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生] [巨人團兵] Message
『明天見。』
——也許就是這句來不及說出口的希望,推動了一切。
離開醫院後,艾爾文搭上了剛好到站的巴士,之前總是錯過,不過幾天下來,他已經不知
不覺將巴士班表記了起來。
因為要搭一段不小的距離,所以他在後排、不太舒服卻也不會妨礙他人下車的位子坐下,
倒數第三的班次上,白熾的燈光將一日下來被榨得僅存疲憊的人們照得慘白,他伸手將邊
走路邊圍上的圍巾整理好,看向窗外,卻先在車窗的倒影上見到同樣毫無生氣的自己。
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他換了個角度,將目光放在已逐漸蟄伏於朦朧月光下的街景。
今天是第六天。
他在心裡默默數著日子,如同過去幾天,握著隨巴士輕微搖晃的身軀逐漸放手的思緒中,
唯一的堅持。他也沒有可賦予這件事意義的材料,所以不明白是什麼驅動著他每天都來,
但是,反正他也沒有別的事情要做,一件也沒有。
搖啊搖的回到家附近的巴士站後,他下了車,踩著微微積起雪來的道路回家,途中經過一
處工地讓他習慣性的看了一眼,不過吸引他的並不是那些已經冷卻的機械。
回到家後,先將隨身的包包放到書房,他拿著睡衣進浴室盥洗,十分鐘後,他一邊不專心
的擦著頭、一邊整理今天帶回來的資料以及確認明天的課,最後到臥室將明天要穿的襯衫
和褲子拿出來掛上牆上唯一的掛勾。
一切準備完畢後,因為懶得泡茶,所以他給自己倒了杯水配這陣子在看的小說,不過在熄
燈前,書籤還是夾在與昨天、前天、大前天,好幾天前一樣的頁數上。
並沒有注意到這件事的艾爾文,看著漆黑的天花板,閉上雙眼。
寒冷的十二月天,在室外氣溫接近零度時的溫暖被窩中多縮一會可說是所有人的希望,對
艾爾文來說,這更是當然不過的事,因此他今日也依舊打算照著入冬以來便不曾改變過的
習慣,直到擺在廁所裡的鬧鐘響起時才會真正起床。
都特地調了個鬧鐘擺在廁所裡,如果沒有使用到它,那擺鬧鐘的這個動作就太矛盾了。
抱持著詭辯而來的道理,於是他自然地在枕邊的手機響起時,連眼睛都懶得睜開的一掌拍
過去——然而,今天他卻沒有拍到那和被窩比起來又冷又硬的物體,而是拍上了一個極為
柔軟又富有彈性的東西。
「嗯……」重點是,那東西還會發出聲音。
反射性的迅速縮回手,過了一兩秒後,確認剛才不是幻覺的艾爾文掀開被子坐起身,想當
成看錯也不可能的、在自己枕邊看到了絕對不是他的手機的物品。
一個孩子披著他睡前放在床邊的外套,也是剛睡醒的揉著眼睛。
而也許是因為自己剛才的一掌,所以當他彷彿用盡全身力氣的打完呵欠後,正皺眉狠瞪著
自己。
*
「草莓巧克力的好嗎?」
「黑胡椒豬排。」
小孩子一大早就吃這麼重口味的東西適合嗎……不過他算是一般的小孩子嗎?懷抱著疑惑
,艾爾文猶豫了一下,但最後還是順從對方的意思,將開放式冷藏櫃中的黑胡椒豬排三明
治拿了出來。
結完帳後,他走出便利商店,正打算把自作主張買的熱牛奶遞給對方取暖時,低頭一看卻
發現人不見了,艾爾文回過頭,才知道因為自己步伐太大,跟不上的對方硬生生地被超商
的感應門給擋了下來。
他趕緊小跑步的回頭解救對方,並且在將牛奶放進對方手中時又一次的詢問:「我牽著你
的手走吧?」畢竟,不習慣身邊多了一個人的自己,光這段短短的從家裡到便利商店的路
,就不知道遺忘對方幾次了。
「不用,我跟的上。」然而,雖然接過了熱牛奶,對方還是很堅持的拒絕了,艾爾文不意
