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何止君臣 六 (上)
外頭春光明媚,陽光照耀大地,鑫書皇卻與展衛待在一處樹林木屋中,華貴的龍袍半
濕地被掛在一旁,展衛更是赤裸著上身,只穿了裏褲坐在火堆前。
木屋中安靜無聲,只偶有木材燒裂的劈啪聲響傳出。
坐在火堆前的兩人默不作聲,直到鑫書皇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展衛的視線終於從火堆
移到他身上,看了似乎有點冷的鑫書皇一眼,起身走到角落的木箱中翻翻找找,才拿著一
件有些老舊的皮裘給穿著單薄的鑫書皇披上。「暖一點沒有?」
鑫書皇沒有答話,只默不作聲地拉緊了展衛為他披上的皮裘。
展衛看著依舊賭氣不肯說話的鑫書皇,什麼也沒說,默默坐回地上。
事情要從一個時辰前說起。
嚴冬過去,東風再次吹拂大地,也將春天的暖意吹進了京城。好不容易等到積雪溶
化,鑫書皇便迫不及待地拉了展衛到皇林苑裡騎馬。皇林苑是皇帝專屬的騎馬場,範圍涵
蓋數頃,還有一個大馬廄,由專人照顧皇帝的寶馬。除了廣闊的草地,苑中還刻意種植一
片樹林,養了些狐狸、野兔等,供皇上打獵用;只不過春天萬物方醒,並非適合打獵的季
節。
騎在白色駿馬上,鑫書皇放肆狂奔,任由馬匹馳騁在草原上,一解連日繁忙公務所累
積的煩悶情緒。奔馳數里後他才稍微放緩了馬的速度,回頭要找展衛,原以為他會被自己
遠遠拋下,沒想到那人竟就在數尺之外,看起來一派輕鬆的模樣,無由來教他心生不滿。
「展衛!」
「末將在。」聽到鑫書皇喊他,展衛騎到白馬右側,準備聽後他的吩咐。
「朕要和你比賽。」鑫書皇道:「先跑到北面圍欄前那棵大樹下的人勝出,勝者可以
要求敗者做一件事,敗者不能拒絕。」
展衛聽了卻面露難色,「末將不能答應這個比賽。」
「為什麼?」鑫書皇面露不悅:「你覺得自己會贏,才『不能』答應嗎?」
「不管如何,我都必須騎在你之後,如此才能看著你、確保你的安危。」展衛沒有回
答問題,只是坦然說出自己的顧慮;在鑫書皇面前,他從不說謊。
「在皇林苑內會有什麼危險。」鑫書皇不以為意地說,自從展衛從二聖營大將軍晉升
為禁軍總帥,更可以言正名順隨侍在皇帝身邊後,鑫書皇就常覺得展衛對他有些保護過度
。雖然他明白這是展衛的關心,但有時還是會覺得似乎自己不足以壤他信任。他曾向展衛
提過這件事,展衛卻說,他即位不過三年,很可能還有對他不服的人會想暗中謀害他。展
衛時時為此戒備,鑫書皇只當展衛杞人憂天,當年他不但親手把太子鑫奭殺了,也把當時
擁立鑫奭那一派的臣子殺了大半,其他通通貶官外放,前朝三個皇子只剩他一人,若是有
人起兵,言不正名不順,不可能成功。
展衛不是不知道鑫書皇的想法,但他還是不願答應比賽,只因他清楚,長年待在宮中
的鑫燁騎術是不可能比他好的,就算他騎的是千里寶馬也一樣。就算刻意讓他,鑫書皇也
一定會發現,然後更加生氣。「皇上騎的是西疆進貢的神駒,能日行一千夜行八百,何必
和末將的尋常馬匹競賽。」他轉了方向講,想打消鑫書皇的念頭。
「展衛,不要以為我沒發現你的企圖,」鑫書皇直盯著展衛道:「每次你想打發我
時,講話就會特別裝模作樣,就像剛剛。」
展衛無言以對,只能道:「皇上堅持要比?」
「對,」鑫書皇正要喊開始,忽然靈光一閃,又道:「普通競速太無聊了,不如這
樣,我與你交換馬匹,再來比賽。」
「這……」展衛又露出猶豫的表情,「為何?」
「你我互騎對方的馬匹,這樣一來我們都不熟悉自己的坐騎,一面比賽一面摸索,不
