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邊城 十一、十二
第十一章
第二日凌晨,洞頂尚未透入天光。
巴洪疆忽的翻身起來,一旁打坐的關少欽也睜開眼,兩人對著點點頭。洞外來人了。
巴洪疆到入口處打望,關少欽把睡死的三人一一叫起來。劉驍志睡得不實,一動便受
驚一樣坐起來。吳拓在一旁看著他笑。
「劉兄,便算你沒被美人踢醒過,也不用慌成這樣。」
他也挨了一腳,倒是精神奕奕的,面帶紅光,一邊笑話劉驍志一邊揉著徐冰的胳膊腿
哄醒他。
劉驍志病得沒力氣,勉強乾笑。
巴洪疆已經回轉,點頭道:「曹二。這小兔崽子越發精明了,這麼快便找過來。他們
發現洞口還需些時候,咱們從另一頭出去。」
「老巴,你怎知另一頭沒有人手候著?」
「去看看便知!」
吳拓給他一句堵回來,撓頭認輸,牽著徐冰跟上。關少欽斷後,提上劉驍志往洞深處
走。越走道路越是狹仄,漸漸傾斜向上,有幾處只容蹲身而過。徐冰站在路上不動,吳拓
按住他頭硬推過去。
走了一程,道路盡頭見了光亮。山岩間橫斷開一個出口,半人高。一行五人蹲在出口
前的岩壁下,支耳聽外面動靜。
「沒人。」
「那還不出去?」
「曹二鬼精得很,再等一陣。」巴洪疆彈了兩顆石子到洞外草叢,窸窣作響,四下仍
是不聞動靜。他聽得身側吳拓氣喘漸粗,回頭瞥一眼。他面色發紅,往額頭一摸,觸手滾
燙。
「你怎麼也燒了?兩個大男人這麼不中用。」三人落水,現下只有徐冰還算安生。巴
洪疆就手探徐冰額頭,吳拓抱過去不給碰,道:「他好著,摸起來還是涼的。」
巴洪疆低聲罵道:「他奶奶的,老子搶你東西不成?」
吳拓昏著頭笑。徐冰聽到這裡抬頭看了巴洪疆一眼。他看人的眼神很靜,黑白分明的
。對著臉,沒對著眼,知道是在看又沒覺得他在看。
巴洪疆一路沒見他吭氣,此刻被他一眼看過來,暗道邪乎。
「巴爺,出去吧。」關少欽說道。
「好。」
從洞口彎身出來,才看出是站在半山一處平台上,橫豎不過丈許,左側斜生出一棵大
樹。吳拓出來就往後倒,倚在岩壁上吸氣。「老巴,這地兒還真是埋伏不了人手。」
巴洪疆搖頭道:「還是早些下山。」
他一邊一個提了吳拓和徐冰縱躍而下。落下丈許,出腳蹬在山石上借勢,緩了下墜之
勢。正躍著,一旁關少欽挾著劉驍志輕飄飄落下。巴洪疆咧嘴一笑,起了勝負之心,提氣
直墜而下。吳拓只覺憑空往下掉,心懸到了嗓子眼,張口想罵又罵不出。
好不容易落下地來,仍是關少欽快了一步。
巴洪疆抱拳佩服,關少欽垂首道:「巴爺提著兩個人,那也作不得數。」
「他也得知道提的是人啊!又不是兩捆柴火,掉了便掉了!」吳拓到這會才叫出來。
巴洪疆也不理會他,只是打量身邊地勢。雖說下到了山下,這片地方仍是不大,兩邊
收成環山小道,前面是長長一線河谷的斷崖,垂直裂下,比剛才的山勢更要凶險許多。
「關少俠,咱們再下一回崖如何?」他苦笑道。
「只怕旁人不給咱們空閑了。」
關少欽從腰上撤下飛雪長劍,劍尖斜指,看了巴洪疆一眼。他搖頭道:「我不願出手
,幫你護著這三人就是。」
關少欽點點頭,「巴爺,傷你兄弟,莫怪。」
「混這條道的,生死自家事,關少俠不需留手。」
巴洪疆抱拳當胸,站在三人身前。關少欽再不多話,提劍上前一步,道:「曹二當家
請了。」
從右首山崖旁轉出來的正是前日浥城城外那群盜匪。正中間站著個青年,土色袍子,
衣飾潔淨,臉色白中帶著煞氣,眉眼端正,兩片唇總抿著。
「這人可不及少欽好看哪。」吳拓湊到巴洪疆身後說,他聲音放得雖輕,兩下靜寂對
峙,各人仍是聽了個清楚明白。
曹翀手下當即有罵出來的。他瞟了吳拓一眼,慢慢走過來,向巴洪疆施禮:「見過大