外對方的拒絕,所以只好繼續走自己的,只是注意著要放慢一些、偶爾回頭看個一眼。
今天早上,他的床邊出現了個自稱是聖誕老人派來的天使,而來到他家的理由,則是因為
自己到了三十歲還保有處男之身——即使這是事實,但這「年過三十還是處男就會變成魔
法師」的說法怎麼想都無比荒唐,然而對方對此不但深信不疑,還相當嚴肅的告訴他要把
握僅此一天的機會,許個願讓他完成任務回天父身邊。
『感謝天父的恩賜吧,人類。』明明比自己嬌小許多,卻還是感覺正在鄙視自己的天使這
麼說。
身體醒了可其實意識還沒到位的艾爾文,聽了這位天使用惡作劇來形容也太過含蓄的話後
傻了十幾秒,直到被對方用力的踹了脛骨一下才真正的驚醒過來,面對態度相當認真的對
方,雖然自知個性不算善於交友,但認為自己對人際關係還是擁有一定程度常識的艾爾文
,當然不會就這麼信了自己獲得了什麼神奇的力量;對於這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來都應該要
通報警方的事情,他理所當然的表現了一般人的反應——拿起電話準備報警。
然而,看著那雖然幼小、在氣勢上卻完全壓過自己的身影,一個突然竄出、自己也不太清
楚的念頭,讓艾爾文最後還是沒有撥號出去;他放下電話、先走去關掉那在廁所已經響到
快陣亡的鬧鐘,再回到房裡順著對方的話點點頭說他會認真思考的,然後如往常般出門上
班,只是今天身邊多了個理由已經想好、就說是親戚托他照顧的小孩。
實事求是的個性讓他可以列出至少十項這個選擇是錯誤的原因,並且其中大部分都與法律
有關,但自從放下電話後,他就沒有再拿起來過,連拿起電話的想法都沒有。
感覺身後的腳步聲開始有點遠了,於是艾爾文停了下來,回頭便看見對方正對著三隻貓皺
眉說不要再跟了沒有東西給你們吃的。
看著那幼小的身影朝貓揮著手要驅散牠們、但偶爾又禁不住貓群的撒嬌只好再揉個幾下頭
,他想起了,那個人也很受貓的歡迎。
已經忘了是哪一天的假日早晨,當他又拖著步伐來到超商打算一次購齊三餐時,先是貓的
叫聲吸引了他的注意,接著,他才覺得那在店外被貓包圍著的人,看起來有點眼熟。
不過,如果對自己專業以外的事物有著積極的態度,那艾爾文就不會寧願出門買、也懶得
自己動手做飯了,所以直到一週後的晚上,再度到超商買晚餐時,他才知道眼熟的原因是
什麼。
『有什麼事嗎?』那日被貓群圍著的人,正穿著店員制服幫他結帳。
到現在,他也還記得那可能是天生兇惡的眼神。
現在想想,也許就是從那時開始吧。
花了比平常多一點的時間抵達學校後,艾爾文一樣帶著天使抄捷徑走,也許是因為距離早
上第一堂課還有一段時間,因此一路走來並沒有看到多少人,校園樹上充滿朝氣的松鼠還
比人多。
穿過幾條小徑後,正要從停車場邊踏入管理學院的廣場時,艾爾文的褲管突然被小小的手
給拉住了。
「等一下。」
「嗯?」艾爾文低頭看向他,卻發現他的目光並不在自己身上,順著他的視線而去,艾爾
文盯著廣場中央的花圃幾秒後,疑惑的又嗯了一聲。
廣場中央還覆蓋著些許昨夜白雪的花圃,正有一個東西在上頭鑽來鑽去,並且發出令人也
感到緊張的叫聲,起先因為不太可能所以艾爾文還不敢確定,但當牠鑽出花圃朝他們而來
時,也不可能不確定了。
——是一隻看起來因為迷路了所以感覺不太妙的小山豬。
確認後的下一秒,艾爾文趕緊抱起身旁的天使往建築物的方向跑去,而同時間、原本以為
要攻擊他們的小山豬則與他們擦身而過、衝進停車場裡,但艾爾文還是不放心,直到進了
學院的一樓大廳鎖上門,他才將懷中的天使放下來。
「你還好嗎?」蹲在地上,艾爾文伸手將對方因為自己的動作而皺起的外套拉平。
「沒事。」
