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Kingsman] Eggsy的美味食譜 (3)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luthien (Tinuviel)時間11年前 (2015/08/23 13:19)推噓0(0推 0噓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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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h 6. 橙香舒芙蕾（上）最近，Roxy詫異地發現Eggsy突然改頭換面了。擔任侍者的那次經歷是分水嶺，在那之前，Eggsy總是帶著一股漫不經心、隨心所欲的勁兒，雖然聰明，卻絕對和勤奮無緣，就算訓練中發生天大的事，也不能打擾他在課後溜到巷子裡找J.B.玩耍。但自打那晚之後，他表現得像是完全變了個人。有一次，Roxy把外套落在了大廳角落，深夜裡返回去取，卻在穿過走廊的時候撞見Eggsy 獨自待在廚房。起初她以爲這小子一定是在偷吃東西，走近後才發現他竟然在偷偷練習刀工。還有一次，Eggsy難得地抱著手機看影片，手指反覆拖動進度條，像是在研究什麽。 Roxy以爲他一定是下載了什麽兒少不宜的東西，才遮遮掩掩的，湊過去想挖苦他一頓，卻發現螢幕裡播放的是一段烹飪教程，而他正在反覆播放關於擺盤技巧的演示。 “只有兩個可能性，要麽你被外星人附身了，要麽你戀愛了。” Roxy評判道，“說真的，你以前談過戀愛嗎？” “沒。”Eggsy勉爲其難地回答。 “那還真是勇氣可嘉，第一次就選擇困難模式，不……究極模式。” “我聽不懂妳想表達什麽。”Eggsy無辜地說。 Roxy朝他翻白眼：“別裝傻了，你不是想泡Galahad嗎。” Eggsy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想反駁幾句，最後什麽也沒說出來，只能悻悻地回答： “妳就不能換個動詞嗎，Harry又不是乾香菇。”他不自覺地用牙齒折磨自己的下唇，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況且，我只是想要被他認可。” “在我看來，這比想泡他還要嚴重，你已經淪陷了，徹徹底底的。” Eggsy想不出該怎麽作答，承認也不對推脫也不對，索性選擇逃避問題，蹲下來開始撓 J.B.的耳朵。 Roxy垂下頭，用無可救藥的目光望著蹲在水泥路面上的友人，灰色的小狗在他身邊蜷成毛茸茸的一團，把頭往他的掌心拱，畫面看上去異常和諧。這傢伙單純得就像一盒沒加調料的、原汁原味的洋芋泥，她想。她覺得心裡沉甸甸的：“不過我得提醒你，最後我們這些人當中，只有一個能成爲 Lancelot，如今人數已經淘汰到個位數了，你心裡也清楚吧。”她並不擅長這類對話，感到有些爲難，語氣也變得吞吞吐吐，“我的意思是，雖然你是我的朋友，毫無疑問，但Percival的推薦對我來說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並不會因爲……” “我知道，Roxy，”Eggsy輕聲打斷了她，把J.B.抱在懷裡，重新站起身，“說實話，打心底裡，我覺得妳比我更適合留下。妳有紮實的基礎，認真的態度，而且妳熱愛廚藝，爲此努力了很多年，我一點兒也不覺得我能贏過妳。” Roxy沒料到他的反應，目光不由自主地避開了：“別這樣，我不是來示威的。” “這都是事實嘛。”Eggsy寬慰道，“而且我也不是認輸，Harry跟我說過，真正的高尚是戰勝過去的自己。所以妳得知道，我來這裡並不是爲了打敗誰。這件事其實和別人無關，我只是……想要試一把，全心全意地。” 