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仙緣(4.2)
今天上午結束了農務,先鈞依約親自前往通樑去拜見福德正神。
「仙君,汝今日來的真不巧。待會澎科大的小童們會來村裡『田野調查』,
在千歲殿前聽村民講故事。」在黑暗的空間中,神君的意識和藹笑著。「來
通梁聽故事,村民十之八、九會提到汝和龜精『那一段』。待會兒咱聊完,
汝向千歲打完招呼後還是繞道走吧。若觸景傷情,吾就對不住汝了。」
拜別神君後,牠苦笑著準備去通樑社區外的公車招呼站等車回竹灣。
方才神君分明是說反話,在旁看戲。
當年牠帶曦律駐守龜山時,第一步就是拜訪神君。神君是慈祥的尊長,
曦律被祂多方關照。之後牠與曦律糾結犯戒,神君都看在眼裡。牠清楚
當時的牠們都讓尊長失望了,但時至今日祂都沒責備過牠們,還時常逗牠玩。
走著走著,不知不覺牠沒走向公車站,而是反方向走在馬路上繞了半圈來到大榕樹前方。
遠遠的,牠竟看到正在聽故事的人群後方,有曦律高大的身影。
牠一震,害怕的退一步扭頭要走。但那是曦律啊,牠無緣的情郎。牠惶然的緊握住雙拳、
立在大太陽底下望著他,牠想,一下下就好,牠只要再看他一下下就好。
這時,牠以法力聽到村子的老嫗正巧提到牠與情郎過去的那段情劫,
牠微顫希望他不要再聽。那不是什麼唯美傳說,雖然他不會記得,
但牠仍不願他聽了可能會傷感,而牠也會心痛。
聽著望著,牠注意到他的神色逐漸僵直、冷汗涔涔。心口一揪,
牠有預感他快憶起前世過往了,趕緊快步上前企圖引開他的注意力。
正巧老嫗講到「龜怪被釣著了」,他霎時腳軟像要昏倒,牠急了,
顧不得要是再與他見面就是第三次,掠向前一把扶住他。
「你中暑了,到旁邊休息一下吧。」對上他蒼白怔然的神情,
牠心疼的扶他遠離榕樹下、避開眾人的耳目,來到港邊的遮陽亭公共長椅
坐下。牠摘掉他的墨色鴨舌帽,變幻出溼手帕幫他擦汗,再變出一瓶礦泉水給他喝。
「謝謝……」吶吶的接過未開封的水瓶,曦律困難的扭開瓶蓋仰頭喝水。
「慢慢喝,別嗆著。」輕拍他的背,牠思及之前娘媽給予的勸戒,思緒微亂、舉棋不定。
他沒發現自己中暑了,是剛才在村裡逛太久曬過頭了?他狐疑,對上陌生男人的
關切眼神。腦海仍是一片霧茫茫,但對方溫潤沉靜的臉龐實在是太吸引人,
他禁不住脫口而出:「先生,我們曾見過面嗎?」好差的搭訕用語!他問罷,
立刻尷尬的差點咬到舌頭,但又真的覺得對方很面熟。
牠不說謊。「這島這麼小,也許我們曾在哪見過吧;我是大眾臉。」
聞言,他一時無法判斷這話的邏輯性,只覺不可能!這麼俊美簡直可以去當男模的
光頭男人,他見過一定會有印象。偏偏他想不起來在哪見過對方,
卻又覺得一定見過。「剛才謝謝你。」他拿出名片,遞給對方。「我是……」
「澎科大的學生嘛;」接過,牠望著大榕樹方向,無意識的摩挲硬紙卡上
的名。「我剛才就聽說你們一群人來田野調查。」
對方黯淡中帶著輕愁的表情讓人心頭不自覺發緊,他見狀莫名的想逗對方笑,
準備講出關於自己名字諧音的笑話。
不等他開口,牠便回頭勇敢的對上他的視線,揚起自己所能做到最自然的
微笑。「曦律,這是個好名字。曦,代表『陽光』。律,代表『約束』。
這二字期許你成為像陽光般磊落的人,並且自省律己、寬厚待人。」
這番話加上俊逸若謫仙的笑容教他看呆了,完全忘記剛才想說的笑話,
也忘了更之前才說了什麼蠢透了的搭訕語,又脫口而出:「我可以請你喝茶嗎?」
牠聞言斂眼含笑,心想他真是個傻瓜,每次都想請牠喝茶,害牠……開心的想哭。
「唔!我、我的意思是……」一定是中暑了,害他一直說莫妙奇妙的蠢話!慌張的
直搖手,他急的要解釋。「我剛才要不是被你扶了一把,一定會撞的滿頭包……」
牠一個手勢打住他。「你想聽故事嗎?」與其被他聽到民間流傳關於他們故事的
各式版本,不如由牠對他說出他們前生的糾葛,那段至今教牠神魂痛楚的情劫。
「啊?」這反問,是代表接受他的邀約?