「老師?」
聽到聲音,艾爾文回過頭,在門外的走廊上看到一位有印象的學生,他記得他是……頓時
明白對方為什麼會在大清早橫跨整個校園來到管理學院的艾爾文,立刻起身打開門指向停
車場的方向。「那隻豬往停車場去了。」
原本看起來有點疲憊的亞魯雷特聽到這個消息後立刻振奮起來,「老師,謝謝!」他不忘
禮貌的向艾爾文鞠躬道謝後,馬上從自己的白袍口袋拿出手機撥號、一邊往停車場跑去。
後來,先是一名棕髮、從身上的工作服來判斷應該是農學院的男學生趕了過來,接著又來
了一位黑髮、穿著相同工作服的男學生,亞魯雷特在兩人的幫助下,要成功捉到豬的機率
提高不少,可惜卻總是欠缺一個關鍵的助力,讓懼怕人類的小山豬屢屢從包圍中逃脫。
最後來了一個圍著紅色圍巾、動作相當俐落的女學生,加上對管理學院瞭若指掌的艾爾文
的幫助下,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總算將自獸醫系脫逃的受傷小豬毫髮無傷地圍捕成功。
看著小山豬被裝進籠子裡、沒自己的事後,艾爾文便走回管理學院的大廳,這時已經陸陸
續續的有學生出現,不過拜脫逃的小山豬之賜,學生大多都看熱鬧去了,所以並沒有人注
意到大廳的階梯上坐著一個孩子。
「抱歉。」原本對方也想要一起追捕山豬,不過最後還是聽了自己的話在安全的地方等他
回來,看對方一臉無聊到想要睡著的樣子,艾爾文在他身前蹲下、輕聲的道了歉。
「沒關係。」天使站起來拍拍屁股,艾爾文則是跟著起身,等對方好了以後再繼續一起前
往他位於五樓的研究室。
途中,在只有兩人的電梯裡,艾爾文見對方又皺起眉頭,輕聲詢問:「身體不舒服嗎?」
「那些人……」
「誰?」
「那些抓豬的學生,看起來有點眼熟。」
「嗯……」看著電梯上方的樓層顯示,艾爾文想起,曾經看過那個人幫忙收割農學院種來
給自己系所加菜的作物。
每年到了作物的收割時節,農學院必定會在全校性的刊物上以全版廣告廣招人手來幫忙,
但即使宣傳做到如此,因為是體力活,所以即使有免費的農作物作為報酬,卻還是吸引不
了太多學生;他猶記得農藝學系的系主任、皮克希斯在酒席上跟他說過,曾因此想要乾脆
弄一些機械化的工具進來,只是他覺得,不知為何拓展相當迅速、早已超過加菜範圍太多
的農地,應該才是問題重點。
而那個人,則似乎每次收割都會去幫忙,農學院的學生們對他的態度,看起來比對自己的
學長還要親近、同時也還要尊敬。
不過……
「可能你以前見過吧。」
最後,他還是將這件事擱了下來,給了個自己也知道、根本無用的答案。
*
打開僅僅掛了名牌和課表的門、進入研究室後,艾爾文先讓天使自己找個舒服的地方坐,
接著走到辦公桌前確認第一堂課要用到的教材及點名條,按照以往的習慣,他會先泡一壺
茶,不過今天的突發狀況,讓他沒時間也不需要提神了。
將包裡的筆電拿出來時,他看到手邊的書堆最上方、已經在桌上放了幾天的校園週報,抬
頭見天使在單人沙發上豪邁地咬著三明治,他默默的將這份報紙收進抽屜裡。
這一期的校園週報他已經看完了,而通常他都會在翻閱完後就丟棄,不過這一期他卻留了
下來,並不是因為裡面每月一次的人物專訪請到了有名的學者,也不是因為攝影社的特輯
;直到面對自己一直留著的這件事的現在,他還是不打算改變、或回歸什麼。
書面資料整理完畢後,拿著早餐、同時打開電腦開啟上課要用到的簡報時,艾爾文聽見拉
鍊拉開的聲音,伸長脖子往來源一看,便看見那小小的孩子從同樣小小的後背包中拿出濕
紙巾,很仔細的擦完手後將濕紙巾稍微折好再丟進垃圾桶裡。
艾爾文反射性的看了一眼自己拿著、包裝被拆得亂七八糟的早餐,以及幾顆落在自己褲子
