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Kingsman] Eggsy的美味食譜 (2)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luthien (Tinuviel)時間11年前 (2015/08/22 20:44)推噓3(3推 0噓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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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h 4.多汁蜂蜜豬排次日，當諾斯科特街的上班族早早出門，打算在鑽進地鐵之前買一份打包早餐的時候，他們發現“安文小廚”的門前掛起了“暫停營業”的牌子。 Eggsy就站在店門外，穿著慣常那件黃黑相間的連帽衫，頭頂扣著鴨舌帽，只是沒有戴圍裙。他沿著馬路張望，像是在等待什麽人，間或有熟客路過，惋惜地詢問他關店的原因。 “我要去學習了，”Eggsy回答，“學習成爲一名真正的廚師。”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孩子似的、單純的興奮，金色的條紋衫在晨曦中熠熠發光，這本該是十分勵志的景象，要不是Dean兇神惡煞地出現在馬路對面。 “臭小子，這次又搞什麽名堂，嗯？” Eggsy本能地縮了縮脖子，但很快把腰板挺直，衝著馬路對面高高地豎起中指： “要你管！” “你以爲當初是誰給你支付學費的！” “我才沒花過你一分錢，我的學費都是打工賺來的，老混蛋。” 他故意扯起嗓門讓附近的人都聽見，“你別再把我賺來的錢偷去賭場上輸個精光，我就謝天謝地了。” 迄今爲止，他還從來沒有如此直截了當地反抗過Dean，但反正他要離開了，還有什麽好怕的呢。 Dean成功地被他激怒了，無視頭頂的紅燈開始橫穿馬路，氣勢洶洶地朝他走來。Eggsy 也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拳頭，然而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轎車拐了個彎，從街角倏地冒出來，把Dean生生攔在了馬路中間。昨晚剛好下了一場小雨，地上的淺窪裡積了些水。車輪在路邊驟然刹住，濺起的水花不偏不倚地潑到Dean身上，在他肥大的短褲表面留下一串深黑色的泥點，看起來十分滑稽。 “你他媽搞什麽鬼！”Dean一邊嚷嚷著，一邊忙不迭地伸手擋臉，可當他挪開手之後，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閉上了嘴。停在他面前的是一輛加長的豪華轎車，車身呈美妙的流線型，黑色的頂棚纖塵不染，銀色的車牌豎在前蓋中央，泛著炫目的光。他從來沒見過這牌子，只覺得大概把Eggsy的店賣了都買不起一只輪胎。而後，在他目瞪口呆的注視下，一個西裝革履、手持黑色長柄傘的男人從車裡走下來。如果有人昨晚光顧了“安文小廚”，就會認出男人便是昨晚在店裡掌勺的特級廚師。一些人臉上浮現肅然起敬的神情，而相對地，Dean的臉色更臭了，但男人無視了每一道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若無其事地來到Eggsy面前，還優雅地鞠躬，做出一個請的手勢。周圍的路人發出一陣驚歎聲。男人全程繃著臉，黑框眼鏡下的表情像大理石雕塑一樣毫無波瀾，但Eggsy的內心已經嚎叫一百次了——幹得漂亮Harry！他的目光四下掃了一圈，臉上無法抑制地浮起一個得意的笑容。Dean還在嚷嚷著什麽，而他隔著車頂，故意朝他俏皮地擠了一下眼睛，這才雙手插兜，大搖大擺地走進車裡。車子發動了，展現出符合價格的、超快的起步速度，惱羞成怒的Dean和整條街很快被甩在後面。而Eggsy的內心還在雀躍之中——爽，太爽了，爲了這感覺他願意抱著Harry的大腿，把剛剛那幕再演一百次。 “你們平時都那麽浮誇嗎？”他忍不住問。 Harry也終於笑了，“當然不。” “那這是爲了什麽？” “你不是很享受嘛，”Harry無情地戳穿他，“你該對我們可愛的司機先生表示感謝，他算好了時間，趕在你的繼父路過那塊水窪前衝出去，還要停在恰到好處的位置以便把水濺起來，這可不太容易。不過我得承認……”他推了推眼鏡，“Dean先生臉上的表情實在精彩，值得爲之折騰一番。” “你……在故意報復他？” “昨晚他的態度讓我非常不愉快。” “我以爲紳士不會記仇。” “我不贊同這個觀點，紳士當然會記仇，只不過會選擇更加明智的方式來解決它。要知道東方有句諺語，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Harry露出一個不動聲色的笑容，但Eggsy知道他在炫耀，他難以置信地盯著面前的人， Harry在車裡依舊坐得筆挺，雙手交叉搭在腿上。這個人真的有五十歲嗎？五十歲的人難道不該懶懶散散，每天不是在樓下遛狗，就是對著電視裡的政客指指點點嗎。 “你真神奇，Harry。” Harry心安理得地收下了他的稱讚，沒有發表更多評論。Eggsy舒服地坐在叫不上牌子的高級轎車裡，座椅間的空隙過於寬敞，讓他恨不得把手腳張成一個‘大’字。他和Harry 坐在後排，前排除了司機之外，還坐著一名青年女性，大概是秘書之類的，Eggsy聽見兩個人竊竊私語：天哪是他穿著那款帶翅膀的愛迪達耶，我在網上看過至少十個帖子批判這個款式，Galahad究竟從哪兒找來的這小子，他有十八歲嗎…… Eggsy沒聽懂後面的部分，只覺得臉上一陣發燙。謝謝我已經23歲了，他在心裡嘀咕，一邊用愛迪達的鞋尖戳了戳腳下的高檔毛毯。