當家的。」
巴洪疆冷哼一聲。
「大當家這一向可好?既已捉了這吳拓,何不與兄弟們回去,拿著人頭領銀錢?」
「我說過再不動此人,你當我放屁不成?」
「不敢。大當家說什麼便是什麼。只是當家的重然諾,咱們寨子的威名也不能折了。
」
「現下大當家是你,自然是你說了算。」
「小子不敢,只為著死去的兄弟們,咱們也定要拿了這顆人頭!」曹翀說得鏗鏘,眾
手下轟然叫好。
他上前一步,還待跟巴洪疆說話。袖中兩手捏著兩枚烏黑袖箭,略略抬起。巴洪疆動
也不動,一泓明澈長劍橫斬在曹翀雙臂前。曹翀匆忙撤招,往後急躍,長劍如影隨形的跟
了上來。不得已以袖中箭迎上去,箭劍相交,雙袖被鉸得片片粉碎,露出暗藏的袖箭來。
「哼。曹二,我倒不記得教過你這等下作招數!」
「大當家就是太過頑愚。咱們大漠裡討生活的強盜匪類,還要學那名門正派的規矩不
成?」數名手下上來圍攻關少欽,曹翀這才勉力抽身,應答巴洪疆。
關少欽接連挑刺,磕掉身周數人兵器,傷五人,殺一人。劍交左手,沉聲道:「巴爺
,我動手了。」
「好。」巴洪疆點頭。
一眾盜匪分作兩路,大半圍鬥關少欽,小半向巴洪疆四人圍過來。他積威猶在,眾人
不敢逼近,弓箭兵器也只對著他身後三人。
趁眾人尚未圍攏來,他低聲對三人道:「我守著路,你們沿著左首山路先下山,這小
子在這裡百般磨蹭,定是探到動靜匆忙趕來,不及布置人手前後設伏。」
「萬一他留了後手呢?」
「那就算你們不好彩。」巴洪疆笑道,「還是你想留在這裡拚鬥一番?」
「吳兄,咱們聽巴爺的吧。」劉驍志扶著崖壁站起來,心知三人留在這裡只是拖累。
吳拓哼哼兩聲,牽住徐冰,扶著劉驍志往左首走去。
眾人欲追。巴洪疆甩開厚背大刀,砰然有聲地釘在地下。
一時無人敢上前。
眼看著吳拓三人拖拽著越走越遠,要轉到岩壁另一面。眾人持弓舉刀不敢妄動,只聽
見身後關少欽運劍凌厲,瞬息間殺人取命,慘叫迭起。
有一名新手開弓開得久了,手臂痠軟,又聽到身後一聲淒厲長嘶,身子一抖,箭矢就
飛了出去。一箭既出,眾人仿佛開了閘的山洪,紛紛舉著兵器向巴洪疆招呼。
他本不願動手,現下交手間多有掣肘,越打越是惱火。
適才那一箭遠遠偏開,擦在岩壁上,拐了方向,恰恰向著劉驍志射去。箭矢早沒了力
道,他側身躲過。卻忘了腿上是有傷的,一側身離了吳拓手臂扶持,便向路邊滾倒。
那路邊是壁立數十丈的河谷,摔下去有死而已。
吳拓不及多想,撲倒拉住他,給他下落之勢帶得也往懸崖滾落。一手抓住他褲腳,一
手在崖邊亂抓,好歹抓在一截老樹根上。兩人憑空掛著,劉驍志頭朝下,頭臉慘紅,苦笑
道:「吳兄,拖累你了。」
吳拓罵道:「呸!有功夫說話不如提緊了腰帶。」
他一手抓著已是費力,無法提他上去,抬頭往崖上張看。正對上徐冰望下來。
徐冰站在斷崖邊,鞋頭就在吳拓手指跟前。手抓在土中樹根上,青筋凸起,指節掙得
慘白,往下看是吳拓一張臉,沾著土,倒不難看。
吳拓睜眼望著他,忽然一笑。笑從眼裡來,慢慢暈開到整張臉。
徐冰不笑。他抬頭看遠處打成一片的人群,崖畔有風,風中看過去一群人像是布景一
樣。他又低頭看吳拓,從手到臉循著看了一回,轉身走了。
第十二章
纏鬥漸久,曹翀手下死傷二十餘人。眾人殺得膽寒,圍住關少欽游鬥。
他左手劍出手既是殺招,勢道凌厲奇詭,避之不及。
曹翀調動人手,要從一側先行過去。關少欽身影一晃,橫劍直刺,封住他去路。曹翀
不得已接招,使得是一雙短刀,雙刀磕在劍身上,反臂一合,要絞下長劍。同一時,一根
狼牙棒,一條鐵棍從左右向關少欽招呼。他不避不擋,運劍疾送,從刀鋒間脫出直刺面門
