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古劍二][沈謝] 終夜 (十八)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你看不見我)時間12年前 (2013/12/22 18:24), 編輯推噓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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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雷頁 另本篇含古劍二劇情雷 CP:沈夜X謝衣(初七) 42. 這就像一場逃脫不出的噩夢,分不清是真實還是幻境。 是不是便在入夜之後回來找你,有時候,過了一百年了,它仍回來找你。 —— 沈夜轉向謝衣,與之目光相對。 他說已經幾乎忘了謝衣的模樣也不是騙人的,因為人的記憶最不可靠,總會不由 自主地混入一些自己的想像。 他想謝衣是恨他的。以前自己跟他聊起如何將造夢偃甲用於刑訊,他便微微皺了 眉,很不愛聽。每當沈夜說起那些殘忍的話,謝衣都直言不諱地表達自己的不認 同。 若他不愛聽,沈夜其實可以不用執意對他說那些話。但謝衣已身居要職,終究不 可能永遠在他的庇翼之下當個心靈澄靜的小孩子。 若是不想聽的事情就不去聽,不願做的事情就不去做,沒有光亮的地方就不去涉 足,那便形同置於溫室,隔絕世間的風雨……也不是不行,但如此,他便只是淪 為沈夜私人的愛物。 謝衣有著比任何人都遠大的抱負,必然不會願意這樣,沈夜也不願意他這樣。 但無論你的心願有多麼美麗,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就是辜負了你一切天真無邪 的期待。 無論你是喜歡還是不喜歡,所謂真相,也就是這樣。 而沈夜……也就是這樣的人……無論你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沈夜可以用一些更工於心計的方式,趁謝衣還涉世不深,畢竟還算是好騙。 但心底裡,沈夜到底還是想要卸下防禦和偽裝,希望謝衣能夠接受這樣的自己, 與自己心意相通,甚至,能夠喜歡…… 結果,謝衣走出他的庇翼,且走得太遠了。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沈夜想,其實謝衣早就看不慣自己的做派,恨他許久。 沈夜也恨他,恨得心裡堵著一團鬱氣,經年不散,一呼一吸皆有隱痛。 而人心又何其反復無常,對著另一個人,念著念著便就恨起來,恨著恨著卻終是 心有所繫。 之後又過了些年月,沈夜某日只得找華月飲酒,知交寥落至此,華月看著他的眼 神都隱約有些同情。 有些人酒品差,喝了酒之後脾氣就壞,沈夜則正好相反,微醺之間,理智稍緩, 遠比平日更為心思柔軟,對身邊人愈發覺得依戀。 他想自己有什麼可同情的? 華月很可憐,小曦很可憐,整個烈山部都很可憐,就連謝衣他……也很可憐。 謝衣自小到大,從來沒有離開過流月城。 他性格溫厚,與人無爭,連一個副手都彈壓不住。突然就去了濁氣彌漫的下界, 從此四海漂泊,音訊全無,那些下界凡人,民智未開,目光鄙陋,也不知容不容 得下他。 沈夜一方面不忍他經歷那些令他心冷的事情,然而,他若是過得不好,又會不會 偶爾想起故鄉,繼而想起自己…… 他,是否已然後悔? 下界凡人較之自己的族人,究竟孰輕孰重?這是難道不是顯而易見? 也許他已經知錯,只是無法回頭,在下界徘徊著,若是給他一個臺階…… 沈夜不由動念,此生若還能相見,自己便放低姿態,說幾句軟話又如何。謝衣溫 和仁厚,對誰都那麼好,就算是陌生人的向他求助都無法拒絕。 縱然理念不合,未必不能以情動之。 