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瑯琊榜][靖蘇/琰殊] 解語生香傳 四 限
解語生香傳之「好逑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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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夏猶清和,芳草亦未歇。
待日頭一天烈過一天,院落裡的樹葉愈發肥厚清脆,綠草如茵,羽蟲飛揚,山澗溪水淙淙
而過,秀葽鳴蜩,那便是又一年夏天到了。
午前剛剛下過一場小雨,倒是把連日裡來縈繞難解的暑氣清了個七七八八。偶有沾上了水
汽的夏蟲低空著劃過去,葉片上尚未幹透的雨水「嘀嗒嘀嗒」,除此之外,一片寂然。
就連飛流都乖乖趴在梅長蘇身邊守著他修長如蔥的手指掃過帶著墨香的紙張。
列戰英還在門外候著。
細細展開一橫一豎折疊過兩道的紙,上面只有一句話,筆法剛勁灑脫,飄逸大氣——
「申時三刻,請先生一同湖上泛舟。」
梅長蘇斂眉一笑,又順著折痕重新折好,妥帖地放進懷裡。
「飛流,你去告訴戰英哥哥,讓他回去覆命吧。」
飛流猛地點點頭,轉身去了。
既是泛舟,哪裡有穿得繁複累贅的道理?蕭景琰今日也脫下了一身的朝服,換上一身靛青
色的便服,愈發顯得頎長俊逸,還藏了三分雅致,二分渺然。和一襲素白長衫的梅長蘇站
在一起,倒顯得一個鋒銳超然,一個高潔文雅,很是相配。
很難有這樣安逸閒適的午後。
蕭景琰此番也不騎馬了,只讓列戰英在前面駕著馬車,他自己陪著梅長蘇一同坐在馬車裡
,連飛流都沒有跟著一起過來。
驟雨初歇,雲收雨霽,這時候的空氣正是最清涼舒爽的時候,本就十分難得,可更難得的
還有其他。自從入了夏,蕭景琰早就想找個空閒把梅長蘇邀約出來,特地早早造了這樣一
輛馬車——名曰鳴泉馬車【注①】。
書裡記載的鳴泉馬車可比這一輛要豪華些,馬車上茶水點心一應不缺,蕭景琰不需要那些
,便只造了簡單的。可是鳴泉馬車最讓人喜歡的一項他倒是想辦法做到了,那便是這馬車
一跑起來,就會發出如山澗的泉水細流時一樣的叮咚聲,悅耳至極。
梅長蘇坐在馬車裡聽著,也忍不住贊了一句妙。
蕭景琰卻很認真地看了他一眼,道:「馬車再妙,也比不上先生的人妙。」
「殿下真是抬舉了,蘇某哪裡稱得上妙?」
蕭景琰搖了搖頭,娓娓道:
「先生滿腹學識,才冠絕倫,此其一。氣質清雅,卓爾不群,此其二。遠見卓識,眼界高
渺,此其三。風骨傲然,不染污濁,此其四……」
梅長蘇驚奇地睜大了眼,倒是沒想到他一下子就列出這麼多條來。
「還有其五嗎?」
此時馬車叮叮咚咚的聲音終於停下,列戰英敲了敲馬車的木門。
「殿下,蘇先生,我們到了。」
蕭景琰發誓他從未見過這麼多的荷花。
整個桑泊被大片大片的荷花荷葉重重覆蓋,一眼望去幾乎看不見邊際。那岸邊圍繞了一整
圈的,是淡雅的紫色;再往裡一些,又是一片鮮亮的粉紅;穿插其中還有柔和的潔白;微
風一起就是一陣一陣的波浪,娉婷嫋娜,錯落有致,影影綽綽。葉片花瓣上盛上了池水,
日光一照閃閃發亮,如一幅濃墨重彩的渲染,處處皆可入畫。
「這……這真是……」
林殊得意洋洋地抱著手站在一旁,道:「我沒說錯吧?」
蕭景琰眼裡閃著光,面帶喜色,追問道:「你怎麼會找到這裡的?」