操，真柔軟。 * 豪華的轎車駛過半個倫敦，在比它更豪華的餐廳前方停了下來。 “豪華”並不是一個誇張的修辭，非常切合實際，Eggsy幾乎在擡頭仰望，眼前這幢大樓至少有八層，全都屬於同一家餐廳，僅僅是正面的旋轉玻璃門就有兩米多高，透過那門他能看見前廳的噴水池，池底透出五顔六色的燈光，中間甚至還豎著一只石雕海豚呢，大門的正上方掛著醒目的金字招牌。 ——Kingsman。 Eggsy當然聽過這個名字，每個生活在倫敦的人大概都聽過，在報紙中，在美食網站上，在旅遊手冊裡，這個名字基本都能占據一大塊版面。他料到Harry工作的地方一定不會普通，但他沒想到竟然是這家被讚譽成……具有皇家水準的餐廳，這已經徹底超出了他的想像。 Harry無暇理會他的驚詫，一邊走一邊催促說，“快點，恐怕我們又遲到了。” 那是因爲你執意等待復仇的時機，把時間浪費掉了。Eggsy在心裡偷偷地想，當然，沒敢說出口。 Harry帶著他經過旋轉台階，電梯，最後來到第五層。下層都是提供給客戶的用餐區和娛樂區，上層才是廚師們工作的地方。Harry領著他來到一間門前，有人正在那裡等他。 “又遲到了，先生。” 門口的男人用調侃的語氣說，Eggsy的目光越過Harry的肩膀打量他。他的身形修長，比 Harry還要高出幾分，嗓音低沉，棕紅色的套頭毛衣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古闆，不過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又凸顯了幾分現代氣息。最醒目的還是他的髮型，堪稱所有髮型裡最簡約的一種——沒有頭髮。他和Harry寒暄了幾句，轉身扔給Eggsy一套衣服，是廚房裡常見的那種白色褂袍，接著說：“好了，現在看來我們的成員終於到齊了。” 他加重了最後幾個字，毫不掩飾語氣中的斥責。Eggsy只能吐吐舌頭，迅速把衣服換上。他注意到房間裡已經站了一些人，大都和他年齡相仿，恐怕也是招募計劃的一部分。他三步併作兩步地加入其中，試圖讓自己不再那麽顯眼。他失敗了，因爲男人臉上的表情非但沒有緩和，反倒更加嚴厲。Eggsy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麽，迷茫地望著他。 “帽子，”男人無奈地指指頭頂，“你戴反了。” Eggsy恍然大悟：“噢，抱歉，第一次戴。” 身後的隊伍中發出一陣悶笑，Eggsy沒敢回頭看。好了，他的第一印象就這樣砸進去了。他又朝門口瞟了一眼，萬幸的是Harry已經走了，沒看到他丟人的一面，大概。男人自稱Merlin，是這家餐廳的經理。後來Eggsy知道餐廳的大股東喜歡自稱Arthur，真是一群惡趣味的人。Merlin訓了幾段話，大意就是，你們參加的是全世界最嚴苛的廚師招募，不要抱有任何僥倖心理，接下來的幾個月我要好好訓練你們，敢反抗的話就給我卷鋪蓋回家云云。Eggsy在軍營裡聽過更誇張的版本，所以並沒有太上心。但他身邊的公子哥們顯然沒見識過類似的場合，一個個面色鐵青。 Merlin說完後，留了一些時間讓他們熟悉環境，暫時離開了。Eggsy的眼睛開始不由自主地東張希望，天哪這廚房可真大啊。 “看吧，”他聽見身後的議論，“我從瞧見那頂鴨舌帽的時候就知道，這傢伙是個十足的土包子。” “連廚帽都能戴反，他怎麽不乾脆把它翻過來盛馬鈴薯。” “這傢伙整個人就像顆馬鈴薯，黃澄澄的，還是有黑塊的那種。” Eggsy本不想理會這些無聊的惡言惡語，可在他之前，一個女孩率先開口了： “閉嘴你們幾個。” 議論聲停住了，Eggsy注意到她是唯一一個女孩，其他人顯然也注意到了。 “怎麽，小妞想和這個軟蛋搭檔？你們還挺般配。” “好過跟你們這群自戀狂。”她說完走到Eggsy面前，伸出手：“別理這些傢伙，呃…… 我該怎麽稱呼你，馬鈴薯？” 後來Eggsy知道她叫Roxy，出身廚師世家，是個家教良好的淑女。而Roxy也的確沒有辜負她的血統。除了不敢殺活魚這一點之外，她在這一行的表現幾乎完美。 * 熟絡之後，他和Roxy也的確經常搭檔，Roxy總嘲笑他竟然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就這麽來報到了。現在他知道了，Kingsman歷史悠久，難免有些奇奇怪怪的文化傳統，比如在這裡工作的名廚，都使用圓桌騎士的名字作爲代號。順便說，而這次要選的是新一任的Lancelot。因爲上一任剛剛跳槽去了瑞士，惹得Arthur十分不開心。 “說不定還他捲走了幾個代號桂妮薇兒的服務員。”Eggsy在磨刀的間歇低聲嘀咕， “說真的，這套名字是誰想出來的，以爲自己是特工組織嗎？” “閉嘴，切你的豬肉。”這是Roxy的回答。對了，豬肉，他到這裡已經過了幾周，而幾周之內，Merlin都只讓他們重複非常基礎的工作，比如把一隻全豬大卸八塊。把那些複雜的豬腿肉，豬頸肉，豬頰肉，帶皮腹肉… …等等等等，分門別類地集中起來，裝袋，貼標籤，存進冰箱。只有肋排會留下，因爲那是今天的作業材料。 Eggsy不再閒聊，全神貫注地處理手上的豬肋排，把它們在方形烤盤裡擺開，擺得整整齊齊，活像盒子裡的火柴。然後他按照食譜，把花椒，薑片，乾辣椒等醃料加上去，當然還有最重要的蜂蜜，要均勻地淋在表面。最後再輔以少許雪利酒和醬油。湯汁在火上安靜地沸騰，很快便飄出濃郁的香味。Eggsy不得不承認，合適的調料的確可以起到魔法般的催化作用，比他自己胡亂嘗試的要好出太多。等湯汁變得粘稠時，他把烤盤塞進烤箱。十分鍾後，一盤焦糖色的蜂蜜肋排就出鍋了。他取出幾根著色最好的，裝盤，最後撒上一把蔥末，把盤子端到Merlin桌前，等待他的評判。 Merlin用叉子挑了一點，透過切面，Eggsy可以看到肉裡融化的脂肪層，蜂蜜透過焦嫩的表面滲進去，他不由得咽了一次口水，目光鎖定在Merlin的臉上。 “嗯……六十分。” 竟然只值六十分！Eggsy在心裡嚎啕。這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成功的肋排了。 “你該感到慶幸，至少合格了。”Roxy用胳膊肘捅他，示意他看鄰桌，兩個倒霉的傢伙 ——其中一個叫Charlie的在入學那天嘲笑他嘲笑得特別大聲——被Merlin給了30分，全都要重來，還要負責清洗所有的烤盤和煎鍋。 Merlin在從不離手的板子上記錄了分數，然後拿來一疊超市用的餐盒放在Eggsy的面前： “好了，現在開始打包吧。” * “真不敢相信，我們費了那麽大力氣，做出來的東西竟然被用作超市的廉價速食。” Eggsy一邊走在夜色裡，一邊對手邊的兩個大袋子發表抱怨，“還得我們自己送過去。” “醒醒吧，你只是個學徒，”Roxy走在他旁邊，“距離真正能上桌的水準還差得遠呢。” “而且他只給我們留了一盒當晚餐。”他不依不饒地辯解。 “至少他沒跟你要材料費，我敢打賭從那豬肉的品質來看……絕對不便宜。” Roxy翻白眼。 “好吧，”Eggsy轉動眼球想了想，“很有道理。” “而且，爲了防止味覺退化，廚師也不能暴飲暴食，更不能亂吃東西。Merlin是對的，一盒足夠了。” “是啊，妳是守規矩的學生，我都能看出Merlin對你的偏愛了，我可做不到，永遠只能拿六十分。”Eggsy說著把目光投向遠處，“相比之下，跟Harry學的時候就有趣多了。” Roxy歎了口氣，轉過頭來看他，“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談論什麽人嗎？” “Harry Hart不是嗎，我的一個……”Eggsy在腦海裡斟酌措辭，“老朋友。” “是啊，同時也是Galahad，Kingsman所有廚師裡最優秀的一個。” “他那麽厲害嗎？” “你自己google一下，他的教程都要付費呢。” “難怪我沒搜到過。”Eggsy踢了踢腳下的石子，他的翅膀愛迪達都被Merlin沒收了，換成毫無個性的白色帆布鞋，真掃興。如果他的頭頂有一雙毛茸茸的長耳朵，此時一定無精打采地耷拉著。 “別怕，再完美的人也總有弱點的。”Roxy露出一個揶揄的笑容， “比如，他還單身呢。” Eggsy僵硬了一下，手裡沉甸甸的袋子差點掉在地上：“噢，我可沒問這個！” “小心點，打翻的話Merlin會殺了你的。”Roxy嘲笑道，“你知道，每次提到Harry Hart的時候，你就表現得像隻小狗……剛剛的聲音是你發出來的嗎？” “什麽聲音，我才沒有。”Eggsy的步伐慢了下來，目光鎖定在地面，一根燈柱的下方， “等等，真的有一隻小狗！” 他俯下身，看到一隻灰色的，可憐兮兮的小狗衝著他搖尾巴。它實在太小了，幾乎和地面融爲一體，皺巴巴的身體因爲晚風而瑟瑟發抖。 “天哪牠的臉都皺成一團了，”Eggsy說。 “牠看起來還很乾淨。”Roxy在他身邊蹲下。 “一定是被人丟棄，才流浪到這條街上找吃的。” 小狗仰起頭，用濕漉漉的鼻子噴了口氣，喉嚨裡發出一陣嗚嗚的聲音。 Eggsy思考了片刻，從袋子裡取出一只餐盒打開，拎了一根肋排，放在小狗面前。 “等等，”Roxy瞪大了眼睛，“你把……在Kingsman廚房裡做出來的多汁蜂蜜豬排拿來餵狗？！” “我把自己那盒分給牠不行嗎。”他爭辯道，“我就是……不能放著不管。” “你真是個白癡，Eggsy。”Roxy搖頭看著他，“不過還算是個善良的白癡。” 小狗咬了一大口，迫不及待地吞咽下去，發出滿足的嗚嗚聲，湊過來蹭Eggsy的褲腿。 Eggsy想俯下身摸摸牠的頭，卻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猛地愣住了。 “天哪牠嘴上全是蜂蜜和油！我又要洗褲子了。” Dish 5. 西檸雞肉澆汁飯成爲廚師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並不比成爲秘密特工或者超級英雄更容易，在Kingsman 的訓練裡，Eggsy切身體會到了這一點。 Merlin的課程就像他的舌頭一樣，一絲不苟，比機器還要精準，在他的詞典裡彷彿根本不存在“放水”這個詞。而且在他看來，Eggsy永遠都有太多東西亟待補習。比如刀工，頂級的廚刀薄得像紙，刀身只消輕微用力壓一壓，就能彎出柔韌的弧度，可刀鋒卻銳利無比，從尖端到刀枕，劃分成好幾個施力區域，持法各不相同，一般人很難駕馭，兩個月的魔鬼訓練之後，Eggsy的虎口處多了幾處淺疤，指尖也被傷過一次，但作爲回報，如今他已經能把最柔軟的鮪魚魚柳削成平整的薄片，或者把一整隻鴨沿筋絡剖開剔骨，連皮都不破地擺回盤中。特別是後者，通過考試的人數不足一半，而他破天荒地從Merlin 手裡拿到了八十五分，足夠讓他自豪很長一陣子了。除了手之外，廚師還要磨練自己的鼻子，這個過程包括了許多強人所難的訓練，比如僅靠嗅覺辨別沒有標籤的瓶子，把橄欖油、榛子油和紫蘇油區分開來。起先Eggsy覺得這簡直是無稽之談，但如今，他已經能閉著眼睛聞出紅酒醋和香醋的區別了，他從來不知道醋的選擇會對燉肉的味道造成如此大的影響。幾個月的時間裡，Merlin殘酷地把超過半數的候選人送回了家，還好Eggsy和Roxy都在倖存者的行列。進入十月之後，他們終於被允許參與廚房的正式工作。首先是早餐的準備，托它的福，Eggsy過了一段時間比鳥兒還勤快的日子，在淩晨從床上爬起來，摸到廚房，帶好圍裙和帽子開始篩麵粉，揉麵糰，直到指縫裡都沾滿新鮮小麥的味道。不同的種類的麵包從配料到烘焙工藝都各不相同，佛卡夏需要發酵以使表層脆軟內芯蓬鬆，而芙紐多需要許多許多的淡奶油，貝果則需要在烘焙之前用沸水煮一會兒，讓裡層的面熟得快一些， Harry也曾使用過類似的技巧，現在Eggsy明白了，一名真正的頂級廚師在每一道工序上的選擇都是有原因的，搞錯任何一個步驟都會導緻味覺上的災難。