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瑯琊榜][靖蘇/琰殊] 傾國 四
四
沒想到第一個來宅內探望梅長蘇的,不是蒙摯,更不是蕭景琰。而是齊王蕭
庭生。
新皇登基時,以當年靖王處理政務的雷霆之速,料理各項升遷貶降及按律冊
封之事,只用了一個月。尊太后,冊皇后,安定宮內,大赦天下,簡直是雷厲風
行,迅雷不及掩耳。第二個月朝務皆上了正軌,蕭景琰頭一件事就是點了義子蕭
庭生,御筆封為齊王。
年紀尚小,封王之事暫擱置不提,單就這個封號,言官就覺得多有不妥。齊
王與祁王,雖然不同字,但到底同音。當年祁王是怎麼死的,雖則赤焰案昭雪,
但畢竟關乎先帝聲譽,天下莫不諱言。如今封齊王一號,時時點醒著朝臣百姓聽
著先帝父子之血案,言官認為一則不吉,二則應避諱。但蕭景琰的執拗個性簡直
名揚天下,只說一句:「齊者,同也。庭生雖為朕義子,但養在膝下,實如長子。
此號當提醒朕與百官不忘昔年赤焰之冤,亦願庭生如同朕的皇長兄一樣,堪比一
代賢王。」
然自齊王獲封,竟大出百官意料,小小年紀實在堪比當年祁王風采。民間紛
紛傳聞齊王雖被陛下收為義子賜姓為蕭,但實在出身不高,甚至是當年一介謀士
蘇哲從掖幽庭隨手帶出來挑戰百里勇士的普通小宮奴,所以本名庭生。但也有傳
言,當年庭生資質奇高,才被蒙大統領一眼看中,舉薦給蘇哲。當年殿前擊敗百
里勇士,蘇哲名聲大噪,而庭生的資質實在功不可沒,於是靖王與蘇哲都相中了
這孩子,一個收為義子,一個收為弟子,才有了這後來幾年庭生的成長之速,正
所謂竿頭日上一瞬千里。當然這其中很多事也都是道聽塗説,陛下和蒙大統領都
沒有親口證實過,而另一個當事人蘇哲也銷聲匿跡已久。漸漸的,齊王的身世就
不再那麼引人注目,取而代之的,是他本人的超絕群倫之才,懷瑾握瑜之德。
自從封了齊王,也確實沒見皇帝陛下有哪般寵愛,倒是像極了當年先帝對靖
王一般的教育之法。早朝不到就叫起來讀書,深夜回府又要讀到深夜,上午要朝
政,下午要習武,留的功課一時做不完就要責打。饒是這樣,白日裡還有各種朝
務吩咐著去做。小小年紀才一年多就派去了幾次邊巡,還有些吃力不討好到處都
得罪人的案子扔給齊王去審,回來後卻從不聽一句艱辛,只聽案情結果。齊王年
紀小,很多事變通不來,大案上人際關係走不通,前後得罪了不少人到御前給他
使絆子,陛下也沒見偏私,只要查證了是齊王的錯,一併責罰,從不寬恕。甚至
有些明顯看著與齊王牽扯並不很多的朝務,陛下也會將齊王一併罰過。而這齊王,
竟自始至終從沒叫過一句苦一句冤,上得朝堂巡得邊疆,人前總是神采奕奕大氣
軒昂,不自艾不記仇,不斤斤計較不睚眥必報。久而久之,就連先前很多與他不
對盤的朝臣也漸漸的翹起大拇指了。
就是這樣的齊王,來宅內拜見時是私服來的,而且是傍晚時跳牆進來的。
庭生已經17歲。骨血裡的那種帝王血脈迸發出來,頭上束玉簪,腰間束玉帶,
顧盼神飛,玉樹臨風。走到閣中的時候帶起陣陣的天賜王者英姿,巧妙的躲過了
飛流的淩人抓捕,甄平和黎綱甚至有些措手不及。梅長蘇站起身,止住飛流,像
是久別重逢一樣朝院中含笑而語:「你來了。「
庭生幾步走到近前,單膝跪拜,不無激動的說:「庭生拜見先生!」