連沈夜自己都知道,這些都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的設想,但在漫長的分離中又忍 不住要令自己相信。謝衣並非不念著自己,只是回不來。 然而,現在他看見了謝衣,真實戳破了層層虛影。 沈夜問他:「你,可曾後悔?」 謝衣回答:「不悔。」 沈夜一生孤傲,從未低聲下氣求過任何人。 你把自尊放低,對他卸下防禦,結果便是讓他能狠狠捅你一刀。 沈夜語中似笑,「好,好,好。你果然是,不錯。」 直到此時,他才真覺得自己著實可憐,這麼多年,只能自己騙騙自己。 謝衣其實還是有了些變化的,他那麼年輕,所以容易變化。就像他從十一歲到二 十二歲之間,變得多快,從一個孩子長成了一個青年,距今,又是二十二年了…… 對於他們這些壽數綿延的神農後裔來說,其實也並不是真的那麼長。 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只有年輕的人,才覺得十年,二十年,是漫長到幾乎 追不回來的。 仔細想想,沈夜也並不比謝衣大多少。 謝衣說,「往者已不可追。你我師徒之義早已斷絕,舊日種種如川而逝,何必重 提。」 他都放下了,你為何還抓著不放? 「即是如此,」沈夜靈力暴長,凝成劍鋒,「出你的刀。」 沈夜的劍鋒,幾乎指到謝衣的眉心之間。他不害怕,也不傷心。 他只是站在那裡,不偏不倚,一動不動。 沈夜冷冷地重複道,「你的刀。謝衣。」 謝衣仍是不動。沈夜他簡直是,有恃無恐,他以為自己不會對他下手? 不會殺一個手無寸鐵的人?或者,無論如何,自己護了十一年的弟子,就算成了 叛師弟子,終究是捨不得…… 若是真心這麼認為,真的相信本座無論如何都不會傷害你……當初,又為何要逃 ?! 沈夜目色一沉,劍鋒便向前一送。 謝衣不願與之相鬥,也絕非束手待斃,見鋒芒逼近急忙身形一閃,堪堪避開,只 是寬敞的衣袖上被劃下一片,落到地上。他轉而盯著那片殘缺的布料,逶迤在地 ,被風吹動著邊角,似是在垂死掙扎…… 沈夜嘴角抽動,露出仿佛是微笑的表情。 是否求仁得仁?這也算是,割袍斷義。 「出刀。」他說,「本座不會再說第三次。」 話音未落,他的劍招又至,謝衣如夢初醒,身法比方才愈見遲緩,衣袂發梢擦著 劍鋒,被逼到險象環生。 他倒退數步,左手袖內綿綿流下一行鮮血,染紅了一大片衣袖,順著指尖滴滴答 答地落到沙上。 手足之處,也多是細小傷口。 這便是你的覺悟? 沈夜停下攻勢,給他一些時間,讓他想清楚。 這便是你與本座相悖的道?若是堅信自己的正確,便不該在刀鋒上猶豫。世界不 會因為人天真的願望而改變,要得到什麼,就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 任何一條道路,都休想閒庭信步,那些道路上,遍佈著血與火,每一步,都如是 要胼手砥足,要披荊斬棘。 沈夜說,「謝衣,現在,擋在你的道上的人,是本座。」 他想,無論結果如何,是他殺了謝衣,還是謝衣殺了他,這都是他作為謝衣的師 尊所應教授于他的最後一課。 無關對錯,若是貫徹自己的道,那麼,無論擋在你前面的,是師,是友,至親, 至愛,女子,老者,嬰孩……都要下得了手。若是不能在此地求勝,那也無需再 妄談所謂的道了。 沈夜重新將劍指向謝衣。他下得了手,他已經警告過他了。 給他時間,是讓他下定決心,放手一搏。 —— 沈夜想,這一百年來,謝衣還是有些長進的。 他向沈夜俯首施禮,說著似曾相識的話語,從深情跌入絕情,自然得不過一線之 隔。 然而,他的刀卻非常穩,刀身在月光下凝成一道寒光,鋒芒如霜如雪,平直如海 天交界。 他的眉眼之間不染一絲殺氣,只是一派浩然與堅定。 「住手。」他說這話都不急不躁,「你的對手是我,不要殃及無辜。」 月清沙白,他抽刀的身姿挺拔漂亮。那柄唐刀,灌注了他的靈力,發出碧綠的光 芒,宛如傳說中的神劍,長目生枝。 世界不會因為天真的夢想而改變,人也同樣。 因為,謝衣也就是這樣的人……無論沈夜是失望還是厭憎。 