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古劍二][沈謝] 終夜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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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沈夜X謝衣(初七)
40.
從前它不是這個樣子的。
至於異獸鹿蜀,碧髓石脂什麼的,那都是後來的事情了。
它是一具人形偃甲,與真人等高,看上去與週邊那些用於防護用的偃甲人沒多大
區別,但它是特別的。
雖然平整的面板上沒有五官,卻在眼睛的部分細密地鏤空成網,看上去宛如昆蟲
複眼,那片木網的後面保護它的「眼睛」,可趨光循熱,從而辨識人和環境。
它的頭部兩側也有耳朵。那是主人遠赴極北的冰洋之底,搜尋數百里,才找到一
對大小合適、形狀相近的鸚螺回來,為它製成耳蝸。
它的四肢已經非常像一個真正的人了,可以坐立和行走。而最為複雜的手,由木
條和滾珠連成五指,可如人一樣靈巧地握取物事。
只有軀幹部還是半成品,只在腰腹處做了可以扭轉的關節,當它走起路來的時候
,上身仍稍顯笨拙。
為此,它的主人常常很不好意思似的,合掌跟它抱歉,「對不起呀,阿偃。山對
面那個村落的水車壞了,所以又得閒給你雕脊骨。不過你放心,我必定儘快為你
改好!」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它其實還聽不懂。
那時候它還只能辨認簡單的指令,比如「阿偃,跟我走」或者「阿偃,好好留在
家裡」,
有時候主人坐在月光下,說阿偃,你陪我坐一會兒,好麼?
它坐下來,主人會說一些很長的話,雖然不明意味,仍覺得動人。
它不懂,但是他說的話,它都記錄下來。
總有一天,它都會理解。
時光如靜水流深,他一邊跟它說著話,一邊在手上雕著一節脊骨。這一年的時間
,只要是空下來的時候,他都在給它雕刻脊骨。
因為人的脊骨十分纖巧複雜,分為三十四節,每一塊的形狀都不一樣,又要能夠
互相貼合,四下彎曲自如。此外,每一塊骨節中間還需雕空鑽孔,預想好要如何
安置神經束。如此,才可在完成之後,連通冥思匣。
若他設想無錯,待到完成之時,它不僅僅是動作的協調逼真,所有的感官、智慧
,都將有翻天覆地的改觀,甚至宛如真人。
它常常獨自在家做一些簡單的雜物,戴著斗笠和麵紗,身上披著及地長袍,手上
也戴著手套,不露出一寸木質的肢體。這裡雖然離群索居,但也會有山民路過。
附近的人都知道,他是謝先生家的阿偃。
阿偃是個怪人,村民們以訛傳訛,都說他之前生過重病,變成了一個動作笨拙,
頭腦也不靈光的啞巴,從此臉和手也都不能曬到太陽。謝先生是個善心的人,才
一直留著他。
不過大人還是會告誡家裡小孩子,離阿偃遠一點,誰知道他的病到底有沒有好透
,又會不會傳染?
