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何止君臣 十
鑫書皇猛然從床榻上驚醒,發現原來自己又夢到了那擺脫不去的過往,天還未亮,而
在微涼的夜裡自己竟滿身冷汗。他坐起身,下意識看向某個方向。「……展衛……」
明知這種時間展衛必定在將軍府中休息,絕無可能出現在寢宮之內,鑫書皇仍呆呆地
望著,夜風從窗縫中吹來,他打了個顫,這才躺回床上,用棉被將自己緊緊裹住。
閉上雙眼,夢中的景象卻又浮現眼前,鑫書皇只好睜著眼,努力想回憶其他事情來轉
移注意力,腦袋卻一片空白,明明想不起任何事情,胸口卻緊緊被縛住般難受,他瑟縮在
偌大的龍床上,感覺自己就快被孤獨淹沒,他卻除了發抖之外什麼都無法做。
好痛苦,好難受,誰來陪我,誰……
……
……展衛……
□
皇宮大殿上,文武百官整齊地列位堂前,皇上尚未駕臨,朝臣們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
,有的單純寒暄,也有的趁機交換消息。展衛站在所有武官之前,偶有將軍向他打招呼,
他只淡淡地點頭回應。他不擅長交際,平時也很少上朝,禁軍總帥地位甚高,鑫書皇也給
他很大的權限,很多事他並不需要稟報皇上,就算要秉,也都簡單寫個奏摺上呈便是,多
數時候他會利用上呈奏摺的時候來看看鑫書皇,一舉兩得,不需上朝。
但是今日,展衛是奉命上朝,在朝廷上請示禁軍與二聖營舉行大型演習一事。這件事
是鑫書皇私下授意他與相愁生負責籌畫,今日上朝請示只是做個形式給朝廷官員們看。
站在大殿上等待鑫書皇的到來,展衛不由得想起他第一次站在這裡的事。
那是鑫書皇登基的第一天。
那時,展衛還只是商王府中一名小小侍衛,他原在二聖營,十五歲時受到賞識,在剿
寇之戰中隨商王鑫燁出征,後來才從二聖營被調到商王府擔任侍衛。先不論他與鑫燁的私
人情感,展衛其實一直都只是地位低下的士兵,做過最大功勞的事情也就只有陪著鑫燁弒
兄奪權一事。私下與商王鑫燁同進同出是一回事,以他的身分站在皇宮中、站在所有武官
中離皇帝最近的第一排,他緊張得手心沁滿汗水,心跳比平常快上一倍,要不是相愁生就
站在他旁邊,他真想偷偷溜走。
隨著太監高聲宣布「皇上駕到」,鑫書皇頭頂高冠,身穿一襲華貴的金色龍袍,踏步
來到大殿之上,滿朝百官一齊下跪高呼新皇萬歲。展衛忙不迭學著身旁相愁生的動作,視
線卻被釘死一般無法離開鑫書皇身上。那是他認識的商王鑫燁嗎?那樣尊貴、英俊、高高
在上的皇帝,舉手投足間都帶有懾人氣勢的威嚴,展衛移不開眼,就如同十年前的光景再
現,只是商王如今已成皇帝,他也從戰俘成為了大韶軍人。不變的是,鑫燁那只要一個眼
神就能讓人徹底臣服的力量;十年之後,他再度為那人懾服,心甘情願跪在他的龍椅之
前。
一接觸到鑫書皇的視線,展衛更覺得自己彷若掉進深淵,再也爬不出來。
等他被相愁生推了一把而回過神時,鑫書皇正要分封新朝將領。展衛趕緊收斂心神,
全神貫注聆聽鑫書皇的話。
「王府衛士展衛護主有功,擢任二聖營大將軍。」在一片低聲譁然中,展衛做了一次
深呼吸,然後大步向前,向他此生唯一的皇帝下跪領旨。
在場少數與相萬里有交情的大臣都知道,展衛是相萬里暗中替鑫燁提拔的武將,之所
以一直默默無名,無官無職,全是為了隱藏他、保護他,直到鑫燁需要他的那一天。而一
切也的確如相萬里所預料,鑫奭始終提防鑫燁,卻完全沒有注意到展衛這號人物。
「朕另新設皇族禁軍,負責守衛皇城安危,禁軍總帥亦為全國最高將軍,必要時可調
動二聖營。禁軍總帥一職,由原二聖營將軍相愁生擔任。」
鑫書皇此一宣布又引起不小的討論,表面上相萬里是親太子派的人,昨日鑫書皇賜他
一壺酒,他卻畏罪自殺,許多人因而連帶質疑相愁生,此時卻見他被提拔為全國最高總
帥,心中除了不服,更多的是疑惑。
新軍設立是大事,新軍總帥更要一手負起挑兵選將的責任,比起年輕的展衛,正值壯
年的相愁生確實是最好的人選。在起兵前,鑫書皇便已於心中擬定了這份名單。雖然他也
想讓展衛留在皇城,就近待在自己身邊,但訓練新軍需要有經驗的將軍領導,再者,相愁
生是相萬里的兒子,他有義務給相愁生一個相當分量的職位,以報相萬里對他的提攜與付
出。
從那日起,大韶國就此誕生兩位威震軍旅的大將軍。
太監的到來拉回了展衛的心神,他望著前方,卻只見太監不見鑫書皇。太監輕咳兩聲
後開口:「皇上龍體微恙,今日早朝取消。諸位大人請回。」
展衛心下一驚,龍體微恙?他怎麼了?