,曹翀撒刀避退。關少欽回劍,左右二人兵刃未落,腹間均已迸出一叢鮮血。
曹翀又拿出一柄鋼骨扇子,開闔變幻,襲向關少欽。
關少欽擊退身周數人,抽身回來一劍斜劈了扇面。曹翀拿著半柄扇骨,不怒反笑:「
關少俠好俊的功夫!再來接接這判官筆!」
這回掏出來的是一根烏黑細長的圓筒,頂端打作筆形。曹翀兩指捏住轉了個花式,運
勁直戳。關少欽仍是一劍劈下。巴洪疆忽然在身後高喊:「不可!」
關少欽收勢不及,改斜為直,斬在筆頭運力向前推出。曹翀頭次運勁拚鬥,實打實迎
上去。那圓筒本是空心,兩下大力相持,被長劍從中一分為二。不必曹翀摁動機關,已然
嗤嗤地噴出一陣黃煙來。
煙霧在風中散得極快,眾人驚呼逃散。
關少欽屏息後退,煙霧觸到皮膚便是一陣刺痛。曹翀挑起一柄鐵鉤,攜著煙霧劃向關
少欽胸前。
「閉眼!」巴洪疆一聲大喝。
鐵鉤的鋒刃已近身前,關少欽依言閉上雙目。只覺得一根絆馬索纏到腰間,身子騰空
後退而去。
巴洪疆拽著他疾奔。
「他奶奶的,曹二這小子,到底把這損招用上了。這鬼煙損人不利己,他本來也只敢
湊到你跟前噴一星半點的。你倒好,一劍全劈開了。」
關少欽略回頭,那黃色煙霧卻是越散越盛,盜匪中有沾到的,都在痛哭打滾。只有曹
翀行動如常,想是煉製日久,並不畏毒。他丟下傷藥命人救治,這才領著數人追趕過來。
兩人跑到山崖轉角。這裡風勢有變,毒煙擴散不及。
剛要轉過山路,聽見路邊崖下有人說話。
「吳兄,吳兄,切不可放手。」
「你倒是自己抓著點往上爬啊!再不快點那死孩子不定跑哪去了!」
「我,我爬不成啊。」
探頭一看,吳拓抓著劉驍志褲腳掛在崖邊上。劉驍志倒吊著攀爬不成,吳拓想把他扔
上來,手抬到一半又墜下,駭得劉驍志連連告饒。
巴洪疆大罵一聲,抓住手把吳拓二人提上來。兩人傷病在身,掛了半晌,都折騰得疲
累脫力。巴洪疆和關少欽一人一個提住往前跑,一邊追問怎麼還沒下山。
「你總抱著那孩子呢?」
「跑了。」
「自己逃命了?」
「不是,」吳拓搖頭嘆道,「他是一逮著機會就不在我身邊待著。」
跑到山腳,道路漸寬,分作兩條,一條是往北進山的山路,另一條出山通官道而去。
「怎麼走?」關少欽抬眼看巴洪疆。
「往南!」吳拓叫起來。
「此番鬧出浥城,盯著你這顆腦袋的可不只三危山一家,此刻回城沿途劫殺的不在少
數。不過事隔一晚,城裡的官兵怎麼說也該出動搜尋了。還是往南去!」巴洪疆反覆盤算
。吳拓已然自顧自的叫出下半句:「那死孩子定是回家去了!」
巴洪疆氣結。
一把將吳拓摜在地下,地面是個斜坡,吳拓滾了幾圈,撞在一雙腿上。
皂鞋白襪,往上看是一身僕役打扮,這人身材壯闊不下於巴洪疆,只是神氣庸碌。他
正躬身對巴洪疆行禮,吳拓便看見一張坑窪遍布的長臉,唬了一跳,趕緊爬起來。
巴洪疆卻是看見此人便飛身離去,遙遙道:「關少俠,此行老巴就不再相送了。山長
水遠,咱們後會有期。」
關少欽未及說話,那僕役打扮的大漢已經追了過去。他身法平平無奇,卻後發先至,
仍是躬身堵在巴洪疆身前。
「巴爺。」
巴洪疆不等他一句說完,連變身法,四下奔突。那人姿勢都沒變過,卻回回擋在巴洪
疆身前。
「巴爺,我家……」
巴洪疆揮手止了他說話,邁著大步老老實實走回來,一邊苦笑:「我小時學武便覺得
輕功花哨不肯多加習練,今日算是領教得夠了。」他說著話,伸手點了劉驍志昏睡穴。點
完暗自奇怪地「咦」了一聲,又補上幾處穴位。
「巴爺?」關少欽皺眉道。
「他是官家的人。」巴洪疆瞄了吳拓一眼,並不再動手。那人走上來恭恭敬敬的說完
:「巴爺,我家姑娘有請。」
停在山邊官道旁的是一駕四馬大車,烏木顏色,華貴得沉穩。