是更添趣味?」鑫書皇道。
「好吧。」展衛暗自在心裡思量,若是這樣比賽,那麼他要故意輸去比賽也比較不會
被認為是刻意為之,便答應了下來。
未料比賽才開始不久,鑫書皇所騎的馬卻在要橫越一條淺溪前突然停下,隨即高高揚
起前腳長嘶,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情況下鑫書皇就這麼被馬給摔了下來,所幸展衛眼明
手快,在他被甩下馬前及時趕到,接住了差點摔在地上的鑫書皇,兩人就這麼從草地上滾
到淺溪邊,鑫書皇的外袍濕了一半,展衛則因整個背部浸到溪水的關係,幾乎全身都濕
了。
展衛原想取消比賽,讓鑫書皇回宮更衣,鑫書皇卻鬧脾氣,說不想這樣邋遢地回去,
展衛只好帶他到最近一處為躲雨而設的小屋,用小屋內的木材點起火堆來烤衣服,兩人也
就在火堆旁坐下烤火,鑫書皇賭氣不說話,展衛也沒有主動開口。
直到展衛為他披了件皮裘,一會兒他才開口:「你不會冷嗎?」自己只不過脫了外
袍,展衛卻是上身光裸,卻還在他打噴嚏後替他披皮裘,他再怎麼鬧脾氣,也不好意思一
聲不吭。
「不會,多謝皇上關心。」展衛道。
鑫書皇睨了展衛一眼,也站起身走到木箱前,翻出另一件皮裘扔給展衛,不悅地道:
「明明就有兩件,不會自己也蓋一件嗎!」
展衛想笑卻不敢笑出來,乖乖地將皮裘披上,用往常平淡的語調道:「謝謝。」
見展衛乖乖照做,鑫書皇才滿意一些,走到展衛身旁坐下,順勢將身體斜靠著他。展
衛沒有說話,靜靜地讓鑫書皇靠著休息。
「你之前說,你是在懿地出生的。」鑫書皇突然道。
不明白鑫書皇為何提起此事,展衛只能老實應是。
「你不恨滅了懿國的人嗎?」鑫書皇又道。
展衛沒有馬上回答,沉默數秒後才開口:「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就不在了,只靠母親把
我和姊姊養大,家裡非常貧困,母親總是把好不容易才掙來的糧食留給我和姊姊,姊姊又
把大部份都分給了我。小時候以為大家都是這樣過日子的,直到戰爭開打,在軍中聽到了
懿國貧富不均,皇帝剝削庶民的事情後,才知道原來懿國的貧弱是這樣來的。我以前對國
家沒有認同感,只有家庭是我的一切,家人不在了,天下姓鑫還是什麼對我都不重要。」
不自覺地將最後一句脫口而出,展衛又補上一句:「以前是這樣想的,後來在大韶國從軍
後,我便有了效忠國家的忠誠心。」
聽到展衛像是怕說錯話的最後一句補充,鑫書皇笑了出來,他可是從沒懷疑過展衛的
忠心,這種大不敬的話,也只有展衛敢在他面前說出口。「你是怎麼從懿地來到大韶國
的?」他又問。
「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展衛反問道。
「我發現覺得我一點也不瞭解你的過去。」鑫書皇低聲道:「幾年前我在軍中發掘
你,培養你,將你從小小百夫長一路提拔到二聖營大將軍,我卻直到去年,有人舉報你是
懿國人,我才發覺我對你的過往竟是全然不了解。」
「皇上日理萬機,末將這點小事不需要掛懷。」展衛道。
「這不是小事!」鑫書皇的音量不自覺大了起來:「你不只是皇城禁軍總帥,
你……」
「我怎樣?」明知鑫書皇想說什麼,展衛還是故意追問著。
鑫書皇被展衛這一問,忽然覺得又羞又窘,想說的話更難出口。「你明知道我想說什
麼!」
「末將豈能私自揣摩上意。」展衛裝出無辜的樣子道。
心知展衛是故意捉弄自己,鑫書皇氣惱著每次都無法反擊的自己,索性閉上嘴巴,重
重哼了聲便不再開口。