女孩兒愣了一下，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那你介意我加入你的秘密特訓嗎？” “當然不介意，我還有幾個問題想找妳請教呢。” * 聖誕節前夕，課程的進度已經過了大半，最後的考試期限也即將進入倒數。但聖誕畢竟是聖誕，是英國人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日，Merlin破天荒地給了他們兩天假期。 Roxy毫無懸念地選擇了回家，她的父母都很想念她。儘管Eggsy也很想念母親和小妹妹，但不幸地是她們和Dean計劃一道回鄉下老家，雖然Eggsy強烈懷疑這是Dean一個人的主張，但不管怎樣，事情已經定下了，況且Eggsy的時間也不夠他往返一個來回。 “看來今年聖誕我只能跟你一起過了，夥計。” 他捏捏J.B.的鼻尖，後者用嗚嗚的叫聲回答了他。 J.B.比Eggsy剛見到牠時長大了一圈，但看上去仍然很小，Eggsy在網上查過，這個品種的巴哥犬不會長得太大。也好，他依然可以把牠裝進運動服胸前的空隙裡。 “平安夜店裡一定很忙，我幹脆去問問Merlin有沒有需要幫把手的。”他自言自語道。這時，口袋裡的電話響了起來。 * 平安夜的晚上，Eggsy久違地穿回了黃黑連帽衫和翅膀運動鞋，一邊在路沿上磕鞋跟，一邊伸長脖子在來往車輛中搜尋。冬天的夜風有些冷，空中還飄著小雪，但想到很快就能和Harry共度聖誕，就算讓他穿上短袖T恤在這裡站一晚，他都會毫不猶豫地答應。好在Harry並沒有讓他等太久，今晚他碰巧沒有輪班，在電話裡和Eggsy商量好了，開車來店裡接他。車門打開的瞬間，Eggsy便出現在熙攘的人群中飛快地認出了Harry，Harry 穿著一件他從未見過的深色夾克，領子半立起來，頭髮比平時更蓬鬆些，隨意地攏向腦後，手裡撐著那把鮮少離身的黑傘。 Eggsy無意識地記住了Harry經常提起的話，比如他常說西裝和領帶是現代騎士的盔甲。此時，卸下盔甲的Galahad看上去不再像個騎士，倒更像一個普通人，是這條街道、這座城市的一部分。只是，即便沒有了薩維爾街訂製西裝，他的風度也並未因爲西裝的缺席而減少半分。節日的街邊掛滿了彩燈，喧囂之中洋溢著淺顯的快樂，Kingsman門前的空地上甚至架起了聖誕樹，足有好幾層樓高，但Harry只消經過那裡，便讓所有閃閃發亮的裝飾品變得黯淡無光。 Eggsy搜腸刮肚地想要找到一個準確的形容，如果用食物來比喻的話，他看起來就像是 M9級的牛排浸在紅酒汁裡，經過三個小時的軟化一樣，兼具韌度、細膩與剔透，周身散發出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他甩開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快步迎上去，“聖誕快樂，Harry。” “聖誕快樂，”Harry回答，他的鼻尖凍得略微發紅，面頰上也帶著紅潤，視線在Eggsy 身上遊走了一圈，突然問，“你剛剛接觸過犬類？” “你怎麽知道？”Eggsy大驚。 “氣味，”Harry平靜地宣佈，“你的衣服上帶著一些不太尋常的氣味，很淡，不過很特殊，別想逃過一個廚師的鼻子。然後我注意到你衣襟上沾了一些獸毛。” Eggsy垂下頭，果然在上衣的拉鏈附近看到幾根短而細的灰色絨毛，幾分鐘前他還以爲 J.B.的小秘密永遠也不會被發現呢，現在那份自信在Harry的眼皮底下輕易化作泡影，他感到有些侷促，下意識地擡手摸了摸鼻尖。 “是一隻聽話的巴哥犬，還不到一歲就被原先的主人拋棄了。”他擡起頭，懇求地望向面前的人，“不過牠很乾淨，我從沒把牠帶進屋裡，而且每次和牠玩之後都會洗手，我保證不會有問題的……拜託，別逼我丟棄牠。” “我有提到過丟棄這個字眼嗎？我是廚師，又不是法官，或者黑道老大。”Harry有些好笑地看著他，同時又感到有些心酸，考慮到面前的青年很可能從小到大，從未得到過飼養寵物的正式許可。 “那我可以把牠留在那兒了？” “不，Eggsy，”他回答，“我還想建議你帶上牠一起呢。” * “我後悔了，”Eggsy長籲了一口氣，“Harry，我真的很抱歉。” “爲什麽要道歉？” “爲了……J.B.把你的地毯弄得一團糟？” 順著Eggsy的視線望去，年幼的灰色巴哥犬正趴在Harry家門口的地毯上，這條藏青色的地毯從玄關一直延伸到客廳，質地柔軟，上面繡著一些精緻的植物圖案，看起來就昂貴得可怕。而此時J.B.前爪一刻不停地在上面交替抓撓，間或打個滾，地攤上的絨毛在牠鋒利的指尖下，成縷地倒豎起來，露出底層不太自然的深褐色，像是一片平整鮮嫩的草叢被足球釘鞋碾過似的。 “J.B.快停下！” 小狗無視他的警告，轉而把可憐兮兮的目光投向Harry。 “沒事，稍後讓Mary清掃一下，Mary是一種掃地機器人的型號統稱。”Harry蹲下身，用一只手捏著牠的後頸把它拎起來，抱在臂彎裡，“你剛才叫牠什麽？” “噢，J.B.是我給牠起的名字。”Eggsy眨眨眼，注意力還追隨著J.B.的尾巴，灰色的小狗趴在Harry身上，身形顯得更小了，舌頭不安分地伸出來，試探地舔舐Harry的手腕。 Harry怔了片刻：“是名字縮寫嗎？拜託不要告訴我是……Justin Bieber？” “那是誰？”Eggsy不解，“是Jack Bauer，一個美劇的主角，雖然我只看了前三季，但是他帥呆了。” Harry暗自鬆了口氣：“我看過，24是一部很老的劇了，Eggsy，不得不說你的文化涉獵範圍……” “別再提這個了，”Eggsy吐舌頭，“我就是喜歡老派又經典的東西嘛，比如……” 他的目光帶著不加掩飾的好奇和興奮，在Harry的房子裡轉了一整圈，“這吊燈上的雕花看起來棒極了，還有壁櫥上的裝飾……我能參觀一下你的房子嗎？” Harry繞到他身後，自然而然地拍了拍他的背，“當然。” * 就像吊燈的暖光在頭頂亮起一樣，Eggsy的出現讓房間從沉寂中蘇醒，突然間盈滿了生命力。 Harry已經不記得這幢房子有多久沒迎來訪客了。他常年爲了Kingsman而勞碌，早出晚歸已經成爲習慣，廚師的工作算不上多重要，但是爲了那些從很遠的地方慕名而來，花費重金，虔誠地等候幾個小時，只爲品嘗他的手藝的人，他從來不知道怎麽拒絕。他喜歡那些食客在填飽胃裡的空洞後，臉上洋溢起的笑容。“美味”這個世界上最簡單、最原始、也是最真誠的感受。漸漸地，他成爲了締造美味的騎士Galahad。而守護名爲料理台的神聖疆土，也逐漸成爲他生活的唯一意義。直到他在街角發現“安文小廚”，炸了太久的油飄出嗆人的氣味，張揚地向路人宣告自己的存在。Eggsy站在櫃台後面，繫著圍裙，面帶微笑，飛快地打包一份份速食。他沒有對Eggsy提起，不過今天的假期是他特地申請的，在得知Eggsy聖誕節無家可歸之後，他突然間有一種不合時宜的失落感，彷彿讓他過好聖誕是自己義不容辭的責任。這很正常，他對自己說，Eggsy是已故舊友的孩子，如果他過得不好，自己當然得幫把手，他一直用這樣的理由說服自己，不知不覺間，他的行動早就超出了“幫把手”的範疇，做了比填寫警局的保釋申請更多的事。所有的解釋都落歸在Eggsy本身，起初的時候，他還無意識地在對方背後尋找Lee Unwin的影子，然而很快，這些影子就被Eggsy自己的光芒所取代了。他甚至有一種感覺，表面上是他慷慨地提供了幫助，但實際上，是他在留戀和Eggsy共用的一切。比如現在，這個年輕人神采奕奕地在自己的房間裡打轉，像個磁石似的被所有新鮮的玩意輕易吸引。儘管他走路的方式依然毛手毛腳，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但卻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所有貴重的擺設，生怕把Harry的生活攪亂分毫。這就是Eggsy，總是迷上過時的東西，對一個突然闖入自己生活的人，報以毫無保留的信賴和珍視。