「哎,還不是霓凰和景寧,女孩子家就喜歡這些。前些日子你還在睚山的時候硬是纏著我
帶她們來這裡划船,我沒辦法就帶她們來了唄。一到這裡才發現真是個好地方,正好你回
來了,趁荷花還沒謝,也帶你來走一遭。」
「當真美不勝收。」
「誒,美就對了。」林殊拉住蕭景琰的手,一路拖著他往前,「我還當你這頭不解風情的
大水牛不懂欣賞,沒想到也是知道美的。」
「你要帶我去哪裡?」
「這樣的美景,光在岸上看有什麼意思?小爺帶你去畫舫泛舟!」
從蕭景琰差列戰英送來字條的時候,梅長蘇就多半猜到了他會帶自己來這裡。只是想是一
回事,等真的站到這裡,又是另一回事了。
這處地方在金陵城郊外,一直罕有人煙,少有人知道這一片一到夏天就覆了滿池的荷花。
他已經回來兩年有餘,雖然心裡總惦記著昔年舊事,可是這兩年多忙亂不已,哪裡有這樣
奢侈的空閑時間來重溫故地,到今日才算是複相逢。倏忽十多年已過,雖然這金陵城中形
勢巨變,早已物是人非,時過境遷,他們的心境也大不同以往。可是這滿池的荷花卻似對
外界的環境毫無所知,自顧自地開得燦爛,甚至比十多年前還要更加豔麗輝煌。又正逢此
刻雨後初霽,那些繽紛花瓣上接了雨水,更顯嬌媚無雙。
蕭景琰知道他想到往事,默默陪著他原地立了好一會兒,才一路引著他上了小舟。
梅長蘇看見那艘小舟的時候還有些驚訝。他本以為蕭景琰會準備和十多年前一樣的畫舫,
沒想只是一隻僅能容納他們兩人的小木舟。
「在這樣高過人頭的荷花池裡泛舟,小舟最是合適。」
也罷也罷,隨他去。
蕭景琰小心翼翼地把梅長蘇拉上小舟,他才發現這些荷葉當真是已經比他們二人還要高,
坐在船上幾乎已經被重重荷葉遮擋住,只能有些光華朦朧地探進來,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劃舟的自然是蕭景琰。
柔和的日光本就已經被大片的荷葉遮住,落到他們身上就更顯典雅,湖面上粼粼閃著光,
襯著碧水青葉,倒顯得荷花愈發明人眼目。梅長蘇就坐在他對面,安然地看著他兩手一下
一下蕩著漿,蕩起一道一道的波紋和幽香。
「殿下今日怎麼想起來約蘇某出來泛舟了?」
「我見著天氣和時節都一片大好,想來先生總是足不出戶,就想拉先生出來活動活動。」
「勞殿下費心。」
「先生說的哪裡話?先生兩年來為我殫精竭慮,我還從未有過什麼表示,已經很失禮了。
」
「那怎麼想起來這裡?」
「因為是心中難忘的故地,還有如是美景,想叫先生也來看一看。」
蕭景琰這話說得真心。
若是身邊形影不離的人不在了,那這些昔年裡曾經攜手同遊的故地,自然也是再沒有再來
的意義——可是他回來了。
前些日子同紀王叔和言候閒聊,無意間確認了這個驚才絕豔的江左梅郎果然就是林殊,一
時間既是懊惱又是痛心。或許是和從前那個灑然不羈的林殊對比太過強烈,他心下一道悶
氣憋了好幾日,四下亂蕩找不到出口。無論他如何努力,終歸無法驅散那股過於強烈的迷
離之意。
直到他不受控制地從那人嘴邊奪下那塊榛子酥。
見梅長蘇匆匆忙忙逃離了他的視野,他才隱隱長舒一口氣,多日來在心裡亂撞的悶氣終於
勉強散去。
自從以為小殊離世,他心裡就如墜著一座冰山,冰冷沉重,暖不化也搬不走,壓得他整個
人都痛苦萬分,喘不過氣來。又覺得沒有找到小殊的屍骨,小殊可能還在世;又覺得若是
小殊還在世,怎麼可能會捨得十二年不與他聯繫,讓他一個人禹禹獨行?
