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九百生滅、陸 不務正業
回國後的天氣溫差很大,白天出太陽的時候能讓人出汗,但一大清早還是相當
低溫,韋羿瑄已經在裏頭穿了短袖T桖,搭一件連帽拼接的格紋外套,加了條圍巾,
拎了一個漆皮的白色包包就出門,現在正在超商裡等店員沖泡他點的兩杯咖啡。
他坐在不遠的座位上發呆,左額角貼著紗布,衣服下看不見的手臂、背部和腳
上也都擦了藥包紮過,前陣子還貼人工皮,當初他搭的那截車廂不可思議的摔翻出
來,聽說他跟梁天祿就這樣從毀壞的玻璃窗飛出來,身上都是碎片的割傷、擦傷,
而且他們雖然都失去意識,但他是被梁天祿護在懷裡的,這件事一傳開,大家都說
梁天祿真是個善良正義的人,不僅沒有明星架子還捨身救人。
韋羿瑄知道那大概是「泰」的緣故,雖然他也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總之他們
被前生的因緣害慘了,卻也因此逃過一劫。梁天祿傷得比較重,但也已經回國,現
在就住在高級社區某棟出租公寓療養,因而暫停一切活動和表演。
「先生,您的咖啡已經好囉。」
聽見店員呼喚,韋羿瑄習慣性拿出皮夾,想起已經付過帳了,接過紙袋包好的
咖啡就往梁天祿住的大樓移動。
事故那天很混亂,韋嘉璇趕到醫院,韋羿瑄比較早清醒,看見姐姐的身影讓他
有點訝異,她居然那麼早就接到通知趕來,一定是很緊張他,他又感動又愧疚,可
是下一秒他就看到韋嘉璇越過他對著更後方的病床叫著梁天祿的英文名。
韋羿瑄腦袋就此冷卻下來,心裡火光漸盛,他心想:「妳這個見色忘弟的女人
啊,以後我都不理妳了,太令我失望了!」
「合約還沒談,你不能有事啊。」韋嘉璇聲音激動,醫護人員困擾的想把她架
開,她回頭才發現親弟弟也在同一個空間。「咦,小弟,你也來探望Luke嗎?」
「妳瞎啦!」韋羿瑄氣炸了。
總之是個相當混亂的一天,直到匆匆回國都還處在恍惚狀態,那日梁天祿還在
觀察室的時候,他就和姐姐辦了出院手續,直到回國才又被梁天祿的經紀公司聯繫
上,但不是為了韋嘉璇跟他們的公事,而是想另外聘他去照顧那位大明星。
這也是為什麼他現在拿了兩杯咖啡和早餐,有張感應卡能進到某公寓大樓內搭
電梯,然後連門鈴都不必按,直接按門上密碼解鎖進屋裡。
「我來了。」
房間門沒有關,聽得見浴室傳出一些聲音,韋羿瑄放好東西,包包往沙發隨手
扔,走進房裡問:「你醒啦?」
浴室裡走出一個神色無助的男人,他頂著有點油的黑髮,臉上鬍渣沒刮,手腳
的傷口外露,看起來剛把紗布拆掉,還沒上藥,一手抓著牙刷說:「我剛刷完牙。
那個味道我還是不喜歡……有點噁心。」
韋羿瑄瞇眼睨他,質疑道:「你該不會又吞下去了?」
「沒有。我一直漱口。吞了會死?這樣清潔口腔也算以毒攻毒?」
「泰,你問題真多。」韋羿瑄拉著他回浴室,讓他坐在浴池邊,然後拿起一罐
東西說:「我等下幫你刮鬍子,然後再去吃早餐,接著上藥。不對,先吃完早餐,
然後你得洗個頭,最後上藥。」
「嗯。都依你。多虧他們能聯絡上你,不然周圍的人一定會看出破綻……」
韋羿瑄無奈笑嘆一聲,他說:「還好有個名詞叫創傷壓力症候群,反正先這樣
撐一陣子。」
「對不起,得麻煩你。」
「反正你再過不久就要退駕,而且要是沒有你,梁天祿八成會很慘。」他在泰
的下巴塗上一堆泡沫,提醒他說:「來,把頭抬高。」
泰很聽他的話,因為沒有在這世界生存的知識,所以相當依賴他,他也大概知
道泰在另一個世界的身份很崇高,這樣被人伺候也沒什麼,但他覺得自己好像在照
顧小孩子。
「像這樣推,會嗎?不必太用力,這樣推掉泡沫就能把鬍子刮乾淨。」
「你不幫我刮完?」
韋羿瑄跟他開玩笑說:「你現在又不是什麼皇子或支柱,我也不是你的僕人,
我是在教你怎麼用這刮鬍刀,這電動的,安全很多,操作方法對就OK的。有什麼
不懂的你就看說明書。」
「為什麼要學?反正沒多久我就要──」
「別跟我廢話了。你怎麼不說人生出來沒活個幾十年就要死,幹嘛不直接去死?