外面夕陽西下,倦鳥歸林。
由於時值深秋,天色暗得特別早,又特別快,幾乎令人猝不及防。山中夜霧濃重
,轉眼就伸手不見五指。
聽聞昨夜大雨,主人預測東北山麓將有泥石滑坡,可能殃及山下村落,所以他一
早就出行,而現在夜色已深,還未返回。
它站在院中,等了不知多久,終於聽見遙遠的地方,有熟悉的聲音,沿著山道緩
緩而歸。
他隨口唱著一首歌,是他住在朗德左近時學會的一首苗族游方,來來回回也只會
那兩句。
「月亮跟不了,月亮別跟了。月亮……哎?」
年輕男子抬頭,看到夜幕之中一團微弱的光芒徐徐而來,「阿偃,是你麼?」
他漸漸看清它執燈的身影。
它僵直的上身很笨拙,在崎嶇的山道中走得步履蹣跚,它仍是一步一滑地努力向
他走過來。
「你快別動!」他抬起手,焦急地命令道,「不是讓你留在家裡?」
他急忙幾步趕過去與它會合,從它手裡接過燈籠,照亮漆黑的前路。
他說外界危險重重,不是一個偃甲人所能應對。
優先保護好自己,才能再言及其餘。
他們一起回到居所,他的心也安了,向它笑道:「不好意思啊,耽擱許久,讓你
擔心了。」
雖然他心裡知道事實並非如此,再精密的偃甲,不過是遵從偃師的命令,只不過
是自己離得近了,夜路難行,心裡不免想著若是有一盞燈該有多好,於是阿偃就
從命行事。
饒是如此,他仍然覺得感動。
人心可能就是那麼有趣,總是容易自作多情。
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他在房內點起燈火,想今夜睡意全無,左右無事,便趕趕工吧。
他正刻到第七節脊骨,正是頸椎的最後一節,若是做完,至少支撐阿偃頭部的那
根木柱就可以先行換掉。
它便可以俯仰天地,而不至於一回頭就轉個一整圈,嚇壞旁人——想來上一次,
就是因為這樣,才不得不搬遷。
然而,他正要進到偃具房的時候,經過小廳,卻看到阿偃站在那裡,身邊滿桌杯
盤。
「莫非……你還給我做飯了麼?」他失笑,「真是有心了。」
偃甲並沒有心,他明知就算不吃,也不會傷了一具偃甲的心。
但他還是正襟危坐於桌邊,認認真真地把那些食物都吃了下去。
吃,是為了活著,至於色香味,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所謂,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粒粒皆辛苦……在某些時候,辛苦的,不僅是農人。
但不管怎麼說,那段日子仍是平淡中覺著微甜,歡欣要多於哀傷。
但是,他也沒有想到,他們在此處的生活很快就要結束。
因為就在第二天,他出門尋覓一些材料的時候,便發現有百草谷的人在周遭查探
,他們在找謝衣,一個奇技淫巧,身帶惡濁之氣的可疑之人。
山民不知何為惡濁之氣,至於謝先生……他雖是外鄉人,擅於土木,在此處流連
已有數年,樂善好施,與人秋毫無犯。
墨者點頭記下,他們需要回稟鉅子,再做下一步行動。
雖得一時平靜,但謝衣也明白,此地只怕已是不宜久留。
偏生又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當天,一群無聊的孩子在門外看到阿偃在清掃院中落葉,他們把父母的叮嚀丟到
腦後,圍著他拍手唱著「從前有一個啞巴,走路像個冬瓜」之類的歪歌,推搡之
間將它的面紗連著斗笠一齊扯落下來。
然而,有一個膽小的孩子當場就嚇哭了,其他的孩子大叫著「怪物!怪物!」一
窩蜂地逃回村子裡。
阿偃原來是一頭恐怖的怪物!謝先生原來也真是一個妖怪!
村民們帶著鋤頭、鐮刀和火把浩浩蕩蕩地沖到謝衣深山裡的居所,那裡早已人去
樓空。為了防止誤傷他們,謝衣走時撤去了所有的防護,所以他們毫無阻礙地闖
進去,只見滿屋都是未及收拾的怪異的物件,有著形似鳥獸的殘部,顯得詭異可
怖。
他們還在一個木箱裡找到幾塊物件,白森森的,像極了荒墳裡死人的枯骨。
他們果然是會吃人的妖怪啊!
