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生] [強風吹拂/走灰]他與他:如果與如果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tainmang)時間1月前 (), 1月前編輯推噓3(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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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是他與他小說本裡的番外,放在網路上的為前半段,後半段僅收錄於本子裡不會公開。 *東體大藏原走X六道大清瀨灰二。灰二與藤岡是純友誼。 *清瀨有同性砲友設定(但僅止於接吻的描寫),可以接受者請繼續閱讀。 *我覺得這篇的清瀨對大家(?)都還蠻過份的。 *雖然有點在虐阿走,但結尾一定是HE。 *有些細節是在唬爛(靠背喔 「藏原走?」 清瀨看著手中的選手資料訝異的唸著,聲音一時控制不住的拔高。他望向在訓練中突然把他叫來辦公室的經理,眼神充滿疑惑,開口時卻馬上恢復成平時謹慎而彬彬有禮的語調。 「不好意思想跟經理確認一下,是那位得了四年區間賞,箱根驛傳第十區的紀錄保持人藏原走嗎?」 「是啊。」眼前頭髮斑白、帶著金框眼鏡的老人好脾氣的說,他削瘦的臉上展露出和藹的神色,「希望你能跑一趟東體大,問問藏原的入隊意願。」 清瀨點點頭,翻看手上的資料,略帶感嘆的說。 「我以為像他這麼優秀的選手早就有東家了。」 一般來說企業團會在箱根驛傳開跑前舉行會議,並在會中列出有興趣的跑者人選,到了比賽當天,下年度的招募名單都已大致底定,而賽況和成績則是作為最後的驗證般的存在。賽事結束後企業團便會把本社資訊寄出或請專人與選手接觸,兩方依協商結果簽訂合約,等到招募的工作告一個段落,公司會將入隊的資訊公開週知,然後對前來投遞履歷的跑者進行測驗和面試。 而像藏原走這樣擁有令人刮目相看的實績的跑者,早早被預定才是正常的情況。 「我也是今天早上聽老朋友吐苦水的時候才知道這件事,」經理不好意思的搔搔臉頰,「───啊,我朋友跟東體大的田徑教練有交情,他說藏原拒絕了很多家企業隊的邀請,教練正為此頭痛著呢。所以我想說不然我們也試著招募他看看吧,雖然我們是小的要命、新成立的長跑隊。」 「而且你跟藏原的年齡相近,口才又好。讓你去接觸他說不定會發生難得的好運,讓藏原願意加入我們呢。」經理開玩笑的說,拍拍清瀨的肩膀。 於是這就是為什麼清瀨會搭上平常鮮少搭乘的公車線的原因。下午的公車內乘客很少,客源大多是年長者和家庭主婦,車輪不疾不徐的轉動著,公車和乘客的步調都十分悠閒,幾乎看不到上班族的身影。 想到上班族,清瀨才驚覺自己好像該換上較為正式的西裝,而不是穿著全套運動服去對一位萬眾矚目的明星跑者提出入隊邀請。他知道自己隊上的氛圍比起其他長跑隊更人性化,除了跑步以外的限制不多,但在對方眼裡這樣的穿著會不會太失禮,藏原會介意這種事情嗎?清瀨摩挲著下巴想。 一般的運動選手很少介意服裝這種事,衣櫃裡有數套同樣衣服的情況也很常見。不過人心難測,從拒絕邀約的這件事看來這位選手有可能是個難搞的傢伙,不能按照一般的狀況去判讀。 清瀨煩惱的搔搔頭髮,感到十分困擾。 現在的時間點接近畢業季,已經過了大型、歷史悠久的企業和覺得自身大有可為的公司暗自較勁爭搶選手的階段。據經理所言,到了今天藏原仍沒簽署成為職業選手的合約,那些長跑團隊的招募者都失敗了?如果連那些能提供更多資源的長跑團隊都沒能得到他的青睞,那自己的公司有什麼特別之處足以吸引這種等級的選手,我們能夠滿足他所想要的條件嗎? 清瀨咬著原子筆的後端,注視攤在腿上的檔案,一行行仔細的閱讀。藏原的個人資料所附的相片中,一位黑髮黑眼的青年與他對望著,對方的表情有點僵硬,像不擅長面對鏡頭那樣繃著嘴角,但他的眼神純淨,定定的直視鏡頭,給人一種坦率乾淨的感覺,很容易讓人產生好感,清瀨怎麼樣也無法把他跟拒絕眾多長跑團隊的怪人選手聯想在一起。 但不管怎麼樣,如果能把藏原拉攏到他們這邊的話,就算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性他都會去做。一方面是他希望為願意把教練一職交付給他的公司爭取到他們想要的人才,另一方面自己從高中以來就是這樣奮鬥過來的,耐心等待且永不放棄,只要機會出現在眼前就絕對不會錯過。 為了把握手中難得一見的機會,他打算先探探其他地方的情況再來思考可以使用的策略,清瀨在腦中列出談話重點,接著打開手機撥通常用的號碼。 「喂,藤岡,是我,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可以,現在正好是休息時間。你在這種時間打給我真少見。」 聽見老朋友一貫沉穩的聲音,清瀨長吁一口氣,放鬆身體靠向椅背,「是啊,突然被派去找一位還沒選定職業團隊的大學生。」 「是嗎,辛苦了。」 清瀨盯著腿上的資料,用筆有節奏的輕輕敲打紙面,「還好,不過那位大學生你也知道。今年箱根第十區的藏原走。你們公司應該跟他接觸過吧?如果有什麼消息希望能跟我透露一下。」 從手機裡傳來的聲音沉吟了一陣子。 「有關藏原走的事情,前幾天我們的教練和人資才在討論呢。他們抱怨說不知道藏原到底是對公司的哪一點不滿意,本社的長跑部開給他的待遇可以說是業界最優的了。而且不只我們公司,同樣歷史悠久的R社跟野心勃勃的T社也得到了同樣的回應。大家都很想知道他未來的動向。」藤岡的聲音聽起來對藏原的情況也是有些不解。 「啊,我想也是。」清瀨無奈的應和,用手將自己的瀏海往後撥,若有所思的看著窗外離自己越來越近的校園建築,壓低音量說,「所以他們也不知道藏原拒絕簽約的原因。」 「沒錯。有人猜測他不想成為職業選手。」 「不大可能,像他這樣從國小培育上來、以超凡表現保送到大學的頂尖運動員,如果沒出差錯都會走入職業,而且他並沒有傷病紀錄。」清瀨立刻反射性的回應。 另一邊的藤岡嘆了口氣。 「我也這麼認為,抱歉沒什麼能幫助你的情報,祝你好運,清瀨。」 「謝謝你,藤岡。」在公車停下後車上的乘客紛紛站起身,清瀨用肩膀挾著手機提起背包時開口,「藏原走那邊,如果我有什麼消息會再跟你聯絡。」 清瀨進入校園後照著手機導航走向操場,依據他得到的課表,現在大四的田徑部應該正在練習才對。穿過草皮和階梯的他來到操場邊緣,果然看到好幾位自己公司一直在追蹤的熟面孔出現在跑道上,清瀨環視操場周圍,找到東體大的指導者後朝他走過去,那個賭神頭和長竹刀的搭配在操場上非常顯眼。 「山崎先生,好久不見。」清瀨爽朗的問候道。 「啊,好久不見,你是那位日禾的教練,清......」山崎在腦中努力的思索,摸著肥厚的下巴拖出長音,一張圓臉漸漸皺了起來。 清瀨露出職業級的親切笑容,用得體且謙虛的語調介紹自己。 「清瀨灰二。您居然記得我,真是讓我感到不勝榮幸。」 山崎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畢竟前陣子在田徑協會開的研討會中見過,當年六道大的第十區對吧,這麼年輕就當上教練,很難讓人忘的了。」 「謝謝您,承蒙您對敝公司的關照。」說完後清瀨將準備好的禮品遞過去,等山崎收下後接著說,「我這次來是想邀請藏原選手加入我們的團隊,請問他在嗎?」 「在啊,正在跑道上訓練,我把他叫過來。」山崎皺起粗眉,搔著頭,開口時的語氣顯得惋惜又懊惱,「但你最好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我不知道那小子在想什麼。」 他一邊抱怨藏原拒絕企業的輝煌歷史,一邊用目光搜尋操場上的選手,正當他把手括在嘴邊想喊出藏原走的名字時突然睜大眼睛,望向脫離賽道朝著他們跑過來的青年對清瀨說,「啊!他正好過來了。」接著山崎擺出兇巴巴的表情朝阿走招手,示意他加快速度。 青年的步履強勁,僅用了幾秒便跨越了那段不短的距離,速度似乎比在電視畫面上還要讓人印象深刻。 