還好還好,他終於是回來了。
蕭景琰一邊搖擺船槳,一邊定定地看著對面的梅長蘇。
「當真是詩情畫意,難怪殿下念念不忘。」
蕭景琰卻搖了搖頭,對道:「不是因為此處景美才叫我念念不忘。」
梅長蘇當然不會白癡到去問他那是因為什麼。
蕭景琰見他不說話,繼續道:「這是我和他的回憶之地,自從他……我也已經十多年沒有
再來過,未曾想這裡風景依舊,甚至更甚當年。」轉而又問梅長蘇:「先生覺得呢?」
梅長蘇低垂下頭:「殿下說是,那就是吧。」
「他……當年就是他帶我來到這裡。那時我剛剛回到金陵,剛見到他就被抓上了馬背一路
來此。也正是像如今一樣的荷花盛放的時節,畫舫泛舟,好不自在。」
「殿下的故人蒙殿下如此記掛,當真是有福之人。」
「那時候我們還……」
「殿下!」
蕭景琰微定了心神,看著他。
「殿下今日邀約蘇某出門,就是為了跟蘇某說殿下的故人之事嗎?」
「他不是故人。」蕭景琰卻一字一頓說道,「他分明不是故人,他是活生生的人,從修羅
之地又回到了我身邊的活生生的,陪在我身邊的人。」
那時候荷花還沒有長到現在這麼高,林殊和蕭景琰一人一隻槳,一起把畫舫朝湖中間推過
去,近旁美景如書畫卷軸一般緩緩展開。
終於蕩到了湖中央,林殊說這麼半天劃得累了,要在船上小憩一會兒。
蕭景琰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正午的日頭還沒有完全過去,林殊又是個小火人,想來應該不
會著涼,就允了讓他靠在自己腿上小睡一會兒,自己幫他遮擋住過於強烈的陽光。
許是因為午後剛吃過飯,神思難免會倦怠,未幾就睡了過去。
蕭景琰一面扯過一片大荷葉,對折兩道後做成一把扇子給他扇涼驅暑,一面為他縷過額前
的細碎髮絲,拭去額頭的汗珠。
林殊平日裡活力十足的樣子,睡覺時倒是睡得比較沉,至少蕭景琰見到的時候是這樣。他
本來還擔心像林殊這樣睡一覺就什麼也不知道了的習慣太危險,若是上了戰場,敵人的槍
都刺到他胸前了,他還安安穩穩地睡著,那可怎麼辦?林殊對此的回答是只有在他身邊才
會睡得沉一些,因為有蕭景琰在,沒什麼可擔心了。
蕭景琰佯裝責怪地看了他一眼,罵了句不害臊。
林殊理所當然地聳聳肩,這有什麼可害臊的?明明是實話實說,順便還說他面皮薄,又不
是第一天互通心意,這有什麼說不得的?
蕭景琰捏了捏他的後頸。
「就算是我在你身邊,你也不能睡得這麼沉,萬一我也要害你呢?」
「那你就害了好了,如果連你都要害我,我就沒必要活著了。」
「沒臉沒皮。」
這會兒林殊還是沉沉地睡著,腳搭在船的另一頭,頭枕在蕭景琰跪坐著的腿上,一副毫無
防備的樣子。
蕭景琰忍不住低下頭把自己的嘴唇貼上他的,廝磨了一陣,剛直起身子就看見林殊睜大了
眼睛笑看著他。
「醒了?」
「你剛親我的時候就醒了,好啊你還學會玩偷襲了,膽子不小啊。」
「胡說八道,什麼偷襲,我光明正大的。」
林殊一躍而起,猛地把他撲倒,嘴裡還叫著,「這才叫光明正大!」蕭景琰忙抱住他,船
身卻被這一鬧震得不穩,雖是畫舫,可也是最簡易最小的那一種,哪裡禁得住這麼折騰?
