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太歲：貝喜 (1)
桃裏之境。
午後暖陽灑落，穿透樹葉枝幹，落了一地碎片日光。
在這靜謐的深山淨土內，隨處可見各種罕見生物，喊得出名的，沒見過的，全待在同
一處，成了一家。
微風拂動之際，千年老樹枝芽造作，各界生物警戒抬頭，全望向境內唯一對外的出口
。
須臾，出口那頭緩緩走來一位身著華服的姑娘，明眸皓齒，膚似凝脂，微微厥起了朱
唇，仰頭張望四周。
「就是這裡嗎……」
那姑娘的嗓音細膩輕柔，異常順耳，讓人想一聽再聽；她回過神，見裡頭的生物全看
著自己，堆起一臉巧笑倩兮，笑容燦爛奪目。
「你們好。」
親切地打招呼的結果，是大夥動也沒動，一樣警戒地望著她。
姑娘仍一臉笑盈盈，烏溜溜的眼珠子轉呀轉地思考一陣，望向一旁唯一的簡陋宅院後
，走了過去。
每走一步，她便感覺身後遂動聲響逼近，她蹙起秀眉，轉身一看。
每隻生物皆呈現攻擊姿態，站在離她不到五步距離。
她小手握拳隱忍，一臉無辜地澄清。
「我只是迷路了……請問……」
宅前的老樹無風卻躁動枝芽，眼前的生物彷彿聽了指示般退回原處，做起自個兒的事。
姑娘楞楞地仰頭看了那歷史悠久的老樹一眼，轉過身，繼續走向宅院門口。
她深吸口氣，敲了敲門。
叩叩。
等了一會兒後，沒人應門，她納悶地又敲門一次，左右張望。
這宅院真是非常簡陋，屋子用木頭搭成，連個裝飾品和姓氏門牌也沒有，外頭也沒口
井，讓人看不出屋主是以什麼維生的。
她抬手又敲了一次，這回卻敲進了一個胸膛。
轉回頭，她楞楞看向眼前高大的男子。
男子臉上面無表情，隨意飛揚的凌亂黑髮微遮住金色眼眸，穿著僕素短衫，頭頂上還
有好幾隻顏色各異的鳥在周身飛舞。
「找誰？」
男子問了，嗓音低沉渾厚，讓尚在驚訝中的她回過神來。
這真是自己要找的人嗎？該不會是弄錯了……可那雙金眸……
那姑娘不忘一臉嬌弱的表情，怯怯問道。
「這位公子，我與家人出遊，迷路至此，我瞧天色也晚了，可否讓我借住一晚？」
男子聽了沉默，雙頰抽動，似乎在隱忍什麼。
她正疑惑，只見男子轉身走進屋內。
「先換回男裝再進來。」
語氣似乎帶著笑意地這麼說。
被發現了？被發現了？！
陶眠眠手一揮，身上的女裝立刻變回以往穿的簡僕男裝，他神情氣惱地走進屋內，忍
不住立刻問那席地而坐的男子。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他知道自己長得比女人還美，用這柔弱皮相欺騙世人一向無
往不利，可這次卻失靈了？
「打開門後。」男子頭也沒回，專注坐著泡茶。
「你知道我是什麼人？」
「你不是人。」
「什麼？」陶眠眠楞楞張嘴，這下子全曝光了，他裝什麼裝啊？還被人當成笨蛋耍！
男子將煮好的茶緩緩倒入茶杯後，轉過頭，實在忍不住唇角的笑痕。
「你是隻迷路的兔妖。」
「迷路？」陶眠眠瞇眼。
男子抬眉。「你不是說你迷路了？」
「噢對！」陶眠眠拍了下手，一臉認真地承認。「我迷路了。」
所以他知道自己是隻兔子，卻相信自己迷路至此？也太好騙了吧！這人真的是龍神嗎？
男子聽了不以為意。「屋內隨便找個地方窩著吧。」轉回頭喝了口自己泡的茶，他微
歪著頭研究，似乎只對茶品感興趣。
陶眠眠揪起眉，心想反正對方沒趕自己出去都還有機會……
他走到牆邊坐了下來，警戒又納悶地看著男子頭也沒回的背影。
當他是空氣不成？
倚靠著牆，陶眠眠打了個大呵欠，這兒的入口他可是迷路了五次才找著的，花了大半
天的時間，這下可真累了。
轉頭望向窗外天色，心裡想著，等到夜深他入睡後再下手吧……