隨著在場眾人的腳步離開大殿,展衛沒有猶豫,轉了方向就往鑫書皇的寢宮而去。
□
鑫書皇清早被宮女發現發燒後,御醫溫太醫馬上來看診,評斷只是染上風寒,便開了
藥方讓膳房煎藥。他昏沉沉地被宮女扶起,勉強喝下了湯藥,躺回床上繼續昏睡。昏睡時
他又夢到了過往,甜蜜的回憶跟痛苦的過去交織成混亂的夢魘,他發出痛苦的呻吟,汗水
自額間留下,揮之不去的過往讓他昏沉的頭腦更加疼痛,眉頭緊緊皺起,彷彿正承受著莫
大的痛苦。
忽然額頭上的毛巾被人取走,似乎有人輕輕替他拭去臉上的汗水,隨著細微的水聲,
一股冰涼的感覺取而代之出現,額上的清涼讓鑫書皇身體舒服了些,頭疼的症狀也開始減
緩。他感覺有一隻手正替他撥開因汗水而黏在頰邊的髮絲,而後又碰了他的臉頰,似在檢
查他的體溫。鑫書皇想要睜眼,確認身邊的人是否他心中所思那人,卻連撐開眼皮的力氣
都沒有,方才的夢境讓他下意識地開口,喊了一聲許久未喊的稱呼:「皇兄……」
貼著臉頰的手因為這聲呼喚而抖了下,隨即便收回手。鑫書皇已經沒心力注意這個小
細節,隨著頭疼的症狀減緩,不一會兒又陷入了昏睡之中。
這回,他一覺無夢。
鑫書皇在午時醒來過,整個人還昏昏沉沉的,宮女端上御醫交代的清淡午膳,鑫書皇
半點食欲也沒有,只隨意吃了幾口,再喝完一碗湯藥,便重新躺下休息。入眠之前他想到
那個應該出現卻沒看到的人,想叫來宮女傳喚,卻還沒出聲就睡著了。再次醒來時,已是
申時將盡,西斜的夕日透了些微光照進寢宮,鑫書皇愣愣地看著天色,一時不曉得今夕何
夕。
一直隨侍在側的宮女見皇上醒來,趕緊上前服侍,鑫書皇這回醒來頭腦清醒許多,聽
到自己昏睡整天的事情後並沒有感到訝異,只如往常冷冷地吩咐宮人準備食膳。不適的狀
況好轉後,整日幾乎沒進食的身體這才感覺到餓。
左顧右盼了一圈,確定寢宮裡沒有自己想見到的那人,正要開口傳喚,話到嘴邊卻又
臨時煞車。
展衛這個時候為什麼不在,難道一定要自己叫,他才知道要來?
忽然鑫書皇想起自己半夢半醒間,似乎有人替自己擦汗換毛巾的事,他問一旁的宮
女:「今日可有任何人來看過朕?」
「回稟陛下,除了溫御醫清早來看診外,沒有任何人來。」宮女恭謹地答道:「溫御
醫交代,除非有要事,否則誰都不可打擾陛下休養。」
「……」所以,果然是自己睡昏了頭,分不清現實與夢境?鑫書皇有些失落也有些生
氣,虛軟無力的身體倒回床上,一面等著宮女送來晚膳,一面在心裡嘮叨著;不管御醫說
什麼,他可是病了整天,展衛怎麼可以不來看他!當初費盡心思要當禁軍總帥,不就是為
了可以常常待在他身邊嗎?現在還不是不見人影……
竟然乖乖聽了御醫的話整天沒來看我,笨蛋展衛!