更可怕的是用來出售的必須是當天烘焙的新品，Kingsman從不賣隔夜食物，在七點之前，每一種麵包都必須被貼上正確的標籤，送到一樓的糕點櫥窗中。而倫敦秋季的早晨七點，太陽甚至都沒升起來呢。每次Eggsy的腦袋裡冒出哪怕一絲偷懶的念頭時，Merlin就會出現在廚房門前，用比雕花刀刃更銳利的視線，把Eggsy的如意算盤逐一擊碎。Merlin也是他們私底下八卦的重點，這人在工作上幾乎毫無破綻，獨自經營如此大規模的一家餐廳，把亂七八糟的帳目打理得井井有條。你們有誰看到過Merlin遲到嗎？答案是沒有。看過Merlin放下他手裡那塊記帳板嗎？答案還是沒有。看到過Merlin和女人…男人，或者隨便什麽人約會嗎？答案 ……沒人知道，當然更沒人敢打聽，畢竟Kingsman的經理從來不是什麽慈眉善目的小天使，每一個被他訓斥過的學員都深有體會。但基本上來說Merlin只是組織者，授課的部分由Kingsman的圓桌主廚們輪流負責，比如 Percival是甜品方面的專家，做出的甜品味道和他的笑容一樣柔和親切，文質彬彬。他似乎永遠不會發怒，只要別在他面前提起Lancelot跳槽的事。還有Gawaine是個亞洲人，總是繫著一條頭巾，在課堂上總是充滿激情，把廚房變得像酋長球場一樣熱情洋溢。但Eggsy最喜歡的還是Galahad的課程，當然了。 Harry總是那麽風趣，平和，富有創造力，從不循規蹈矩。他作爲老師時並不是特別健談的類型，授課的部分總是點到爲止，把剩下的時間留給學生。但Eggsy發覺他的每項技巧都十分實用。而且Eggsy喜歡在操作的間歇，擡眼偷看Harry不說話時的樣子，身體倚在桌邊，姿態放鬆，目光下垂，襯衫袖扣解開，卷到肘部下方，裸露出手腕上線條，不似年輕人那般強健，但肌肉的線條依然緊實。而且他的膚色，剛好和白色的布料相稱。還有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可以讓人看上一整天也不覺得厭煩。 Eggsy的心思在Roxy眼裡已經不是秘密，女孩子總是更敏銳一些。 “嘿，我再提醒你一次，別再盯著他，別再試圖引起他的注意，還有，別再搖你的尾巴，如果你不想第三次切到手指的話。” “我沒有尾巴，”Eggsy委屈地說，“我又不是J.B.” J.B.就是那隻小狗，自打那晚偶遇之後，Eggsy便把自己當成了牠的飼主，甚至給牠起了名字。J.B.被遺棄的時候還太小，Eggsy給牠找了個紙箱子，墊了厚厚的報紙進去，安置在餐廳附近的巷弄裡，時不時地帶一些剩餘的食材去餵牠。幾個月大的小狗總是很黏人，很快就和Eggsy親近起來。 “你知道印隨嗎？”Roxy無奈地看著他，“當一隻小動物總能從你那裡得到食物，基本上來說，你已經被牠當成了媽媽。” “反正沒什麽不好。”Eggsy把J.B.抱起來舉到面前，小狗睜大一雙烏黑的眼睛，撐起皺皺巴巴的眼皮，可憐兮兮地盯著他。他忍不住探起脖子，蹭了蹭J.B.濕漉漉的鼻尖。 Roxy露出‘你已經完蛋了’的神色，歎了口氣：“如果讓Charlie看見了，他會去告訴 Merlin，你就遭殃了。” “不會的，我很小心，從不把牠帶進屋。再說牠那麽小，幾乎可以裝到懷裡藏起來。” Eggsy說完真的付諸嘗試，拎著J.B.的脖子把牠放在胸前。深秋的空氣有些冷，小狗扒著他的領口，兩腿一蹬便鑽了進去。Eggsy穿了拉鏈式的運動外套，很寬鬆的那種，J.B.在他的衣襟裡往下滑，Eggsy趕忙托住牠的腳，幫牠翻了個身。J.B.掙扎了幾下，終於從兩片衣襟之間擠出一個腦袋，兩只柔軟的爪子扒住拉鏈兩側。 “看吧。”Eggsy得意地說。 J.B.當然沒聽懂他的話，只是對嶄新的視野展現出充分的好奇心，在他的懷裡蹭來蹭去，東張西望，最後索性揚起頭來，伸出舌頭舔Eggsy的脖子。 Eggsy被舔得又濕又癢，不住往後縮：“嘿，嘿，注意禮貌，別再舔我了壞小子，你的舌頭上還沾著肉桂粉呢。” Roxy笑成一團，掏出手機按下了拍照鍵。 * 某一天，晚餐時段開始之前，他們像往常一樣趕往後廚，卻在凳子上看到了一排疊好的衣服。是Merlin準備的，當然，Merlin總能做好所有的準備： “服務也是體現餐飲行業質量一部分，今天你們的任務就是學習這一點。” “你是說讓我們……去當服務員？被客人呼來喚去？”Charlie忍不住質問，“我不覺得這是廚師課程的一部分。” Merlin皺起了眉頭，看起來很不愉快：“是不是課程的一部分我說了算，還是說，你對我的安排有意見？” Charlie當然有意見，考慮到他是貴族出身，從小養尊處優，是個標準的小少爺。但是在聽到Merlin低沉的、富警告意味的聲音後，他也不敢多說什麽，只能勉爲其難地搖了搖頭，“沒有意見，聽你的。” “記住，服務是高尚的事，不比下廚更次要，”Merlin接著說，“你們不是一般的服務生，而是Kingsman的侍者，你們不僅要表現得像個紳士，甚至要像個優雅的騎士。”Merlin 停頓了一會兒，給了學生們面面相覷的時間，“現在，去換衣服吧。” 十分鍾後，Eggsy從更衣室裡走了出來。他脫下了拉鏈運動服，換上一身剪裁優良的黑色西裝，頭髮精心梳理過，熨帖地攏到腦後，白襯衫的領口上，戴了一只黑色的領結。他擡起頭發現Roxy迎面走來，穿著一身顔色相同的女式西裝，下身是半裙的制式，高高束起的馬尾讓她看起來精神煥發，而且和Eggsy不同，她胸口繫的是一條藍黑色的領帶。 “我喜歡你這身，看起來棒極了。”Eggsy由衷地贊美道，“可爲什麽我的是領結呢，看起來不會有點……娘炮嗎？” “這個嘛，通常來說是這樣沒錯，但是你的氣質似乎可以中和它。”Roxy品評了一番，突然想起什麽，從桌上抽出一支平光眼鏡，經典的黑框式：“試試這個。” Eggsy接過來戴上，看到Roxy的表情亮了起來：“不可思議，明明只是一副眼鏡……” “有那麽神奇？”