攀,唬的臉也白了,趕忙與一眾護衛上前拽
他下來。吳拓鬧著不肯,被抬到座上還是喊:「總得讓我看見臉吧!」
「咱們想法子成不?小爺你好歹安生些,再鬧我有幾條命都不夠嚇的!」
「什麼法子?」
「當真不能出城的其實也只吳兄一人,咱們盡可以大搖大擺的出去。」
「這不是屁話?」
劉驍志打量吳拓身形,又四下看了一圈,定到王令越身上,道:「當真要出城?」
吳拓也朝王令越望去,賊笑起來。
一曲終了。陳桐轉頭過來探看吳拓,他方才鬧得厲害,犯了頭暈症,摔在地下,正給
一堆護衛抬上軟轎往回送。劉驍志送他們下了城牆,轉頭跟陳桐告辭。
「陳大人,節目也就到這了。晚生受吳兄囑託要去跟曹大家討一幅人像畫,不能恭送
陳大人了。」
「無妨。今日得聆妙音,也是託了兩位賢弟的福。」
劉驍志一邊跟他行禮客氣,一邊領著眾人急匆匆地趕下去。陳桐望著一行人背影,笑
而不語,自行離去了。
劉驍志領著從人下了城牆往城門關卡走,回頭瞧著身後王令越打扮的吳拓,壓低聲音
道:「吳兄,他怎麼沒跟著回去?只怕會給人瞧出不妥來。」
「我好不容易才抓他出來,自然不能放回去。」吳拓攬緊了身邊的徐冰。
他早上在關少欽房裡費了多番口舌,好歹才說得關少欽放行,讓他帶徐冰出來遊玩散
心。苦於四下人眾,也只握握手,現下才摟了一回。
劉驍志皺眉,略停步看了一眼徐冰。
以前他跟在徐延德身後出入時也見過的,隱約記得總是不看人。現在瞧來還是那副愛
理不理的樣子,只想甩開吳拓的手。他跟了吳拓也有月餘,還當真是個煨不熟的。劉驍志
想起吳拓那句「狼崽子」,心中暗暗稱奇。吳拓這般為人,不知為何獨獨看上這麼個沒半
點鮮活勁的主。
過兩道關卡,出了城門樓子。劉驍志當先走到硬木吊橋上,吳拓雖急著過去,現下的
身份卻不能走在他前頭,只得抓著徐冰緊跟著。堪堪走到過半處,忽聽城牆上有人呼喝出
聲。吳拓猛抬頭,一支羽箭迎面射來,錚然有聲地釘在橋欄上,恰恰在他抓著欄杆的手前
沒入。
吳拓往後摔倒。跟在後面的護衛護著自家公子爺撒腿往回跑。劉驍志進退不得,怔了
一下,與護衛同時搶上要扶吳拓。
其時,吳拓抱著徐冰跌坐在吊橋中央,劉驍志與眾護衛尚未趕至,箭矢又來。這一回
卻是從城頭射下,勢道凌厲,吳拓只來得及把徐冰裹在懷裡,整個脊背賣在箭下。一名護
衛情急之下把手中長劍扔出去,箭頭砸偏數寸,從吳拓肋下沒入。
劉驍志趕過來,護衛們圍住了,揮兵器砸開接踵而來的數箭,砸不開便用身體擋下。
箭勢稍歇,劉驍志仰頭看去,發箭的竟是城防管帶李重。他數箭不中,身邊早有回神
過來的官兵起意攔阻,礙著身份不敢捉他。劉驍志高喊命拿下他。李重的親兵跟旁系官兵
在城牆上下混戰起來,李重命人死守在身周,彎弓搭箭只是對著吳拓。
眾人護著吳拓不敢妄動。對岸的箭矢射出第一支之後,半晌沒有動靜。那箭是從西側
一處小山坡上來,遠遠看見一騎黑影。橋上僵持的功夫,一隊人馬從戲台後頭殺出來,約
有十來人,招呼著盜匪的切口衝上,亂箭叢射而至。
西側的那一騎黑影已然隱沒了去,先前一箭,倒似示警一般。
前虎後狼,橋上只有不到十名護衛和守城門的官兵,勉力護著劉驍志三人,現下死傷
多半。吳拓仍是張臂裹住徐冰,笑著跟劉驍志說話:「李鈞染竟死了麼?李重這老頭子癲
成這般,叛亂的事都做下了?」
「吳兄傷勢如何?」劉驍志哭笑不得地問。這人死到臨頭還揀著不著調的話說。
「現下是死不了,過一陣就很難說。」
一名護衛頸上橫穿了一箭,噴著血倒在吳拓身上,吳拓拿袖子遮擋徐冰頭臉。最後一
名也給射穿了膝蓋,隨即數箭穿心。劉驍志腿上中了一箭,吳拓背心臀上又擦了兩箭。三