車廂雖寬敞,三個男人並排坐在一邊仍是嫌擠。一頭還放著個睡倒的。吳拓望見劉驍
志便笑。「老巴,你沒點了我。我開心得很。」
「哼!」
「曹大家,你可比你弟弟好看得多了!」
坐在對面的人輕輕一笑。同曹翀依稀有些接近的樣貌,風神氣度卻是天上地下,嫵媚
中見大方,笑如春風。身上杏黃小衣,墨綠鑲藍的裙子,艷到極致,反見得端莊。
「吳公子當真有趣,難怪他不肯要你的腦袋還巴巴的來護著你。」
「他可不是護著我。他比武輸給了少欽,不能殺我,也不許別人用他的名號殺我。」
「這麼一說,倒是惺惺相惜的意思了。」眼波流轉,從巴洪疆看到關少欽。巴洪疆黑
著臉,關少欽轉頭看窗外,一張側臉精緻得妙筆難繪。「關少俠端的是精彩人物,折煞他
去。」
「阿衡。」
巴洪疆忍不住出聲。一路上只聽吳拓跟曹衡有來有往的說話,越說越不著調。他還真
不知道她有這等夾纏不清的說話功夫。
曹衡一雙明眸望著他等下文。巴洪疆對付著找出一句話:「出了昨日的事,你怎麼離
得開浥城?」
「戲班原本給羈留在城下。我是掛在班子裡的外人,又有巡查使大人說情,就放了。
」
「你現下不幫著曹二捉人了?」
「大哥。曹衡從來只是幫你,你不知麼?」
巴洪疆也轉了頭看窗外。
曹衡暗自嘆氣。吳拓扯著鼻子比個豬頭臉,指指巴洪疆。她又給逗樂了。
上了官道,路上來往行人馬匹漸多。
一撥人經過時攔下了馬車,領頭的問道:「那麻子,前路可有見一行五人?」駕車的
是先前阻下巴洪疆那人,曹衡的僕人老駱。他搖搖頭又要趕車向前。
那撥人不肯甘休,三人打馬堵在車前,一人甩開馬鞭掀車窗簾子。
吳拓在臉上抹了一把,把原本沾著的土塗勻了。當先掀開簾子問道:「這位兄弟,我
也跟你打聽個人,你過來的路上可有看見一個灰衣少年?」
「沒有!」
「當真?這可如何是好?」吳拓一臉要哭的樣子。
那人啐了一口,暗道晦氣,帶著手下往前路追去了。
吳拓坐回來,車廂裡數人給他這番行徑驚得對望無語。巴洪疆伸手封了他四肢穴道再
補上啞穴。「小爺,你安生點吧。」
先後又經過數批人馬,有硬要查看的,曹衡戴上面紗探頭出去,數句便打發了。
「這些人一時間全找過來,定是曹二那鬼煙招搖的。阿衡,停車我們下去。」
曹衡摘下面紗,盯著他撇撇嘴。「現在想跑也晚了。」
路上一陣馬蹄疾馳之聲,朝小關山去的幾撥人馬已然回轉。團團圍住了馬車,幾個聲
音此起彼落的叫囂:「請曹大家出來相見!」「巴爺,怎麼躲女人裙子下了?」「吳拓小
兒,將人頭送上來吧!」
最後是曹翀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姐姐,請巴大哥下來敘話可好?」
巴洪疆捏碎了座椅邊,「這死小子,連你也不顧了!」
「我本就是盜匪的姐姐,盜匪的相識,給人知道了也沒什麼。」
巴洪疆冷哼不語。
馬車停在官道正中,周圍的馬匹人手越聚越多,直有上百之眾。人來得雜了,倒沒了
出頭動手的,只是叫罵不休。車外老駱端坐不動,車廂裡醒著睡著定著的各自一派從容,
奇異的靜默。
曹衡忽然問道:「吳公子方才問那少年的下落,是當真要問?」
吳拓不能動,眨眼算數。
「就是你昨日在城下一直護著的少年?」
吳拓抽著嘴角笑。
「適才馬車停在山腳,我見過他。獨自往北邊去了。」
吳拓神情一肅,開口道:「多謝曹大家。兩位待吳拓坦誠,我也不瞞你們,」他一抖
衣裳,竟站了起來,「我現下要去追那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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