當他陡然停在兩人的面前時,清瀨用目光上下打量對方,職業造就的習慣讓清瀨開始在內心對眼前的跑者做出評估。黑髮青年身材高挑,全身的肌肉纖長勻稱,大腿豐厚的肌肉看起來具有十足的爆發力,小腿緊實的肌理和恰到好處的弧度展現出長年累積的成果。青年才剛從訓練中停下,但他的呼吸平穩,絲毫不見急促的樣子,這種對於自身狀態的掌控和令人驚嘆的速度足以讓任何人明白他是一位非常有實力的選手。 清瀨的視線逐漸上移,在對上青年的雙眼時對方的眼底突然閃現一抹驚慌,青年別開目光,手足無措的撥弄被風亂的瀏海,然後用躲在瀏海後有如黑檀木的雙眼偷瞄他,臉頰莫名的紅了起來。 清瀨看著眼前這位侷促又害羞的優秀跑者,心裡湧現一波麻癢的騷動,嘴角控制不住的翹起來。 什麼嘛,這不是蠻可愛的嗎? 「藏原,」山崎重重地按了下青年的肩膀,在面對自家的跑者時,他原本親切的態度立刻變得嚴厲起來,擺出十足的架勢向他介紹在場的清瀨,「這位是日禾企業長跑部的───」 「清瀨教練。」阿走唐突的搶先說。一旁的清瀨和山崎都瞪大眼睛,不一會兒阿走察覺到兩人臉上吃驚的神色,趕緊補充道,「我查過你們隊伍的資料。」 他說完後低下頭盯著腳尖,雙手垂下尷尬的背在身後。 「啊,這樣的話太好了。」山崎順著他的話點頭。雖然看向阿走的目光仍透露出一種一頭霧水的困惑,但山崎馬上恢復了鎮定,阿走不同於以往的熱情態度使他嗅到了轉機的氣味,於是他用手掌大力的拍拍阿走的腰,態度積極的把他趕到清瀨的面前。 「藏原,去拿你的東西,帶清瀨教練去旁邊好好的談一談。」山崎沉聲命令道,接著像是要鼓舞清瀨似的露出一個友善的笑臉、擠擠眼睛。 前往操場邊緣的途中清瀨仔細的觀察走在他前方的黑髮青年,對方擺在身後的雙手手指緊絞著,表情有些僵硬,眼睛像不敢與他人直接接觸那樣游移不定。在這一路上他幾乎不發一語,個性似乎十分內向,就算自己向他搭話,不管說什麼對方的回答總是很簡短。 清瀨無法判斷阿走對非公事的閒聊抱持著怎樣的想法,為了避免在對方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在吃了幾次句點後也沉默了下來。拒絕了競爭對手邀約的選手能叫出他的名字的這件事情,雖然讓他的內心燃起一絲希望,但現在對方拉出距離的態度也讓清瀨在應對上產生如履薄冰的緊張感。 這樣不行啊,清瀨在心裡嘖了一聲,要找時機把主導權拿回來才行,必須爭取他來到我的團隊。 「清瀨教練,請問坐在這邊可以嗎?」阿走禮貌的指著旁邊被樹蔭覆蓋的長椅問。 其實坐在哪邊都沒有差別,只要你願意成為我的選手,要我倒立也無所謂。清瀨在心中胡亂發願,嘴上不失禮節的答覆道「這個地點很適合。」 清瀨坐下後從資料夾中抽出準備好的薪資和待遇明細,用雙手遞給阿走,「那麼,這是我們公司可以提供的條件,麻煩過目。」 阿走禮貌的接過,雙眼左右移動,翻動紙張,用極快的速度看過各項條款後點頭。 「啊......嗯,好,可以。」阿走小聲且模糊的喃喃自語,接著他抬起頭,望著愣住的清瀨將明細還給他。 清瀨在腦中咀嚼了一下剛才聽到的「可以」兩個字,好一會兒後才意識到紙張出現在自己的眼前,他接過明細,用緩慢的速度將紙張收進資料夾內。 清瀨自認是個不管遇到什麼困境都能自持以對的人,所以他強迫自己在幾秒內整理好思緒,接著禮貌的看向阿走的眼睛,用萬分慎重的語氣試探性的問,「......不好意思想跟藏原選手確定一下,可以的意思是......?」 他發誓就算是還在島根時,自己與剛和父親吵過架的母親說話都沒這麼小心翼翼。 然而他不確定的語氣莫名的讓阿走臉上浮現著急的神色,他的眉頭往中間靠攏,雙眼緊盯著清瀨,有如按耐不住自己的情緒般猛然握住清瀨的雙手。 「我願意、不、請讓我加入貴公司的長跑隊,拜託您了!」阿走激動的說,他的身體語言展現出迫切的渴望,希望的光芒在眼睛裡閃爍。 「呃,什麼,認真的嗎?」清瀨被嚇了一跳,一時間唐突的質疑脫口而出,然而他很快的發現了自己的失態,連忙搖頭讓自己冷靜一點,深吸口氣露出令人信服的微笑。 「我不是懷疑藏原先生,只是我還沒向你介紹我們團隊的運作和訓練模式。」他委婉的說,以安撫的口吻面對急切的年輕選手。 「我知道東體大是採嚴格軍事管理的運動強校,但我們團隊的風氣比較......自由。」 清瀨說完後看著阿走不諳世事的面孔,上揚的嘴角陡然抽了一下。但阿走宛若完全沒發現他話語中的猶豫,反而更加開心的握緊清瀨的雙手,臉上感激的神情像清瀨剛說了什麼幫助他脫離困境的話一樣。 「啊,是的,我就是......看重貴團隊風氣自由的這點!」阿走說的有些斷斷續續,但毫不隱藏自己的熱情和誠懇。 清瀨聽他說完後停頓了幾秒,吞嚥了一會兒後緩慢但清晰的表示,「原來如此,我理解了。」 「但基於告知義務需要跟藏原選手說明一下,敝單位是前年才成立的新團隊,還沒闖出什麼成績,資金的部分也不穩定,有基本的體能設備,但硬體設施不如其他有名的企業隊那麽豐富多元,公司能提供的協助和福利也很有限,待遇的部分就更比不上了。」清瀨的語速越來越快,像無法停止那樣把團隊的不足之處一一坦白。 清瀨原本只想表示他認同了對方的決定,所以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麼要加上後面這段話,他難道是想把不知什麼緣故掉進手中的超級新星推開嗎? 他的理智正朝著他大喊大叫,清瀨灰二你在說什麼?快停下來!你明知道讓他加入不論是對你還是公司都有好處;但有一絲微弱的聲音在胸口堅持的放送著說,這位年輕人才剛要踏入社會,即使他憑著自由意志選擇了對自己不那麼有利的決定,你仍應拿出勇氣告訴他將面對的是怎麼樣的現實。 兩種想法在清瀨的心中互相衝突,無法決出勝負。於是他只好以含蓄的問句幫這段對話劃下句點。 「不過這些藏原選手都是了解......的吧?」 清瀨的腦中混亂不已,直到掌心開始出汗,清瀨才察覺自己的雙手仍被對方握在手裡,他有些尷尬的抽出手,放到自己的膝蓋上。 「是的。」 對方毫不遲疑的澄澈嗓音在兩人之間響了起來,連同吹動樹葉的沙沙聲一同鑽進清瀨的耳朵。清瀨注視著對方的目光中半是驚詫,半是不可置信。 這照理來說是他如願以償的一刻,但當他所欣賞的選手滿懷信任的把自己的未來放到他的手中時,卻也因此將己方的不足與侷限之處全都無法隱藏的揭露出來。對方的肯定抹去他眼中的迷霧,讓他看清自己究竟將彼此推到一個什麼樣的處境裡。 日禾是否能給他足夠的支援? 自己有能耐帶領他直到頂點嗎? 清瀨現在才發現,自己最終仍希望如此天賦異稟的選手能在一個和他的資質相符的環境中成長。他如同一個從美夢中驚醒的狂妄少年,捧著自己沒資格碰觸的寶物走在搖搖欲墜的吊橋上,而且無法回頭。 樹葉騷動的影子擾亂了兩人間的光影,青灰色的樹影從清瀨的頭頂延伸到阿走的腳邊,像岸邊被岩石撕裂的碎浪般湧上又退去。在這個時候阿走注意到清瀨泯熄笑容、定定的凝視著自己的面孔,對方彷彿正忍耐著什麼似的咬著嘴唇,金棕色的眼瞳中掛著一層無法看透的紗。於是他想起清瀨一再重複的詢問,雖然阿走搞不清楚對方所考量的癥結點在哪裡,但他順著自己的思路想了想後,眼神一亮提出自己的解釋。 「啊,清瀨教練是擔心我會在加入了後又提出解約嗎?」阿走輕快的說。 清瀨回過神,連忙擺擺手,想讓對方了解自己並沒有這個意思,「那個、藏原選手誤會 了......」 但阿走沒有給清瀨繼續解釋的機會,直接了當的將自己對未來的規劃全盤托出,「如果今天教練沒有過來找我,等到貴公司釋出徵選訊息時我也會投遞自己的履歷。所以請清瀨教練放心,我是真心希望加入您的團隊的。」 阿走墨色的雙眼軟軟的瞇起來,嘴角弧度體現著主人的好心情,午後柔和的日照將那張開朗的臉龐打上一層酪黃色的光暈。 「請問教練還有什麼疑慮嗎?不管是哪方面的問題我都會據實以告。」 接著像是靈光乍現似的,阿走突然變得情緒高昂,指著旁邊的跑道開心的說,「啊,還是教練想現場測試我的成績,這樣的話,我們可以去───」 清瀨瞬間挺直了背脊,伸手將想要站起來的阿走的衣角緊緊抓住。 「不、不用了,藏原選手,我們對你亮眼的表現十分肯定!」被逼急的清瀨大聲說。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後悔。 清瀨趕緊把跳到舌尖的這句話嚥下去,埋在胸口的深處。 