謝衣帶著阿偃已經走過了一個山頭,此時他停下來,遙望那頭隱約的火光,知道
自己的心血已付之一炬。
他們走得匆忙,輕衣簡從,為了隱藏行跡也沒有舉火,只是在黑暗中相互扶持。
阿偃的智慧不足以理解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它只知道跟隨主人,但其實它並
不明白謝衣的際遇。
他們流離失所,但謝衣似乎並不在意,仿佛已經習以為常。
謝衣將生命看得很重,將人命看得更重。天覆地載,萬物悉備,莫貴於人。然而
,無論他心懷怎樣的關切,他所珍視的那些人們卻往往與他反目成仇。
他想,這莫非就是天意弄人?繼而他又想,也許並非天意,乃是因果報應。
自己是這樣一個忘恩負義的人,也活該被人恩將仇報。
他此時方才發出歎息,然後又笑起來,轉頭很不好意思向阿偃道歉,「又要你多
等一些日子了,不過總有一天,肯定幫你改好。」
阿偃沒有發聲系統,無法說話回答,其實永遠改不好也沒關係。
它並不會為此感到難過,所以,你也別難過。
但是它隱約也知道,主人並非為了它而難過,也並非為他自己而難過。
有一天它會理解,但不是現在。
——
很久以後,它終於是換上了脊骨,甚至有了與他無差的樣貌,就連舉手投足都學
得與他一樣。
它雖然已經很像人了。某一次他將它帶著,因為面容相同多有不便,途中經過一
個街市,他只好將它留在路邊的茶鋪裡,囑咐它無論如何都不要移動,等他回來。
後來,有個人竟然停下來,跟它說話。
它對於那些話語不甚理解,只是學著他,與面前對他說話的人微笑相待,隨機回
應著「不知,有何賜教?」,「哦,竟有此事」,「著實有趣」……
他回來了,十分尷尬地將它拖走。在此之前它和那個人竟是一直交流無礙,對方
被它認真而溫柔地凝視著,心慌意亂地說下去,一直說下去,到最後似乎忘了自
己在說什麼了。
等走出老遠了,主人回頭笑著:「你可真厲害呀,這樣就開始騙女孩子了。」
是麼,剛才那是一個女孩子麼。
它在記錄中搜索他曾說過的相似的話語,訥訥地說,「……偷別人的花去騙女孩
子的無恥之徒。」
他拊掌發笑:「哈哈哈,我說了這麼多話,你怎麼就只記得這句。」
它雖然不解其意,卻覺得他能笑出來真是很好,因為近來他的笑容已經越來越少。
它不知如何表達這種感覺,他似乎望向越來越遙遠的地方,明明與自己朝夕相對
,卻仍是無法挽留地漸行漸遠。
他越來越少叫它阿偃,那將不再是它的名字,卻經常對著它說話。
他知道它聽不懂,只會把這些話都原原本本地記下來。
它其實從來都不懂他,但是它很想懂。
如果偃甲也有願望,那這就是它的願望。
最為迫切的願望,每一天都更為迫切的願望……
——
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
謝衣讓它與自己相對,端正地跪坐在他面前,他們身邊的法陣發出碧綠的光芒。
他的雙手與它交握,額頭與它靠在一起,宛如鏡子的兩面。
他的偃術,他的學識,他的思想……源源不斷地湧入它的冥思匣。
這是謝衣的一切,全部都留給你。
天生萬物,這個宇宙無比玄妙,謝衣的思慮深遠超前,幾乎上窺天道。
隨著他思緒的流入,整個世界都漸漸在它眼前展開更真實的面貌,從未曾看得這
樣真切而透徹……
它眨眨眼睛,其中閃爍睿智和慈悲的光亮,使那雙眼睛變得更為迷人。
謝衣的面容近在寸許,他的雙眼仍然緊閉,此時眉峰微蹙,他還有最後的東西。
在最終被觸及的時候,難免會令他痛苦。
而它猝不及防。
最後是他的記憶和感情……
那些記憶帶著微熱的溫度,它忽然之間就明白了他之前所有說的,所有那些話。
他是個異常出色的人……
就如這高天孤月一般……遙不可及、如冰如霜,卻又獨自照徹漫漫寒夜……
師尊……
那個人長身背立,一身鴉色法袍和墨黑的頭髮,靜默地站在清輝之中,如死亡一
般莊嚴肅穆。
他的身形勻稱並不是十分魁梧,但謝衣所有記憶之中,一直是用一種微微仰望的
目光追隨著他。
他是……沈夜……
它的手指糾緊了,謝衣的手與他緊握在一起,他們感受到了同等的痛苦。
師尊……
請恕弟子無法苟同。
師尊!……弟子怎能對師尊兵刃相向?!