上的麵包屑,最後縮回電腦後方繼續確認簡報。
東西都弄完之後,因為還有一點時間,所以艾爾文起身打算去拿研討會會用到的資料,結
果發現自那之後便沒什麼聲音的對方,原來是在沙發裡睡著了。
看著那蜷縮成一團、熟睡到嘴唇微張的樣子,艾爾文一邊想著吃飽就睡這點可能是和外觀
唯一相符的事情,一邊拿起披在另一張沙發上的毛毯、輕輕地蓋在天使身上。
這時,毛毯覆下的瞬間,一股隨之散出的清爽味道,讓艾爾文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和那個人第一次交談,就在研究室外的走廊上。
那時他拿著大水壺要去茶水間裝水,剛好碰上正在幫行政處室送公文的他,起先因為外套
的顏色和便利商店的制服一模一樣,讓艾爾文第一時間覺得是自己認錯了,但見到對方看
見自己也愣了一下後,才確定世界上就是有這麼湊巧的事。
然而這裡不是人潮流動迅速、二十四小時播放著音樂的便利商店,而是午休時間空無一人
、非常安靜的研究室走廊,艾爾文發現這似乎讓對方感到有點緊張,讓他突然想到了……
對了,第一次和牠接觸的貓。
父母在自己離家後領養了一隻黑貓,偶爾回家的艾爾文花了一年的時間才可以順利摸摸牠
的頭卻不用再付出被抓傷的代價,而那時對方的姿態、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就像自己第
一次回家,與那隻黑貓在客廳對角對峙時一樣。
想到這點,讓他在當下先打破沉默、向對方打了招呼,明明自己也不太擅長這種事,卻還
是一股衝動的踏出了那一步,但莽撞的結果就是,現在想起兩人的對話內容,根本一點邏
輯都沒有,就像語言教材裡的對話練習。
『午安。』
『午安。』
『需要幫忙嗎?』
『不用了,謝謝。』
『那、午安。』
『午安。』
甚至連對方的名字都忘了問。
他一直到裝完水回到研究室才發現這件事。
在記憶中留下的只有和他交談時,那股淡淡地清爽肥皂香。
大約半小時過後,艾爾文將東西收拾收拾要出門上課去了,他揹著袋子蹲在沙發邊看著熟
睡的天使,認真用一分鐘思考是要將對方叫醒還是留下研究室鑰匙讓他繼續睡後,決定還
是先把對方叫醒再說。
艾爾文拍了拍天使的肩膀,那種只屬於小孩子的、宛如棉花糖一樣的柔軟,讓他的力道小
心翼翼地輕的不能再輕,幾乎可以算是撫摸了,因此,過了一下子天使才揉著臉慢慢清醒
過來,然後打了個離可愛小孩相當遙遠的、非常豪邁的呵欠。
「嗯?」
「我要去上課了。」看著天使的手腳慢慢地伸出毛毯、全身舒展開來的樣子,艾爾文想起
了自己還滿喜歡看的動物頻道。
「嗯?」聽了他的話,本來還迷迷糊糊的天使立刻打起精神瞪著他,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
又讓艾爾文想起了動物頻道裡,野生動物們那因自由而充滿活力的樣子。
他一直都很喜歡野生動物特輯,甚至買了觀察貓頭鷹生態的片子收藏。
「嗯。」
「可以跟你去上課嗎?」
聽到這個問句,一半心思想著野生動物、對此毫無準備的艾爾文愣住了。
——不行,其實應該要這麼回答。
「可以。」但下一秒,他卻又再一次的選擇了有千百種理由反對的答案。
在幫天使打開門、看著那小小的身影走出研究室時,他想起這在今天已經於心裡湧升過兩
次的衝動,會感到有點熟悉是因為,和在那天,主動向那個人打招呼的莽撞有點相像。
都是他不太擅長,也不太明白從何而來的事物。
*
帶一個小孩去上課並沒有想像中的困難,尤其當那個小孩外貌相當討人喜愛,個性不吵不