他長吁一口氣,好似心甘情願向對手認輸的棋士那樣露出釋然的表情,等到他再度看向對方的雙眼時,清瀨的瞳孔中透露出一股堅定,接著從資料夾中拿出更多表格和一個貼好郵票的大信封,「如果藏原選手願意成為我們的夥伴,那真是再好也不過了。這是我們的合約書和入隊申請表,請帶回去填好並蓋上認印,然後寄到我們公司的地址。」 阿走接過表格後放在腿上,低頭往背在胸前的隨身包中翻找,拿出原子筆和印章。 「如果方便的話,我可以現在就寫完嗎?認印小章我也帶著。」 已經開始習慣對方超乎尋常的積極態度的清瀨點點頭,從背包裡拿出以為不會用到的夾板遞給阿走,方便他填寫,「當然,只是我本來以為你會想再考慮一下。」 阿走一面仔細的填上資料一面回答,他的態度冷靜的與幾分鐘前緊張的樣子有著天壤之別。 「其實已經考慮很久了,我知道我的選擇不符大家的預期,但這是我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他手上的筆在拇指和食指間轉了一圈,將表格翻頁繼續寫。 「而且這種事還是快點定下來比較好吧,貴公司在作業上也能盡早進行。」 清瀨望著垂下頭專注於書寫的黑髮選手,對方骨節分明的手握著筆在紙上翩然搖擺,幾經來回,端正的字體便慢慢的佔據了空白的格子,清瀨在阿走看不見的地方露出了無奈和喜悅交雜的複雜表情。 「確實是這樣沒錯,感謝藏原選手的體諒。」 清瀨沉聲說,放鬆嘴角勾勒出一個真誠的微笑。 「那麼確切的到職日我們會再聯絡你,歡迎加入日禾,藏原選手。」 他把阿走填妥的表格及合約收進背包,對阿走伸出他的右手。 「讓我們一起加油吧。」 阿走用柔和的語調開口,「不好意思麻煩教練跑這一趟,我很期待被教練指導的那一天,請多多指教。」他用掌心乾燥且指節有力的手掌握住清瀨的手,彷彿不敢用力似的輕輕晃了一下,然後清瀨看到這位容易害羞的青年臉頰不明所以的紅了起來。 黑髮選手的種種表現讓一個不尋常的念頭掠過清瀨的腦中。 這樣看起來就像對方害怕自己會臨時反悔,不接受他似的。 怎麼可能? 清瀨否決了內心的聲音,以笑容回應阿走,同時鬆開手後探進背包裡。 「另外───」 緊接著他停了下來,臉上浮現狼狽的神色,清瀨把背包完全打開重新翻找,只差沒把所有的東西倒出來看過一遍。再三確認目標不在背包內後他懊惱的嘆口氣,一副不敢相信會發生這種事的樣子。 「對不起,我原本應該要帶企業簡介和隊伍介紹手冊過來的,但今天在匆忙之間居然忘了,真的很抱歉。」他把背包內的東西整理好後重新釦上,向阿走小幅度的鞠躬。 阿走立刻搖手說道,「沒關係的,清瀨教練。你願意親自來邀請我,我感到很榮幸。」 清瀨挺直身體並對阿走露出苦笑,本來想在選手面前樹立自己可靠、不輸給其他年長教練的那一面的計畫已經完全被打亂了。在這名他所見過最有天份的選手前,自己到底要失態幾次才夠啊?清瀨不禁覺得在談話前妄想掌握主導權的自己有點可笑。 但是,這對自己來說仍稱得上是一個好結果,自己會加倍努力,絕不會辜負對方的信任。於內心激勵自己的清瀨站起來,在阿走的陪伴下往校門口走去時說,「你太抬舉我了,我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新手教練而已,有很多事情要學習,以後還要麻煩你們多加關照。」 「如果有能幫的上忙的地方請不要客氣,我會盡力協助。」走在他身側的阿走笑著說。兩人剛見面時阿走每說一句話都像是要從身體裡將音節敲打出來似的,而現在他的肢體語言已經放鬆很多,開口時聲線上揚,顯的輕盈愉快。 所以果然還是會感到焦慮吧,一直沒和職業團隊簽約的話,清瀨忖思著。 走到門口的人行道時,他轉過身面對阿走。 「今天很謝謝你。不過忘記帶招募用的介紹手冊,追根究底還是我的失誤,為了表達我的誠意,在到職日的那天請讓我作為藏原選手的導覽,帶你介紹公司的環境。」 「真的嗎?太棒了!謝謝教練。」 黑髮青年驚喜的說,毫不做作的聲音爽直乾淨,臉上有如要發出光芒似的燦爛的笑著,讓看到的人也覺得自己被感染了那樣的喜悅,好似被一陣提早出現、捲起櫻色的春風所包圍。 清瀨在內心確認。 果然,比起一開始僵硬的樣子,這位靦腆的大男孩還是笑起來比較好看。 * 「這是藏原走的合約書,入隊資料我已經交給人事部了。」 清瀨將紙張放在深褐色的柚木桌面上,朝辦公桌後經理的方向送過去。 穿著富有古典風情、留著灰色鬢角的經理拿起合約細細的審視,他調整了一下掛在高挺鼻樑上的金邊眼鏡,周圍有著紋路的雙眼在老花鏡片後半瞇著,嘴邊浮出滿意的微笑,片刻後他讚許的看向清瀨。 「真有一套啊,清瀨。你一開始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還以為你在開玩笑。」經理放下紙張,十指交扣放在腹部,對著清瀨和藹的說。 「我很想知道你是怎麼打動他的?東體大教練在抱怨中可是把他形容成一座送不走的石頭山。」經理用打趣的口吻問道。 清瀨雙手背在身後,恭敬的回答,「謝謝經理,但我並沒有特別說什麼,事實上在我來得及開口前,他似乎就已經下定決心要來我們的隊伍了。」 經理垂下鬆垮的眼皮,左手轉動戴在右手手腕的不銹鋼錶帶,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沉默半晌後問道,「你在電話裡說他表示自己已經思考過一陣子了,那麼他對我們公司有提出什麼要求嗎?」 「藏原並沒有特別要求什麼。」 「是嗎。」經理喃喃的唸著,「在你和他相處的這段時間,你覺得他怎麼樣,撇除跑步這方面。」 清瀨正色說道,「藏原雖然是個內向且不多話的選手,但很好相處,我相信他和隊上的其他人可以合得來。」 經理緩慢的點頭,「既然你這麼說那應該不會有錯。不過這就讓我對他想來我們這邊的理由更好奇了。」 清瀨露出一絲苦笑,「我想現在其他的隊伍也正疑惑著吧。」 經理緊閉上雙眼在腦中抽絲剝繭,眼尾的魚尾紋向兩旁拉開。 「嗯,依我所知道的,藏原在高中時雖然曾經與教練有過口頭爭執,但成績依舊亮眼,然而不知道什麼緣故,他在保送上東體大後好像消了火般沉寂了一年,本來以為他還在調整狀態,不會出賽第一年的箱根,沒想到剛好碰上預定跑二區的選手腳踝扭傷的事故,藏原就這樣遞補上去。那時大家都不看好他,只希望東體大不會在他這一棒拖累了名次,沒想到比賽當天藏原居然成為一匹獲得區間賞的黑馬,他的表現讓大家跌破眼睛,更推著東體大的名次衝上前五,他一戰成名的事蹟到現在還是令人嘖嘖稱奇。」說完後他睜開眼,凝視面前的清瀨。 「......啊,清瀨你也是在那年跑了箱根對吧。」 「是的。」 「在賽場上有見過他嗎?」 清瀨雙手抱胸回憶道,「雖然那天我確實有到二區的選手準備區幫學弟加油打氣,但並沒有和他碰面的印象,第一次聽到比較詳細的關於藏原的消息是因為他創造了新的區間紀錄。」 經理再度頷首,用無奈的語氣述說,「據說藏原在升上大二時,向教練表達了當第十區跑者的強烈意願,在這之後的三年裡他一直是十區記錄的保持人。可見藏原雖是少見的天才,但也是在某些地方特別固執的選手。」 隨後這位年過六十的老人垂著眼看向紙上和藏原名字並排的公司章,「不過即使聽到了這麼多的傳聞,仍然不知道他選擇東家的依據。」 望著經理陷入深思的表情,清瀨對這樣轉變很能感同身受。在驚喜的那一刻消退後,尾隨巨大奇蹟而來的是沈重的責任感,壓力像細雨般浸透自己的衣服和皮膚,簡直讓人透不過氣。 經理盯著桌上的合約沉吟了一聲,拿下眼鏡用手揉著自己的太陽穴,聲音比平常還要沙啞,「雖然很令人意外,但既然『難得的好運』已經選擇降臨在我們這個小小的隊伍裡,清瀨,我和你就有義務培養這顆冉冉上升的星辰直到巔峰。」 清瀨挺直背脊,宛若發誓般堅定的說,「是的,我會全力以赴,以最大的努力協助他與其他的隊員一展長才。」 這時一陣敲門聲從走廊傳來,清瀨和經理同時向門口望去。 「經理,打擾了,」一位有著捲曲短髮,眼角微微下垂的青年探進頭,站在門邊對兩人說,「抱歉打斷了你們的對話,但是器材廠商在找清瀨教練。」 年長者咧開一個微笑,對年輕的教練揮揮手。 「清瀨,去忙你的吧。不好意思拖著你問了這麼久。」 清瀨在退出門時身體微弓,然後拿著幾個卷宗夾跟那名青年一起步向走廊。