弟子萬死……請師尊恕弟子僭越。
師尊……
沈夜的背影,似乎緩緩地向他回過身來,他看到他的髮際和些許側臉。他的臉如
月光下的雕塑,有著堅毅果決的線條和蒼白的顏色。
然而,沈夜卻改變了主意,重新轉回去,法袍的後擺均勻分明地鋪散在青石地面
,十足的華貴和傲慢。然後,他目不斜視地向遠處走去。
他身邊,牆垣崩塌,宛如末日。
餘畢生所求,不過窮盡偃術之途,以回護一人一城。
一生心血盡付偃術,滿以為終有日,能以偃術超越所謂天道。然而,恰恰因為我
試圖逆天行事,才給了心魔可趁之機。
我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對是錯?
一人一城……
結果他所做的一切都南轅北轍。
他無能為力,眼見流月墜落,眼見那個人,步上亡途……
偃人掙開了謝衣的手,法陣應聲破裂,它脫力似的倒在謝衣的膝頭,抱住自己的
頭顱,痛到縮成一團。
它得到的太多了,謝衣心中深藏的愛戀和痛苦都是如此劇烈,冥思匣在頭腦中發
出可怕的響動。
謝衣有一些不好的預感,偃人抓住他的手臂,慢慢地抬起臉龐。
「對不起,」偃人痛苦地對他說,眼睛裡流下鮮紅如血的淚水,冥思匣在它的頭
腦中爆裂開來,體內靈力頃刻耗盡,「看來我承受不住……」
謝衣抱住它說,「是我不好……才讓你難過,你先休息吧。」
他會再次修好它,當它醒來的時候,一切從頭開始。
偃人在最後的時間,忽然問他,你是怎麼能做到的,我要如何才能像你一樣?
活在那樣的痛苦之中,金石鐵木亦不能承受,以人心血肉煎熬著,竟仍能由衷微
笑?
不外乎一絲執念罷了,謝衣說。
然而,你無需像我一樣。
七情六欲,愛恨情仇……或許原本就是多餘之物。
你只需要知道,遠離流月城,遠離人間是非,記得我畢生偃術心得,活得安穩長
久。
幾日之後,謝衣重啟偃人,錄入偃術學識,重要事件和簡單情緒,這一次應是順
利無礙。
冥思匣中記憶少去許多,竟又有了冗餘,他稍加猶豫,還是,再記得一事吧……
師尊與我雖已陌道殊途,然而,未妨惆悵是清狂……
縱使,輪回再世,我也永世不會忘懷。
41.