鬧不任性、不會突然說「我想尿尿」或「我肚子餓了」時。
另外,讓心中的疑惑明顯已經滿出臉來的學生們不敢開口的原因,或許也和自己平日的行
事作風有關,這點艾爾文多少也是有點自覺的。
總之,一個早上算是平安的渡過了,到了中午用餐時間,艾爾文帶著天使來到他一個禮拜
幾乎天天報到的學生食堂。對飲食方面沒有特別好惡或堅持的他,因為今天是這個月的第
四個星期五,所以在尚未抵達食堂前就已經決定要購買第四行第五列的餐券,而那看起來
成人份量對他來說也沒問題的天使,則是在對著餐點的照片認真思考過後,決定要點主打
辛辣口味的麻婆豆腐蓋飯套餐。
也許是因為週末加上節日的關係,食堂裡的用餐人數比平日少了許多,挑了個靠窗的座位
後,艾爾文這次罕見堅定地不採納對方要自己取餐的主張,但卻又幾乎是請求的要對方在
座位上等他將兩份餐點都拿來。
在將自己的馬鈴薯主題定食自出餐口取出時,一個有印象的聲音吸引了他的注意,轉頭一
看,是今天早上碰到的亞魯雷特和那位棕髮的男學生,似乎正為了餐盤裡的一道菜辯論著
,但回到座位後,艾爾文立刻就被已經紅到不行的麻婆豆腐蓋飯上、那一層駭人的七味粉
給吸引過去。
座位上、那雙小小的手努力伸長將七味粉放回調味料盤後,發出了一聲很滿足,但絕對不
是他這個年紀、根本是中年人才會有的歎息。
『有什麼事嗎?』
艾爾文想起了和那個人第一次在食堂因為拼桌而碰上的時候。
自走廊巧遇那天後,艾爾文沒有再於校園中看見對方,專精於統計學的他面對不斷下降的
機率並不意外,但偶爾在校園中行走時,他漸漸開始將每個擦肩而過的臉看進眼裡。
不過這不代表他們就再也沒見過面,他們還是會在便利商店碰到面,重複著艾爾文將自己
的早餐、中餐或晚餐交給對方,對方刷過條碼後、再從錢包掏錢結帳的動作;他們並沒有
因為也許是同事或師生的關係便打破一直以來的沉默,艾爾文卻在不知不覺中,記起對方
都是在假日上班。
那天,只有早上第一節有課的他,因為懶得回家動手煮,所以打算在學校吃過中餐後再回
去,還記得剛進餐廳時沒什麼人,他還可以挑個角落的位置坐,但當他慢吞吞配著報紙吃
完套餐中的沙拉時,餐廳突然湧入了大批學生,過了一下子位置都滿了人,後來的就只能
像對方一樣尋找拼桌的機會。
聽到能否拼桌的詢問時,艾爾文因為對方的聲音愣了一下,抬起頭後,看見先是和他同樣
驚訝、但後來卻皺起眉的對方。
艾爾文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將對方的聲音記住了,但他知道如果對方皺眉的反應是因為
自己,那有點……
他當時想著「有點可惜」,因為不清楚自己什麼時候讓對方反感了,也許那是個誤會,可
是現在想起,他對這個可惜的解釋猶豫了。
而在當時,雖然皺著眉,不過自己點點頭後,對方還是在斜對角的位置坐了下來,艾爾文
將散在桌上的報紙隨便折一下、放到自己身旁的椅子上時,看見對方自後背包裡拿出一罐
紅通通的調味粉。
『有什麼事嗎?』就在那雙指甲剪得很短的手要扭開七味粉的蓋子時,突然頓了一下。
『沒事。』
『我可以換位置。』
『呃不、』這次,艾爾文確定是真的讓對方誤會了。『抱歉,我只是……你很喜歡吃辣?
』
毫無邏輯、沒頭沒尾的句子,如今回想起來還是覺得汗顏,還記得在說出口之後的那瞬間
,不只對方,就連自己都愣住了。
『……嗯。』
然而,雖然別開了目光,但對方卻給了自己回應。
艾爾文記得自己在當時做了個大大地深呼吸。
之後,除了便利商店外,他們偶爾也會在學校的食堂碰到面,有時會看見一個紮著馬尾、