反正有那麼多次的末日,生物為什麼還要演化進化?恐龍早晚滅絕,當初幹嘛出現?
我管你早走晚走,老師在教就要聽。」韋羿瑄把刮鬍刀塞到泰手裡,笑得有點欠揍,
他說:「好學生,先學刮自己的鬍子。以前你爸媽沒教你,現在我教你。」
泰聽了那似是而非的話,覺得好像有點道理。等他終於洗完臉出來客廳,韋羿
瑄已經竅二郎腿吃起早餐,享受這裡的高級影音,電視頻道在重播上週末的海外綜
藝節目,看得他哈哈大笑。泰走過來本想說坐要有坐相,吃東西不該這樣大笑,但
他覺得這裡的人或許都是如此,當入境隨俗,於是坐在韋羿瑄旁邊拿起一份三明治
問:「這是我的?」
「對。你吃辣嗎?這夾的是辣雞腿肉,我也有買了不辣的,還有濃湯。這杯咖
啡給你。」韋羿瑄給他張羅食物,拿了幾張宣傳單和紙卡跟他說:「這是我昨天查
的,這附近能叫外送的店家,你餓了渴了就從這些裡面挑你想吃的,告訴他們要點
什麼,報上地址叫他們送來。我等下要去打工,晚上再過來看你。」
「打工?」
「賺零用。」
「你缺錢?」
「是沒有很缺,但是我愛錢,想要錢。而且這是透過關係介紹的,收入還不錯。
就是在廟裡寫寫字卡,過年這陣子到月底,人家安太歲點光明燈什麼的,我就去幫
忙寫。因為白天要過來找你,所以我麻煩朋友代替一下,當然上午的錢就都是給朋
友了。怎樣,我夠義氣吧。」
泰只是淺淺微笑,已經不是在那破滅的世界裡輕愁不散的樣子,雖然和夢裡古
代的裝束不同,但韋羿瑄卻好像能看見這人以原本的模樣露出平靜安樂的表情,一
如朗月清風。
「噯,這幾天啊,我其實不是沒想像過其他情況,像是你對現世眷戀,所以佔
著軀殼不退之類的事。你都不會捨不得?」
「捨不得?」泰笑出了聲,他說:「你真傻。這個男人即是我的未來,夢願已
然成真,我要捨不得什麼?而我,只是該逝去的一場夢。你記住,夢可以不經意的
記著,但別執著,因為你什麼也要不到。」
韋羿瑄呆了幾秒,回說:「那我現在是在跟夢裡的人講話?放心啦,我執著的
就是錢。你快把早餐吃了。前兩天教過你家電的操作,等下洗完頭帶你去逛超市,
熟悉一下附近環境,順便買些東西回來冰在冰箱。」
泰愉快吃著三明治,對他來說這麼被照顧的感覺挺不錯,雖然過去不乏有奴僕
伺候,但始終是兩碼子事,他吃得嘴角和下巴沾了醬汁,韋羿瑄瞥見立刻抽了面紙
過來幫他擦,動作熟練得好像這事做過幾千幾萬遍。
泰說:「我可以自己擦嘴。」
「啊、不好意思,我一時習慣。平常照顧那群屁孩就這樣,做順手了。」
泰無言了,裝作沒聽到這解釋,韋羿瑄又拿起遙控器換頻道,被他問說:「你
那麼喜歡逢,可是我跟你的今生將來大概也不會再有交集,這樣你不覺得可惜?」
「我以為你有可能喜歡梁天祿的。」
韋羿瑄冷笑兩聲,呵呵笑回:「不會,不可能會。之前我睡覺睡昏頭了,可能
要湊近他還怎樣,結果他想都沒想就揍我一拳。我記恨的,而且我對這種混演藝圈
的都沒好感啦。不可能。雖然我性向是喜歡男的,不代表我就會喜歡他。而且他大
概是很直的直男。」
「直男?」
「就是只喜歡女的。」
泰點頭表示理解,端起咖啡跟他說:「我是不會可惜。只要你今生好過就行了。
我不是為了梁天祿這人才出現。」
韋羿瑄一語不發注視泰,又坐近一點看他,然後不好意思笑了下說:「你比我
夢見的樣子還要開朗一點了。夢裡的你從來沒快樂過。」
泰淺淺抿起嘴角,伸手摸韋羿瑄的頭髮,像在安撫小孩。他說:「謝謝你。就
算將來你和這男人分道揚鑣,我一樣祝福你。」
韋羿瑄笑著退後,他說:「這是一定的。我不怎麼跟這圈子的人打交道,也不
喜歡。」
「你是不是……認為這男人回到原來的世界,眼中就不再有你?」
「哈哈,我沒有這麼自卑啦。嚴格講也是他配不上我,我這麼能幹、精明、抗
壓性高的人,經過異世界冒險之後他大概會覺得自己遠遠配不上我吧。不過不要緊,