兩人心裡暗叫一聲不好,就一齊掉進了湖裡。
梅長蘇笑了笑,接話道:「殿下是在跟蘇某打啞謎嗎?」
「是不是啞謎,先生再清楚不過了。」
「殿下說那位故人就在殿下面前,蘇某環視四周,這裡只有你我二人,可不是在暗指蘇某
?」
「我沒有暗指,我是明指。」蕭景琰頓了一頓,「我說的就是你,蘇、先、生。」
梅長蘇搖搖頭,微歎了口氣:「殿下,恕我直言。就算蘇某真的是殿下的故人,也早已不
是殿下心裡的故人的樣子了。」
「我知道。」
「雖然這裡一如往昔,也做不到一切如故了。」
「我知道。」
「那殿下又何必執念呢?保持原狀不好麼?」
「好。」蕭景琰端得是一副厚顏無恥的模樣:「我知道先生如今體虛多病,弱不禁風,我
必然不會讓先生像十多年前一樣掉入湖裡的。」
梅長蘇沒料到他會這麼說,自然也想起了當時的境況,不自覺地羞紅了臉頰。可看到蕭景
琰眼裡,那又是另外一番含義了。
如果說林殊是烈火,那梅長蘇就是清溪,卷著一縷清爽的風,潺潺扣進他的生命裡的清溪
。這兩個人有多大的相同?這兩個人又有多大的不同?
那時候厚顏無恥不知道害臊的是林殊,反倒是蕭景琰臉皮太薄,總被他用言語調戲得臉頰
漲紅。就連兩個人之間的表白,也是林殊先提起,帶著一副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勢朝他表
明了心意,大有一種管你會不會拒絕我,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勇氣。
如今兩個人掉了個個兒,厚臉皮的那個變成了蕭景琰,面皮薄的換成了梅長蘇,或者說是
林殊,當真易地而處,情隨事遷了。
在林殊離開的那十幾年,蕭景琰設想過無數種林殊死裡逃生回到他身邊的情況。想過他可
能會直接沖進自己的府邸裡,可能會偷偷摸摸派人傳書讓自己秘密去見他,可能會托人帶
給自己他的信物,可能會沉冤得雪坐上高頭大馬耀武揚威地回來,甚至最可能的是被父皇
的兵抓住了,關在籠子裡,抗枷戴鎖強迫回來。不過哪一種都好,哪怕是最後一種,他也
是決心要把他救出來的,即使拼上自己的性命。
可是無論哪一種都沒有發生,連一丁點蛛絲馬跡也沒有過,像是真的已經回不來了,如果
不是還顧念母妃,他早就上窮碧落下至黃泉也要去找尋他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一種,這……這最慘烈,最殘忍,最傷人的一種。他悄無聲息地蟄
伏在他身邊,為他一步一步鋪下前進的路,容顏大改,內息全無,連性格都全無半點往日
的痕跡,讓昨日和他這麼親近的自己都認不出他來。
自從知道了梅長蘇就是小殊,他也後悔過,他明明已經是他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了,怎麼
可以認不出他來呢?甚至別說自己,他在他身邊這兩年,每每看見他的時候可還會痛心難
舍?
不過沒有關係,既然情隨事遷,上一次是小殊首先鼓起了勇氣,這一次就換他來就好。
「我知道先生的意思。不過我倒要說一句,還是先生多慮了。都已經過了十三年,先生和
本宮都年歲漸長,哪裡還會像少不更事的時候呢?」
梅長蘇蹙眉:「殿下明知道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
「先生什麼意思並不重要。我只知道十幾年來此心不渝,無論是以為他已經死去的時候,
還是恍然覺得他還在身邊的時候,還是終於得知他的真實身份的時候,一絲一毫也沒有更
改過。先生是蘇哲也好,是梅長蘇也好,還是我心裡的那個人也好,先生就是先生,不管
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都還是你。從前不知先生身份,多有得罪,是我的錯。心裡早就有
一肚子話想說,現在得知了真相,哪裡還有繼續不言之理?」
「殿下,請不要再說了。」
「請恕我……心裡只能容下一人。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傾心于純粹的梅長蘇,可是如果梅長
蘇實際上不是梅長蘇——或者說他已經和林殊重合,那麼不管他變成什麼模樣,不管他變
成什麼性格,不管他變成什麼身份,我都會一如既往地重新傾慕於他。」
梅長蘇知道他的意思。
如果他永遠都是梅長蘇,蕭景琰對他的感情最多只會是敬重和感激,可是林殊不同。他心
裡已經有一個狂風暴雨也卷不走的林殊了,那個人已經佔據了他心裡所有的空間,怎麼還
容得下別人呢?