Eggsy看來溫暖，舒適，像周日早上的舒芙蕾蛋糕一樣，在杯子裡膨脹開來，新鮮而鬆軟，散發出雞蛋的香甜，以及奶油的滑膩…… Harry用難以察覺的目光望著他，依靠視線在腦海中勾勒出形形色色的味道……那是他遺失很久，再也無法找回的東西…… 思緒像海藻一樣生長，逐漸觸及了一道一直被緊閉的門。Harry突然感到一陣頭痛，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還好Eggsy在這時候回過頭，及時打斷了他：“你有一整牆的蝴蝶收藏？還有一堆1960年的郵票套組，天哪……” Harry聳肩：“我承認我確實有一點收集癖。” “還有這些茶杯，茶壺，上面的花紋簡直難以形容……” “你手邊的這套是皇家瓦塞思骨瓷，在英國最古老的名窯燒制，相信我，沒有哪個廚師能拒絕一套好餐具的誘惑。” “這太屌了。”Eggsy忍不住爆了粗口，隨後歉意地吐了吐舌頭，繼續探索下一個地方，他停在一張書櫥前，“噢，這些是什麽？” “只是……” Harry還沒來得及解釋，Eggsy已經猜出了：“我認得它，是你手寫的食譜，你給我的那冊就用了同樣的本子，但……居然還有這麽多。我能看看嗎？” “當然，”Harry迎上對方充滿期待的目光，聲音卻難以遏制地沉了下來，“只是……小心別弄亂順序。” Eggsy重重地點頭，隨即抽出右手邊第一本，小心翼翼地翻開。這本食譜顯然已經放置了不短的年頭，內頁的紙張已經開始泛黃。Eggsy嘗試閱讀上面的內容，格式和字體他都十分熟悉，但菜譜和自己反複研讀過的那本並不一樣。他翻到末尾，發現尾頁的落款上署著十五年前的日期。他頓悟了：“這些是按照時間順序寫下來的？” Harry點頭：“你手裡的是第一本，是我和你父親共同完成的，後來……”下面的話他沒能說出口。 “後來你一個人繼續寫了下去？”Eggsy難以置信地問，他按順序取出每一本，翻到尾頁查看日期，從十幾年前一直到二十一世紀，“你寫了這麽多，卻從來沒有出版過？” Harry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Eggsy把食譜放回去，略微仰起頭凝視著面前的人，隔了很久才說：“Harry，我在高級烘焙課上拿了九十五分。” Harry也望著他，心中已經猜出了他想說的話。 “我以爲我能等，一直等到我證明自己…但是……”Eggsy遲疑了許久，終於下定決心，身體不自覺地傾過來，“拜託了，告訴我吧，我想知道。” Harry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凝重地看著他：“那些都是過去，你父親已經不在了，你無需用過去的理由來束縛自己。” Eggsy卻堅決地搖了搖頭：“不，我想知道只是因爲你，Harry，你說過你一直遠遠地看著我，是你把我從一團泥沼似的生活裡挖了出來，讓我知道原來廚房裡會有那麽多美妙的事發生。所以作爲交換，我也想瞭解你，和別人無關，就只是……你。” 他的目光熱烈得讓Harry幾乎無法觸碰，遲疑了許久，終於選擇了妥協。 “好吧，”他給自己找了張沙發，同時示意Eggsy在他對面坐下來，“那麽你首先得知道一個事實。” “什麽事實？” “事實就是，”他歎了口氣，“在你看不到的地方，Kingsman正在步入衰落。” 作者註： *聖誕版的Harry請用Love Actually裡的形象來腦補吧(ˉ﹃ˉ) Dish 6.橙香舒芙蕾（下） “什麽？”Eggsy張大了嘴巴，“那不可能，Kingsman是不列顛最好的餐廳，獨一無二，在那裡就餐是至高無上的享受，每個英國人都知道。” “曾經是這樣的，畢竟它擁有長達百年的光榮曆史可以追溯。”Harry耐心地回答， “但人們不曾察覺的是，在步入千禧年之後，Kingsman的營業額一直在下滑。十年前，整店遷移到現在這幢新大樓，正廳的規模擴大了一倍，還開設了甜點外賣和咖啡廳，靠它們挽回了一些勢頭，但總體來說，仍然被衰退的速度拋在後面。” Eggsy難以置信地搖頭：“這意味著……” “這意味著Kingsman一直在吃老底，Eggsy，而且這只是數字上的改變，更可怕的是內部的僵化與停滯。