如果私底下他還是要跟我交朋友的話,我會考慮的。」
泰喝了口咖啡,臉上仍有客氣的笑容,目光卻默默下移。
「怎樣?不喜歡咖啡?那下次我買奶茶。」
泰搖頭感慨說:「看來逢的今生,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那就不須我再多慮了。」
還有咖啡他真的不覺得好喝,只是沒再講出口。
「我看明天還是買奶茶來給你喝。對啊,趁這機會,等下我們去超市買冰吃,
你還沒吃過冰淇淋吧?」
泰還是客氣的微笑,不發表什麼意見,他對這裡是陌生的,因為他不屬於這裡,
他是梁天祿的夢,如果他願意,他還是有辦法魘住這個人,但他不會這麼做。因為
他累了,而且這個未來與未知,是他付出一切爭取來的,雖然不知結果好壞,起碼
有個新的開始。
沙發那頭,韋羿瑄把沒人吃的那份早點也嗑掉。他有自知之明,曉得自己有自
戀傾向,但他也沒講錯,梁先生確實是幾乎靠他才逃過一劫,而且還欠他五百元沒
給,當然如果梁先生忘記,他也不會主動要,當初那些話也有點半開玩笑,認真就
輸了吧?
他們去超市採買一些東西,說是超市,其實是大賣場。買完之後跑去樓上美食
部買了冰淇淋吃,韋羿瑄跟他講起冰淇淋的口味、品牌和價格,自顧自的聊得起勁,
泰也聽得津津有味。泰心裡想的是,原來逢轉生成人會是這個樣子,無論多細微的
事都能看出這麼多樂趣來,日子過得很有意思,聽得他都快以為這場夢不會醒了。
但夢終將要醒,他盼著休止的這一刻很久,現在能做的就是享受當下而已。嘴
裡都是水果冰淇淋的滋味,韋羿瑄強烈推銷自己手裡的巧克力冰淇淋,他才拿湯匙
挖了一口,和咖啡一樣 是他沒嘗過的滋味,但這回並不酸苦,而是讓人陶醉的甜。
「泰,你笑起來很好看,比梁天祿有誠意很多,我這樣講他本人聽到會不會氣
死?哈哈哈。」
「這不一定,不過我們現在的言行對他來講大概也像夢一樣,說不定他會有點
印象,但也可能毫無印象。」
韋羿瑄說:「我希望他記得。這樣他就欠我人情。哈,開玩笑的。」
中午之前,韋羿瑄用買來的食材在梁天祿公寓裡做了簡單的飯菜,然後去廟裡
打工,傍晚回老家吃過飯再跑到公寓找人。他自己換上拖鞋進屋,找到泰在客廳的
陽台,於是也來陽台瞧泰在看什麼。
泰沒有回頭,開口聊說:「這兒能看見的星宿不多。」
「光害太嚴重了。雖然這裡住宅區還不是最嚴重的。」
「我覺得今晚睡著以後就不會再醒了。」
「梁先生要恢復意識了?」
泰點頭回答:「是啊。他已經休息夠了。」
韋羿瑄感覺微妙,稱不上不捨,雖然他挺喜歡和泰相處,好像認識相當久的朋
友一樣,而且泰對他相當包容,偶爾爆粗口也不會像梁天祿那樣皺眉擺臭臉,好像
不管他做什麼泰都能淡然笑看。
「這樣啊。」韋羿瑄擠不出像樣的回應,只能無意義的附和。
「嗯。」
「還有沒有什麼想做的?想嘗試的?想體驗的?我辦得到的話會想辦法。」
泰聽了微笑說:「已經足夠了。說得好像我要死了似的,但其實也沒有這麼嚴
重。」
韋羿瑄不好意思笑了笑,泰望著他的臉說:「不過,倒是有件事,可以的話就
成全我吧。」
「你說。」
「當是逢場作戲也好,你能假裝成逢守著我入睡麼?」
「怎麼演啊?」
「你身上有逢的氣息,因為你是他的今生,所以什麼都不必做,只要待在我身
邊等我睡著。」
韋羿瑄想了想,好像不難,點頭答應。這一晚他們聊得不多,泰很早就說他睏
了,在微冷的夜晚早早就寢,臥室的燈是五段的,沒有壁燈,他們把燈切到最微弱
的模式。泰閉上眼握著韋羿瑄的手,後者雙肘撐在床邊湊近他,輕聲跟他說:「我
不會走的。泰,你安心睡。」
「嗯……」
「等你睡醒了,我再翦花送你,我還準備了五色線想織個環送你。」
「逢……」泰的眼眶溫熱,他感受到逢的存在,交握的手不覺攏緊,水氣幾乎