通過辦公區後青年一改正經八百的姿勢,兩手向上托著後腦杓,用漫不經心的語氣問道,「傳說中的黑色子彈真的要來了?」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清瀨平淡的表示。 青年吹了一聲口哨,「不愧是學長,這麼輕易的就擄獲了純情男孩的心。」 此時一個突如其來的肘擊捅向高個子青年的肋骨,他哀嚎一聲猛然彎下腰,抱著腰側後退了幾步。 「真島,公司是說這種事情的地方嗎?不要以為你是六道大的學弟就可以亂說話。」清瀨停下腳步,瞇起眼睛用銳利的視線看向他。 「開玩笑、開玩笑的清瀨學長。」真島連忙舉起手做出投降的姿勢,重新回到清瀨的身邊,那張修長的面孔上露出有些得意的神色,「沒問題的,我確定這附近沒有人。」 清瀨狠狠的瞪他一眼,打了下他的後腦杓,「不管有沒人都要注意場合啊。」 「是──是──」真島摸著頭懶洋洋的應和。 「是說,真島。」 「嗯?」 「你比藏原大一個學年,跟他的年齡比較相近,你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我不認識他,傳聞的話倒是聽過一些,」真島把手插在褲子後方的口袋,不疾不徐從腦中搜集殘存的記憶碎片,「因為高中和教練的衝突以及遞補腳傷的學長出賽,藏原好像曾被高年級學長的找過碴,不過他本人似乎傾向於盡量避免衝突的樣子。另外他同時有著黑色子彈跟十區壁壘的稱號,而十區壁壘說的不僅是他創下的紀錄,還有跟牆壁一樣沈默的含意,聽他校的選手說藏原是個很安靜的人。」 「難怪他在學校表現的那麼......」清瀨嘆一口氣,接著拍了兩下真島的後背,「他入隊以後就要拜託你了,真島。身為前輩要好好照顧新人,你可是我們六道大的代表。」 真島轉過頭散漫的抗議道,「欸~明明學長才是我們學校公認最會帶新成員的人。」 「別說傻話了,我的工作那麼多,你知道我已經加班幾週了嗎?」清瀨舉起夾在腋下的厚重卷宗夾,指指黑色的封面以嚴肅的口吻說。 「那是因為清瀨學長拒絕讓其他人幫忙。」真島不服氣的說,他裝做滿不在乎的擺著頭,用憂心的目光悄悄看向清瀨。 清瀨別過臉直視前方,以不容置喙的態度說出重複了好幾次的理由。 「身為跑者,每天的訓練量已經很大了,下班後就該好好回家休息,待在辦公室處理文書不是你的工作。」接著他斜睨真島,雙眼寄宿著魔鬼的紅色光芒,嘴角勾出邪惡的笑容。「還是真島你覺得不夠累?每天可以再加個五千公尺?」 年輕的學弟馬上面色慘白的搖著手跳到一旁,表情驚恐不已。 「不不不,我每天回家都睡得像個死人,感謝清瀨教練的關照。」 * 清瀨看著黑髮青年順著賽道的內側奔跑,他的身體在過彎時微微左傾,如繞過巨石的洪流般以無可阻擋的氣勢前進。他的腳步比清瀨在電視上所見過的猛獸更迅速,又比任何一種禽鳥更輕盈,光是親眼看到如此令人欣羨的絕美跑姿,想到這將會是每天都能見到的光景,就足以讓內心產生幸福的感覺。 五百公尺、三百公尺、一百公尺、五十─── 清瀨在眼前的身軀越過地上的白線時按下手中的碼表。 「十三分三十七秒點六二。」把頭湊過來的經理嘟噥的唸出碼表上的數字,嘴角控制不住的往上揚。 灰髮老人望著停在不遠處的青年,一臉佩服的拍拍清瀨的肩膀,在離開前喃喃的說,「責任重大啊,清瀨。」 這我再了解不過了。清瀨在心中默念,然後朝拎著水瓶並用毛巾擦汗的阿走說。 「跑得好,藏原。」 阿走把毛巾披在右肩上,帶著不好意思的笑容走到清瀨面前,「謝謝教練的讚美。」 清瀨回以微笑後把注意力放到賽場上,他在隊員跑過眼前時再度按下碼表,並於表格內寫下記錄。等最後一位跑者抵達終點後,清瀨看著筆下的數據,對還站在他身旁的阿走開口,「今天的狀況如何?」 阿走轉動腳踝,兩腳輪流往後踩了幾下,然後回到原本的姿勢,仔細比較筋肉伸縮帶來的感受後回答道,「還不錯,不過最後一圈時左小腿後側覺得有點緊。」 這句話讓清瀨蹲下來,將手上的東西放到一旁後伸出雙手碰觸阿走的左腳。阿走彷彿嚇到似的想將腿抽走,但清瀨只是沉聲要他不要動,接著用相當專業的手法順著肌肉的走向按壓肌筋膜的位置,過了一會兒後以手指揉著腓腸肌的下緣。 「這裡嗎?」 清瀨盯著他手指壓住的部位問。 「啊、呃、對......」阿走詫異的看著親自幫他按摩的清瀨,感覺到淡淡的痠麻感從被按壓的那個點開始擴散。 隨著清瀨的動作,緊繃的異樣感似乎減緩了些。 做到一個階段後清瀨的手向上移,像金屬探測器那樣尋找其他可能產生不適的部位,他在確認肌肉的狀態時開口,「抱歉,是不是嚇到你了?我在大學時有修過復健理療的課程,雖然稱不上專業但對肌肉的構造還算了解。隊上的選手在身體上若有哪裡覺得不舒服,我這裡都可以做最初步的判斷和調整。」 「原來如此,好厲害。」阿走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也沒什麼,只是久病成醫而已。」清瀨用淡薄的口吻說,確認對方的左腳沒有其他的問題後特別叮囑阿走,「回去後多休息,重複伸展運動,可以適當的熱敷,我會把你的狀況告訴理療師,讓他下次幫你做運動按摩的時候特別注意小腿的部份。你之後也要隨時注意身體的感覺,如果有什麼變化都要馬上讓我知道。」 正當阿走點頭應允時,一陣陌生但感佩的聲音隨著接近的腳步聲傳過來。 「藏原你真的跑得好快啊,不愧是東體大的王牌。」真島手插著腰走到清瀨的身旁,接著用受不了似的口吻吐槽清瀨,「學長你又在亂摸人家的腿了,很容易被其他人誤會的。」 「學長?」阿走納悶地問。 此時清瀨站起來向阿走介紹道。 「對,不知道真島有沒有跟你提過,他是我在六道大的學弟。你以後有什麼問題都可以找他。」 「沒錯,包括隊上的八卦和聯誼資訊。」真島得意地表示,順手拍了下阿走的右肩,「歡迎加入啊,藏原。」 他說完後沒給阿走回話的時間,就如旋風般轉身離開了,他的態度展現出對他人不甚在意的從容,把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反應的阿走留在原地。 一旁的清瀨注意到阿走直盯著真島的背影,莫可奈何的解釋道,「不好意思,真島是個不把社交距離放在眼裡的人,希望不會成你的困擾。」 阿走搖搖頭,似乎只是對剛才發生的互動感到新奇。 「不,能有像他那樣隊友很幸運,會讓人覺得充滿活力。」阿走直率的回答。 這般評價讓清瀨不禁莞爾,「真島他雖然看起來有點漫不經心,但其實觀察力敏銳,又很細心,算是個蠻可靠的傢伙。」 說完後他對其他還待在場邊的跑者招手,指示他們離開訓練場,最後由清瀨和跟在他身邊的阿走壓隊,一同前往更衣室。 在阿走走進更衣室前清瀨停下腳步,開口提議道,「對了,這是今天的最後一次練習,藏原你下班後有時間嗎?都進公司一個禮拜了,我該履行約定帶你認識一下長跑部以外的地方。」 「好的,麻煩教練了。」阿走禮貌的說。 作為一個稱職的導覽,清瀨先是對阿走介紹公司的業務、活動領域和經營現況,以及公司引以為傲的銀杏樹,然後帶著阿走從與長跑部密切相關的公關及營業部開始造訪,按照樓層順序向其他部門的同仁打招呼,請他們多加關照這位新加入的成員。將公司本身講解完畢後他們走出建築的範圍,清瀨一面領著阿走把附近的生活圈簡單的繞過一遍,一面如數家珍的把自己常去的商店和餐廳推薦給對方。 公司的所在地座落於東京的郊區,緊鄰幾座腹地龐大的工廠和寬廣的河堤。這個郊區小鎮離最近的繁華商業區有一段距離,大量的員工撐起了小鎮活絡的上班族經濟學,雖比不上東京令人眼花繚亂且五花八門的商店及服務,但論最基本的需求,這個不起眼的小鎮也可說是一應俱全。 日夜在兩人的步伐中嬗遞,靛青色的紗一層層的蓋在天上,路邊的街燈和廣告看板接力亮起,成為地面上的星子,而空氣中的溫度也隨著日光一同消逝,冷風跟陰影一起潛行於街道小巷內,執著的鑽進衣物和皮膚間的縫隙裡。夜裡的低溫讓阿走把運動外套的拉鍊拉到最頂,清瀨則是縮起脖子,將雙手插進夾克的口袋中。 最後他們回到長跑部的門口,清瀨用躲在立起來的衣領後的面孔對他歉然一笑,「不好意思,到了今天才向你介紹整體的環境。」 阿走馬上答覆道,「沒關係的,教練,我知道你很忙。」 清瀨無奈的撇撇嘴,雙手抱胸望著身後的建築說道,「是啊,新團隊在各方面的人力都嚴重不足,有的時候連貓咪的手也想借來用。」 