穿著實驗室白袍的人嘰嘰喳喳地和他一起吃飯,艾爾文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可以一口氣
說那麼多話卻臉不紅氣不喘。
不過大多數時間,他都是自己一個人坐在大長桌的角落用餐,默默在一旁觀察了兩個月、
得到這個結果的艾爾文,藉著和家裡的貓化干戈為玉帛的經驗,開始主動地接近對方。
在腦中模擬了許多遍後,真的採取行動、將自己的餐盤放在對方斜對角的桌面上時,其實
他還是無法釐清自己的行動背後,那宛如隔了一層霧化玻璃、只看得見其模糊形體的原因
,但是他明白,這個動力和親近家中的貓、或是心血來潮的自己動手煮飯是不一樣的。
感覺是更積極的、更……獨有的。
漸漸地,他們從在同一張大長桌吃中餐,推進到偶爾會聊聊天氣的簡短交談,過了一陣子
,艾爾文知道是對方是學生後,便向他請教如何讓無聊的通識統計課變有趣的方法,而對
方也慢慢開始會提到一些生活上的瑣事,像是幫農學院收成、拿到了很好的無農藥作物,
擔任足球校隊的陪練球員、認識了個很不錯的傢伙,以及喜歡食堂餐點偶爾會附贈的鯛魚
燒、習慣是從頭開始吃等等。
艾爾文很少花心思去記和自己專業無關聯的事,然而這些只是閒聊的小事,直到現在他都
記得。
雖然從此有了可以固定一起用餐的對象,但他們從沒開口向對方邀約明日也在食堂見面過
,有時碰到面就一起吃、也有沒看見對方的時候;他們會說「再見」,但艾爾文再不善交
際也明白,那是僅止於形式與禮貌的回應。
只是他開始會把鯛魚燒留下來,如果那天沒遇見對方,就當作自己的下午茶。
在想向對方說「明天見」的那一天,鯛魚燒是他覺得有點甜、但對方最喜歡的紅豆口味。
這時,艾爾文拿起今日和定食配在一起的鯛魚燒,連同碟子放進天使的托盤裡。
「嗯?」因為是小孩子的體型,所以真的是正把頭埋進大碗裡猛吃的天使停下手中的湯匙
後,抬起頭來看著遞過來的東西。
「給你。」
「你不吃嗎?」
「對我來說太甜了。」
語畢,艾爾文見天使彷彿面臨了生死交關的問題,先是嚴肅的皺起了眉、接著連整張臉都
皺起來了,但是最後,那雙扶著碗、拿著湯匙的小小的手還是鬆了下來,「謝……謝謝。
」道完謝、接過碟子後,小小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摸了魚頭一下。
後來,小小的孩子將看起來根本不可能全裝進他肚子裡的蓋飯套餐解決後,宛如進行儀式
般的喝了一口水,才從碟子上拿起鯛魚燒,謹慎的自頭開始、認真地享受那古樸的甜味。
看著那珍惜的模樣,艾爾文淡淡地笑了。
*
以往,艾爾文會在食堂待得久一些,不過今天就如同過去幾日、他等待的人是不會來的,
所以和天使用完餐後便回研究室準備下午的課。
下午研究所的高等統計,天使一樣想跟著他去上,不過看那呵欠連連卻仍堅持說「想去」
的樣子,艾爾文最後將鑰匙留給對方,替對方蓋上毯子再輕撫著那頭蓬鬆柔軟的頭髮,要
對方在研究室裡好好睡個午覺。
『對了……你的願望……要記得想……』天使最後的掙扎,就是盡忠職守的留下這句話。
願望啊……艾爾文在前往教室的路上,終於短暫的對天使來到他身邊——無論這件事是否
為真——的任務思考了一下,但大約只過了五步的時間就結束了。
統計學外,艾爾文可以稱得上興趣的,大概只有園藝和閱讀。園藝是因為父母的房子有一
個小花圃,他不想因為自己接手後便從此荒廢,所以總是認真打理著,有時路過園藝店看
到不錯的植物還會拿回家種,偶爾更新一下院子的景色。
而閱讀,其實艾爾文不確定自己的閱讀習慣能否算是興趣,因為他只是喜歡看書、習慣看
書,他對書籍種類沒有特別的好惡,除了成人刊物提不起勁來看外,他的書架上,威廉.