要凝成水珠滑落。他太久都沒哭過,終於想起這種感動想哭的滋味是怎樣的,情人
在榻邊溫聲呢喃是怎樣的,不必再擔心一朝醒來情人又成了什麼食物要被迫由他啖
盡。
韋羿瑄回憶之前夢中的記憶,學逢和泰相處的情況說話,很快就有點入戲。他
也牢牢握住泰的手,向來潔癖的他在對方虎口淺淺親了下,溫柔低語:「等我們睡
醒,會發現美夢成真。所以你可別貪睡,知道麼?我一定會等你,因為你一定會來
找我的,對吧。」
「你別走。」
「好,我一直在這兒守著你。」
「永遠別走。」
「泰,我們永遠都在一起。記得麼?我做的夢,和你是一樣的。」
過了很久泰都沒在回應,呼吸平穩,韋羿瑄維持同一個動作注視梁天祿,心情
相當複雜,他知道泰已經不在了,手鬆開了,但他一時還不想抽離方才的氣氛及情
緒。他羨慕逢,當然不是指一再被殺害、轉生什麼的遭遇,而是能和泰相遇相戀,
不顧一切的投入其中,這讓他感到羨慕。
因為他自己似乎是沒辦法再那麼愛人了。幾年前他也愛過一個人,但是後來他
發現自己愛的只是一個幻影,是他所想像出來的模樣,他從來就沒有真正認識過對
方的真面目,所以他活該,自作自受。
韋羿瑄沉溺在過往情傷,竟不知不覺趴在梁天祿床邊睡著,等他再醒來的時候,
梁天祿正好坐在床上一臉納悶的盯著他看,兩人一對眼,韋羿瑄趕緊吸起流出嘴角
的口水,尷尬道:「你醒啦。覺得怎樣?」
梁天祿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表情陰沉冷漠,但他的語氣倒沒有太毒辣失禮,而
是淺淺淡淡拋出一句問話。
「請問你是哪位?公司新來的助理還是經紀人找的幫傭?看護?」
韋羿瑄瞪大眼問:「梁先生?你不記得我啦?」
「沒印象。」
「我們一起在那節車廂、唉,看來腦子還沒清醒嘛。」
梁天祿猜測道:「所以你也是受害者?但是怎麼會在這裡?」
韋羿瑄無奈,跟一個記憶不全的人解釋太多也沒用,而且對方還不一定採信,
再說他不圖什麼,於是懶人策略,乾脆敷衍略過。他敷衍道:「哦,因為你有什麼
創傷壓力症候群之類的毛病,加上一堆因素,所以你之前請經紀人聯絡我,我傷得
輕,對那次事故大概比較有同理心,總之你們是付了錢請我來打工,所以我就過來
打工了。領的是日薪。」
聽完解釋,梁天祿一時找不到邏輯有問題,點頭應說:「嗯。我已經沒事了。
你可以走了。」
韋羿瑄歪頭看他,確認道:「真的沒事?意思是我之後不必再來了?」
梁天祿很自然的掛上招牌笑容回應他說:「是,我覺得沒有大礙,謝謝你這幾
天的照顧。薪水就找我的經紀人拿吧。」
話講完,梁天祿盯著被握緊的手暗示道:「介不介意我打個電話請樓下的保全
送你下樓?我現在這樣不太方便。」
韋羿瑄尷尬鬆手,也聽出對方在防備他,可能還是不信他的說辭,把他當成可
疑人物或瘋狂粉絲了。他心中不爽,卻也揚起虛偽的笑回答:「當然不介意。你的
地方嘛。那我去客廳等保全來,對了,冰箱的菜記得吃完,冰箱門上貼了保存期限,
過期的就扔了。外面曬的衣服記得收進來。還有玄關櫃子上有兩封帳單,繳清期限
在明天,別忘了繳。最底下是過期停車費,過期了要到超商補單。那麼,後會無期
了,梁先生。」
他是故意提起冰箱啦、帳單之類的日常事務,如果梁天祿當他是瘋狂粉絲的話,
只怕嚇都嚇壞了,這是小小的報復。他說完轉頭就往外走,也不看梁天祿是什麼反
應,因為他怕自己憋不住笑。保全來得很快,他一個人被送出公寓,回收了磁卡,
離開社區時頭也沒回,因為他覺得以後不會再和梁先生本人有交集了吧。
還在屋裡的梁天祿等人被保全請走,立刻跳下床去開冰箱,果然有那傢伙說的
東西,再到玄關查看繳費單,他揉了揉太陽穴,發現這陣子記憶中有不少模糊的地
方,他印象昨天自己去了趟大賣場買菜,但是好像有誰跟著一起去。是剛才那個人
吧?那個男的叫什麼名字來著?