關外塞原如掌,春風不度,憂思茫茫。
因為擔心動用傳送之陣的靈力波動會被流月城所察覺,謝衣選擇走陸路,從鄯善
傍南山北,波河西行至疏勒,在由焉耆轉向西南,穿行進白龍堆和圖倫磧沙漠。
西域絲綢之路大體分為三線。這條北線最短,但條件十分艱苦,缺少水源和補給
,不可捉摸的天候更是危機重重。進入茫茫沙海後,縱然沒有遇到阻擊,生死卻
也是難定之數。
故而自從前朝中期大宛等西域小國日益繁榮從而開闢了中南兩條新進商道之後,
已是鮮少有商隊旅人選擇北線。
但謝衣必須埋聲晦跡,否則若是行蹤暴露,只怕流月城在兩天之內就會有所行動
。所以無論是為了避開耳目眾多的主道,還是為節省那數日的時間,他都勢必鋌
而走險。
他晝夜兼程,倍日並行,超越身體極限的疲勞與酷熱,終於令他忙中出錯。
在數日之後的正午,太陽最為毒辣的時候,隱約望到了捐毒國最高處的神像遠遠
地浮在空中,被蒸騰的熱氣撩動著,如水波一樣搖曳。
他被這虛影所迷惑,走了一個時辰之後,才察覺自己已經偏離了應去的方向。那
遙不可及的捐毒影像,不過是光熱形成的海市蜃樓。
到此,他的體力已消耗甚大,不得不停下來休息。在沙丘的陰面,他靜下心神,
閉上眼睛,在頭腦中計算。
眼中所見,皆為虛妄。
不過,既然出現了海市蜃樓,結合此時氣流和陽光的角度,倒也不難推算出捐毒
國所在的真正位置,乃是正北。
他重新校準了方向,不敢繼續耽擱時間,轉向北方前行。
無論如何,今夜必須要趕到捐毒才行。
謝衣自日正當空,一直走到漫天星斗……
沙漠為死亡之海,無有鳥獸蟲鳴、樹葉婆娑,唯有他自己走路時沙沙的響動,以
及悠長的風聲在他身後漸漸抹去他的足跡。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而天地之間仿佛也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厚重的夜幕,覆著月光下的白沙。
他仰頭,想借由星辰位置確認自己的方向,然而,當他望空之時,卻不由停駐了
腳步。
那實在太過美麗。
空氣裡的水霧濕霾早被滾燙的幹砂吸盡,天穹如蓋,萬里無雲,滿天繁星籠罩四
野,看上去卻比任何地方都離人更近,也更為閃亮。
他驟然被那璀璨星空,扣中心弦。
那些來自億萬之外的星辰循著天道運轉穹宇之間,永恆無改,宛如不被俗世驚擾
的英魂,在九天之上袖手以觀。
下界滄海桑田如今又換了什麼模樣?
微如芥子的掙扎又有什麼意義?
有一個年輕人,在下面仰望著星宇,滿心敬畏,也感動至深。
凡人若要窺見自身渺小,根本無需仰望繁星閃爍的蒼穹,只需看一看,在蒼茫歷
史書頁之中,曾經交相輝映的,早於我們存在過、繁榮過,且皆歸入寂滅的燦爛
文明。
盛極而衰,枯榮流轉,此乃天道。而所謂浩劫,是宇宙張縮,眾星離合,人天心
共,而謂之運,謂之劫。
他分明是懂得這些道理的,卻又是在執著什麼。若他葬身於此,又有何人知曉他
曾經多麼執著地在這死亡之海中掙扎前行。
謝衣仰望天穹,獨對億萬繁星。他要去向北方,縱然己身是如此微不足道,至少
他的目光仍只在億萬繁星之中尋著那一顆——北方星空中,最亮的那一顆。
《觀象》所記:北極,一曰北辰,天之最尊星也。天運無窮,而極星不移。
世人皆知「斗轉星移」,即便亙古如日月星辰也都有其軌跡,然而,這森羅萬象
之中,唯有北辰,不動不移。
似是將北方天際釘在自己的星位之上,而其他眾星居於天穹之上,都只圍繞著北
辰星,緩緩轉動。
故而,千萬年來,它佇立於夜空之中,為遠行的商旅船隊,指引方向。
北辰星還有另一個名字,叫做紫微。
謝衣向著北辰,便是正北。
他重新開始上路,不偏不倚地向著它奔去。
仿佛是在追逐著這顆孤傲堅定而又遙不可及的星辰而去,他如同傳說中夸父追日