高汀和佛洛伊德會是鄰居、慕夏的畫集旁則放著最新一期的週刊Jump。
然而,雖然花了許多時間與精力在上頭,但艾爾文對園藝也好、對書籍也好,自知都缺乏
了堅持。
他會照顧父母留下的小花圃,但也僅只於拔草、澆水、整土的程度而已,他不會期待花兒
們的盛開,也不會剪除從整體性來看應該要修掉的枝葉,所以花圃曾被好友形容「看起來
和你一樣懶洋洋的」;他喜歡看書、也有欣賞的作家,但他未曾注意過新刊的發售日,對
於一些來不及收藏的絕版書,也不會感到可惜。
不過,他不是一個拒絕堅持的人,說得更貼切一點,就像是針對自己的專業,他有一台隨
時都在運轉的發電機,但面對生活時,應該也有的、專用的發電機,卻不明原因的失蹤或
無法運轉了。
但日子還是能過,艾爾文不敢說自己什麼都不缺,可是對於那些無法擁有的,他也總是順
其自然、從不強求。
如果人生是一場舞會,他會穿上最適合的正裝赴約,但卻沒有動力爭取每一個可能踏上舞
池的機會。
於是,依舊沒有願望可許的他,便將這件事放在一邊,走進教室準備上課。
只是放下課本時,他突然想起了那個來不及說的「明天見」。
*
「砰!」
「砰!」
下午,結束了課程後,艾爾文換上運動服,帶著睡得很飽、還吃了個鬆餅當下午茶的天使
到學校的體育館,每週五如果沒別的事,他都會和好友米可一起在這裡打壁球。
米可看見他身邊的孩子時沒說什麼,只是和天使大眼瞪小眼然後動了動他的鼻子,而艾爾
文就當他們彼此已經自我介紹完畢了。
熱身完後,兩個看起來毫無幹勁的大人默默地開始打球,天使則在場外的座位區和走道的
窗戶邊來回走動,那小小的身體在椅子爬上爬下的樣子讓艾爾文漏了好幾個球,不過反正
他也只是為了陪米可等人而固定週五報到、順便動動筋骨促進身體健康,所以兩個人根本
都不太專心的人,完全不會在意漏球這種事。
撿回滾到角落的球,重新發球後,一直沉默的米可突然說了:「昨天我去醫院看他了。」
「嗯。」艾爾文反手回擊,球的落點有點刁鑽,但其實他根本沒想到會打去那裡。
「本來球隊說要一起去,但我想他應該不會喜歡那樣子。」不過米可憑藉著自己的長手長
腳,將那球救了起來。
「嗯。」艾爾文舒服的將球又打了出去。
「理事長說醫藥費交給他們處理。」米可也輕鬆的回擊。
「嗯。」艾爾文接到了回彈的球,然而擊出的力道有點過小。
「護理師說這幾天是關鍵期。」米可還是救了起來,並且給艾爾文打了個可以輕鬆揮拍的
位置。
「……是啊。」但艾爾文的反應卻慢了一拍、讓球彈上了拍框,於是球又失去動力的落地
了。
在艾爾文去撿球時,米可放下了球拍,背對座位區的靠著透明玻璃牆,低聲問艾爾文:「
那個孩子……」
明白他要問什麼的艾爾文撿起了球,先是回頭看向米可、再看向那正趴在窗戶邊看風景的
小小背影,說:「我不知道。」
「已經不是很像了,是根本一模一樣。」
「是嗎?」艾爾文轉頭看著好友,發現對方皺起眉來後,隨即會意到是在替自己擔心,所
以淺淺地笑了一下。「除了外表之外,也有很多相像的地方。」
「你還好嗎?」
「什麼?」
面對好友突然的詢問,艾爾文愣了一下,而就當米可要再說些什麼時,隔壁球場的燈亮了
起來,兩人反射性的看過去之後,米可突然站直了身體。
兩個青年有說有笑的進入球場做著暖身操,在看見他們時,笑著點頭打了招呼,艾爾文也
點了個頭,米可則面無表情的揮了一下手——只有跟他同球場的艾爾文才知道,其實好友
的面無表情是因為全身僵硬,且揮手的同時還做了個很大的深呼吸。
那兩位青年是生命科學系的莫布利特與比較文學系的納拿巴,同時也是他和米可每週五都
會固定來打壁球的原因。
米可沒有告訴他為什麼要為了納拿巴每週五都來這裡打球,而艾爾文也從不對這些事情感
到興趣,他並不是遲鈍到看不出米可不純的動機,但他也不是可以當個啦啦隊給人鼓舞士
氣的個性。
於是打完招呼後,他們繼續像往常一樣毫無幹勁地打著球,到了中途讓在場外已經看得手
癢的天使加入——不過打了幾球後,開始喘氣的他們深刻瞭解到,這孩子和那個人相似的
地方還有優異的運動神經。
打了一會後,兩個大人在座位區坐下休息,艾爾文喘著氣接過天使遞給他的水,轉頭看了
在長凳另一端、正努力表現出休息狀態的好友一眼後,低頭從帶來的包包中拿出乾淨的毛
巾給天使擦臉。
「試著去問問他今天有沒有空如何?」過了一下子,幫天使擦頭髮時,艾爾文很隨意的說
了這個提議,彷彿在說等一下去哪裡吃飯一樣。
「砰!」然而下一秒,米可卻驚訝地差點打翻手上的水,腳還重重地踢了牆壁一下——看