作爲一家餐廳，Kingsman的菜單已經很多年沒有更改過了。Arthur不屑於進行任何革新，因爲在他的印象裡，Kingsman本該如此，端起高高在上的姿態，守住每一項傳統。因爲這就是他的生存之道，一個老派的貴族，有時他恨不得在門前設一道關卡，只允許姓氏前面有爵位的人入內。” “所以他才那麽討厭我。”Eggsy回憶起少數幾次和Arthur擦肩而過時，對方眼中不加掩飾的厭惡，“他不希望一個平民成爲圓桌。” “這又涉及到另一個問題，”Harry接著說，“圓桌的制度固然方便，但是也抑制了創造力。每一個新的圓桌都要經過其他人的肯定，這意味著，他所學的一切都來源於經驗，想留下，就必須遵循規矩。而規矩存在于方方面面，舉個例子，Arthur一直拒絕引進全自動攪拌機，儘管Merlin已經科學地證明瞭它確實能夠提高效率，但Arthur覺得它破壞了傳統。” Eggsy想到把手腕累到酸痛的攪拌功課，重重地點頭。 “所以，Kingsman的內部有一部分人覺得是時候變革了，這些人裡包括你的父親Lee，而我被他成功地說服了。” “那些改良過的食譜，就是你們的嘗試。”Eggsy恍然大悟。 “是的，”Harry望著他，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懷念的笑容， “不過Lee把它稱爲‘回歸’，你看，Unwin並不是什麽貴族姓氏，他被選拔的時候也是只是平民。但他的技巧太過優秀，以至於Arthur無法不承認他。他給一潭死水般的 Kingsman帶來了很多新鮮東西，許多人在他的身邊聚集，於是他提出了一個設想，他想要廢除圓桌制。” “廢除？但Arthur不可能同意的。” “是的，這就是他們矛盾的開端。他買下那家商鋪，起初是想成立一家分店，讓停留在底層的廚師也有足夠的餘地施展才華。但是Arthur駁回了他的計劃，還用合同壓制他。一旦和Kingsman簽訂了合同，他就不能從事餐飲行業的私人業務，否則會違反商業競爭法， Kingsman不僅可以解雇他，還可以把他送上法庭。”Harry低聲歎了口氣，“那些食譜不能出版，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 “多麽可惜啊，它們都是傑作。”Eggsy惋惜地說。 “確實如此，而且Lee是個爭強好勝的人，和Arthur的分歧讓他感到非常疲憊，你知道，如果不是那場車禍，他可能會辭職的。” “辭職？” Harry點頭：“我仍記得從前去你的家中拜訪時的情形。當時你的母親抱著你，坐在柔軟的沙發上，他摟著你們向我炫耀，說已經找到了比工作更重要的珍寶。”Harry說到這裡的時候，連聲音都變得柔和，“他說這話的時候還捏你的臉蛋，聲稱自己把你餵得又白又胖，他說，只要你和Michelle喜歡吃他做的飯，喜歡他的獨家配方，他可以爲你們下一輩子的廚，Arthur的看法一點都不重要。” “還有這樣的事，”Eggsy不由得擡手觸碰自己的臉頰，“我一點兒都不記得了，媽媽也從來沒有提起。” “我可以爲他作證，他愛你，這一點毋庸置疑。” Harry的聲線低沉而舒緩，化作暖流淌進在Eggsy的心中，遲來的感動像被遺忘在留聲機裡的唱片，跨越了十七年的時間，在這處盈滿燈光的房間裡再度開始旋轉，針尖輕觸碟面，發出悠揚的聲音。他感激地望著Harry，可爲他帶來魔法的人看上去卻分外悵然。和在廚房裡全神貫注時的模樣不同，此時的Harry陷在沙發裡，鏡框的陰影投在臉上，大片的陰霾當中，透出Eggsy所陌生的疲憊。他從未見過Harry這個樣子，心幾乎要沉到水裡。 “可是你……你一直沒有放棄是嗎，”他難過地說，“這麽多年你還在獨自堅持。” Harry的面色依舊平淡：“我沒有他那麽勇敢無謂，我的人生是從Kingsman起步的，自始至終我都是它的一員，況且……”他欲言又止。 “況且什麽？” “沒什麽。”他說，“今天是聖誕節，比起工作，還是讓我們談論些別的話題吧。” “好吧，聽你的。”Eggsy放棄地靠回沙發背上，“一起看個電影，再來兩杯馬丁尼？” “聽上去不錯。”