「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地方嗎?」阿走語氣真誠的詢問。 清瀨笑了出來,伸手揉亂阿走的頭髮,「藏原,你是運動員,不用擔心這方面的事情。」 阿走並沒有躲開,所以剛開始清瀨並不以為意,直到他看見阿走變紅的耳尖時才察覺自己做了什麼,連忙把手收回來,一臉尷尬的道歉。 但黑髮青年的臉上並無自己所預料的不自在表情,只是冒著紅暈非常害羞地看著他。那像小狗狗般單純的眼神惹得清瀨也感到不好意思,輕咳一聲後轉移話題。 「還有,我們團隊的氣氛比較輕鬆,彼此之間可以隨性一點,所以叫我灰二哥就好。」清瀨難為情的摸著發熱的後頸,以故作冷靜的態度說。 阿走點頭,「好的,灰二哥。」然後他停了一下,有些猶豫的開口,「那......也可以請灰二哥叫我的名字嗎?」 阿走那希望不要被拒絕的小表情使清瀨又燃起揉對方頭髮的衝動,但這次他的理智發揮了作用,迅速且有效率的阻止了自己的手。 「當然可以,阿走。」清瀨拉開一個大方微笑,毫不猶豫的答應了阿走。接著他隨即督促道,「我就不再耽誤你的下班時間了,阿走是住在員工宿舍吧?回去後要注意左腳的狀況,還有早點休息。」 「灰二哥也是。」阿走柔和的回應,不知道為什麼,他語氣中若隱若現的關切讓清瀨在寒風中覺得暖洋洋的。 當天晚上夜色逐漸加深,整個小鎮隨著遞減的下班人潮安靜下來,零售業小店的鐵門準時拉起,獨留居酒屋和營業至凌晨的餐廳堅守崗位。商業大樓的燈光一盞盞的熄滅,暗黔黔的像數座肅穆而寂寥的灰色大山。 日禾的大樓本應也是如此。旗下的長跑部辦公區幾乎都已熄燈,走廊一片漆黑,唯獨不能熄滅的逃生指示牌如往常般發出鮮綠色的燈光,而理當被夜色佔領的大樓中僅有兩扇窗戶不合群的亮著,宛若在黑紙上拼貼上去的長方形色塊。在這唯一開著燈的空間裡鍵盤的敲擊聲和紙張的翻閱聲交錯出現,當時針針尖順著齒輪的轉動往上抬,室內不規律的聲響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只是隨著手指的舞動讓節奏變得更密集了些。 清瀨瞇起眼睛,讓聚焦的目光從紙上相連的數字滑過去,接著抬頭看向發著藍光的螢幕,將揀選的數據打進電腦裡,打完後用指腹捻起淡黃色的紙張,將打孔的紙頁順著鐵環翻到左邊去。突然間他聽到外面傳來什麼東西墜落的聲響,在闃無人聲的水泥建築中產生回音,清瀨警覺的抬起頭,手的動作停了下來,靜靜的側耳傾聽。當他注意聆聽時,辦公室外的聲音卻如閃現的幻覺般消失的無影無蹤,清瀨等了一會兒,確定沒有其他的不尋常的動靜後用雙手拍拍自己的臉頰,眼睛閉上好幾秒,把剛才的事情歸類為自己太過疲勞所產生的神經質。 但當他用滑鼠點選表格,正打算鍵入記取的數字時,膠鞋底跟地板摩擦的刺耳噪音驟然出現,由遠而近的停在自己的辦公室外,接著突然響起的敲門聲把他嚇的差點跳起來。清瀨從沒在這麼晚的時候在這棟大樓遇到公司的人,他的背不自覺的冒出冷汗,盯著被敲響的那扇門謹慎的從椅子上站起來,雙膝微彎,用眼角餘光掃視身邊的環境,尋找遇到危險時的逃跑路線以及可以拿來反抗的武器。 這時一個略低的聲音從門後傳來,讓清瀨繃住的神經瞬間鬆弛下來。 「灰二哥?是你在裡面嗎?」 清瀨呼出一口氣跌進椅子裡,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身體裡大力跳動,他用尚未平復心情的語調回應道:「是我,進來吧。」 門被推開了,阿走側身走進來,手中拿著兩個罐裝飲料。 「你怎麼這麼晚了還來公司?」清瀨挺直身體,對著走到辦公桌旁的阿走說。 阿走搖搖手中的飲料回答,「我的錢包好像忘在置物櫃了,本來拿了之後就打算離開,沒想到在走廊上看到灰二哥的辦公室有亮光,所以就繞過來看看。」他把手中的熱可可亞放到清瀨的桌上,綻開一抹微笑,「加班辛苦了,灰二哥。」 「謝謝你,阿走。」清瀨把一旁的凳子拖過來,「坐吧。」 「灰二哥總是在公司待到這麼晚嗎?」阿走坐下並拉開鋁罐的拉環,喝了一口後詢問道。 清瀨雙手握住暖熱的飲料罐,感覺到冰涼的指尖開始回溫,有些心虛的說出模稜兩可的答案,「只是這幾個禮......最近事情比較多而已。」 事實上他已經記不清上次準時下班是什麼時候。從東體大回來的那天開始,他就下定決心要更有系統的掌握旗下選手的資料,於是他從隊伍建立之初留下的紀錄開始整理,去蕪存菁後打進電腦做統整。他本來以為這項工作很快就能完成,但他對運行統計和報表的電腦軟體並不熟稔,需邊做邊學,再加上在分析資料時常會發現要另做比較的細項,導致整個作業出乎意料的費時,加班的時數便在不知不覺中延長了。 阿走狀似明白的點頭,看向疊在桌上的資料夾,「是在把資料輸進電腦嗎?」 「是啊,我想把過去紀錄在紙上的東西電子化,以後要比較或搜尋都會方便許多,只是事前作業比較麻煩一點而已。」清瀨說完後也打開飲料罐,連喝好幾口,熱騰騰的液體順著食道流進空蕩的胃袋,舌尖上的糖份刺激了多巴胺的分泌,他恍然想起自己好像沒吃晚飯,而這也不是這個禮拜的第一次。 「如果是這類型工作,我也能協助你。」阿走提議道。 清瀨扶著額頭勉強笑了一聲,聲音沙啞的說,「沒關係的阿走,我可以應付的來。而且我說過了───」 「但灰二哥看起來很疲倦,」阿走態度果斷的堵住清瀨的強辯,那如黑夜般的雙眸在此時更顯濃重,鎖住了清瀨的目光。 「聽其他人說灰二哥常在辦公室待到深夜,隔天又必須早起查看我們晨練的情況...我有點擔心你的情況。」 清瀨覺得自己的脖子開始發燙,熱氣一路炎燒到頭頂。我實在是太失職了,居然反過來讓選手為自己操心,清瀨自責的同時用手蓋住臉上因羞恥蔓延開來的紅。 他轉動椅子,目光游移到自己的辦公桌,掃過電腦螢幕中進度緩慢的檔案和手邊堆成小山的多孔夾。如果這輩子一定要有一個身為指導者的自尊心被摧毀的瞬間,那麼就是這一刻了吧。然而即使清瀨在內心崩潰不已,他還是想在後輩兼下屬的面前維持最後一點形象,「不好意思,讓你們費心了。但我沒問題的,我也是個修過身體保健和營養學專門的人。」 「我並不是在指責灰二哥。」阿走將手輕放到清瀨的膝蓋上,「我雖然是個才剛進公司的新人,不過我很喜歡團隊的氣氛,希望能貢獻自己的力量幫助長跑部,而且灰二哥的工作跟大家息息相關,只有單獨一個人負擔這麼大的工作量的話我也會過意不去。所以請讓我幫忙,兩個人合作的話一定會更有效率。」 清瀨看著眼前的阿走和膝蓋上的手發楞,對方過於主動的態度再次讓他有點招架不住,雖然這不是第一次有選手表示想要幫忙,但以一個新加入的成員來說還是不大尋常。他無法揣摩阿走的動機,然而黑髮青年的語氣誠懇,話語中有著同理的意味,再加上他耿直的黑色雙眼,足以讓人相信他只是單純的給予關懷,並沒有惡意。 他又想到彼此剛見面時的情況以及阿走在東體大的傳聞,思考片刻後便把對方的積極歸咎於成長環境的影響。可能阿走本身的個性就是比較需要正面回饋的類型,只是過去在封閉的高壓環境中待久了,所以不得不接受限制,而自己又是對方遇過的教練中第一位較沒距離感又願意以平等的態度面對選手的指導者,阿走會表現得比較親暱、希望能與自己建立良好的關係也情有可原。 清瀨的情感在內心掙扎了一會兒後,大腦用常識經驗做出最終的判斷,於是他放下雙手長嘆一口氣,打算接受對方執拗的好意。 「好吧,不過明天再一起整理吧。現在的時間太晚,你真的該回去休息了。」清瀨拍拍阿走放在自己膝蓋的手,對方識趣的收回了手掌。 「沒問題,如果灰二哥跟我一起走的話。」阿走起身移動到辦公桌的側邊,散發出對方不離開自己就不走的架勢,以堅決的口吻對清瀨說,「請教練以身作則。」 清瀨瞪大雙眼,以五味雜陳的表情面對如衛兵般站得直挺挺的阿走。 這不是很會說服人嗎?他是哪種類型的「沈默之壁」啊?誘使人掉入陷阱後不斷靠近,把人擠成夾心餅乾的那種? 清瀨再次用手掌抹了下臉,開始存檔關機,最後把東西都收拾好將背帶繞過肩膀後,對阿走露出帶著疲憊但心甘情願的柔軟表情,「真是輸給你了。我們走吧。」 隔天下午的清瀨一如往常與資料搏鬥著,但與過去不同的是今天的他會時不時望向時鐘,尖細的分針盡職的移動,與下垂的時針逐漸拉開距離,劃了一個圓後再度靠近。 