他湊到鏡子旁邊端詳了一下，哇哦，他幾乎都要不認識自己了，他現在的樣子看起來就像剛剛從伊頓的畢業典禮上回來，完全不像是在街邊賣炸魚薯條的小混混。沒錯，他一直想要一副這樣的眼鏡，他忍不住問，“我看起來有沒有像……” “像Harry Hart？抱歉，我覺得沒有。”Roxy無情地打碎了他的幻想。 “好吧，”Eggsy的目光耷拉下來，“但是和眼鏡幾乎和他的一模一樣，西裝也差不多，連髮型都是。” “唔，”Roxy認真地思考了幾秒，“也許因爲你比他矮了十釐米。” “嘿！”Eggsy透過鏡框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Roxy笑著拍他的肩：“不管怎樣，做你自己就好。” * Eggsy站在大廳一角，靠近屏風的位置，乾淨的大理石地磚上甚至能反射出他的倒影。他拿著菜單，努力壓下心中的緊張情緒，讓臉上的笑容盡可能自然。他在後廚待了好幾個月，還是第一次在用餐時間踏入前廳。他知道這裡很大，但當金碧輝煌的吊燈燈光把它填滿的時候，它看起來比平時還要大出幾倍。但這麽大的餐廳，還是被顧客填滿了，Kingsman的生意好得超出了他的想像，慕名而來的人各式各樣，一些是本地人，更多的是遊客。囊括了各種膚色，年齡，身份，甚至還有一桌坐著兩個長相幾乎完全一樣的雙胞胎，其中一人看上去像是混黑道的，目光讓他有點毛骨悚然。而後他看到了Harry，坐在幾米開外，靠窗的一張雙人桌邊，正饒有興緻地打量著他。他想起今晚剛好Harry沒有輪班，非工作場合的Harry看起來更隨性一些，西裝搭在椅背上，襯衫是寬鬆的款式，沒有打領帶，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個。他的手隨意地搭在桌邊，眼睛對上Eggsy的視線：“我可以點單了嗎？” “噢，當然。” Eggsy迅速站直身體，一板一眼地走過去，皮鞋在地磚上敲出清亮的聲響。他來到對方椅子後方四十五度的位置，最適合侍者停留的角度，然後自然而然地鞠了個躬，順勢把菜單遞給對方，“是的先生，我的榮幸，您可以慢慢瀏覽，有任何要求都可以告訴我。” Harry接下Eggsy遞過來的菜單，隨手放到桌邊，目光仍鎖定在Eggsy身上。當然了，菜單裡的內容他不用翻看都已經爛熟於心，有一部分甚至是他創造的。 Eggsy站得筆直，像是隨時聽候號令的騎士。他保持這個姿勢和Harry對視了幾秒，終於忍不住露出笑容：“我的表現怎麽樣啊，Harry？” “還不錯，”Harry回答，“我可以背著Merlin給你打九十分。” “真的嗎？他還從來沒給過我九十分以上。” “因爲那是Merlin，再正常不過了。但我可以偷偷告訴你，私底下他對你的評價很高。” “真的？” “真的，別讓他知道，不過你一直在他排名裡的前三位。”Harry的目光下移了一些，“ 甚至你今天的領結也是他的安排，他給每個學生都單獨選了最合適的款式，不得不稱讚他的品味，看起來很適合你。” “那太好了。”Eggsy眨了眨眼，“對了，我學習你的樣子戴了眼鏡，經典的黑框式。” 他擡起手指把鏡框往上推了推，“你覺得如何？” “我得說，也很合適，你今天英俊極了，如果你的繼父有幸看到，下巴都會掉下來的。” Harry看到Eggsy難以置信的眼神，補充說，“這是真心話。” “噢。”一連串突如其來的稱讚讓Eggsy不知所措，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麽。他突然覺得身上的西裝有些緊，太緊了，領口勒得他有些喘不過氣，眼鏡也很沉，恐怕角度還有點卡卡，不然爲什麽他會覺得臉上發燙呢。 Harry還在看著他，以一種令人著迷的方式，一部分的他非常想要留在Harry身邊，靠得再近一些，最好緊緊貼上，把所有若即若離的距離都消滅乾淨，另一部分則非常想要尖叫著逃開。 Eggsy覺得自己快要忘記怎麽控制身體了，要不是門廊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響亮的腳步聲，吸引了他和Harry的注意。 * Kingsman是一家歷史悠久、聲名遠揚的王牌餐廳，價位自然也非同一般，光顧的客人雖然身份各異，但絕大多數都是有錢人，礙於場合，大都收斂鋒芒，盡量表現得低調一些。但此時步入門廳的兩位客人卻是例外，那是一男一女的兩人組，邊走邊大聲交談，旁若無人，很快便吸引了不少目光。男性的那位年紀大一些，操著濃鬱的美國口音，皮膚黝黑，西裝衣襟隨意地敞開，昂貴的領帶也沒有繫好，鬆鬆垮垮地掛在胸前，舉手投足頗有說唱歌手的風範，看起來像是剛從格拉斯哥音樂節的舞臺上走下來。走在他身邊的女孩則年輕一些，留著披肩的黑色長髮，穿著剪裁貼身的深色長裙，領口是一字式的，剛好露出瘦削的肩膀和精緻的鎖骨，裙擺一直接近腳踝，在腰臀處裹出堪稱完美的曲線。一名侍者迎上去想爲他們引路，兩人卻視若無睹，徑直穿過大廳，四下挑選喜歡的座位。侍者只能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哦老天，”Roxy湊到Eggsy身邊，目光一直追隨著來人，嘴上還在嘀咕，“那個女孩的髮型看起來好瓦肯，烏黑筆直，劉海齊整，簡直是女版的Spock。” “那是誰？”Eggsy問。 “星際迷航，”Roxy難以置信地望向他，“別告訴我你沒看過星際迷航？” Eggsy無辜地搖頭。 “天哪，你的文化涉獵範圍究竟有多偏，你真是個純天然無公害的土豆。” Eggsy還沒來得及抱怨，兩個不速之客就選好了座位，大喇喇地坐下來。Kingsman的就餐席位有上百桌，侍者數目衆多，爲了避免混亂，侍者的負責範圍都是預先劃分好的，私底下他們戲稱之爲“領地”。不巧的是，這兩人選擇的位置剛好在落Eggsy的領地邊緣。 