這麼想著，陶眠眠眼皮越漸沉重，末了身子圈成一團，沉沉睡去。
天色漸暗，萬籟俱寂。
陶眠眠是被冷醒的。
身子微顫地醒了過來，一面牙齒打顫一面坐起身，他轉頭一看，同樣躺在地板上的男
子睡得安穩。
「不會覺得地板又硬又冷嗎……」陶眠眠嘟嚷著，忽地一頓。
現在正是好時機。
伸長了頸子，確認男子睡得很沉後，陶眠眠邊抖邊念返妖咒，漸漸地四肢長出了尖銳
爪子，瞳孔成了血色，一雙長耳朵也向上直豎。
他站起身，緩慢走向男子，步伐因為妖化未發出一絲聲響。
走到對方跟前，陶眠眠蹲下身，伸出長爪輕輕描繪要下手的部位。
是眼睛，胸口，還是雙腳好呢……
他揚起唇笑開，狩獵前的愉悅感讓體內的血液不斷奔騰，最後對準了男子胸口。
對不住了，我也是逼不得已。
他心裡默念後，右手高高抬起，向下用力一刺！
──手被抓住了。
陶眠眠愕然，另一手也不客氣地再刺了過去，沒想到又被對方另一手牢牢固定住。
咦──不是睡得正好嗎？！
陶眠眠定眼一看，抓著自己兩隻手沒法動的男子居然這時才緩緩睜眼。
這下可好了，紅眼瞪金眸。
陶眠眠見男子仍舊一臉面無表情，有些慌張。「我……」
「睡不慣地板嗎？」
男子一開口，竟問了這句，口氣一如既往地平淡沉穩。
陶眠眠這下楞了好一會兒沒法回話，雙眼、耳朵和尖銳爪子緩緩退回人類的模樣。「
我……有點冷……」
男子靜靜看著，收回抓著對方手腕的雙手，坐起身。
「為免節外生枝，入夜後，這境內的出入口會被我關上，你忍著點，天亮後就能離開
了。」
屋外忽然枝葉造作，男子看向窗外，站起身。
「我出去一下。」
「慢著！」
聽見叫喚，男子回頭看向陶眠眠。
太奇怪了！他怎能這麼冷靜？「你、你不殺了我嗎？我剛才想殺你啊！」反正他早抱
著視死如歸的心態了！
聽著對方自白，男子臉上仍是面無表情。
「……你不是頭一個。」
這麼說著，他走向門口。
推開門前，男子抬起頭，但沒回過身，僅是開了口
「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何必呢？」
聽見嘆息聲，坐在千年樹下的男子抬頭仰望，淡淡地笑。
「找點樂子做，不打緊。」
這麼說了，沉默一陣後，樹上坐著的另一人一躍而下，看向男子的碧綠雙眼內滿是
無法苟同。
「那兔妖修行尚淺，說著迷路的彆腳理由時大人就該轟他出去了。」這三界幾百年來
有多少個藉口迷路踏進這裡，實則要奪走金龍元神的生物，這蠢理由聽得他都聽膩了！「
大人總這麼找樂子，萬一哪天真收留個能奪走你元神的人，豈不引火自焚？」
「那就給他吧。」被喚作大人的貝喜一臉淡然。「反正我待在這兒哪也會不去，少個
元神無妨的。」
「大人！」金龍元神如此珍貴，怎能這麼說？
「沙桐。」金眸懶懶看向相處了千年的樹妖，貝喜提醒道：「這三界真能奪我元神的
人，位高權重，不會朝這兒來，也不需要我。」那等級早已位居高處，根本不需要錦上添
花，妄想奪他元神的只會是各界貪圖能力與權力之輩，逗著玩，不打緊的。
「大人若非故步自封，現下也是位高權重的地位。」沙桐也跟著提醒。
貝喜搖頭。「我並無故步自封，僅是做自己想做的事罷了。」
他是九龍之首贔屭，百年前仍座落於陽世，聽取百姓祈願，已有數千年。
幾千年來，他聽著百姓祈願，助其達成後，所回饋的豐沛香火雖能增加道行，使他位
居天界高位，可相對的，百姓所祈求的願，往往會更進一步。
願望似貪婪一般，永無止盡的一日，他聽著瞧著，逐漸覺得費心守護的陽世百姓，遠
比他界萬物來得複雜且醜陋。
翱翔的鷹祈求終日溫飽，池內的魚希冀繁衍順利，就連路邊的一株草木，也只求安穩