「要不要跟我去探險?」頭一歪,牠要帶他去一個地方。
「好。」一定是被曬昏頭了,他無法思考這邀約是否可疑?他只是點頭起身跟著對方走,
完全忘了結伴前來的學弟妹們。
* * *
涼風輕掠,二人一前一後往村外北邊方向走。
不解自己怎麼會中暑,是太早把水灌光、防曬又做的不夠嗎?曦律加快腳步跟上先鈞,
與對方邊走邊聊。
他聊到自己是澳洲華僑,來這快二年了。念完研究所後有意長期定居。是孤兒。「我
養父說祖先是跟著鄭成功從大陸逃出來的,但沒定居在臺南,而是輾轉去東南亞再到
澳洲。到了我養父這代,他單身沒打算生孩子,就領養了我。」
牠邊聽邊領他走過一座新港口,繼續往北走。一路上都沒人,他們越走越偏僻,
最後遇上廣大的銀合歡樹林。
「怕嗎?」挑眉,牠指著前面。「我們要進去林子走到對面哦。」
啊?這有路嗎?他瞪大眼自問。
跟著陌生人亂走,正常人應該會怕吧?偏偏他不怕。他覺得自己像中邪似的相信眼前
男人。而且他身強體壯又略懂武術,要是對方想傷害他,他應該可以應付。「大哥,
你叫什麼名字?」定睛在對方俊秀的臉,他決定若知曉對方的名字,
他們就不算陌生人了。
「我沒名片,」微笑,牠拉來他的大手在他掌心寫著。「我姓『佘』,
港星佘詩曼的佘。」
被捧住手,他愣愣的點頭,任由對方在他手心輕劃著、像在他心口點火。鼻端
彷彿聞到林木的香氣,他疑惑那是從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嗎?不知是哪牌子的古龍水,
他覺得味道真好。禁不住嗅著那好聞的氣味,他莫名的覺得被撓的渾身酥麻、神魂俱醉。
「名字是先禮後兵的『先』,千鈞重負的『鈞』。」
佘先鈞?這名字明顯的諧音理應引人發笑,但莫名的熟悉感卻教他呆傻。這三字明明
這麼陌生卻教他心口一揪,思緒又空白了,彷彿有不知名的聲響在他腦海迴盪,
像是吶喊、像是賭咒、更像是千絲萬縷的不明思緒糾結成一團亂,
教他一時之間無從釐清。
不是沒注意到他的茫然,牠略施小術讓銀合歡樹叢向二邊分開出一些空間,拉著他進入。
他跟著對方的腳步,好似理所當然的毫不需要遲疑。他一直無法專心,全部心神都聚焦
在雙方交握的手。恍神間,他覺得奇怪,方才看來很茂密的銀合歡樹林進去後才發現
不是那麼回事,竟剛好有一人能通過的獸徑。
他們走了快十分鐘,也許沒那麼久;他的時間感有些錯亂。出了林子,
前方遠處有座雄偉的玄武岩石崖,近處是綿延的芒草原。
海風呼嘯,小腿高的蔓草隨風搖曳若浪。
踏上草原又十來分鐘,他覺得好奇又刺激、一點也不怕,因為他被眼前修長的背影
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一直迷茫的胡思亂想。
前方看來纖瘦的男人,不料體力這麼好,在絆腳的草原健步如飛,教他得花點力氣
才追的上。這就是「在地郎」和「外地郎」的差異嗎?
越過草原,他們踏上沙灘。
「你去過小門的鯨魚洞嗎?」提問,牠繼續領他往目的地去。其實牠可以感覺到他的
目光一直過於熱切的釘在牠背後,教牠全身的肌膚都敏感起來。忍住到口的嗲罵,
牠方寸亂顫不敢回頭,就怕壓抑不了對他的思念情懷,被他看出端倪。
「去過,」才正煩惱如何打破沉寂,對方就主動開啟話題,他暗自開心。「它後面
有隻大石蛙,很可愛!」
「你發現小蛙了嗎?」低笑,牠猜小石友應該也很開心見到過往的故友。「一般人
都顧著看鯨魚洞,很少會看見牠。尤其鯨魚已經離開很久了,牠有點寂寞。」
這番話簡直將石蛙當活蛙看,對方有趣的想象力讓他覺得可愛,而不是荒謬。
牠指著前方的石崖。「以前我常去那,之後我定居在竹灣就沒再來了。」這是
讓牠心碎的傷心地。
為什麼沒再來?光是感受到由對方身上輻射出的凝重氛圍,
他覺得不會是因為這地處偏僻那麼簡單的原因,又不好深問。
漫步過沙灘,他們來到石崖下的石礫灘。
「到了。」指著崖壁上流出的涓涓清泉,牠一路順著水流的方向指到海裡。「你瞧,
這是澎湖少之又少的自然湧泉。敢不敢喝喝看?」含笑,牠伸手捧了一手心的泉水來喝。
「這是我的『秘密基地』。」牠用了很老派卻又是現代人的說法,不知他聽不聽的懂。
他不敢相信這小島有淡水湧泉,半信半疑也捧了一手來喝;真的是淡水!
牠又合掌捧了一掌心的泉水幫他洗手。「你不怕拉肚子?」
「你喝了,我也能喝。」唔!對方不是在逗他吧?