聽到他這樣直接的剖白,梅長蘇也難免感動。
蕭景琰不是不喜歡他,而是太喜歡他,不僅是從前英姿飛揚的他,還是現在沉靜溫雅的他
,都是蕭景琰心裡邊的,唯一的人。是不管變成了什麼樣子,靈魂都沒有變過的,唯一的
人。
「如果先生還願意做回林殊,於我也無妨;如果先生只願意做你的梅長蘇,我也可以遷就
先生。因為你就是你,怎麼樣我都不介意。先生的心意就不用重複了,若不是先生也如我
一般……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想必也不會為我費心至此,熬盡心血。」
真是胡攪蠻纏,梅長蘇不禁苦笑。
你聽聽,你聽聽,這話說的是一個恬不知恥自以為是。哪個是為了你,分明是為了昭雪舊
案,為了大仇得報,為了山河社稷,哪個是為了你?哪個是為了你?
還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虧他說得出口,怎麼之前不知道他臉皮這麼厚呢?
可是梅長蘇也無從反駁。
「若我……若我……請先生答應我……」
「在下年壽難永,苟延殘喘,早已是行將就木之人,哪裡還配得上殿下。」
「可你回來了,」蕭景琰一步一步朝船那頭的他走過去,「不管怎麼說,你回來了。我不
管你還能活多久。若你只能活到明天,請求你今天陪著我;若你只能活到後天,那便多陪
我一天;若你只能再活一個月,那便多陪我一個月;若你只能活到明年,那便再多陪我一
年。你已經把我放在一旁十二年,難道……還要繼續下去嗎?好不好……先生……好不好
……小殊……」
日已西斜,被荷葉掩住了身形的兩人已經能感覺到光線漸漸暗下,荷花的香味愈發濃郁起
來,縈縈繞過鼻尖。
「好不好……」
蕭景琰眼裡閃著沉痛而幽深的光,語氣低啞哀涼。梅長蘇心中莫名驚慟,本想下意識地伸
出手去握住他的,最終還是往回縮了縮。
梅長蘇自己又何嘗不想呢?
雖然說這傢伙臉皮愈發厚了,他那句話說的也沒錯——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他蕭景
琰一如既往,怎知梅長蘇就不是?可他確實……若他身子好了,莫說一天,一月,一年,
哪怕一世他也肯。可是……可是……
明明知道他十幾年前已經歷過一次痛失所愛的苦楚……他怎麼能……他怎麼能!
「如果……我永遠都不知道是你……也許會好過很多……可是明知是你,明知你就在我身
邊卻……你以為這樣的痛苦會比再一次看你離開要少上半分嗎!尤其是在我知道我如今得
到的這些都是在你費心籌謀之後!」
蕭景琰言辭切切,到最後幾乎是咆哮了出來,梅長蘇心裡愈發覺得驚駭。
愛別離和求不得……到底哪個更痛呢?