Harry長吁了一口氣，站起身，手掌順勢落在Eggsy的頭頂，插進金色的髮間揉了揉，才轉身往廚房的方向去。一直趴在茶几旁的J.B.也跟著站起身，搖頭晃腦地蹭到他腳邊，追隨著他的步伐而去，留下一串細碎的腳步聲。 Eggsy還坐在原處，帶著做夢似的神情輕觸自己額頭，被揉亂的劉海下面，還殘留著Harry 手心的溫度，指尖的紋路讓他覺得眷戀極了。他非常想要抓住Harry的手，讓這溫度留存得更久一些，更深一些。他還想站起來，踮起腳尖親吻對方，Harry的嘴唇總是抿成一條線，看起來柔軟又固執，讓Eggsy非常想要探究它們分開時的觸感。如果Harry的天花板上有一束槲寄生就好了，他想。 * 第二天一早，Harry從枕頭上睜開眼，便聽到臥室外傳來隱約的叮噹聲，因爲距離遙遠而不甚清晰，但職業本能告訴他，那是從廚房裡傳來的餐具碰撞的聲響。逐漸清醒的頭腦想起了一個重要的事實，Eggsy此時也住在這間房子裡，恐怕比他早起了一會兒，正在準備早餐吧。熟悉的寂靜被另一個人的活動所取代，雖然是陌生的體驗，卻並不突兀，反倒有一種令人安心的親切感。等Harry洗漱完畢，裹著紅色睡袍，踩著棉拖鞋來到客廳的時候，Eggsy正在往烘焙紙杯裡傾倒蛋液，在他手邊放著一顆切開的柳丁，一部分橙皮被切成細絲，整齊地堆疊在一起，剩下的鮮果肉裸露在外面，剔透的顆粒團簇在一起，空氣裡彌漫著水果的香味。他穿著Harry借給他的睡袍，也是酒紅色的，尺碼對於他來說偏大，下擺一直延伸到腳踝邊，讓他看起來像是被罩在其中。他的指尖沾滿麵粉，手臂上也沾到了，少許沾在袖口，像是點綴在紅絲絨蛋糕上的糖霜。 J.B.趴在他腳邊，擡起前爪撓他的睡袍，Eggsy低頭在唇邊豎起食指：“噓，安靜，Harry 還在睡覺。你的早飯待會兒會給你準備的。” Harry輕笑了一聲，帶著惡作劇的念頭，躡手躡腳地走到他身後，冷不防地出聲： “你在幹什麽？” Eggsy被嚇得向後跳了半步：“噢，Harry，我以爲你還在睡。”他指了指料理台， “我起得早了點，剛好在籃子裡看到雞蛋和柳丁，就想……” Harry的目光鎖定在料理臺上，麵粉，蛋黃，打泡的奶油和蛋清，以及烘焙紙杯，都是他偏好的配料，他半信半疑地問：“舒芙蕾？” Eggsy點頭。 Harry感到吃驚，因爲昨晚他還在腦海中還勾勒過這種食物的味道，新鮮鬆軟，散發著濃鬱的奶香，製作過程複雜，但是期限短暫，出鍋後十分鍾之內就會塌陷下去，是一種與現在的Harry Hart並不相稱的、奢侈的美味。他只是沒想到，今天它會出現在Eggsy的早餐菜單中。 “怎麽了，你不喜歡？”Eggsy不安地抿著嘴唇。他立刻搖頭打消了對方的疑慮：“沒有的事，事實上，我一直很喜歡吃這個，只不過一個人的時候怕麻煩而已。” “那就太好了。”Eggsy鬆了口氣，“反正今天是聖誕節嘛，兩個人的聖誕節，值得費點力氣。” 他擠眼睛的方式讓Harry非常想要把他揉進懷裡。舒芙蕾出爐的時候，兩人已經在餐桌邊坐好，乾淨的印花餐巾墊在盤子底下，冒著熱氣的牛奶盛在杯子裡。 Harry低頭望向面前的餐盤，紙杯裡的蛋糕蓬鬆地漲起，表面呈焦黃色，柳丁的香味中和了黃油的甜膩，形成一種令人垂涎的奶香味。他舉起勺子挖了一勺，送進嘴裡，哇哦，綿軟的蛋白質融化在口中，留下豐富的餘味。 “在很多方面，你真的十分令人驚訝。”他由衷地說。 “多虧你教導有方。”被稱贊的人隔著餐桌，得意洋洋地揮動勺子。 “我可沒擔任過烘焙課的老師。” “可是你的食譜裡，寫過雞蛋的打泡技巧，非常實用。”Eggsy固執地堅持，“你看，就算你什麽都不教我，事實上來說你已經是我的導師了。” Harry沒有馬上回答，手指無意識地在盤沿上摩挲。 “所以，”Eggsy扶著桌沿向前探身，目光徑直鎖定在Harry的臉上， “我希望站在你身邊，Harry，昨晚我想清楚了。我一定要拿到Lancelot的位置，留在 Kingsman，然後我們一起繼續那個夢想。爲了更好的未來。” 