這種時候不會體貼一點嗎,應該要在床邊等著我醒來,讓我一睜眼就見到的啊,笨
蛋,笨蛋笨蛋笨蛋!
怎麼可以放我一個人,獨自面對那反覆不停的惡夢……
……你在哪裡,笨蛋展衛……
也許是生病的關係,身體上的無力讓精神也無法再故作堅強,鑫書皇越想越氣,越氣
越難過,一股強烈的不安全感漸漸自心底升起。雖然知道自己給展衛冠上的罪名十足幼
稚,他卻不想停下,不斷生著此時不在眼前的那人的悶氣,藉由一味的怪罪來壓下心中的
疑懼。
若不這麼做,展衛可能會離他而去的這個想法,會讓他陷入鑫胤死去那時的失控情緒
之中。
鑫書皇瑟縮在被褥中,昨夜的夢魘再次入侵他因生病而變得脆弱的精神,他知道只要
一日活在這個宮廷中,坐在皇位上,他就必須繼續承擔這樣的痛苦。
這是他奪位復仇的代價。
宮女端了晚膳來,鑫書皇雖然有飢餓感,卻沒有吃東西的心情,要宮女放著後全部退
下,即使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一個人永遠無法冷靜面對過去,他還是寧願獨自沉淪。
突然一隻手掌覆上他的額頭,沒有停留很久,試了體溫後便分開。鑫書皇在那隻手收
回之前突然伸手握住他,倏然睜大雙眼,眼前便見到展衛帶著些許訝異的臉。見來人是展
衛,鑫書皇才鬆了一口氣。
「吵醒你了?」展衛輕聲問。方才鑫書皇的眼神展衛非常熟悉,他每每被惡夢驚醒
時,總是用這樣既慌張又懼怕、帶著孤獨與求救的眼神,看著將他自夢魘中喚醒的人,而
那人通常是展衛。
鑫書皇沒有回答,還在平復有些急促的呼吸,握住展衛的手卻一點也沒有鬆開。展衛
任由他抓著,順勢在床沿坐下,又問:「還不舒服嗎?要不再讓御醫來看看?」
鑫書皇搖搖頭,一手撐著身體想要坐起,展衛伸手扶著他起身,下一秒鑫書皇便氣力
放盡似的靠在展衛身上,頭倚著他的肩,嗅到熟悉的味道讓他更平靜不少。「你去哪了?
」鑫書皇的聲音有氣無力,話中不滿之意倒半分未減。
「我哪兒也沒去。」展衛安撫地回答。
「騙人。」鑫書皇駁回展衛的答案,追問著:「哪兒也沒去的話,為什麼我醒來沒看
到你……」
展衛沉默了會兒,才道:「我白天在禁軍軍營。」
「為什麼沒來看我?」鑫書皇不滿地問。
「溫御醫要我別打擾你,讓你好好睡一覺。」展衛解釋道。
「你聽我的還聽他的?」就算生病,鑫書皇的聲音依舊不減氣焰。
「……我這不是來了?」
「這樣就要我原諒你嗎?」
「…………那你要如何才肯原諒我?」
展衛順從的反應讓鑫書皇很滿意,他考慮了會兒,才道:「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要老
實回答我。」
「什麼問題?」展衛問。
鑫書皇抬頭直視著展衛的雙眼,「你今天白天時,有沒有來看過我?」
「……沒有。」雖然有短暫的猶豫,展衛的回答還是斬釘截鐵。
「真的?」鑫書皇又追問,眼神中帶著逼迫。
「為什麼這樣問?」展衛沒有移開視線,淡淡地反問。
鑫書皇沒有馬上回答,頭緩緩垂下,手掌不自覺握成了拳頭。展衛默默觀察著鑫書皇
的情緒變化,好一會兒才聽到他開口:「我好像……夢到了皇兄。」
展衛不語,鑫書皇繼續道:「不是夢到以前的事,而是……皇兄來看我,他幫我換額
巾,還撥我的頭髮,輕輕摸了我的臉頰……像我小時候生病那樣……雖然我沒看到他,即
使是在夢中,我也沒有力氣睜開眼睛……可是……感覺很真實,我一度以為皇兄真的來
了,但是不可能,所以我想……如果不是你,那就是作夢吧……」說著他拉了拉展衛的衣
服,彷彿想從展衛身上尋求認同:「你說,是不是皇兄在夢裡來看我了?皇兄是不是……
原諒我了?」