Roxy見狀，同情地籲了口氣：“喏，他們是你的了，祝你好運。” Eggsy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迎上去，半個小時之後，他感到了深深的後悔。 “我希望要黃芥末來搭配這份牛肉餅，聽清楚了嗎？”男人不耐煩地敲著桌子，用說唱式的語調抑揚頓挫地抱怨道，“不不，不是日式的那種，更不是蛋黃醬。你們英國人的舌頭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你的舌頭在說話時展露出的腔調才匪夷所思呢，Eggsy暗想，當然表面上他只能畢恭畢敬地回答：“抱歉，先生，我們的配料裡沒有您提到的那種醬汁，但我們保證我們的蘸料是使用最優質的食材調制出的，味道更加適合……” “不，味道好不好由我說的算！”男人粗暴地打斷了他，“我以爲黃芥末很普遍的，在我的家鄉，隨便哪個超市都能買到。而你們竟然宣稱不提供，難以置信，你們是怎麽在餐飲業生存下去的？” “這家餐廳已經是倫敦頂級了，老闆。”一旁的女性提醒道，和同伴表現出的激動態度不同，她自始至終都顯得無精打采，興趣缺缺，紅潤的唇角浮現出傲慢的、不經意的譏笑，彷彿滿桌的美食根本不值得她擡起眼皮。 “倫敦頂級，嗯？”男人又重複了一次，投向Eggsy的目光中包含赤裸裸的苛責。 Eggsy咬了咬嘴唇，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請您稍等，我去找找看。” * “我們真的沒有那種醬汁，” Merlin搖頭，眉間的皺紋緊鎖，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更陰沉了，“首先它是美國産的，其次所謂黃芥末只是一些醬汁的簡單混合，超市速食速食的一種，味道太膩了，我們根本沒考慮過進貨。” “我可不能這麽對他說，他會把任何口味上的質疑當成是服務態度問題。” Merlin陷入了沉默，似乎在思考對策。 “我現在去買！”Eggsy突然說，“沒什麽大不了的，如果是超市速食的話，去超市總能買到了吧。” “這條街上都是餐廳，超市還遠著呢。”Merlin提醒道。 “我跑起來速度很快的。拜託了Merlin，讓別人先搭把手，我很快回來。” Merlin遲疑了一下，終於點頭同意。於是Eggsy從後門出去，用最快速度跑了兩個街區，終於摸到最近的超市，把貨架上的五瓶全都取下來，以至於收銀員警惕地盯著他看了好久。等他氣喘籲吁吁地跑回來，才發現情況並沒有好轉，反而更糟了。好幾學員和Merlin一起集中在後廚，氣氛看起來十分凝重。 “他們還在嗎？”他迎上去，一邊喘氣一邊問。 “不幸的是，他們還在，”Roxy回答，無奈地攤手，“而且你來晚了，他們的戰線已經轉移到下一道菜了。” “什麽？不要黃芥末了？”Eggsy吞了口氣。 Roxy用眼神指了指旁邊，Charlie正面色鐵青地和Merlin爭論：“……我把牛排端上桌，他說不夠熟，切面上還能看到紅色的血，‘打算讓我當個吸血鬼嗎？'，可是點單上明明寫著七分熟，難道不就該是這個樣子的嗎？” Merlin的眉頭已經皺得可以夾死蚊子了：“那就送回去，重新煎熟一點。” “我做了！可他又說煎太焦了，‘能停止折磨我可憐的牙齒嗎？’，天啊我受不了了，他……他甚至侮辱我的舌頭是……是……” “是一條毫無用處的蛞蝓蟲，”Roxy插話，“他侮辱了全英國人的舌頭，收收你的玻璃心吧，Charlie。” “可是……” “給他煎一塊新的，”衆人身後有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這一次用冰箱第三層的牛排，醃久一些，下鍋之前用刀背把表面拍軟，鋪上一層洋蔥末，再煎到他想要的程度。” “什麽？”Charlie猛地回頭，愣愣地望著Harry Hart朝他們走來，黑框眼鏡下的神色依舊波瀾不驚。 “這道菜的主要問題在於肉太厚了，”來者在他們面前停下，“不論怎樣處理，始終無法讓內外保持一致的熟度，雖說牛排就該是這個樣子，但總會遇到需求特殊的顧客。我們不如想想別的辦法，洋蔥汁裡的成分滲進表面，會讓肉質進一步軟化，從而使內外保持相同的口感。” “我現在就去準備。”Charlie恍然大悟，轉身去找冰箱。 Harry目送他離開，才轉向其他人：“幹這行難免會遇見挑剔的顧客，甚至連你們的領結和眼鏡都會成爲他批評的理由，這並不是你們的錯，但適應它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我說的沒錯吧，Merlin。” Merlin斜瞥了他一眼，想就被搶走風頭這件事反駁幾句，但一時語塞，最終只搖了搖頭： “好吧，Galahad總是對的。” “Harry，你真的超酷。”Eggsy的眼睛緊緊粘在他身上，小聲嘀咕道。 Harry似乎聽見了，隔著人群遞給他一個抱怨的眼神，故意做出斥責的樣子，眉毛向上挑起，嘴唇抿在一起，但細細的魚尾紋沿著眼角舒展開來，暴露了嚴厲的目光之下掩藏的、縱容的笑意。然後他擡起頭，提高了音量對所有人說：“回去工作吧，你們一定能搞定這個。” * 今夜的時鍾走得格外緩慢，時針拖著臃腫的身軀，終於挪到十的位置，Kingsman的用餐時間也宣告結束。送走最後一位顧客之後，充當侍者的學員們才敢把西裝扣子解開，把緊緊束在頸前的領結放鬆開來。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人都連續站立了幾個小時，漫長的夜晚讓他們精疲力盡，紛紛癱倒在附近的椅子上，臉色活像發黴的法國麵包。 “太可怕了，真的。” “簡直是一場噩夢，我恨美國人，恨透了。” “我的腿已經走不動了。” “我要餓扁了，今天的晚餐是誰負責？” “是我，”Roxy回答了最後一個問題，雙手撐著桌沿想要站起身。