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漫無邊際的大話，大概是年輕人的特權，可Eggsy看起來並不像是在開玩笑，Harry一瞬間有些失神，這算是聖誕禮物嗎，被某個白胡須的老頭打包塞進他的郵筒，五顔六色的彩帶在他的指尖紛紛然炸開，露出一張年輕的、躊躇滿志的臉龐。 “怎麽，不行嗎？”Eggsy用執拗的方式凝望著它，看上去恨不得馬上翻過桌子湊到他的身邊。家用餐桌很小，Harry在Eggsy的身上聞到熟悉的味道，自己慣用的沐浴液的味道。面前的空紙杯被Eggsy莽撞地撞翻，下一秒，Harry的手被對方抓住了。 “就餐禮儀，”他的目光垂下來， “一個紳士不該貿然越過餐桌，更不該碰倒同伴的餐具。” Eggsy如夢初醒地縮了回去：“對哦，抱歉。” Eggsy的體溫偏高，手心很熱，大概也是年輕人的另一項特權。在本人撤出安全距離之後，那溫度依然殘留在Harry的手背。 “餵飽你的狗，”Harry挑起眉毛，做出毫不在意的樣子，“然後我們出去走走，送你回去之前，還有大半天的假期可以消磨呢。” * 結果，Harry把Eggsy帶到了博羅市場，倫敦最大的食品市場之一。 “每個英國廚師都應該對這裡瞭若指掌。”Harry說。 Eggsy感到慚愧，經營安文小廚的時候，他都是在三公裡之內的超市裡進貨，從來沒有跑過這麽遠。但他又同時感到興奮，因爲Harry用一如既往的、磁性又性感的聲線，把他不知道的東西一一傳授給他。如何挑選調味料，鑒別肉類的品相，麵粉和麵包的種類，海産品的新鮮程度……等等，他們還遇到了不少奇怪的食材，比如鴕鳥蛋。 “這個……真的好吃嗎？”Eggsy敬畏地望著比手掌還大的蛋殼。 “還可以，和雞蛋差不多，蛋清裡的水分更多一些。” “你吃過？” “人總是有好奇心的，Eggsy。” Eggsy難以置信地望著他，眼珠轉了半圈，嘴角浮現出一個笑容，找到意外驚喜時會露出的那種笑容，Harry總能讓他這麽笑。博羅市場比Eggsy想像的還要大，他們在不同區域間穿梭流連，Eggsy的鼻子被各種各樣的氣味填滿了，乳製品的馥郁，水果的甘甜，海鮮的鹹腥。但奇怪的是，在這片變化莫測的海洋中，Harry身上那絲若有若無的氣味反而更明顯，不知是沐浴液，洗衣劑還是香水，或許只是他本身帶有的味道，在一個晝夜的共處之後變得更加明顯。廚師的嗅覺原就比一般人更敏感一些，令Eggsy本能地感到親切，不自覺地追隨在Harry的身側。 Harry看起來心情不錯，雖然仍然不苟言笑，但神色始終平和而放鬆，話也比平時更多。這幾乎像一場約會了，雖然沒有燭火和花束，Eggsy暗暗地想，但是一次在食品市場進行的約會，或許更適合他們。早餐桌旁，Harry沒有回答他的提議，但Eggsy知道他動搖了，這在現階段已經足夠。 Eggsy從未有一刻比現在更加鬥志昂揚。爲了兌現那個承諾，他想，他願意所有擋在路上的東西。等自己成了Lancelot，他和Galahad的聖杯故事才剛剛開始呢。 * 回到Kingsman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午後，兩個人都饑腸轆轆，雖然倫敦最好的餐廳就在眼前，但在休息日光顧工作地點總有點尷尬，他們決定在附近另找個地方填飽肚子。這時候，Eggsy注意到街對面一家新開業的餐廳。這間餐廳開在一幢規模不小的辦公大樓底層，占據了足足二層的空間，裝修風格乍看上去十分浮誇，透過明亮的落地窗，可以看到裡面一排排卡座式的餐桌，室外也擺了一些。鮮紅色的招牌上，用金字寫了“陽光情人節”幾個字，還有一張五顔六色的條幅，大張旗鼓地掛在外牆，上面印著——“爲您提供快捷、優質，便利的餐品。” “一家速食店，”Eggsy感慨道，“規模可真夠大的。” Harry皺起了眉頭，他在Kingsman工作多年，知道這裡的底店也曾經被幾家餐館占據，但後來它們都因爲生意冷清而撤走了，從此留下“無人能在Kingsman對面開店”的傳說，但如今，這家風格與Kingsman格格不入的美式速食店似乎正在用行動發起挑戰。