半晌後清瀨突然覺得房間內特別安靜,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停了下來,眼睛也從電腦螢幕上離開,無意識的飄向辦公桌旁的凳子。他認為自己是太疲倦才會走神成這樣,於是拉開抽屜想泡個茶讓自己清醒一下,但在看到自己常用的茶包旁擺著今天早上順手買的無咖啡因唐寧茶紙盒,就默默的把抽屜又推了回去。 你們並沒有約好時間,清瀨第一百次在內心確認,而且今天碰面時阿走也沒有任何表示。 現在時間還早,或者搞不好他已經忘了。清瀨伸個懶腰試著讓自己的躁動的情緒穩定下來。他分不清此時蔓延於心中的煩悶感是源自於仰賴他人協助自己本職的挫敗,亦或是壓抑期待的自尊心在作祟。 正當清瀨拿不定主意是否該先去公司食堂覓食(他終於在這幾個禮拜內第一次記得在正常的時間吃晚飯,是一大進步!)再回來繼續工作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而聲音的主人正好是能阻礙他完成那一大進步的人。 「灰二哥,我是阿走。」 清瀨默默的把桌面恢復成準備離開前的樣子,將手機從背包裡拿出來放到桌上,做完這些後對門的方向喊道:「請進。」 阿走黑色的頭顱從門板邊探出來,臉上掛著有點靦腆的微笑。他坐上凳子後主動詢問,「灰二哥想從哪裡開始?」 「我剛把前年的資料全部打進去,」他指著螢幕上的黑白格線說,「我想讓系統自己算出變換訓練方法後的實行天數,以及選出跑者的最長秒數和最短秒數,但我照著網路上的教學做的時候......試出來的結果跟我想的差很多。」清瀨難為情的承認,覺得自己與電子產品間有著根植於DNA的不可跨越鴻溝。 阿走湊近看了看,「好的,應該是調整函數的部份就可以了。」阿走盯著螢幕上的表格和數值,把臉移到清瀨的肩膀旁,自然的開始操縱滑鼠。兩人的身體靠得很近,阿走的頭髮散發出洗髮精的薄荷香氣和剛洗好澡的熱度,讓清瀨感到有些恍惚。 在查看完清瀨所指的欄位和需求後,阿走開口,「可以......讓我......?」 直到阿走指著鍵盤望向自己,始終不發一語的清瀨才如醒過來般斷斷續續的回應,「當然!呃、我們換座位吧,方便你操作。」清瀨提議,並把電腦椅的位置讓出來,自己坐上板凳。 阿走處理檔案的時候清瀨無事可做,於是他把新買的唐寧茶拿出來,開封後將茶包丟進兩個馬克杯,泡上熱水,將其中一杯放到阿走的左手邊。 「你對Excel很熟練,有特別學過嗎?」清瀨看著阿走專注的側臉問。 阿走老實的回答,「以前在大學的時候有修過幾堂社會學院的課,因為課堂上有需要做統計的報告,所以學了一些軟體的功能,但不專精就是了。」 清瀨聽到後不禁失笑,抿了一口茶。 「已經很好了,我對這些完全沒辦法。」 「等到進行到一個段落,如果灰二哥不嫌棄的話,我可以教你。」 「好啊,那就麻煩你了。藏原老師。」清瀨調皮的說。 這稱呼讓阿走瞬間侷促起來,摸著鼻頭小聲囁嚅的說,「也、也沒到老師的地步。」 在阿走調整好清瀨所需的參數後,兩人合作整理前年的資料,分門別類成系統性的檔案。清瀨唸出紙上的數字,由阿走將訊息打進電腦,在兩人的配合下待完成的那疊小山穩定的縮小,已完成的資料堆則越來越高。 正當他們處理得越來越順手時,一陣令人尷尬的聲響突兀的出現在室內,好似什麼奇異動物的叫聲。 阿走的動作僵住了,頂著發燙的雙頰看向面露驚訝的清瀨。 「阿走你......沒吃晚餐就過來了嗎?」清瀨目瞪口呆的問。 阿走目光閃爍,支吾其詞的辯解道,「一開始想說時間還早,後來就......」 清瀨非常了解這種心態,自己在碰上工作後多少也有點拖延症候群,不過他絕對不准這種情況出現在現役選手身上。他立刻把阿走從椅子上趕起來,將他的外套跟背包塞進他的懷裡。 「阿走,現在馬上去吃飯,然後回家休息。」清瀨用最嚴厲的口吻要求他。 然而阿走並沒有隨著他的話動起來,只是抱著自己的隨身物品站在原地,因為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灰二哥吃了嗎?」 在阿走灼灼的目光下,清瀨撇過頭,朝他揮揮手。 「......我沒關係───」 但態度跟牆壁一樣頑固的對方完全不為所動,忙不迭地打斷他的話,「請教練以身───」 「───作則,好啦好啦。」清瀨長嘆口氣,雙手舉高做出投降的姿勢。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他覺得自己差不多已經認命了。 「走吧,現在員工餐廳已經關了,我請你吃飯。」 * 清瀨自認不是什麼足以對食物說出一番道理的美食家,但他還是有個大原則───食物這種東西還是要讓人吃得開心,並發揮放鬆心情、提供慰藉的效果才行,並非只是為維持身體機能而存在的燃料。吃下去的餐點對於維持心靈健康的重要性,不亞於你在跑了五公里後從給水員那裡得到的一小杯水。而辛勤的運動員經歷過一整天孜孜矻矻的訓練,為自己的信仰在室內外燃燒毅力與汗水,被嚴厲到毫秒的標準不斷鞭策後,理應有選擇慰勞自己身心的食物的權力。 這也是清瀨堅持自己的團隊執行寬鬆(但不過度)的飲食政策的核心精神。 所以幾天後,當清瀨在公司附近的小餐館裡瞪著阿走面前的照燒雞肉套餐時,是有著非常好的理由的。 紅褐色的醬料為大塊多汁的雞肉上了層美味的顏色,旁邊熱騰騰的白飯還冒著冉冉上昇的白煙,用小圓盤盛裝的高麗菜絲色澤也很新鮮。端出這盤料理的廚房並沒有犯什麼顯而易見的錯誤。 不,讓他蹙起眉頭的並非是料理的味道,而是食材類別佔的比例。 這道菜跟菜單上的其他料理比較起來,原形肉的比重已經是相對的多,而且雞肉也是難出差錯的種類。 但這樣吃起來還是太重口味了吧,太油又太鹹。 清瀨低頭用湯匙切下一小塊漢堡排放進嘴裡,他無滋無味的咀嚼著,全部的心思都用在挑剔那盤不屬於自己的可憐餐點上,哪怕負責食用料理的主角一點意見都沒有。 清瀨含著湯匙繼續在腦中計算。還有,醣類太多,纖維素太少,要再加點一盤沙拉嗎?但我記得這家餐廳供應的是千島醬或凱薩沙拉醬,吃下去熱量肯定超標,不過要是什麼都不加吃起來也太無聊了。 他越想越覺得帶對方來這裡吃晚飯是個錯誤,但依照清瀨的標準,以現有的選擇來說這家主打家庭料理的餐館已經算是勉強合格的餐廳了。清瀨是這間店的常客,原因不外乎是餐點美味、價格便宜CP值高,只是那些優點僅僅是對清瀨這種上班族而言,如果是供給像阿走這樣必須注重營養均衡的運動員,那就有諸多地方需要改進了。 要是只是偶爾吃一次,清瀨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問題。然而讓他受不了的是阿走已經在這間餐廳連續吃好多天了,即使清瀨並非那種把嚴格的飲食控制當作指導方針的教練,這樣的外食模式也讓他感到相當自責。 他自己吃的不那麼健康沒關係,但他真的很希望讓自家選手吃到美味且不會造成身體負擔的食物。 這個要求有個很簡單的解決方式,只要他們兩個都去公司附設的員工餐廳就可以了。然而在工作時雙方都屬於容易一頭栽進去的類型,等到阿走的肚子像時鐘一樣的準時響起,八成又過了員工餐廳供餐的時間。他們也曾設過手機的提醒,但只要某個人的一句「快弄好了,做到一個階段再吃飯吧。」當天晚上他們就絕對來不及在員工餐廳關門前趕到那裡。 再這樣下去不行,清瀨肯定的想著,然後如同嚼蠟般將口中的食物吞下去,努力的在腦中構思其他的解決方案。 「灰二哥沒有胃口嗎?」 他聽到阿走小聲的詢問。 「啊,不......」清瀨抬頭看向對方,這時一個靈感驀地跳進他的腦中,他雙眼一亮的問道,「阿走,你這週的禮拜日有空嗎?」 阿走有些懵懂的表示自己在週末沒有別的事情。 「我想我們可以把這些沒有急迫性的工作移到週末的時候做,這樣我們就不用每天加班到那麼晚,老是錯過吃飯的時間。」 清瀨的臉上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語調明快的提議。 「假日的時候公司的辦公區會鎖起來,所以來我家吧,我星期五下班時會把筆電跟資料帶回去。」 阿走理解的點點頭,對這樣的改動給出一個認同的笑容。 「好的,那麼不好意思,要麻煩灰二哥了。」 「別這麼說,我才要謝謝你來幫我的忙。」 說完後清瀨在心裡盤算出計畫,開始舀動湯匙,想把餐點趕快解決好回去為週末做些準備。 