訓練期間他們一直住在大樓裡，工作餐實施輪流制，今天剛好輪到她，可爲了應付那兩個挑剔的美國客人，她已經精疲力盡，此時嗓子發乾，渾身上下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 “稍等，我……先把自己的腿拔起來……” “我幫你吧Roxy。”Eggsy提議，儘管他本人也還趴在桌上，腰彎成一根蝦米。灰色西裝的女孩瞟了他一眼：“不必了，你已經夠狼狽了。” “別，我還能行。”Eggsy不甘示弱地爭辯，“別忘了我可是開過店的……” “你們都坐下吧。” 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Merlin的腳步由遠及近。他在這群殘兵敗將面前站定，頷首緩慢掃視了一周，不帶溫度的視線令每個人都打了寒戰。這些天來，他們的直覺早就被訓練得出神入化，比巴甫洛夫的狗還要機敏，通常來說，當Merlin用這種方式看著他們的時候，意味著下一項不近人情的命令已經不遠了。說真的，Eggsy暗想，他該不會讓我們去刷盤子吧。但是他沒有，他的目光在Roxy面前停了下來，低聲問：“我們自留的材料在哪裡？” “冰箱最底層。”Roxy條件反射地回答，隨即試探性地問，“Merlin？” Merlin遲疑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線，似乎面臨著莫大的窘境。而在場者從來沒人看到過 Merlin這幅樣子，誰也不敢插話，任由尷尬的氣氛蔓延開來。 “你們都在這兒等著。”他最終丟下一句簡短的命令，轉身走開了，不過不是往門廊，而是往相反的一邊。 “他去哪兒了？那邊是廚房啊。” 漫長的沉默和面面相覷之後，Eggsy道出了所有人的疑問。 “誰知道……”Roxy瞪他，“該不會是……爲我們準備晚餐？” “開什麽玩笑，那可是Merlin啊，你指望Merlin同情我們？” “唔……” 又是一陣沉默，而在大廳之外，後廚的方向，作爲回答響起的，是冰箱門的開閉聲，和碗櫥碰撞的叮當聲。 “不會吧，真的假的……” “有人見過Merlin下廚嗎？有嗎？明天的太陽會不會從西邊升起啊。” “你們說他會不會…其實是個好人，只是裝出兇狠的樣子，說不定我們都誤會他了……” 學員們面面相覷，沒有人回答，大廳裡再次陷入寂靜。十分鍾過去了，二十分鍾過去了。 “Merlin怎麽還不回來？”終於有人忍不住問。 Roxy和Eggsy互相使了個眼色：“我們去看看。” * 在學員們休息的間歇，Kingsman的後廚正上演著千載難逢的場面。而作爲唯一的見證人， Harry饒有興緻地倚在門邊，望著老友忙碌的背影。 “需要幫忙嗎？” “不必，”Merlin連頭都不回，“我計算過每個步驟，不會出錯的。” “恕我直言，烹飪靠的可不是計算。” Merlin終於回過身，不厭其煩地皺緊了眉頭。他手中還舉著一支煎鏟，取代了慣常的記帳板。磚紅色的毛衣之外繫了一條淡黃的圍裙，尺寸對他的身高而言有些太小了，腰上的繫帶勒得很高，卡通小熊的印花緊貼在他的胸口，下擺卻連膝蓋都沒有覆住。他渾身上下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感，令Harry非常想笑，卻又被他警告的目光生生堵了回去。 “Galahad，你的話太多了，這個時間你應該呆在家裡看那些該死的古裝電視劇，而不是站在這裡給我添亂。” Harry不置可否地聳肩：“見證你親自下廚的場景可比電視劇重要多了。說實話，有多久了，十年？二十年？我都快忘了上一次你炸掉廚房是什麽時候。” “Harry Hart！” “別緊張，我只是覺得你可以偶爾表現得坦率一點，你在幫助那些孩子不是嗎？” Merlin歎了口氣：“今晚的安排的確是訓練的一部分，但那兩個美國人是計劃之外，是我的失誤，我只是想辦法補救。” “我也只是想幫個忙而已，”Harry無辜地眨了眨眼，“就算再完美的人，也總會有一兩個不擅長的領域，你得承認這一點。” Merlin沒有回答，不幸的是，他知道Harry是對的。儘管已經在Kingsman經理的位置上度過了大半的職業生涯，但有的時候他依然會想，加盟餐飲業是不是老天對他開的玩笑。因爲他能編寫一整套電腦程式來篩選貨源，或者把堆成山的帳目在幾個小時內整理妥當，卻完全沒有一丁點兒做飯的天賦。這件事不會影響他的業績，但多少有點令人沮喪。事實上，只要你在Kingsman工作足夠久的時間，就一定會聽到這句老話——Merlin可以搞定幾乎所有事，但是永遠，永遠不要讓他進廚房。 * Eggsy和Roxy非常後悔自己沒有隨身攜帶照相機。不能責備他們大驚小怪，因爲他們在後廚看到的場景絕對值得載入史冊。那個嚴謹的、完美的、一絲不苟的Merlin帶著可笑的小熊圍裙，臉頰上沾著米粒。眼鏡片上掛著煙灰，手背上也蹭了一些。而擺他面前的烤盤中央，是一團焦黑的東西，完全無法辨別出原料，只能聞到一股非常可怕的氣味。兩人目瞪口呆，怔在原地，幾秒之後開始捧腹大笑，足足笑了半分鍾，笑得眼淚都要流出來，直到Merlin的目光像十把廚刀輪流投擲過來的時候才罷休。 “我會解雇你們的！” “噢你不會的，你是個好人。”Eggsy朝他擠眼睛，而Merlin看起來非常想要把他捏成粉末。 “現在怎麽辦，他們還在大廳等著吃飯，叫外賣嗎？”Roxy終於平復了呼吸，同時找回氧氣和理智，“這個時間早就沒有外賣了吧。” Harry一直抱著胸，從旁注視著這場好戲。在三個人輪番陷入沉默之後，他的目光流連了一圈，最後回到Merlin身上，開口征詢道：“現在我可以暫時接管你的研究室了嗎，魔法師先生。” Merlin無奈地把小熊圍裙從身上扯下來：“它是你的了。” Harry滿意地點頭，一邊卷起襯衫袖口，一邊說：“Eggsy，來幫我。” Eggsy愣了片刻，眼睛很快亮了起來，亦步亦趨地跟上去：“好的，Harry。” * Merlin帶著Roxy返回大廳，把餘下兩人留在廚房。 