「原諒你什麼?」展衛輕聲問。
「因為我……我沒有遵守皇兄的遺言。」鑫書皇的聲音越來越小,「在皇兄最後給我
的那封信中,他不要我復仇,他原本想讓鑫奭皇兄當皇帝,可是我……我……」
「你是為了大韶百姓,才違逆二皇子的意思。」展衛安慰著。
「我不是。」鑫書皇咬著唇,一番掙扎後才開口:「我是為了自己,因為我……我放
不下仇恨,而且我怕……怕我也會死在他手上……我很怕……」
「鑫燁。」發現鑫書皇又陷入了過往陰霾之中,展衛伸手懷抱住他,想要藉由擁抱來
安定他的情緒。
鑫書皇緊抓著展衛的衣服,繼續道:「我怕死,所以才……我根本不是為了大韶,皇
兄可以為了大韶犧牲自己,可是我不敢……這幾年來,皇兄一定怪我膽小,怪我沒有聽他
的話,怪我……」
「他不會怪你。」展衛打斷了鑫書皇的話,不讓他繼續說下去:「二皇子要你別想報
仇,是希望你快樂地活著;他不想你當皇帝,是怕你危險。二皇子為什麼犧牲自己,不是
為了大韶,也沒有要你跟進,而是為了讓你平安活著。他今天來看你,是因為他最寶貝的
皇弟不但生病了,還在病中胡思亂想,所以只好入夢解開你對他的誤會。」
「是這樣嗎?」鑫書皇似乎快被說服了,只是不放心地又問。
「就是這樣。」展衛暗自在心中向鑫胤道歉,為了安撫鑫書皇他只好擅自替他發聲:
「你不是說過,二皇子最疼你了嗎?那麼,他絕對不會希望你為任何事物犧牲。如果你還
是愧疚,那麼就當個明君,把天下治理得比誰都好,向二皇子證明,你比太子還適合做皇
帝。」
「……好。」鑫書皇終於不再鑽牛角尖,鬆開了因為用力而指尖泛白的手掌。「我聽
你的……」
「在那之前,先把病養好。」展衛也鬆開了環抱著鑫書皇的雙臂,「你睡了整天,都
沒吃東西吧,宮女剛剛已經端了晚膳來,先吃。」
「你呢?」鑫書皇問。
「我晚點吃。」
「那,不准走。」鑫書皇直視著展衛:「今天陪我,一步都不准離開,禁軍也不准
去。」
「好。」習慣了鑫書皇對他的任性要求,展衛大方答應他的所有要求。
不需要鑫書皇下令,他也早已許下承諾,就算鑫書皇趕他走,他也不會離開他的身
邊。
就算有一天……鑫書皇不再需要他,他也不會離開。
中午來探望的事情,是展衛刻意隱瞞。
早上太監宣布早朝取消時,展衛就去了一趟寢宮,只是被宮女勸阻,他才轉往軍營而
去。直到中午他還是無法放心,堅持之下宮女也不敢攔他,讓他進去見鑫書皇。展衛原想
多陪他一會兒,卻在聽到鑫書皇無意識地喚著鑫胤時,決定離開寢宮,還要宮女隱瞞他來
此之事。
他沒有想到這樣隱瞞反而又讓鑫書皇道出一件心事,他本是想……如果那個時候鑫書
皇需要的是鑫胤,那麼,就讓夢中的鑫胤好好陪陪鑫書皇。
展衛一直都明白,即使經過這些年掏心掏肺的相處與付出,他依舊無法取代鑫胤在鑫
書皇鑫中的地位,那麼,說一兩個善意的謊言又有何不可呢。解鈴還須繫鈴人,鑫書皇心
裡的傷,只靠他是醫治不了的;但是,治癒的路上,他會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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鑫:欺君是死罪!(拍桌
展:你要砍了我嗎?(喝茶
相:(看戲
鑫:..............算了,這次不跟你計較(撇頭
展:(轉頭對相愁生)看吧,就說他捨不得砍了我。
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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