梁天祿滿腔疑問的找到手機撥了通電話給經紀人,平常的客套寒暄一律省略,
開口就問:「最近都來我家的那個男的叫什麼?」
「唉呀,你不是吧?你又失憶啊?」
「又?總之你把那個人的資料再傳一遍到我傳真機來。盡快。麻煩妳了。」
* * *
木棉花開,天氣轉暖,甚至有些熱。學校已經開學一陣子了,韋羿瑄一如既往
應付國小低年級的孩子們。托學校黃主任的福,他在這裡的工作還算穩定,雖然不
是正職,但也不像其他流浪教師那麼慘。而且放長假的時候還有機會打工,照顧學
校附屬的幼稚園。
孩子們依舊活潑愛鬧,雖然年紀小卻鬼靈精怪得很,韋羿瑄常覺得這是一種報
應,自己小時候讓長輩頭疼,所以才有現世報。
一個孩子匆匆跑進教室來到韋羿瑄的講桌邊,喘著報告:「老師,我跟你說,
胃不疼他跟隔壁同學說要比賽,輸的去吃土耶。他昨天也輸,天天吃土會真的胃疼
啦。」
「人家叫魏護騰。」韋羿瑄在改他們的聯絡簿,這種天天上演的鬧劇他懶得每
次都去管,於是開口告訴張小朋友說:「這個等級的案子,要集滿十個同學報告,
老師才會受理的。現在老師有更忙的公務要處理。」
張小朋友聞言轉身衝出去,在走廊對著遊樂設施那兒的同學大喊:「喂,老師
說要集滿十個人報告才受理啦!快來報告,不然胃疼他要吃土了。」
沒想到真跑進來十幾個孩子舉手高喊:「老師我跟你說!」
講桌被包圍,韋羿瑄霍然起身,無奈安撫他們:「好,好,你們冷靜。」他知
道小朋友只愛湊熱鬧,沒幾個是真的要阻止魏同學吃土的,那個魏同學常跟隔壁班
某個楊同學玩,玩一玩就變成在吵架嗆聲,每次都是他去跟隔壁班老師解釋原委。
這種他人看來雞毛蒜皮的事情幾乎天天上演,久了他也算是臨危不亂。鐘聲響
起,下一堂的數學課沒有因為鬧劇而延遲,而是佔了下課時間五分鐘跟他們念了幾
句,然後剩下時間大家搶上廁所。
下班回家,他的老家是開洗衣店的。念書時代他曾在外頭租屋住,畢業打混沒
多久又回來,這屋子一共住了爸媽、姐姐、一隻貓和他,屋齡有三十幾年,大哥則
是結婚後搬出去自立,但實際上住得很近,也常帶妻小回來吃飯。
不僅如此,韋羿瑄的親戚也幾乎住在這一區,有爺爺奶奶、大姑、三叔、小姑,
還有媽媽娘家、親戚,每次過年過節都是兩邊一塊兒過。這家裡一樓是店面,樓上
才是生活空間。
所以當韋羿瑄一回家就是例行的問安:「爸,我回來了。媽咧?」
「樓上餵貓。她叫我們今天吃自己,她約了人打牌。」
「噢。姐在家嗎?」
「她跟同事跑去做美甲了。你哥今天送女兒的滿月蛋糕來,記得幫忙吃。」
「好。爸你想吃什麼?」
「我買水餃吃飽了。你自己吃啊,我出門找朋友喝茶。」
韋羿瑄邊走邊脫口罩、外套,一路走回樓上房間,家裡人很多,熱鬧的時候忙
不過來,但是大家都有行程的時候,屋裡也是空蕩蕩的。家裡的洗衣店本來早就要
收起來了,只是老人家閒著就留下來當消遣,偶爾跟客人抬槓八卦鄰里。
三月下旬某個夜晚,韋羿瑄換上居家T桖及五分褲躺在床上,兩腳垂在床尾踩
在木地板上,閉目養神。腦海有些零亂訊息浮現,紅的、橘的天空,藍的陰影,墨
綠近黑的茂密水草,白熾的光,那個人的微笑。
「呼……啊……」他長長吐了一口氣,好像上個月的事故和不可思議的遭遇都
是幻象。已經有陣子沒有再和梁天祿有交集,韋嘉璇要找那個人談工作的事似乎無
疾而終,而且他們姐弟去了一趟日本鬧成那樣,什麼都沒玩到。
韋嘉璇嘴裡嫌他帶霉運,抓他去廟裡安了光明燈,又買了紙車什麼的做制改,
其實也是刀子嘴豆腐心而已。他有種沒來由的空虛感,按理說經歷生死之後,不是
會更珍惜人生嗎?為什麼他仍感到空虛徬徨,心裡始終不踏實。
工作還算穩定,將來也沒有成家的打算,爸媽不寄望他養家,所以他只要負責