Eggsy很快投入工作，幫Harry清點剩下的材料。大部分的肉都已經不幸地變作了焦炭，還有少數雞胸。通常來說，胸脯是禽類肉質最差的一部分，但Harry總有辦法，他把它們切分成中等尺寸的雞排，用左手緊壓在案闆上，右手的廚刀傾過一個角度，從上方斜削進去，在三分之二處停下，拔出，再割下一道。無骨的雞胸肉質地偏軟，並不好切，但他的動作敏捷，持刀的手腕翻起又落下，有一種韻律感，很快，白色的肉排上被他刻出均勻的紋路，表面的部分幾乎變得半透明。 “Eggsy，準備烤盤。” 被命令的人迅速點頭，把重新清洗的烤盤端到工作臺上。在底層鋪上錫箔紙，塗油，把 Harry切好的雞排均勻地碼放進去，在表面撒上胡椒，鹽，蜂蜜，當然還有檸檬，增加口味的最重要的部分。他用水果刀把青檸削成圓片，覆蓋在表面，然後把靠近根部的檸檬擠出汁，滴在烤盤邊緣，和蜂蜜融合在一起。 “別忘了羅勒。”Harry提醒道。 “好的。”Eggsy甚至都不用看，就熟練地擡起手，從架子上取過調料瓶，但糟糕的是，裝羅勒葉的那個瓶子裡空空如也，“哦，糟糕，忘了補充。” Harry停下來，擡起頭疑惑地看著他。 “沒關係，”他趕忙說，“有辦法補救，用薄荷加一點香芹，可以調出和甜羅勒葉類似的味道。” Harry好奇地挑起眉毛，“這是誰教給你的？” “當然不是這裡死板的老師啦，他們只會踢我的屁股讓我去庫房裡取，在晚上十點簡直是開玩笑，”Eggsy朝他吐舌頭，“我從你的食譜裡學的，你留給我的那本。” Harry感到有些意外，用評判的眼神重新打量他，而Eggsy勾起嘴角，看起來既想要炫耀，又想要忍住炫耀的衝動：“你看，Harry，我對你的瞭解比你以爲的要多。” “別忘了，我也一樣，我嘗遍了你的菜單。你喜歡更熟一些的口感，喜歡用大火烹飪，喜歡在食物的顔色上作文章。”Harry迎上他驚訝的目光，平淡地說，“一個廚師的習慣總能從他的作品裡暴露出來，我對你已經瞭若指掌。” “好吧，你贏了。”Eggsy聳肩，把調好的烤盤用錫箔紙蓋好，搬到牆邊，推進烤箱。十幾人的分量足足盛滿了兩層，伴隨著低沉的電器運轉聲，黃色的光從烤爐裡透出來，同時散發出的還有檸檬與蜂蜜混合在一起的、淡淡的清香，夾雜著雞肉在慢慢變熟時流出的、濃郁的香味。在饑腸轆轆的深夜，聞到這樣的氣味，總會讓腦子裡冒出一些不合時宜的感性來。 Eggsy望著Harry的側臉，在溫暖的燈光下，連Harry眼角皺紋都被襯得柔和起來，讓他看上去比實際的年齡要年輕很多。Eggsy忍不住說：“雖然我們才見面不久，但奇怪的是，有時候我會覺得，我好像已經認識你很多年了。” Harry沒有否認他。他們並排倚靠在操作臺旁，肩並肩，距離近得能聽到對方的呼吸。 “我想留下來，”Eggsy接著說，“雖然一開始我覺得發生在我身上的事，連同你在內，都是無稽之談，是一場不切實際的冒險，但不可思議的是，現在我覺得它不能再真實了。我想和你一起工作，我們一定會組成最好的搭檔，配合彼此的節奏，把烹飪這件事變得像雙人協奏一樣美妙。” Harry愣了一下，半開玩笑地回答，“幾個月之前你還對我說你永遠也做不到，現在又想著雙人協奏了，年輕人都像你這麽善變嗎？” “過去的我是個蠢蛋，”Eggsy慚愧地縮了縮脖子，“但是我改變了，多虧了你。你說過 Merlin對我評價不錯，就算是Arthur不喜歡我，我也會想辦法。” Arthur是最大的股東，Kingsman名副其實的主人，聽到這個名字讓Harry的神色沉下去： “不得不說，你比我想得要聰明一些。” “我又不傻，這裡的候選人都是貴族，只有我是個一文不值的平民，他會喜歡我才是活見鬼。”Eggsy停頓了一下，望向Harry，“事實上我一直在想，你爲什麽會做這些事。你留給我的食譜是手抄本，但它絕對價值連城，可你卻從來沒有出版過它，爲什麽？” “有一些……商業合同上的原因。”Harry面露遲疑。 “是你不想？還是Arthur不允許。”Eggsy不依不饒地追問，“還有，我的父親爲什麽會買下一個街邊餐廳，如果他一直在Kingsman工作的話，他根本沒有必要那麽做。” Eggsy在提問的時候，不由自主地湊得離Harry更近，急切地想要挖掘出什麽。目光裡有些呼之欲出的東西，突然讓Harry覺得十分陌生。一直以來他都從遠處看著這個孩子長大，從一個搖著雪景球的孩童，到現在只需踮起腳尖就和自己一般高。Eggsy瘦削的臉頰上有一層細細的絨毛，是尚未長成的胡須，還沒來得及被剃去，便爭先恐後地想要鑽出來。 Harry突然意識到他早就不再是孩子了，而是一個剛剛步入成熟的男人，急不可耐地，笨手笨腳地，拼命地想要闖進他的生活。他收起了笑容，嚴肅地審視著他：“別太得意忘形，你甚至還不是Lancelot呢，首先要證明你的價值，剩下的事才有的談。” 可Eggsy並沒有被他唬到，反而露出志氣滿滿的笑容：“那如果我證明我值得，你會告訴我嗎？” 烤箱發出叮的一聲，打斷了他們的對話。Harry用眼神示意，Eggsy像個聽話的士兵一樣，俐落地把烤盤取出來，擺回操作臺。揭開錫箔紙的時候，熟透的檸檬味和燻肉香氣撲面而來，底部蜂蜜汁泛著誘人的金黃。讓 Eggsy差點當場流出口水，他扒在桌台邊，望眼欲穿地盯著烤盤中的美味，要不是因爲熱騰騰的蒸汽，恨不得馬上鑽進去。Harry有些好笑地看著他，方才的氣勢已經半點兒不剩，他看起來又像是只有十八歲了。 Harry甚至都沒覺察到自己在微笑：“去把米盛出來吧，畢竟要做西檸雞肉澆汁飯，沒有飯怎麽行呢。” --- （ＴＢＣ）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4.45.86.37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440247450.A.77C.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