那樣執著,而自不量力地……
欲追日景,逮之于禺穀。將飲河而不足也,將走大澤,未至,死於此。
謝衣實則身心俱疲,但他感覺不到,所支撐的不過一口心氣。
他終於走到離捐毒極近的邊緣,翻過上最後一座沙丘,從另一面下來,腳下沙粒
簌簌滑坡,每出一步都隨之滑下好長的距離,著實爽快。
月下,他衣袂翩躚,飄然如禦風而下的天人。
他降到平地上,面前是一覽無餘的荒漠。
此時,他覺得自己一定是又看到了海市蜃樓……
人在疲勞過度的時候,就容易出現幻覺……
會看見那些……朝思暮想的……幻覺……
月光之下的沙海危險,卻極其美麗,砂礫照得仿佛雪原那樣蒼白綿延,遠到遙不
可及的前方,站著一條黯黑的人影。
那個人長身背立,紋絲不動。離得太遠了,他根本看不清他的樣子,甚至連是否
真是一個人都看不清楚,也許那只是一段沙漠之中不屈的胡楊。
二十二年未見了,那個人的容貌衣著是否有所改變他也不得而知。
但是,他仍覺得是……再怎麼懷疑,也都覺得是他……
師尊……
他的舌尖在口中無聲地動了動,然後,便停不下來,仿佛魔咒似的……
師尊……師尊……
他看不清楚,然而他的眼睛無法移開,也停不下自己腳步。
縱然,他心裡想著,逃。快逃,快逃……
雖然這個人出現在這裡,此處已成曲池甕城,必不可能讓自己輕易逃脫,就算現
在落荒而逃,應該也不會有機會,但於總該做出一個求生的姿態……
他這麼想,卻仍在向那裡靠近,甚至需要竭力控制才不令腳步加快。
他一路追隨的北辰,在那個人的上方照耀,發出誘惑至死的星芒。
他仍念著他,
師尊……師尊……
像乾涸瀕死之旅人看見海市蜃樓,
像愚不可及的飛蛾看見溫暖的火光……
謝衣並不想死。
他只是,太想念他了。
他追到一丈之遙的地方,已經看得十分清楚,就如同每每在夢境中回到流月城所
看見的那樣。
那個人背對著他,身姿挺拔,松蜷的長髮披散在身後與黯黑的法袍融為一體。
輕世傲物的尊貴,幾乎令旁人想要跪下去,俯身親吻那些衣邊。
真的有人這麼做,有很多人……
只有謝衣小時候,敢於撲到他背後,一邊不知天高厚地拽住其中一條,一邊叫他
,「師尊~」
似乎感覺到背後的來人而微微仰起頭,將凝視的手掌放下,繼而收入袖中。
謝衣緩緩地靠近,他曾無數次夢見這個身影,然而,他心中亦知他恨自己至深,
於是,夢由心生,在他二十二年的夢境之中,這個人從未向他回過頭來。每次,
都只是拂袖而去。
此時,那個人似是低頭微微長籲,然後,回身向他。
謝衣停下腳步,他的雙眼凝視著沈夜的面容。
他們之間不過五步之遙。
那一路奔來魔咒似的默念,終於得以平息,一切都不再重要,漫長遙遠得不知所
謂的時間和空間也都灰飛煙滅。
「一別經年,」謝衣說,他的聲音溫厚,宛如靜水流深,「你……別來無恙。」
沈夜也正看著他,唇角微微露出冰涼的笑意,「這麼多年過去,本座都已快忘了
你的模樣。」
——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化而為鳥,其名為鵬。
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鵬之徙于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謝衣若有百年之前跋涉捐毒的記憶,應該感歎主角光環之福澤無量,竟能在二日
之內就自南疆飛抵西域,然後誤打誤撞就尋得了昭明劍柄,順便還掘出了樂無異
的身世之謎。
謝衣從未打算將旁人捲入流月城之事,以為捐毒之事已然告一段落,便叮囑樂無
異儘快重返中原。
樂無異正是身陷在家仇國恨的迷茫之中,卻仍是有心擔憂他的安危:「謝伯伯,
那件事是不是很危險?危險到,隔了一百年,你都還是不能跟任何人說的程度?」