世界的真相也在他的腦中運轉。那不是所謂天下熙熙為利來往,抑或人不為己天 誅地滅,謝衣不否認這些話也代表了一部分的真實。但…… 只汲汲營營於這些計較的人,怎麼會去做出讓這個世間更好一點的事情呢?怎麼 會去為了一些美好得近乎不切實際的東西,比如正義,比如公道,比如,天下蒼 生…… 怎麼會有人甘願為了這些去犧牲自己一切,哪怕是死了,也不言悔? 然而,總有這樣的人。 這樣的人往往死得非常快。 無論前頭有多少病木沉舟,被這世間生硬冰冷的鐵律碾得粉碎,用血淋淋的生命 任由怯懦者譏笑是有多麼癡愚,多麼無望和不值得—— 無論世道如何流轉…… 仍然,總會有,這樣的人。 —— 沈夜長劍綻出璀璨光華,他似乎不再留手,招式清晰明瞭,勁力卻如排山倒海, 謝衣的刀也終究是被逼出來了。 劍鋒撞上刀鋒,兩股力量相擊,炸開劇烈的波動,周遭塵沙繚亂。 很好,沈夜想,這樣才能勉強一觀。 令他失望,謝衣的刀,全無攻勢,只作格擋。饒是他不弱,也拆了數十招,然而 一直尋不 到空隙脫逃。 他的靈力體力皆弱于沈夜,只守不攻,無異於自取滅亡。 沈夜長劍寸寸斷開,劍刃鎖鏈連結,如一尾鱗甲鋒利的毒蟒,咬住謝衣的刀鋒, 角力相爭,謝衣敗象已生。只聽兩邊兵刃發出刺耳地摩擦聲,火星四濺,沈夜激 起體內神血之力,再是一絞,謝衣手中長刀登時斷碎。 他身前要害空隙大露,沈夜不會放過機會,劍招突變,鏈劍收緊,重新化為一柄 長劍,轉勢自上劈下。 這一劍力量強橫,足可將謝衣從左肩劈到右膝,在觸及他身軀前一霎,沈夜手腕 一翻,劍刃偏轉,劍身重重地拍在他的左肩上。 謝衣悶哼一聲,不由跪了下去,將痛叫死死咬在齒間,一分一毫都為洩露出口。 他痛到無法言語,也站不起來,右手死死抓緊了左臂,肩膀塌了一塊,關節、骨 骼必是粉碎。 沈夜說,「看看你所說的天意,若天意真的在你,為何不佑你扭轉敗局,或者至 少全身而退。天意從來高難問,你卻自信所作所為順應天道,豈不荒謬?」 謝衣喘息片刻,似是漸漸緩和一些,卻發出斷斷續續的笑聲,「以卵擊石之戰, 以求問天意。豈不也是荒謬……」 沈夜怒起,劍身再次拍擊他脊背之上,謝衣受下一擊,口中咳出鮮血。 他喝問,「你自知以卵擊石,仍不知進退,又有何意義?!」 謝衣沒有回答他,只是抬頭看他一眼,似乎想笑一下,又似乎想對他說話。 然後他只是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 —— 等到很久以後,當謝衣早已死去,當沈夜也只剩下十分有限的最後時光,他聽到 謝衣之徒,那被他憎惡的少年對他倔強地叫喊。 「也許你那一套才是對的……但我一定會拼命活下來!然後,我要改變這個世界 給你看!」 沈夜聽他這話,恍惚之間卻仿佛看到謝衣的微笑。 無論世道如何流轉…… 仍然,總會有,這樣癡愚而不知進退的人。 謝衣短暫而燦爛的一生,顛沛流離的命運,一身卓絕的技藝……原來全是為了這 個。 師尊…… 吾道不孤。 43. 那一年,謝衣在百草谷等待墨者帶他看看新設的「贛車」,然而他的這個友人卻 被其他事情絆住一時不能前來,百無聊賴的時候,他遇到一個愁眉苦臉的小孩子。 他是友人的小弟子,與謝衣有過數面之緣,似乎是叫做小咕嚕。此時睜大眼睛看 著謝衣,謝衣也微微笑地看著他。 左右無事,他們開始攀談,原來小孩是為師長留給他的功課所苦惱,「師父問我 ……」 他開始向謝衣複述這個問題: 如果你駕馭著一架車輦在路上飛奔,奔馬受驚無法停下,只能勒韁改變它的方向。 這時,你看到前面有十個人避無可避,車輦若是撞上,他們就都會死,但是旁邊 又有一條岔道,你可以拉韁繩將車子轉上岔道,救那十人的命,可是,那條岔道 上也有一個人,若是救那十人,這個人就會死。 那你,是轉還是不轉呢? 謝衣笑,那你是怎麼答的呢? 小咕嚕說,轉!為了救十個人,也不得不犧牲那一個人了。 然後,師父又問,若那十人人只是陌生人,而那一個人卻是你的骨肉至親呢?