人站在橋中央,只是束手就死的光景。
李重雙目赤紅,拉開硬弓,搭上連環三劍就要射下去。對岸的盜匪只等射完最後一輪
,上去搶了吳拓屍身。
滿天箭雨盡數給一柄長劍擋下了。
關少欽黑衣輕袍站在橋上,手中落雪長劍幻起無數光影,直如飛雪傾灑。劍勢起而收
,身周落下一圈羽箭。
「少欽!就知道你會來救我!」吳拓還沒喊完,箭雨又落。
一箭從頭上蹭過,唬得吳拓住了嘴。敵手勢眾,這般源源不絕的發箭,關少欽暗忖難
以護得三人周全。索性一邊擋箭一邊起腳,一腳一個全踢下了護城河。
第十章
浥城護城河是引自小關山的雪水,長年冰寒徹骨。水面平緩,底下暗流湍急。
三人落水之後便隨水流向東而去,倏忽衝出里許。吳拓抓著徐冰從水裡冒出頭來,他
不會水,嗆了幾口,冷得透了。劉驍志腿上傷重,在水裡漸漸撐不住。吳拓無暇顧他,拖
著徐冰想靠岸,人工開鑿的河道本就防人攀爬,在急流裡想扒著岸邊停下也不容易。
關少欽把三人送下水,起劍斬了吊橋上的繩索,提著數丈長的繩子展開輕功沿岸追趕
而去。城牆上兀自混戰,李重轉身要追擊吳拓,陷在重圍裡。對岸的盜匪此行藏匿在戲班
中,不曾備得馬匹,現下欲追,全然及不上水流之速。
關少欽提氣急趕,在城牆西北角追上三人。長繩揮出捲住河中浮沉上下的吳拓,吳拓
一手抱著徐冰,一手伸開抓住身側漂過的劉驍志。水勢凶險,轉彎處雖緩下許多,關少欽
要提三人出水仍是吃力,只得慢慢往岸上拖。
拖近尺許,對岸異變陡生。一名葛衣大漢站在岸上,手上也抖開一條絆馬長索,捲向
吳拓三人。關少欽不得已撤開繩索迎上去,兩條繩子凌空擊在一處。兩人沿岸疾奔,手中
繩索在河上交錯攻防,劈啪作聲。
吳拓拖著兩個人在水裡顛簸,一邊還要擔心頭上繩索,叫天天不應,喚河河不理。
眼看要打到浥城東門,對岸那人揚聲道:「關少俠,且信我老巴一回,現下不能回城
!」
那人便是巴洪疆了,他頜下紅鬚上回被關少欽削去小半,索性全剃了。然而即便沒了
紅鬚,三危山的「紅鬍子」巴爺仍是巴爺,言出如山總是不錯的。
「好!」關少欽收勢,抬眼看向城頭,城防官兵一排弓箭齊齊指下,只因不辨幾人身
份不曾發箭。
巴洪疆捲起水中三人,他臂力遠強於關少欽,提氣大喝一聲,將三人盡數提出水,向
對岸飛落。關少欽一抖長繩,搭在巴洪疆繩末略一借力,飛鳥渡寒潭,輕飄飄飛躍數丈河
面,倒先於吳拓他們落在對岸。
一番耽擱,北門的盜賊已經追近。
巴洪疆挾起吳拓要跑,他凍得不停打抖,只是抱住徐冰不放,巴洪疆索性將兩人一併
提起。吳拓一邊磕牙,一邊強指著地下暈迷不醒的劉驍志:「帶上他,要回城還指著他呢
。」關少欽提住劉驍志腰帶,兩人帶著三個傷病員發力向小關山奔去。
他二人腳程本快,雖然帶著人,一眾盜匪卻是追趕不及。奔了一程,五人已在箭矢射
程之外,漸漸沒了人影。
巴洪疆引著關少欽在山中縱岩躍谷,七折八繞的來到一處岩洞。洞口隱沒在一片水潭
旁的雜草中,天暖,水只有淺淺一窪,草木倒是茂盛起來,遮蔽了入口。俯低進去,曲折
轉入了一處寬敞地界,直有半個山腹大小。最高處有些縹緲白霧,卻是透了天光的。
巴洪疆放下吳拓二人,去洞外尋了柴草來點起篝火。三人在護城河裡泡透了,不暖一
下只怕會生出病來。
「升起煙來不打緊麼?」關少欽一邊幫手一邊問道。
「煙從上頭出不去,洞頂只是一線裂縫,另有通氣排煙處。」
「這山洞……」
「是我少時遊山發現的,沒帶旁人來過。」巴洪疆想了想,又道:「似是跟曹二說起
過,這小子心思機敏,難保幾時想起來。不過要找到這裡也不容易。」
「曹二?」
「我寨子裡的二當家,領著兄弟們叛了。說起來還是拜關少俠所賜。」巴洪疆望著關