半晌。
「景琰,你不是說必不叫我再掉到湖裡嗎?你要是再和我一起站在這邊船頭,恐怕就得事
與願違了。」
蕭景琰忙往回跑了幾步。
略一琢磨他的話,猛地帶著驚喜回過頭,就看見他站在原處覆著手,沉靜地看著他,眉眼
彎彎,嘴角彎彎。
「小殊?!」
「我在。」
終於還是忍不住,又怕小舟被覆倒,索性拉住他一同躺下。
「謝謝你……謝謝你……小殊……」
蕭景琰手臂用力呼吸有些不穩,梅長蘇心裡有些歉疚,又覺得愈發酸澀,反手輕輕抱著蕭
景琰的堅實的肩背。
「你我之間,何必言謝?」旋即感覺到肩上被濡濕了一片,更是心酸莫名,「別哭了,景
琰,我在這呢。」
「你離開的這十幾年,只要我在金陵,就常常回赤焰帥府去整理你的房間,還日日把你留
下的弓擦拭乾淨,總幻想著有一日你還能回到我身邊。好在父皇並沒有查封林府,我還能
時時回去看,你的房間,你的床榻,你的書桌,你留下的書稿……我們那時親密的地方…
…還有你那時練功的校場……你看書的石桌……」
梅長蘇安靜不語聽著他帶著哭腔傾訴。
「他們都說死了的人會托夢……可是你從來都沒有托夢給我,每次我夢見你都是夢見我們
那時候的事情。我覺得你一定還活著,可又怕是你怪我了……怪我那時候不在你身邊,怪
我在你最需要的時候不能和你一起承擔,怪我不能陪著你經歷苦難,怪我不能與你生死相
隨……所以才不肯托夢給我……」
「我怎麼會怪你……說什麼傻話……」
「若不是念及母妃還在宮裡,我不能連累她,也不能丟下責任捨下他,我都快要失去信念
隨你一同去了,你可知我有多心痛?我舍不下母妃,可知我又能捨下你麼?小殊——小殊
——小殊——你何以如此狠心,你何以完全不顧念我的感受!」
「對不起……」
「若你要罰我,已經十四年了,我日日經受煎熬,日日都在想你,日日都在牽掛你,日日
都在求著老天讓你回來,哪怕……哪怕是你托夢告訴我,告訴我你沒有怪我,告訴我……
可是沒有,一次也沒有……你這……你這混球,只會在我夢裡不停地提醒我以前我們在一
起的時候的事情,讓我不許忘了你,讓我這十幾年來都得把你記牢。」
「是我不好,我是混球。」
「你偏偏說走就走了,一句話也沒告訴我。我甚至都不敢去想你是怎麼死的,我都不敢去
想當日在梅嶺發生了什麼。你可知那天衛崢把當時的情形告訴我,我有多心疼嗎?你吃了
那麼多的苦,受了那麼多的罪……你……我……」
梅長蘇終於抬眼對上他的眸,二人視線相對,一個的眸子蘊了三分情意七分哀思,明如清
霜;另一個的眸子盛滿淚光熒熒發亮,燦若晨星。頃刻間再也耐不住十幾年來強自忍下的
刻骨愁緒,再也不管不顧,如乾柴遇烈火,忍不住地唇齒糾纏,悱惻繾綣。
待梅長蘇的衣帶被扯開,兩人才稍稍找回一點理智。
「別……別鬧!這是外面!」隨即又覺得自己的話並不是那麼有說服力,雖是露天,可是
一人高的荷葉早已把他二人重重掩住,從外頭一絲也看不真切,跟密閉的房屋裡並無二致
。
蕭景琰收了手,又重新攏緊他:「是我唐突了。」
反倒是梅長蘇下了決心,重新吻上蕭景琰,帶著十足的情意和相思,撫上蕭景琰的軀體。
蕭景琰反過來搶佔住主導地位,徹底拉開梅長蘇鬆散的衣帶,須臾之間,素白長衫和靛青
衣袍就相互攪在一起,散在船上。
「景……景琰……」
「我在。」
「你把衣裳收好,別弄髒了,等下回去還要穿的。」
「好。」蕭景琰把兩人的衣衫扔到船頭,繼而繼續吻住梅長蘇,將他因為長年病痛纏身而
變得冰冷的軀體一寸一寸點燃荒火,滾熱的體溫呈燎原之勢迅速擴散開來,周圍的空氣也
變得灼熱而滾燙,所有的一切在這裡灼燒殆盡——包括理智,包括怯懦,包括猶豫,包括
所有的瞻前顧後,左思右想。
他們用盡全力,抵死纏綿。
久違的疼痛在體內漾開,梅長蘇咬緊下唇,反被蕭景琰用力吻住。火燒一樣的舌頭掃過他
唇齒間每一個角落,讓他難以承受,喘不過氣。
可是他很懷念這種感覺,這種好久沒有嘗過的情愛,和景琰同從前一樣對他情深如許的感
覺。
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他上下沉浮,隨波逐流,周圍一片虛空,他想伸出手抓
住什麼,想張開嘴喊出聲,都只是徒然而已。
忽然有一隻溫暖的大手拂過他的臉頰,帶著好幾層老繭,並不光滑,可他覺得很舒服也很
溫暖,便追著那只手的方向一路醒了過來。
梅長蘇發現他已經躺回了床榻上,被用被子整個裡住了。外面天已擦黑,想是酉時了。蕭