或 者反之,那十人中有你骨肉至親,那一人卻是陌路。你的選擇,是否有所改變? 小咕嚕說,當然不變,還是得轉。十人總是重於一人,兼愛,非命,天下大義。 那麼,異地處之。 若在奔馬受驚之時,你便從那架車輦上跳了下來,然後,同樣的,你發現它向著 十人奔去。此時你已無法拉動韁繩改道。但在馬車的前頭,有個人站在街邊房頂 上修瓦片,你手中有一張弓弩,若將他擊落下來,他的屍體便可卡住輪軸,救那 十人。 那你,會不會將他射殺? 小孩子皺眉,怎可如此…… 師父懷著一種欺負小孩的惡意,問,究竟有何差別?無外乎是以一人之命而換十 人。 小咕嚕憂愁地撓撓頭,可是,那個人是無辜的呀…… 那麼,岔道上的那個人又何嘗不無辜? 師父問,此時你若在車上,是否仍覺得轉向岔道是正當之舉?你回去,便好好想 一想。 小咕嚕把之後的時間盡數用於玩耍,等到此時才想起來,師父回來便要查問,他 才如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 到底怎麼才好?他想,自己又有什麼資格決定他人的生死,誰又有資格決定他人 生死?生死之事,唯有天意。所以,乾脆什麼都不做算了!那十人既然站在車前 ,只能說是,生死有命。 他也知道,要是自己跟師父這麼一說,大概就可以直接打包退學了。 唉,儒生們就簡單了,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儒家之言, 令人怠惰順命,墨家最是不以為然。 他求助地看著謝衣,「謝先生,是你的話,又如何做?」 謝衣想了想,這場詰問簡直是刺中了他的心中隱憂。若他是心思深沉之人幾乎要 懷疑是否百草谷查出了端倪,在試探他的底細了。 然而他只是在好好想這個問題,卻答出了荒誕之言,「若是在下,可能會去想盡 辦法停下那架車吧。」 小咕嚕不服地爭辯,「可是車子必然是停不了的啊!」 「是啊,若是最終也停不了的話,便難免要傷害一些人。」謝衣道,「而生命, 大至鯤鵬小至螻蟻,皆不可重來,所以不分貴賤高低,同樣,也不可因數量而分 孰輕孰重啊。」 看著小孩子的表情似是豁然開朗又似更加迷茫。 謝衣笑道,「這個道理,你分明也是明白的啊,才會無所適從。所以無論你怎麼 做,都不是錯,然而,卻也不對。」 小孩子點點頭。 「至於,車輦無法停下的問題……若是我的話,還是會盡力而為吧。偃術之用, 只要設置得當,常人也能驅策,至於怎樣能做得更為安全便捷,若以車輦而論, 可以日行千里,不靠畜力行進,便不易受驚失控,不會傷及人命。後人也便也不 必陷入不能兩全的處境,世間少去一些生死離別。」 謝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不留神說得遠了,似是有些慚愧地笑笑,「謝某平日 可做的,便是與你師父一起,說說這些想法罷了。你們墨家所制攻城贛車,堅固 無匹,極有可圈可點之處……有些事情,便該未雨綢繆,等事到臨頭再做計較, 確實已為時太晚。所謂天命,非朝夕之功,漸積而至。」 「可是,這些都太難解了啊。未能解決這些難題,便遇到驚馬的話,車子還是停 不下來啊。」小咕嚕歪著頭,「時間那麼短,就算竭盡全力,還是有可能,什麼 都做不到,什麼人也救不了。」 「是啊……」謝衣歎道。 他忽然靜靜看著自己空空的手掌,喃喃道,「很可能就真的,這樣,一事無成而 已……」 小孩子看他的樣子,儘管不知道,卻似乎覺得……說了什麼殘忍的話。 那是小咕嚕最後一次看到謝先生。 他離去不久之後,百草谷中便有通報各大修仙門派,言之身帶惡濁之氣,又出怪 力亂神之言,行跡十分可疑。 怎麼可能呢,說出這些話的人,怎麼可能是壞人! 小咕嚕氣得都快哭了。 —— 十年之後,墨者顧陸接任百草谷鉅子。 鉅子顧陸算是一個異數。他鮮少嚴令下屬依令而行,更是鮮少追查下屬誤判之責。 他常說,很多抉擇,旁人看來覺得不盡人意,當事之人卻已是在當時做出了自己 認為最好的選擇。