這時，他在店門口的廣場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Eggsy也看到了，目光跟著變得嚴峻起來。爲了給開張造勢，“陽光情人節”的門口擺了一條長長的攤位，用長桌拼在一起，把爐竈和餐具都擺在上面。而站在長桌後方忙碌的身影不是別人，正是不久前光顧Kingsman，給學員們帶來莫大麻煩的兩個美國人之一，那個黑色長髮的女孩。 “我們過去看看。”Harry說，Eggsy點頭跟在後面。他們挑了個卡座坐下，近距離觀察女孩的行動。和那天誇張的服裝不同，今天她穿了一件簡練的黑色圍裙，手中的餐刀在手指之間快速旋轉，做出雜耍式的危險動作，引得圍觀群衆一陣陣驚呼。等表演盡興之後，她才飛快地握住刀柄，把鋒利的刀刃落回到案闆上，開始以飛快的速度切割洋蔥，彩椒，然後是肉餅。新鮮的食材在案闆上展現出誘人的模樣，令圍觀者源源不斷掏出錢包，收銀台前很快排了一條長隊。 “一個典型的替換策略。”Harry低聲斷言。 “咦？” Harry用目光指了指鄰桌剛剛端上的漢堡：“實際提供給顧客的菜品，並沒有使用她所加工的食材，表演只是在作秀而已，肉餅是從冰箱裡解凍的，看那肉的顔色，根本不是最新鮮的。” “可是沒有人注意到嗎？” “恐怕是被醬料的味道遮蓋了，一般人在味覺上並不敏銳，Eggsy，他們很容易欺騙。” “欺騙這罪名未免太重了，”身後響起一個富有穿透力的聲音，帶著Eggsy永遠難忘的蹩腳美國口音，“這不是大名鼎鼎的Galahad嗎，竟然屈尊光臨敝店，還真是令人受寵若驚啊。” Harry轉過身望著來人：“這是你的店？” “是的。”男人在他們面前站定，做出一個裝模作樣的行禮的姿勢，“歡迎光臨。” Harry沒有理會他的表演，聲音依舊嚴厲：“如果這不是欺騙，那是什麽？” “只是一種經營策略，在準備餐品的同時，爲顧客提供一場助興表演，打發無聊的等待時間，我看不出這有什麽不妥。” “可你並沒有按照展示的那樣，提供現場加工的食材。” “我們本來也沒有承諾這一點。”對方沉著地反駁，“況且新鮮的食材需要加工多久，顧客又要等待多久，你應該比我更清楚。相信我，很多人早就受夠了，新時代的餐飲是一條流水線，在味道和效率之間找到最佳平衡。就像食物複製機。星際迷航裡的那種。” “所以說星際迷航到底是什麽？”Eggsy迷茫地望著他。 “沒看過？”男人的目光在Eggsy身上掃了一圈，令他感到一陣本能的寒意，“你們英國人真沒有想像力。” 在Eggsy來得及出聲之前，Harry不動聲色地擋在他面前：“這裡又不是外太空，況且，我們的電視台更喜歡播放神秘博士。”他的語氣突然沉下來，“不管你有什麽計劃，別想用這種愚蠢的方式來挑戰Kingsman。” 男人並未退縮，反而與他針鋒相對：“我的店才剛剛開張，而你就認定了自己是更有優勢的一方。真有趣，是什麽給了你信心？” “傳統，”Harry一絲不苟地回答，“我們的傳統，一些把烹飪當做流水線的人永遠無法理解的東西。” “哦，傳統。”男人緩慢地搖頭，嘴角揚起著譏諷的笑意，“別忘了，傳統的總要被新鮮的取代，而且，你的時代已經結束了，Galahad。”男人說完，意味深長地擡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你自己應該清楚。” Harry沒有理會他的挑釁，帶著Eggsy離開了“陽光情人節”。 “他真的很沒禮貌，”稍後，Eggsy把手插在口袋裡，不滿地抱怨道，“什麽叫‘你的時代已經結束了’，說真的，他知道你的預約列表有多長嗎？” Harry沒有贊同，也沒有反駁，只是不動聲色地向前走了幾步，巧妙地避開Eggsy的目光， “沒關係，我們還是先找個地方吃飯吧。” 而Eggsy沒有發現他眼神中深藏的疲憊。 --- （ＴＢＣ）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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