「我記得以前曾向你提過,我是十二歲從軍的。」見情人似乎有點不悅,展衛不再繼
續逗他,開始道出過去:「在從軍之前,我在南郊一戶人家作馬童,更之前則過著從戰虜
營中逃出來的流浪生涯。」
「你是從戰虜營中逃出來的?」鑫書皇有些訝異。
「是,在大韶滅懿之戰中,我所屬的部隊全是臨時徵召的民兵,將領不忍見我們白白
送命,便帶著我們投降。我不願坐以待斃,便逃了出來,重覓生活,總算撐過那段日
子。」展衛簡單做了說明,只是隱瞞自己曾為鑫書皇所救之事。他肯定鑫書皇早忘了那麼
件小事,畢竟都過了這麼久,他早就決定要把這件事藏在心裡,永遠不說,永遠不忘。
「哦。」鑫書皇身為當時滅懿之戰的將領之一,自覺此時沒資格說什麼,便只低聲應
了一聲。「還好……」
後面這句還好展衛沒有漏聽,會意之後不由得勾起淺淺的一抹笑意。一會兒又道:「
我說完了,換我問你一件事。」
「你想問什麼?」
「關於前朝二皇子的事。」
鑫書皇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去,展衛見狀,原以為他會用沉默來拒答他的問題,但沉
默只維持數秒,鑫書皇便開口:「你知道些什麼?哪裡聽來的?」
「不多,大約只有他死於懿國,還有生前與你感情很好的事,是愁生和我說的。」展
衛答道。
鑫書皇仍是先沉默數秒,輕輕嘆了口氣,挪了挪身體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朝中的
人不敢談這件事,反倒讓你更好奇了吧。」他說。
展衛沒有回答,算是默認了。
「因為年紀的關係,鑫奭皇兄很早就被封為太子,從我有印象以來,他就一直與鑫胤
皇兄和我保持距離。」鑫書皇娓娓道出宮中無人敢提起的過往:「懂事以後我才明白,他
不只是躲著我們、防著我們,甚至想除掉我們……尤其只與他相差二歲的鑫胤皇兄,鑫胤
皇兄在朝中風評很好,所以天天都在擔心太子之位會被搶走。終於在我十歲那年,鑫奭皇
兄動手了,他假裝要與懿國交好,三番兩次勸先皇與懿國訂定和平條約,還大力推荐由鑫
胤皇兄擔任特使,表面上是以他皇子的身分來表達我國誠意,實則是要藉此將他誘至懿國
,再買通懿國的人暗殺掉,如此便有出兵的藉口,以此自導自演出一個復仇的戲碼。這件
事連先皇都不知道,還以為真是懿國大逆不道,殺害特使。」
「二皇子難道不知道這樁陰謀?」展衛忍不住問。
「皇兄當然知道,朝廷中有長眼的人都看得出來,這是太子要除去二皇子的陰謀,只
是……」鑫書皇說到此,又嘆了一口氣。「那時朝廷已經分為兩派,大多數的人不是投向
太子那方就是二皇子這邊,而站在鑫胤皇兄這方的人自然力勸皇兄不可答應,但先皇命令
已下,皇兄不能不去,他那時也已經決定抱著必死的決心,他說,他希望藉由他的犧牲,
結束朝廷的分裂……」
「其實,雖然很多人擁戴鑫胤皇兄,但皇兄他並不想作皇帝。他總是說,皇帝要給言
正名順、有野心有抱負的人作,而那個人不會是他,他只想做個悠閒的王爺,天天在府裡
品茗賞花,吟詩作詞,看著他的小皇弟長大,哪天娶了妃子時他要第一個審查……」說到
這裡,鑫書皇又難掩悲慟地停了下來。
展衛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陪伴著他。
「我們三個皇子雖然都是由不同母妃所生,但鑫胤皇兄非常照顧我,我與他感情最
深,或許也因為鑫奭皇兄一直與我們保持距離的關係,我從小就事事依賴鑫胤皇兄,雖然
我有王傅,但我常常逃課,非要皇兄親自來才肯乖乖坐著,所以讀書認字、寫詩作畫,甚