梅長蘇雙手將他扶起來,聲調亦有些波動:「齊王殿下請起。」
庭生拜倒在前,顫聲說:「在先生面前,我不敢號稱齊王。」
梅長蘇目光含淚亦含笑道:「胡鬧,齊王是陛下御筆親賜,怎可因一人之故
而敢不稱?」
庭生道:「那先生明日見了父皇,一定要留神細聽,看他在先生面前可敢自
稱朕?」
梅長蘇笑了。拉庭生起來,庭生也不再推脫。所有相隔兩年多的生疏,所有
階級地位的逾越,都在齊王這一句玩笑中怠然而解。梅長蘇細細看著庭生的眉眼,
看不夠一般的打量,似乎歲月的悲哀從沒在這個孩子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他是那
樣的靈秀,那樣的神韻,那樣的精雕細琢,那樣的……像他生父當年的氣宇軒昂。
若不是甄平黎綱端上茶又退了出去,梅長蘇只怕要失態。他止住目光泫然,
與庭生相對而坐,慢慢說道:「你的功夫長進了許多。人品……也長進了。」
庭生似乎沒有注意到梅長蘇的情緒失控,只是笑道:「在學問上父皇指派了
太傅,朝政上跟著沈追沈大人,軍政上跟著列戰英將軍,審案查案又有蔡荃蔡大
人,邊巡又有穆小王爺和聶鐸將軍,至於武功,自然是蒙大統領。先生說說,這
樣的配套設施,能不揠苗助長麼?」
梅長蘇含笑看著他。確實,是長進了。甚至心智心胸已經長進到了梅長蘇沒
有想到的地步。明明是一副沒有注意對方情緒的神情態度,可是每一句話每一個
語氣的度量,都是在他自己的節奏掌控之內,帶動對方的情緒鼓舞。他是用表情
氣勢談話的方式,來告訴梅長蘇,一切都很好,先生請安心。
梅長蘇暗暗在心中道,祁王兄後繼有人,甚至景琰也江山有所扶持。他緩緩
情緒,也如同閒話家常一般,不經意的為庭生斟滿茶杯,笑道:「這麼說,陛下
待你很是寵愛了?」
庭生笑道:「寵愛?父皇只要不責打我就是了。」
梅長蘇道:「陛下是過於嚴厲了些,但陛下待齊王如何,內裡的人總是知道
的。」
庭生聞聽此言,放下茶杯,正色向旁抱拳道:「父皇與先生對庭生恩重如山,
庭生沒齒難忘!」
梅長蘇又笑了,揮揮手讓他別做這些手勢,自己又不是要考驗他的忠心。
兩人對坐飲茶,淡淡交談了些這幾年分別後的情景。但大部分時間只是庭生
在說,梅長蘇在聽,京中大事如何,國內安定如何,外國交邦又如何。有些事,
梅長蘇不說,庭生也不問。很多時候梅長蘇甚至覺得庭生此次前來應該是某種程
度上受了景琰的示意。不然為何是他先來,若不是景琰總該也要是蒙摯。若非景
琰指點,庭生又為何知道他已回京,又為何知道在最僻靜無人時候翻牆進來。所
以庭生聊的每一句話,梅長蘇接話的時候事先都想過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應該傳到景琰耳朵裡,又有什麼不能。
然而庭生的談話從始至終都很有分寸。庭生的心智成熟之高令梅長蘇欣喜但
更有隱憂。這個當年在掖幽庭偷書也要堅持自立成長的孩子,似乎太有分寸。有
分寸的程度甚至不像他本人的年齡。他似乎知道梅長蘇在哪個話題上是有避諱的。
每每快到那個話題上的時候,他總能將話鋒繞開。甚至他講到的每一件事,都很
巧妙的是梅長蘇所要關心的資訊。梅長蘇漸漸覺得,有些內涵已經很有端倪了。