地開花一世而已。
可人類卻不然。
有了財力要權勢，有權勢後要江山，有了江山後甚至妄想長生不死。
千年來，他聽得倦了，更覺得不值。
他的道行來自傾聽陽世百姓的祈願，可眼睜睜看著萬物因禍而凋零的，不在少數。
終於在那年，當他眼見百姓興建寺廟，而欲將修行千年的古樹砍去時，心念一動，伸
手救了那年早已成精的沙桐。
他不後悔，甚至覺得自己做了想做的事，心裡無比暢快。
自那之後，他卸去天職，自斷香火，在遠山內做了桃裏之境，收留各界因遭逢險惡處
境而無處可去的生物，也將陽世之人的祈願之聲摒除於境外。
他很自在。
無奈我不犯人，人卻來犯我，境外開始謠傳龍神贔屭沒了香火，自斷修行，現下正是
奪取金龍元神的大好時機。
於是為了提增修行而前來挑戰的各界頻頻進犯，一開始多得不計其數，而當眾人每每
歃羽而歸後，人數開始銳減。
其中不正面突襲，喬裝受難、迷路，甚至色誘的也不在少數，可他倒是頭一回遇見男
扮女裝還穿得人模人樣的小兔妖。
那羞搭搭的模樣真讓他忍不住發笑。
「若各界進犯頻頻，大人大可進一個殺一個，以敬效酉，省得心煩。」直覺貝喜把挑
戰當樂子，沙桐一心想斷了自家大人這種危險的興趣。
「不煩。」貝喜搖頭。「眾生皆有註定的壽命，我救了走投無路的生物，是破戒讓他
們求生，可滅去他們性命這檔事，我做不來。」
雖不做神祇，可他仍不想犯殺戒。
他讓他們進來，失敗後，也放他們走，就當瞧瞧各界現今出了什麼妖魔鬼怪奇珍異
獸便是。
「大人真慈悲，怎麼不去當佛。」沙桐勸殺無用，心裡直翻白眼，拿他沒輒。
「佛太拘束，不適合我。」貝喜手指腹摩娑肩上的彩虹紋鳥，光想到那終日坐於蓮花
的模樣，便如坐針氈。
另一頭。
陶眠眠在貝喜步出屋外後，便趕緊貼到窗邊看個仔細。
只見那輕而易舉便化去自己偷襲的龍神坐到大樹下，不一會兒便有人從樹上一躍而下
，兩人爭執著什麼。
陶眠眠動動耳朵，覺得癢癢的，是有人在說他的壞話嗎？
豎起了兔耳，陶眠眠想偷聽卻沒法得仔細，這兩人連談話都設了結界？
皺起眉頭，陶眠眠轉身坐回地板，有點沮喪地垂下耳朵，想著接下來該何去何從。
『你不是頭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意思是，一直都有人想要他的元神，卻都沒成功嗎？
陶眠眠想著想著燃起了希望，豎起兔耳朵。
如果覺得他會這麼放棄就錯了！只要沒死的一天，他都會想法子攻陷他！
心情放鬆下來，陶眠眠想著從長計議之百種獵補龍神的方法。
首先他就這樣……然後可以這樣那樣……
想著想著，陶眠眠眼皮子越來越重，最後又圈成一團，昏睡過去。
貝喜一踏進屋內，看到的便是這幅景像。
那偷襲失敗的小兔妖，此刻正躺在窗子底下，垂著兔耳身子圈成一團，皺眉睡得不甚
安穩。
想著方才與沙桐在外頭談話，貝喜挑起眉。
──想偷聽？
貝喜不由得搖頭失笑，走向屋內另一處，躺下後跟著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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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龍之首篇。
副篇名：兔眠眠奮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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