「……非要說的話……倒並不見得如何危險。」謝衣微微斂目。
畢竟,時間已經過去太久了。百年心事,終將歸於平淡。
這些歲月,流月城風雨飄搖,大祭司必然也是日日夜夜勉力維持,至於那些微不
足道的恩怨,只怕時過境遷,已然似水無痕。
他並非用謊言安慰樂無異,他那個時候真的不覺得那會是一件如何危險的事情。
甚至直到他察覺身後異動,猛地回轉,卻已太遲。
背向敵手已落下風,貿然舉動,更是敗招。
他看到沈夜陰沉的面容,右手蓄勢,向前一探憑空幻化出的一隻偃甲巨掌。他被
一把抓起,舉到空中,縱然法術精深,力量卻並不比凡人大多少,他掙扎幾下,
但毫無用處。
沈夜右手屈指,那只巨大的偃甲手也隨之攥緊了。
從姜伯勞等人的記憶中,沈夜並沒有看到謝衣的臉,但他以為自己不會將旁人錯
認為他。至於其他的,而一旦碰到了,便多少會覺出不對了。
那個身體的重量,骨骼的強度,肌肉的柔韌……若是再不行,捏碎他幾條肋骨,
或者一條手臂,看看那裡面究竟是什麼?
然而,沒有。
他的身體有著最為正常的比重,順著偃甲傳感來的觸感和溫度……那都與一個活
生生的人沒有差別。
無論是一百年前,還是現在,總有一個自己是被謝衣所欺騙的。
沈夜近乎憤恨地盯著那張臉,他覺得一定有什麼不對,但他找不出來。那在微笑
時的眼眉唇角,細微的角度全都美好得毫無瑕疵……
是了,就是這樣,若說哪裡不對,那便是,太過完美,不似人間。
此時那張面容,因受到擠迫而浮現痛楚之色,皮膚因逆沖的血氣而泛出不正常的
紅。那雙單片鏡之後的眼睛卻也回望著他,除了痛楚,更多的是訝異和疑惑……
是你?目光所詢問的事情,竟與自己如出一轍。
真的,是你麼?
沈夜心頭一緊,將他重重地扔到地上。
「師父!」
謝衣聽到樂無異驚慌的叫聲和急忙向他跑來的腳步。雖然這一陣敗得仿佛毫無還
手之力,但實則也沒受什麼傷,於是他很快站起來。
他不想樂無異擔心,也更不想在沈夜面前示弱。
沈夜卻突然看向樂無異,出聲問道:「……你,剛才叫他什麼?」
「沒事,不必驚慌。」謝衣將那少年護住,自己面對沈夜,「無異,站到為師身
後。」
那個少年叫他師父,而他也認了。
他是,謝衣收的弟子。
這種感覺十分荒唐。
自己的弟子,就成了別人的師父。
沈夜想,他怎麼能這樣呢?
怎能如此?有何不可?真的計較起來,自然說不出究竟是哪裡不可以。
謝衣他逃都逃了,怎麼可能永遠停留在原處兜兜轉轉,總要見到新的天地,交陪
新的人。
沈夜仔細想了想,其實是自己恍惚了,謝衣——至少是眼前的這個謝衣,從來都
沒有屬於過自己啊。
然而,他卻在他的面前說出了和當年相同的話語。
——
正如謝衣並不想死,沈夜也並不想殺謝衣。
他遠遠感應到謝衣從那座沙山上下來,短暫的停駐之後,便開始緩緩向他靠近。
這個開局已是好得出乎意料,他隱約覺得高興。
謝衣毫不遲疑地,一直走到自己身後,無論是出於他懂得審時度勢也好,還是念
及一些渺茫的舊情也好,他沒有轉身遁逃,終究還是願意自己走過來。
直到那個時候,沈夜還以為自己是可以帶謝衣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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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32.103.232
※ 編輯: akatsukikumo 來自: 114.32.103.232 (12/06 2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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