著彎下腰、壓著腳趾無聲吶喊的好友,艾爾文有點過意不去,因為他也知道這不像是自己
會說出口的話。
不過……低頭看向懷中舒服地瞇起眼來的孩子,他還是繼續說:「農學系今晚的活動,你
可以邀他一起去。」
今晚農學系的聖誕派對,他們原先是計畫三個人一起參加的,但那個人缺席後便自動取消
了。
這下子,確定艾爾文真的說了些什麼後,米可嚇得連手上的水都掉了。
然而,雖然一個人掙扎了很久,提議的人又根本不負責任的說完話就陪小孩玩去了,最後
米可還是真的聽艾爾文的建議、踏出了那一步,只是在行動之前,他又問了艾爾文那句話
。
「你還好嗎?」
這次,艾爾文想了一下,看向背起包包、趴在窗邊看風景的天使一眼後,淡淡地對米可笑
著說:「我沒有向聖誕老人許願過,不知道現在找他,他還會不會理我。」
米可沒有說什麼,只是拍了艾爾文的頭一下,接著同手同腳的朝他的目標走去。
*
他自知自己的生活缺乏了堅持,但他也從不去追求改變這件事,他看不到推倒假設的意義
,所以告訴自己順其自然也很好——艾爾文不會否定自己過去的人生態度,因為如果沒有
這些空洞,也堆疊不出現在的他。
牽著天使的手回到家後,他將路過超市時購買的食材放在廚房的流理台上,然後進房換了
一套適合做菜的衣服,走出房門時,他手上拿了一本印有校徽的筆記本,天使好奇的走來
他腳邊,於是他將天使抱進懷中,和他一起看內容相當整齊、還做了目錄的筆記。
「咦……」
筆記裡只用了黑紅藍三種顏色,粗的黑色筆負責的是菜色的名字,藍色油性筆則是負責材
料和作法,紅色筆則在其中標注重點,偶爾會有一些輔助說明的插圖在旁邊,雖然畫得稱
不上美觀,但透過筆畫表現出來的,是滿滿的用心。
「這是誰給你的?」翻了幾頁後,天使好奇的問。
「一個朋友。」
「是個不錯的傢伙。」
「是啊。」艾爾文點點頭,忍不住再靠近那柔軟的小身軀一點。
這是在某一次的午餐碰面時,對方交給他的筆記,那時對方還是板著那張臉,卻對自己說
出了無比溫暖的關心。
『偶爾也自己動手做做飯吧。』
隨著話語而來的,就是這本筆記本,艾爾文早就忘了是哪一次談到自己常常吃外食的事情
,然後又想到他們的碰面沒有規律,那對方將這本筆記本帶在身上多久了?
可是那時,他還是壓下了詢問的衝動,因為他不知道問了以後,自己想要得到什麼答案。
於是他只是收下對方的好意,向對方道了謝。
連對方那時候的表情都模糊了。
和天使挑了幾道菜後,他們一起在廚房花了兩個小時完成晚餐,然後又花一個小時解決它
們,全部整理完後,距離天使將要離開的時間也僅剩一些了。
但是,艾爾文卻一點也不焦急,和天使慢吞吞的洗完澡後,他吹著兩人的頭髮,然後看著
天使換上新衣服,還閒情逸致地表達了一下對那個小包包神奇大容量的驚訝。
最後,午夜之前,他們一起縮在客廳的暖爐桌旁,艾爾文牽著天使小小熱熱的手,看著他
。
這次,和下次、和下下次……如果有以後的話,艾爾文都會好好的看著他,再也不躲避視
線了。
再也不以順其自然來自欺欺人了。
於是,凝視那雙倒映著自己身影的黑亮大眼,他低沉而慎重的說:「我想好我的願望了。
」
「嗯!」
「我的願望就是……」他將正認真聆聽的天使輕輕地抱入懷中,閉上雙眼真摯的祈禱著:
「希望你可以醒來,里維。」
*
許下唯一的心願後,天使便消散於空氣中,艾爾文的指間只能留下那清爽的味道。
他一夜無眠,隔天搭了最早的車前往醫院。
然後,在病床邊看見,那個人的眼睫動了動,正要醒來。
----------
結果寫了一篇壽星名字只出現過一次的生賀……(逃
總之!
聖誕快樂!兵長生日快樂!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1.254.243.117
※ 文章網址: http://www.ptt.cc/bbs/BB-Love/M.1419478389.A.2EF.html
推
12/25 22:50, , 1F
12/25 22:50, 1F
推
12/26 00:25, , 2F
12/26 00:25, 2F
推
12/26 00:39, , 3F
12/26 00:39, 3F
→
12/26 12:33, , 4F
12/26 12:33, 4F
BB-Love 近期熱門文章
PTT動漫區 即時熱門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