至彈琴唱歌,全是皇兄教我的。我在宮中,就只信任皇兄一人而已……」
「戰爭結束後,鑫奭皇兄因滅懿有功,聲勢更加高漲,我雖然也受封商王,卻一點也
沒有任何喜悅。我前面說的很多事,都是戰後鑫胤皇兄的王傅才告知我的。那名王傅相當
照顧皇兄,在他出使懿國時也與皇兄同行,他本欲殉主,但是被皇兄勸阻了,皇兄寫了一
封遺書,死前託給王傅,要他親自帶回國給我。信中,皇兄要我安分守己,不要想報仇的
事,但是我做不到;那日過後,我隨時都在想如何向鑫奭皇兄報仇,王傅原想泯平我的仇
恨,但後來又發生一件事,讓他改變了想法,轉而協助我。」
「是十年前那起中毒事件?」展衛問。
「你知道?」
「那時我已在軍中,略有耳聞,後來愁生提起過,說你那次差點就中毒而死。」
「他的嘴還真不緊,先皇明明下令封口,對外一律說是集體飲毒自殺。」鑫書皇冷冷
地道。
「因為與你有關,他才告訴我,但我並不知詳情。」展衛趕緊替相愁生辯駁。
「那是一次喪盡天良的屠殺。」鑫書皇解釋道;「鑫奭皇兄想斬草除根,殺了鑫胤皇
兄後,他也沒打算留我,便買通我宮裡的人,在宮中飲水下毒,表面上是內務總管因被發
現與宮女有染被逐出宮,欲對所有宮人復仇,實則又是一齣自導自演的鬧劇,全都是為了
要殺害我。我運氣好,那幾天身體不適,信佛的母后派人送來寺院拜過佛的水,要我連飲
三天;而因為先皇不喜佛教,所以這水瞞著眾人送來,只有幾名貼身婢女知道這事。三天
後,連續飲用毒水的下人全死了,只剩我活著,一查才查出真相來。」
展衛沉默不語,這是他第一次聽聞前朝的是非真相。
「毒殺事件過後,王傅才體認到,鑫奭皇兄這種暴虐之人不能當皇帝。於是他開始暗
中協助我,替我密謀弒兄計畫,安排暗樁,拉攏人脈……他不是我的王傅,卻替我鋪排了
一切,這件事知情者極少,直到最後父王駕崩,我弒兄登基,他才揹著所有為我犯下的罪
刑,帶著這個秘密永眠地下。」
聽到這裡,展衛突然驚覺:「這名王傅難道是……」
鑫書皇點頭:「他名叫相萬里,也就是相愁生的父親。」
「我以前聽到的盡是相大人的負面評價,還聽說他是舊黨大老,新皇登基才畏罪自殺
,沒想到真相竟是如此。」展衛感慨地道。
「這就是他刻意給自己營造的形象。」鑫書皇繼續道:「就連我當初會挖掘你,也是
相愁生與王傅暗中引線。」說著他又嘆一口氣:「我說完了,這個沉寂多年的祕密,總算
又多一個人知曉。」
「這件事有多少人知情?」展衛問。
「除了我和王傅,只有你了,相愁生也不知道全貌,只知道他父親曾經為我做過幾件
事。」鑫書皇答道。
「你不該獨自背負這麼多年。」展衛半是譴責半是無奈地說。
「為什麼不該?這十數年間枉死的人,全都是因為我,或直接、或間接……弒兄奪權
的事實永遠不會改變,染了親兄弟鮮血的雙手也永遠洗不淨。」鑫書皇說這這些話的語調
平靜非常,連眼神都像一潭深邃無波的池水,終年不起一絲漣漪。
展衛毫無預警地伸出雙臂,一把將鑫書皇緊抱進懷裡。「現在,你不用再一個人背負
了。」他貼在對方耳邊輕聲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會連同你的過去一起扛起。」
展衛上身未著寸縷,鑫書皇的臉靠在展衛胸膛前,從相貼的臉頰直接感受到他沉穩有
力的心跳聲,一下一下連綿不絕,似乎自己的心臟也要與之同步。鑫書皇悄悄轉頭,以唇
吻上展衛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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