他將茶壺在火上熱了熱,烤了烤手,趁著談話的間歇,直接了當的問:「獻
州那邊的事是不是已經很棘手。」
庭生很明顯的頓了一下,繼而微笑道:「果然什麼事都瞞不過先生。」
梅長蘇也微笑:「為什麼不直接跟我說。」
庭生道:「父皇說先生病體未愈,不能讓先生勞心。」
梅長蘇默然片刻。不勞心,總歸也是要勞心的。自己選擇了回到金陵中來,
豈有不勞心之理。景琰這一向以國事為大,怎麼到了這些小事上就雞毛蒜皮起來
了呢。
他想了一會兒,慢慢說道:「你回去向陛下稟明,斷了獻州通外國的一切官
運商運。」
這話說了,饒是庭生也一驚:「先生?」
梅長蘇淡淡點頭,並無他話。
時間不長,庭生的神色漸漸肅穆起來,道:「先生所言甚是。獻州地域貧瘠,
若要擁兵,必先養兵。可若養兵,獻王就要先有錢糧。錢糧又不可能從獻州來,
只怕是從外國來的。只要斷了獻州與外國的聯繫道路,就算信送的出去,錢糧肯
定不會自己跑出來。」
梅長蘇淡然無言,庭生抱拳道:「先生大才,一語中的。」
梅長蘇道:「治標不治本罷了。」
庭生思慮道:「先生所慮,庭生明白。大梁曾面臨四國討伐危機,強攻不成,
恐怕又要在內事權政上犯我大梁。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庭生不才,願為父皇分
憂。」
梅長蘇又默然片刻,忽然道:「你父皇在宮中,可是被此事拖住了?」
當初既捨得那顆珍珠要自己出來,現在一個月尚無響動,景琰面對的,只怕
不是小事。
可是庭生聞言神色卻一凜。雖只片刻,但梅長蘇還是察覺到了。齊王再有能
耐,也只是不過少年而已。而梅長蘇是誰?自梅嶺重生之後,陰謀詭譎最善人心。
他淡淡道:「不想說就別說了。蘇某一介白衣,也不必知道朝堂之事。」此
話雖為退,卻實則為進。自貶其身,卻刺痛庭生的愧疚。似為聽者有心,實則說
者有意。
果然庭生的神色終於有些繃不住,忽然起身叩首道:「先生不可妄自菲薄。
只是此事是父皇叫瞞著先生。但先生大智,又對庭生大恩,庭生又實不忍說。」
梅長蘇起身拉他起來,淡淡問:「可是有什麼大事發生,陛下才叫你先來穩
住我?」
這就是了。若是差蒙摯前來,只怕三言兩語就露了餡兒。庭生雖小,心智穩
定程度上卻足以獨當一面了。只是景琰啊景琰,既叫我回來,又有連我也瞞著的
道理?
庭生不語,伏在地上不肯起身。
梅長蘇加重了語氣道:「不想說也總要讓我知道的,還是陛下想把我送回琅
琊閣去?」
庭生見瞞不過,只好叩首道:「父皇膝下唯一獨子,年方一歲,日前已經過
世。父皇口諭,令密而不發,查證了死因才肯詔告天下。今日在宮中已鐵證如山,
恐怕幼弟發喪,就在明日。」說罷,泫然而泣。
聽了此話連梅長蘇都搖身一晃。景琰的獨子,自己見都沒見過一眼,就……
死了麼?
他緩緩坐下,穩住身體,忍住心痛向庭生問道:「是什麼原因?」
庭生又是一凜。
梅長蘇歎道:「我若是想查,你總是瞞不過的。」
庭生聽了,緘口半日,才伏在地上輕輕說了兩個字:「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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