養活自己就好,連家裡那隻貓都不必他操心。到底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他坐到桌前開啟桌機,登入那個叫作《妖》的手遊,因為也出了PC版,而且伺
候器和手機是合併的,所以他在家都是開電腦版。發現小林正掛在線上,立刻丟了
私訊問小林說:「練得怎樣?前陣子我都沒登入,好像很多活動沒參加到。」
過了十幾秒小林回覆:「還好,都不是很重要的活動,不過有些東西可以交易,
我開分身幫你領了。」
「太感激你啦!~3~」
「哇啊啊不要亂親。」
「哈哈調戲你調戲你~」
「有種親我菊花!」
韋羿瑄笑出來,小林又傳訊說:「還是不行,其實我名花有主了。」
「是嗎?你這麼貞潔。」
「我的花是給九尾大人的。」
「靠,那是遊戲大BOSS吧。花癡啊你。」
「哼哼哈。」小林用遊戲的圖丟了一個騷包的表情,然後角色傳送到韋羿瑄的
角色所在地,他的法師陰陽師角色原地比了一個俏皮的動作,這個遊戲的錢可以購
買不同的動作,有些還是限定活動才買得到。
韋羿瑄也用遊戲小動作回應,他的角色是個戴面具的小天狗,兩個傢伙在遊戲
裡不收怪也不練等時就這麼打屁消磨時間。
玩了兩個小時,韋羿瑄才去洗澡,他想起之前在小林家看到的東西,很快甩開
那個不愉快的回憶心說:「不會啦,如果有污穢作祟,小林哪會正常跟我玩遊戲。
八成是我那天喝太醉,產生錯覺了。」
走出淋浴間抓過浴巾抹身體時,韋羿瑄對著鏡子摸了摸臉,自言自語:「我長
得也不差嘛。」
他認為他很有本錢自戀,可是沒有心力談戀愛,寧可將時間耗在遊戲、網路、
工作上頭。他換回居家服呆坐在桌前,拿出在超商買的雜誌翻,擱在桌上充電的手
機螢幕閃爍並震動,來電號碼是陌生的,接通後彼端傳來的是他熟悉卻一時喊不出
名字的聲音。
「晚安你好,在忙嗎?」
「你是……」
「我是Luke。」
「死詐騙集團,幹拎老木。」韋羿瑄把電話掛了,握著滑鼠邊逛網邊咋舌道:
「哼,蠻厲害嘛,騙錢還找個聲音像的。」
那頭梁天祿本來一臉詫異看著手機螢幕,這是他第一次被當騙子。「哼呵……」
他瞇起眼露出外面的人絕沒看過的邪氣笑容,再度回撥韋先生的號碼,這次一接通
他就開口說:「韋先生忘了約定好要當我頭號粉絲嗎?」
韋羿瑄正在遊戲上被鬼火追,手上正忙著叫出快捷找符咒,聽見對方發言誤喝
了高級符水,怒叫道:「好啦等下再屁,靠我按錯了。啊啊、吼──浪費錢。」
「你在幹嘛?」
「玩遊戲啊。」
「韋先生,還記得約定嗎?」
「嘖,知道啦知道啦,你是梁先生,等我、等我十分鐘再打來。」
梁天祿又被掛電話,他這次連冷笑惡笑邪笑都沒有,面無表情帶了手機皮夾鑰
匙,套了件長風衣就開車出門。從他住的公寓到韋羿瑄住的地方,開車起碼要二十
分鐘,但他花了十分鐘就到了。
「阿酸噯哦──(阿瑄喲)」韋媽媽在二樓往三樓用高分貝吶喊三兒子:「阿酸,
五哩A郎客!(阿瑄,有你的客人)」
韋羿瑄聽到老媽召喚,不得不下線到樓下應付客人,他穿了拖鞋邊跑下樓邊碎
念:「是誰啊?同花還是阿順?還是住北區的那幾個?不會叫他們直接上樓哦?」
他只見老媽穿著寬鬆花上衣,頂著又蓬又高的髮型,笑得一臉如懷春少女走來
跟他說:「嗨喲,你新交的冰友哦?好帥捏,跟電視明星長得好像哦。我都不敢下
樓待太久,穿這樣好害羞哦。」
韋羿瑄皺緊眉頭疑惑哼聲:「吭──啊?」
他一下樓就明白老媽怎麼會言行舉止回春成那樣,而且這位朋友不只長得像明
星,根本就是電視裡那位本尊。老爸倒是很鎮定的在一樓看報紙,雖然視線一直偷
瞄客人就是了。他腳上的貓睡得很安穩,置身事外的樣子。
梁天祿溫和有禮的和韋爸爸打過招呼,再向韋羿瑄說:「有些事想找你談,你
晚上應該有空吧?」
韋羿瑄不清楚他的來意,心裡挺好奇,於是點頭就要往外走,梁天祿拉住他手
肘問:「你不換件外出服?」
「幹嘛?附近超商坐著講就好啦。難道你打算去腥疤剋?」
「……好吧。」
「不必你開車,走路去吧。趁走路時你也可以邊走邊講,我順便買瓶牛奶再回
家。」
韋羿瑄只回頭帶了鑰匙跟皮夾,還有一個非常花俏炫麗、蕾絲印花,只有某個
年齡層會用的購物袋。
「GOGO。」
梁天祿很慶幸自己隨身都帶了一副口罩,一出門他就要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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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是古早人。XD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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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超窘的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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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起伏太大了啦。XDDDDDDD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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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3 22:53, 4F
口罩要透氣才行。(歪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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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天順便練一練顏面肌肉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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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3 23:58, 6F
(拍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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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揪誤! 泰,也是個解脫。求仁得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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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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