既是覺得好,那便去做,無論結果如何,責問也無甚意義。 很多事情,不是錯,卻也不能說是對罷了。 雖然墨者大多不怎麼看得上儒家學說,他卻常引,所謂天命,非朝夕之功,漸積 而至。 知命,不僅是在災劫之前泰然處之,更是在為時未晚時未雨綢繆。 鮮為人知的一件小事,便是他撤除了關於謝衣的追緝協查。 在之後的數年中,他也隱約聽到了大偃師謝衣之名,而終其一生,再未能與之相 見。 諷刺的是,雖然這位鉅子宅心仁厚,殫精竭慮,在其任內,百草谷墨者的力量, 卻是日漸式微而陷入長久的低迷。 44. 沈夜是個記性很好的人。 比如神農祭典之類的瑣事,已經沒人記得了,每年他都要親自一一催問,其他的 事務更是事必躬親。雖然烈山部人活著都不容易,他卻是活得比誰都累。 這大概也是神血的副作用,不僅是法力增強,連記憶力也是躡景追風,什麼細枝 末節都記得清清楚楚。 瞳說其實「忘記」是頭腦的一種保護機制,尤其是沈夜這種很容易鑽牛角尖的性 格,忘記了如何去忘記,相當危險。 實在不行,多喝點酒也好,就算沒酒癮,就當藥喝。 不開心的事情,就別總抓著不放。 可是沈夜想,自己如何能忘記呢? 一天一天,沈曦會提醒他,初七會提醒他,滄溟會提醒他,華月會提醒他……整 個流月城的一磚一木都在提醒他。 而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那些亡魂夜夜歸來,就算倒頭睡去,也總在那些記憶裡 輾轉流連。所見所聞,全無邏輯,更無法控制,那無能為力的絕望之感甚至還不 如白日清醒之時。 看,都過了一百年,竟也仍能舊夢重溫。 天意如此眷顧,怎能不刻骨銘心? —— 初七對於下界的無厭伽藍這個地方,一直有所耳聞。 瞳的試驗品們大多有礙觀瞻且極具危險,當從它們身上得到了想要的實驗資料之 後,自然就不會留在七殺祭司神殿裡。出於節約物力的考量,它們不會被刻意銷 毀,而都下放到無厭伽藍之中幽禁。 不愧是瞳大人的垃圾場,就像一隻巨大的養蠱罐,它們在裡面自相殘殺,自生自 滅。能活下來的那些,都特別強悍,也特別聰明,很多能懂人言。 初七逗留在廢寺的藏經樓裡。那是一座六角中空的塔樓,深埋地下,牆面上全是 書架和一層層木梯,那些木梯設計精巧,可以滑動平移,以便查取高處的經書。 如今,藏經樓裡的書卷早已零落,所剩無幾,在底層常年盤踞著一條巨蟒。它揚 起頭來就有三四層樓那麼高,最大的兩顆蛇牙幾乎與真人等長,蛇尾一掃便能震 動整棟塔樓,而且它還是有毒的。 它是無厭伽藍裡的霸主,所以它待的地方,其他怪物不敢靠近,而初七就是看上 了它這裡的清靜。 巨蟒的三角頭一直抵到他眼前,吐著蛇信,細長的瞳孔裡映著這個人影。初七侵 佔了它的領地,多少讓它有點不爽。 但它能意識到自身和初七之間懸殊的實力差距,所以也無可奈何,不敢去招惹他 。初七伸手摸摸它蛇吻處的鱗片,它傲嬌地扭開頭,蛇行遊開了。 他是要長久地跟自己分享這座塔樓了,巨蟒想。它在底下盤起身子,在熟睡之前 自己安慰自己,想開點,這個人的占地畢竟只是這麼一點點,而且,他比一條蛇 還安靜。 初七給自己找好了落腳點,從此可以在這個地方安安靜靜地生存下去。 沈夜把他下放到無厭伽藍,臨走之時什麼也沒有交代,他知道沈夜是要去追捕謝 衣,不要他跟著。 於是他就更不能確定在那之後,沈夜是否還會回來找他了。 初七也並非走投無路,他和這些試驗品還是不同的,無厭伽藍困他不住。 若他願意,可以去往外界的廣袤天地,但那些地方太大也太鬧,僅是遠觀謝衣那 幾個人就歡聲笑語五彩繽紛地撲面而來,讓他有些不適應。 若是外界,他寧願留在無厭伽藍。 放棄了自由這條優勢的話,他覺得自己和這些怪物就沒有什麼不同了。 瞳不需要它們了,而沈夜也不需要他了。 大蛇的睡眠很悠長,可以睡一整個冬天,但是空曠的塔樓像一條傳聲筒,地面上 祭司們急行和說話的聲音非常吵,它只能煩躁地撞擊牆面,以示抗議。 上面說,大祭司一行回轉無厭伽藍,不過那跟它沒什麼關係。它抬眼望了下,那 個人已經不見了。 