「也許我是假裝喝了,其實沒喝啊。」取出手帕,牠很自然的遞過去讓他擦手。
「我覺得你不會騙我。」接過,他挑眉一笑,掩飾心口又噗噗亂跳起來。
他那一瞬間篤定的表情,震動了牠的心。他說者無意,牠聽者有心,
覺得這句信任彷彿是賭咒般教牠方寸為之顫抖。「你不怕我是金光黨?」
「你不會以為我是華僑就不懂『金光黨』是什麼吧?你要是想打劫我,在大榕樹那
你就能把我洗劫一空了,何必來這?」朗笑,他覺得眼前的大哥怎麼那麼可愛?
是在提醒他路上壞人多,小心不要受騙嗎?
對上他清朗的眼眸,牠心湖再起漣漪。「我從沒想過要打劫你。」按捺為他浮動的心緒,
牠牽他到一旁的大石坐下,看著他。「我要講故事,你要聽嗎?」
「好。」有什麼是得來到這麼偏僻的地方才能說的故事?他很好奇。
牠表示也要說剛才廟祝和老嫗說的,關於龜怪與蛇妖的故事。「你看到的對面,
就是蛇妖住的蛇山。」牠指著海的對岸。
「是蛇仙!」直言,他下意識的吐槽對方。同一個故事要聽三遍,
應該是還有別的特別版本吧。
乍聽這二字發音由他口中道出時,牠一愣差點會錯意以為他想起什麼,
趕緊暗自鎮定心神、打住多疑思緒。
「祂在天上是神仙不是嗎?應該是蛇仙。」不知從哪來的自信,
他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稱謂。
「好,蛇仙的蛇山。」轉頭指著冒出泉水的石崖,牠又道:「這裡本來有座海蝕洞,
是龜精住的地方。」
「像鯨魚洞的海蝕洞?」難怪剛才對方會問他是否去過鯨魚洞。
「嗯。」望著石崖,那是牠逝去情郎的葬身處。
「那怎麼不見了?」
「老嫗不是說了,荷蘭艦長要毀掉寶穴,就重砲炸掉它了。」
「啊……」禁不住嘆出惋惜後,他下一秒微訝的指著泉水。「那個洞裡的水池就是?」
「嗯,就是這自然湧泉。」
「好神奇!那個故事發生在這?」若只是故事,聽了還不覺得有什麼特別。但連發生
地點都真實存在,他就覺得很有意思了!「你怎麼會知道?」
「我在這住了半輩子……聽過見過的當然不少。」無法說謊,牠只得硬轉。「我是
兼差的農夫,務農時無聊就和老人家閒嗑牙。」
「本職呢?」聽出對方強調「兼差」,他細問。
牠指著自己光滑的頭側。「我是清修者。」
「啊!」低呼,他終於發現自己最想追究的是什麼。「你出家了嗎?」拜託千萬不要!
不然他會覺得非常遺憾。至於為何遺憾?他暫且不去深想,下意識覺得若不再克制自己,
他可能會變成變態。
「我沒出家,只是落髮清修。」只要牠的罪贖不完,便沒出家的資格。
「太好了!」脫口,他趕緊摀住嘴,真想賞自己一拳。
「嗯?」好在哪?牠暗自反問。
「不是,我是說若你是出家人,我以後要是想找你聊天,會不會打擾你又太失禮?」趕緊
找藉口,他試圖說服對方表示自己沒不良企圖;唔,天知道他的企圖有多不良又奇怪,
說不定還能稱做是變態。
「不會。」斂眼,牠的歡欣滿溢;當然不能被他發現。
得到對方的首肯,他樂的差點高喊。飛快打住,他將話題轉回對方剛才掠過的
字眼。「那故事的最後,龜精『死』了嗎?」
聞言,牠的眼眶霎時熱辣,半晌才點頭。「是的。荷蘭艦長進入洞內差點砍死蛇仙時,
龜精衝進洞內救出蛇仙、將牠推向天空後,就死在艦長的利斧下。漫天的血花,
將龜山的泥石都染紅了。」
他聽了,對這悲劇的結局感到莫名傷感。「唔……」忽然脖頸一陣刺痛,
他速地捂住頸後、痛的冷汗直冒。
牠見狀急忙抱住他,施法轉瞬讓他睡去,仔細檢查確定他沒事。
手指掠過他的頸窩,牠施法隱去他頸上的鍊圈。在他黝黑的頸部皮膚上,
看得出一圈彷彿斷頸痕跡的淡色胎記。牠見狀嗚咽出聲、煞不住淚水滑落,
激動的抱他入懷。
牠口袋證件夾裡的名片三度幻化成荊棘煙霧沒入牠的身軀,牠痛的咬牙發顫,
但比不上對他的心疼。流淚,牠親吻他頸間的痕跡,每個吻都痛徹心肺。
「律郎……律郎……罪者願求千年,求郎君再為吾劫……」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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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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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三次就夠多了~(傻媽媽也會心疼~XP)
推
11/29 13:06, , 2F
11/29 13:06, 2F
惜惜
※ 編輯: chtu (1.172.13.30), 12/01/2015 18:5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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