週六璀璨的午後陽光從窗戶透進來,將日照帶進廚房的一角。 穿著圍裙的清瀨靠近爐台,從鍋子裡盛起一小份咖喱裝進小碟子,放到藤岡的面前。 藤岡端起小碟子用湯匙仔細品嚐,然後把餐具放下。 「好吃。」 清瀨用狐疑的目光射向自己的多年好友。 「真的?你對剛才的馬鈴薯燒肉、鹽燒鯖魚和其他的菜的評價也一樣。請認真一點試吃。」 「是真的好吃。只能試味道讓人感到遺憾。」藤岡用落落大方的態度回答,絲毫不覺得被冒犯。 清瀨蹲下來,拉個坐墊坐到藤岡對面時調侃他,「沒辦法,誰叫你選擇加入歷史悠久的長跑隊。」 藤岡笑了一聲,用半開玩笑的語氣回應。 「我現在開始羨慕飲食控制沒那麼嚴格的小隊伍了。」他用略帶可惜的眼神看著擺滿餐桌的食物,接著問,「不過我不懂你為什麼這麼擔心,藏原是個很挑食的人嗎?」 清瀨移開目光看向窗外,揉著後頸含糊的說 「他......應該不是......大概。」 藤岡掃視那些看起來不像新手所做出來的餐點,徐徐開口。 「我有點驚訝。為了要來你家的藏原,你居然想要做飯給他吃。在今天之前我都不知道你會下廚,還煮的這麼好。」 「因為在今天之前我還不會煮飯。」清瀨若無其事的說。 「這些都是早上的時候匆匆忙忙看著食譜做的。雖然打算明天吃咖哩就好,但又覺得既然都要開伙了,把其他的菜色也一併學起來比較好。」 藤岡見怪不怪的搖搖頭,懷念的笑著說,「你從以前就是這樣,學東西很快,對執著的事物也能在短時間內研究出自己的心得。」最後又補了一句,「除了開車以外。」 「還有電子產品。這就是為什麼阿走明天會出現在這裡的原因。」清瀨的語氣相當扼腕。 對於這點藤岡倒是持相反的意見。 「我還蠻感謝他的,你前陣子加班加的太兇又不肯讓我們的學弟協助你,他都看不下去打電話跟我抱怨了。而藏原達成了我們沒辦法做到的成就,讓你願意停止工作到三更半夜和在正常時間吃飯,真島表示身為一個後輩,他感到十分欣慰。」 清瀨捏著鼻樑嘆息,沙啞的嗓音略有不甘,「真島這個小間諜。」 藤岡站起身,走到冰箱旁的櫃子上倒了兩杯水,如同在自己家一樣自在。 「他只是關心你的狀況,要是教練倒了對誰都沒好處。」藤岡正大光明的幫自家學弟辯護,順便暗虧眼前這位太過拼命的社畜。 清瀨看著被推到自己面前的水杯,自認有錯的放軟了語氣,「很抱歉讓你們擔心,以後不會這樣了。」 「因為有隊上的準王牌在盯著你嘛。」藤岡面不改色的說。還在六道大的時候,他絕對想不到老是在當隊員的褓姆的清瀨也會有需要被別人照顧的一天。接著他想起明天是什麼日子,隨口問道,「是說,如果和藏原約在明天見面的話,那麼那邊怎麼辦?」 「森口嗎?我已經傳訊息向他解釋過了,我們也不是一定要約在週末。」了解藤岡意有所指的對象為何的清瀨直白的回答。 藤岡雙手橫過胸前靠向牆壁,思考了一會兒後不確定的說,「好吧,希望不會發生尷尬的情況。」 清瀨則是白了他一眼,態度從容的說,「藤岡,大家都是社會人士了,不會有問題的。」 而藤岡只是壓下嘴角端出高深莫測的表情,回給他一個不予置評的眼神。 阿走看著手機,確認訊息裡的地址和眼前的門牌一致後按下電鈴。 聽到門後的腳步聲漸漸放大時,他突然抬起手慌忙的整理頭髮,把有可能翹起來的髮絲壓下去。 「歡迎,」即使是假日也穿著整套運動服的清瀨轉開手把,敞開大門對阿走說,「請進吧。」 「打擾了。」阿走禮貌的小幅度鞠躬,然後跟著清瀨走進玄關。當他脫下腳上的帆布鞋時注意到了放在角落、雖然是舊款但維持的很乾淨的跑鞋。 「灰二哥現在也常跑步嗎?」阿走問。 清瀨頭也不回的說,「喔,起得比較早或在放假的時候會去跑一跑,有的時候也會參加地方的馬拉松。」從他的語氣中隱約聽得出笑意,「雖然沒成為職業選手,但能夠當業餘的跑者已經讓我覺得很幸福了。」 他轉過頭神色如常的說,「我們先吃飯吧。我做了咖哩。」 坐到矮桌前等待清瀨把料理端上桌時,阿走的目光四處亂轉,饒有興趣的觀察這個清瀨住了兩年的房間。這間套房並不寬敞,在狹長的空間中僅勉強隔出一個簡易的廚房和廁所,而阿走現在所待的客廳同時也是睡覺時的臥房。客廳中央只放了一個普通尺寸的矮桌,但由於房間的左右兩側太窄,只要坐進一個人,其他人要從身後走過去時都必須貼著牆壁小心的跨出腳步。 然而雖然房間坪數不大,清瀨的個人物品都整理得有條不紊。由於用了很多收納箱的緣故,整個房間缺少個人氣息,給人一種隨時都可以打包離開的感覺。 盤子放在桌上的聲音讓阿走回過頭。 「不好意思讓你來這個地方,這個房間比辦公室還要小。」清瀨盤腿坐下後無奈的說,神色看起來有點愧疚。 「沒關係的,東京的房租太貴了。」阿走說完後完合起雙手,低頭望著盤中豪邁的放了大塊根莖類和牛肉的深褐色咖喱,「我開動了。」 清瀨看阿走先吹了吹湯匙中的咖喱,然後放進嘴裡。「好吃。」阿走口中的食物嚥下去後,對上清瀨的雙眼稱讚道。 聽到這句話的清瀨忍俊不住,在開動前喃喃的自言自語,「難道是因為同為頂尖的選手,所以說出來的話也差不多嗎?」 「灰二哥剛剛說了什麼?」阿走好奇的問他,清瀨帶著笑容搖搖頭,「我說合你的胃口真是太好了。」 湯匙輕碰瓷盤的聲音在接下來的時間錯落響起,揉入兩人時而閑散、時而沉緩的交談中。等到兩個人都吃得差不多,他們開始聊起自己的大學,正當清瀨用手撐著下巴傾聽阿走敘述東體大的管理機制和訓練安排,並在心裡和自己的排程做比較時,一聲刺耳的電鈴聲闖進他們之間。清瀨彷彿被針刺到了一樣表情一變,低聲嘟噥著什麼迅速站起來。 阿走怔怔的看見清瀨踏著急切的步伐走出客廳,接著從玄關那裡傳出開門的聲響,刻意壓低音量的對話模模糊糊的傳到客廳裡。門外的人似乎對現狀有點摸不著頭緒,不停的提高音量發出「欸?」、「啊......」和「是喔,我沒注意到」等感嘆詞,而清瀨的聲音則如同鐘乳石洞裡的水聲一樣低沉而快速,聲音輕的讓人聽不清,偶爾會冒出幾句「小聲一點」與「所以說......總之今天───」這些能辨認出來的簡短詞句。 阿走聽不到完整的對話,但可以從兩人的語氣中隱約感覺到不協調音,這讓他開始覺得如坐針氈。但幸好不久後就聽到了關門的聲響,清瀨頂著若無其事的神情回到桌邊。 「抱歉,突然有朋友路過這裡。」清瀨淺笑著,彎下腰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盤。 阿走猶豫再三後,抬起下巴注視清瀨走進廚房的背影,用謹慎的語氣問道,「我是不是,打擾到灰二哥了?」 「沒有這回事,是那個傢伙弄錯我們約定的日期了。」清瀨背對著他回覆,並把餐具泡進水槽裡。當他走出廚房時望見阿走的臉上仍然殘留著不安的神色,清瀨隨即給出一個能安撫任何人的微笑,將筆電擺在桌上,「來工作吧,嗯?」 於是他們開始進行預定的工作項目,今天的規劃是由清瀨唸出選手的秒數紀錄,讓阿走把數字輸入電腦裡。他們互相配合,一時間房間裡只有打字清脆的聲響和清瀨平穩的聲音。過了差不多三個小時,他們便已將半年內的數據整合到一個檔案中,清瀨放下手上的檔案夾提議休息一下,接著站起來幫兩人泡茶。 等他從廚房捧著兩杯熱茶回來後,看到阿用一隻手抵著下巴專注的凝視筆電螢幕,右手手指在觸碰板上下滑動,好像在思考著什麼。 「有什麼驚人的發現嗎?」清瀨半開玩笑的說。 阿走誠實的回答,「沒有,但是......」他接過清瀨手上的杯子時說,「真島前輩的成績很優秀呢。」 清瀨的嘴角泛起為自家選手感到驕傲的笑容,坐下並對阿走說,「是啊,也許你沒注意到,但在訓練時他一直跟在你的後面呢。別看真島那副吊兒啷噹的樣子,他在六道大的時候可以算是排名前五的選手,像他這麼優秀的跑者在畢業後願意加入我的隊伍、認同我的理念真的讓我很高興。」 阿走也為此露出微笑,神色中蘊含著嚮往。 「灰二哥和同校學弟的感情真不錯。雖然六道大不像東體大是以軍事管理出名的隊伍,但我以為也是個紀律嚴明且注重學長學弟制的運動社團。」 「這個嘛......一般來說是這樣沒錯,」清瀨搔搔臉頰,顯得有些難為情,「但我不喜歡僵硬的人際關係,碰巧真島也是個性比較不拘小節的學弟,算是合得來的人。」 清瀨的雙手向上舉,伸個懶腰,放鬆身體吐出一口氣。 「高中時代那種沈重的氣氛我已經受夠了。我一直想著如果有一天自己成了指導者,我一定要建立一個讓熱愛奔跑的夥伴都能自由自主,放開胸懷追求跑步真諦的團隊。」清瀨半垂著眼睫感慨的說。 