少欽,咧嘴大笑。
月前小關山下一役,巴洪疆兄弟死傷頗重,大半折在關少欽手裡。最後他又以比鬥作
數,自行認輸放了二人生路。劫殺吳拓本是各路人馬矚目之事,別家寨子顧及巴洪疆威名
,由他先出手,卻鬧了個無功而返,眾兄弟均是不服。巴洪疆嚴令不許再生事,不想卻給
二當家曹翀藉著群情激憤反了他。
巴洪疆不是拖泥帶水的人,當即下山。兄弟中有念著往日情分的,仍是不斷知會他寨
中消息。曹翀與浥城城防通上了氣,借著戲班做幌,要拿吳拓人頭。打著的名號倒是要為
前大當家的雪恥。
「他們就篤定了我會出城?」吳拓湊過來問。
關少欽瞪他一眼。巴洪疆笑道:「吳小弟,你的脾性只怕浥城百里方圓都聞名了。便
算你貪生怕死不肯出城,曹二也有的是法子誘你出來。」
「曹大家是曹二的什麼人?」吳拓心思轉得倒快。
「他姐。」
「有意思,那曹翀想必也是個風釆出眾的,老巴,看不出你手下竟然也能有好看人物
。」吳拓環抱著徐冰坐在火堆旁,一邊解他衣服烤火,一邊還是說些渾話。
「哈哈哈,我倒看不出你小子是這麼個渾人!他到底是草包得很了,還是算一號人物
?」後半句問的是關少欽。
關少欽冷哼一聲算作回答。吳拓笑道:「老巴先前橋頭示警,水中飛繩,在下本當致
謝。你既疑心我是草包,謝也不必了。」
巴洪疆又大笑起來,兩人頭次見面一個追殺一個逃命。現下這般境遇,沒說幾句卻投
了味道,相談甚歡。
吳拓收拾好徐冰,又解自身衣物,卸下貼身軟甲,露出傷處來。別處擦傷還好,肋下
一箭勢道凶狠,箭頭仍在體內。巴洪疆在火上熱了匕首,幫他挑出來。吳拓痛得吱哇亂叫
,巴洪疆摁住他,紮好傷處又踢他一腳,「傷了這麼久,現在想起來叫喚了?」
「疼啊,冷水泡久了不覺得,你這一刀下去還真要命。」
「真要了你的命,可是一輩子花不完的銀子。」
「老巴,這可不好說笑。」吳拓看著巴洪疆手裡的匕首,聲音也打顫了。
「你小子是個怪人。」
巴洪疆說完又去扶起仍暈迷著的劉驍志,他腿上給箭矢射穿了,拔出箭來,包紮倒也
容易。只是失血頗多,又在冷水中泡過,已經起了熱度。
「得給他尋個大夫。明日浥城的叛亂大約平息了,送你們回去。」
「老巴。」吳拓忽然正色道,「今日若不是你一箭阻我,想必李重會命人升起吊橋來
,留待戲班裡埋伏的人來殺我。他拿箭射我,大約只是見我再不下橋,情急之下出手。」
「不錯,城防在他手中,雖變起倉卒,難保各城門沒有跟著作亂的,因此當時不可回
城。待守備大營的官兵出來平了亂,也就無妨。」
「我出城之時,扮的是守備大人的公子王令越。『吳拓』卻給人抬回了府裡。李重在
城頭高牆上,卻不知為何認準了我?難不成他是想殺守備公子?」吳拓越說越是大聲,卻
是看著地下的劉驍志問出來的。
他方才裹傷之時已經有些醒了,聽到這裡慌忙睜開眼,慘笑道:「吳兄竟疑心我?我
若有心對吳兄不利,還不早早抽身,何至於弄到這般田地。」
吳拓笑得溫和,「疑心誰也不會疑心劉兄啊?只是浥城人多路子多,景況實在有些複
雜,若是貿然回去城下,別給當盜匪射穿了。咱們頂好還是等著劉太守派人來接。」
「吳兄說得極是。」
兩人言語往來,沒一句吐實的。巴洪疆聽得不耐,自行躺下睡了。關少欽早早坐在一
旁打坐運氣,全然不理身外事。徐冰待在火跟前,熱氣蒸得久了,栽著頭犯睏,吳拓攬他
到懷裡睡下。劉驍志傷病在身,躺在地下輾轉許久,終於也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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