景琰換上了淨白色的便服,坐在床邊看著他。
「我……」梅長蘇想開口,被蕭景琰止住了。
「放心,沒人看見,我早就讓戰英先回來了,是我駕馬車帶你回來的。」
「這裡……」梅長蘇掃了一眼四周,是蕭景琰的寢室,「什麼時辰了?我睡了多久?」
「酉時已過,你睡了一個時辰,正好該起來吃點東西了。」蕭景琰慢慢把梅長蘇扶起來,
出聲讓守在門外的列戰英送吃食過來。「是我不好,讓你這麼累。」
「我沒事。」梅長蘇抬手蓋住蕭景琰的,「我就是餓了,有什麼好吃的?」
蕭景琰神秘一笑:「是我從前……從前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偷偷學的一樣,可惜那時候你沒
機會吃著。我又練了十多年,今日可叫你好好嘗嘗。」
「哦?那我倒是好奇了,是什麼東西。」
正好列戰英的身影已經映在了門上,蕭景琰開門去取了回來,放到梅長蘇身邊。
只見那湯碧玉瑩瑩,上頭浮著十幾顆殷紅鮮豔的櫻桃,還有細碎的粉色花瓣,用勺子往下
一蕩,又蕩起了好些嫩黃色的筍丁兒。有紅有黃有綠,三色一起映在清湯裡,倒有幾分接
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的味道。這湯裡也恰有荷葉的清香味,想來那碧色的葉子
就是荷葉了。
「看著確實讓人垂涎。」
「那你嘗嘗看。」
梅長蘇接過碗勺,連帶著筍丁舀起一勺,細細吹涼了放入嘴裡,鮮甜清香的味道自然是不
必說了,更巧妙的是櫻桃已經被挖空,嵌了細小的肉圓子在裡頭。
「這櫻桃裡我嵌了斑鳩的肉。你可知這是多精細的活兒?還配上了我今天剛摘的新鮮荷葉
,我練了十多年才練成現在這樣子,可好吃嗎?」
「美味至極。」
蕭景琰心滿意足,又慫恿他多吃了好幾口,才喜滋滋道:「這道湯,你可知道叫什麼麼?
」
「願聞其詳。」
「這道湯叫做‘好逑湯’。就是詩三百里那個,‘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
好逑。’的好逑湯。配上這個名目,專門只能做給你一個人吃。」
「可我又不是窈窕淑女。」
「那就是——」蕭景琰拉長了聲音,「謙謙君子,在下好逑。」
梅長蘇失笑:「景琰,我倒是不知道,你也學得油腔滑調了。」
「不都是跟你學的嗎?你這麼伶牙俐齒,我豈甘落後?」
「胡言亂語,我什麼時候像你一樣的不正經?我倒還沒問你,你下午說我是個妙人,數到
了其四。」梅長蘇調笑道,「我覺得我的優點可不止這麼點,還有其五嗎?」
「當然有!」
「說來聽聽。」
蕭景琰眼裡噙著笑,慢慢靠近他,將額頭抵上他的,用他二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回道:「這
其五……便是故劍情深,意切情長。」
「好逑湯:新鮮荷葉入水煮沸即出,櫻桃去核填入斑鳩肉,墊入雞肉筍丁,不可熬煮太久
。名目取自君子好逑。」——《靜貴妃的珍饈手札》。
FIN.
注①:這個是抄的《陸小鳳傳奇》裡花滿樓的鳴泉馬車,覺得這個東西太美了所以就拿來
用了_(:з」∠)_
注②:這一次還是《射雕》裡的黃蓉做給洪七公的好逑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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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4.37.107.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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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wasabifs (114.37.107.74), 11/03/2015 22:5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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