他不會回來了,它安心地再次卷起了身子。 —— 沈夜帶著華月、風琊等人並沒有回轉流月城,反而先回了無厭伽藍。 他走在最前面,當外界進入那幽暗的廢寺之時,眼睛因短暫的不適應而幾乎不能 視物,他似乎看到一條晦暗的人影頃刻之間消失於無形。 他這才想起來,那是初七。 所以,一切都回復到了正常的經緯,他殺了謝衣,造就了初七,可是謝衣又回來 了,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對他說著與當初相似的話語。 宛如一場不甘的殘夢,不,也許之後的那一切才是黃粱一夢,只是上天給他的一 個警示,突然清醒過來,才發現自己仍站在原地,與謝衣對峙。所有的事情似乎 仍有機會重來,回到應該在的位置。 若他不殺謝衣,就不會有初七……然而,現在初七在這裡……那麼,謝衣他…… 他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手裡抱著一顆頭顱。 所以,華月看著他的眼神才那麼恐慌和擔憂,是怕他經此一役傷心成狂,還是怕 他其實早就成了一個瘋子。 沈夜心中冷笑,這哪裡是什麼頭顱呢? 這一切,都是假的。 然而,他仍是將那顆栩栩如生的頭顱抱在懷中,手指用極度溫柔的動作,不住撫 摸他的臉 頰,亦仿佛只是在帶他回家。 此時,初七的氣息卻忽然遠離了。 他看見了?他知道了麼? 初七倒退了數步,一直躲進陰影的深處,靠到牆上,抑制不住的喘息之間,全身 都在隱隱顫抖。若非此地妖獸的各種氣息彌漫,他只怕是在震驚之時便被旁人察 覺了蹤跡。 自從沈夜得到謝衣的消息以來,初七一片死寂的心中其實也深藏著委屈和憎惡, 委屈是向著沈夜,憎惡卻是向著謝衣。 若是沒有謝衣的話……他有時候也會這麼妄想著。主人便不會意欲離棄自己,他 們之前明明一直都是很好的。 他以為是謝衣奪走了沈夜。 現在,謝衣死了。 他看見沈夜懷中的那顆頭顱面容靜謐安詳,仿佛只是陷入一場安心的長眠——卻 是一張與他分毫不差的面容。 他知道自己想錯了,若是沒有謝衣的話……從來就不會有初七。 初七一直知道自己是順著沈夜的要求定制而出的肉傀儡。 他擁有能為主人效命的武力和技藝,任由主人灌輸和改寫的記憶,也許還有鍾情 于主人的愛戀…… 現在他看到謝衣的臉,他終於明白了。 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無端記起那一次,沈夜問他,初七,你究竟是什麼呀? 他當時不知如何回答,現在他知道了。他是,順著沈夜的要求定制而出的……謝 衣。 這百年的虛妄…… 初七傷心地想,主人你既然知道我是什麼……又為何要來問我……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32.103.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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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對真是太糾結了,謝謝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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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代碼(AID): #1IjhtJFb (BB-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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