「這是我的夢想。」 阿走用溫柔的目光注視清瀨。 「而現在灰二哥的夢想成真了。」 清瀨笑了幾聲,看著放在矮桌旁的那疊資料,這正是一群人把日日夜夜奉獻給跑步的最好證明。 「嘛,這麼說也沒錯。」 接著他抱著自己的雙臂,轉頭與阿走對視。 「那麼你呢?」 「我?」 「阿走喜歡這個隊伍和環境嗎?」 「我很喜歡。」 說完後他緊張的蹙著眉頭。 「是我有什麼地方表現的不好?」 「不是這樣的。」 清瀨一派悠閒的讓身體靠向後方的牆壁,在此同時用雙眼注視因自己的問題而有點心神不寧的隊員。 「雖然之前曾看過你比賽的影片,但親眼見到你跑步的樣子後,更覺得你的速度果然不同凡響。」清瀨放緩了語調,盡量不讓阿走感到有壓力,「所以我很好奇,阿走你為什麼要選擇現在的隊伍?非制式化的長跑隊並非只有我們這裡,在這之中日禾還是資歷最淺的。」 然而清瀨的用心並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黑髮青年看起來更手足無措了。 「這很重要嗎?」他的眼神有些退縮,搓著雙手問。 「對我來說,是的。」清瀨給出肯定的答覆,為了強調自己的論點加重語氣,「掌控選手抉擇時的動機和理由,對我來說很重要,也可以讓我更了解你。」 阿走躊躇的搖擺目光,像是希望能從四周的空氣中找到答案,那個模樣看起來有點委屈。 「我的理由......不方便現在說。」阿走喏喏的低語。 對方吞吞吐吐的樣子讓清瀨停止追問,懷著重擔無法說出口的感覺,他也曾體會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尊嚴和難以啟口的心結,若說出來會影響對方的心情,那他寧可不要深究。清瀨一直都相當尊重自己的隊員,即使是面對他最看好的選手也不例外;更何況,時間站在他們這邊。 於是他趨身向前拍拍阿走的手臂,彷彿想表示自己並不在意般迅速開口,「看來你想暫時保留自己的秘密。」 接著他撐起身體,走向廚房,「我去拿茶點,是虎屋的羊羹喔。」 霎時間阿走渾身一凜,心急的大聲辯解。 「我!這不是不信任灰二哥的意思!」 清瀨站在廚房門口有些驚訝的回過頭,他本來以為阿走會很慶幸自己繞過這個話題,卻沒想到會看見黑髮青年滿臉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而在他的注視下,對方的氣勢又弱了下來,眨眨眼睛後尷尬的斷開與自己的視線交流。 「你會知道的,總有一天。」阿走再次垂下頭看著自己的腳。他說得很慢,但語氣如下定了決心般果斷。 清瀨的嘴角漾起一個微小的弧度,然後把頭探進廚房,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紙盒,體貼地說,「好吧,我很期待那天的到來。」 他把盒子放到桌上,拆開包裝後拿出一小條夜之梅羊羹遞給心情低落的阿走。 阿走拿起羊羹默默的撕開包裝,再次開口時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呢喃。 「......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好了。」 「嗯?」因太過專注想在不傷到羊羹的情況下把包裝紙拉開,而一時沒聽清的清瀨問,「你說了什麼?」 「沒什麼。」阿走抬起眼睛,當他微笑時嘴角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苦澀,但轉眼間又恢復成那個像大男孩一樣的笑容。 「只是覺得灰二哥好溫柔。」 清瀨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別過頭咳了一聲,覺得臉頰有些發熱。 「好了,吃你的羊羹吧。」 * 當季節步入春末,整個東京響應了夏日的呼喚,讓素日所見之風景被不斷上升的溫度和鮮艷的綠色所覆蓋。在燦爛日光的照射下,樹枝上的嫩綠新芽脫胎換骨,長成為能為行人遮陰的蓊鬱枝葉。從淺褐至纖細的青綠間有著時序的縮影,它們與暖風相互應和,發出唦唦的聲音。 即便到了夜晚,溫度的變化也不如初春來的劇烈,走在人行道上迎面吹來的微風仍帶著太陽的熱度,讓人覺得十分舒適。於是當阿走經過轉角時,覺得身上這件在近幾個禮拜內幫他抵禦寒風的外套終於穿不住了。他站到街旁,在必須提著一袋東西的情況下兩手交換穿脫,然後將外套掛在手肘上,繼續往清瀨的租屋處前進。 今天並不是他與清瀨慣常相約的週日,只是在傍晚時他突然收到一個來自於仙台的快遞,內容物是母親寄來的利久牛舌,雖然牛舌是冷凍的真空包裝,可以保存好幾個月,但阿走還是迫不及待的想分享給清瀨。 從日禾的員工宿舍到清瀨租屋處的這段路會經過小鎮上最繁華的商店街,街上的店面在這兩個禮拜紛紛換季,蔬果攤上的草莓和蘋果所佔的面積大幅縮減,讓位給哈密瓜、櫻桃和數量還不多的葡萄,服飾店櫥窗裡的假人也開始套上輕薄的衣物,藤編的漁夫帽取代了厚實的貝蕾帽,準備迎接紫外線與高溫的到來。 現在的阿走對這條街可以說是相當熟稔,不光是常去清瀨的住所幫忙文書工作的緣故,也因為他們現在已經養成了一起度過週日的習慣。若當天沒有預定要做的工作,兩人就會約在商店街碰面,然後到處逛逛走走,偶爾去運動用品店觀望新出的電子錶及跑鞋,或在晚餐前到超市購買所需的食材,有時甚至會一起去看最近風評很好的電影。 他提著袋子大步往前走,通過了小鎮上的鬧區,來到商店街與住宅區交會的邊緣,鼎沸的人聲和車流被他拋在腦後,眼前的街道一下子安靜下來,燈光也大幅減少,大多是旅館的招牌或便利商店的玻璃門透出的光線,比起剛才經過的地方,這裡的夜色彷彿深了許多。 當阿走走到離清瀨的租屋處只差一個街區的地方時,他的前方突然有兩位男性從一扇門後晃了出來,接著閃進旁邊陰暗的小巷。其中一個人的背影讓阿走愣了一下,不到幾秒的時間他馬上認出剛才走進小巷的人是誰。 阿走握緊袋子的提帶,憂心忡忡的快步跟上去,擔心對方陷入了不妙的處境。在他跑到那個人煙稀少的巷子口,準備喊出懸在舌尖的名字時,他的腳步倏的停下,鞋底和人行道的紅磚摩擦出刺耳的噪音。阿走眼前的畫面如穿過身體的冰錐般凍結了他的雙腿,讓他無法眨眼,只能全身僵硬的盯著在黑暗中親密貼在一起的兩個人影。 阿走周圍的雜音彷彿被掐熄了,耳邊只剩肋骨裡的心跳聲,以及血液鼓動的聲響。 他從小到大的社會經驗告訴自己應該要識趣的離開,至少別過頭,別破壞人家的好事,但他太震驚了,巨大的心理衝擊讓每一吋肌肉和骨骼都失去控制的把自己釘在原地。更糟的是方才到了嘴邊的名字,在他來得及反應過來前就從發顫的口中抖落。 「灰、灰二哥?」 儘管他的聲音沙啞又微小,但在靜謐的巷道中卻非常引人注意,好比把一塊巨石從高處扔進深不見底的湖水中。 清瀨剛開始聽到自己的名字時,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等到浮在耳邊的聲音消失了幾秒後,他的內心才警鈴大作。他猛然回過神,瞪大雙眼,全身在一瞬間狂冒冷汗,接著驚慌失措的把親吻著他的人用力推開,抹著嘴唇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路燈將站立在巷口的人影描繪得非常清楚。那服貼的黑髮、幾乎每天都會見到的修長身型還有錯愕不已的面孔,清瀨絕對不會弄錯。 這真是最糟的事態。 居然是阿走...... 清瀨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彷彿失重的鷹那樣跌落谷底。 「......是認識的人?」被推開的男人並沒有生氣,只是如理解般的默默拉開與清瀨的距離,然後挑起眉毛,略帶好奇的與清瀨一同注視著阿走。 「呃......對。」 清瀨向阿走揮了揮手後率先把頭轉回來,深吸口氣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他環顧自身並確保布料都好端端的待在它該在的位置,暗自希望今晚的伙伴沒有把自己的衣服扯的太皺。 那位比清瀨略高的年輕男性把手插進口袋,後退了幾步,用寬容的態度悄聲說,「看來今天晚上就這樣了,我先走吧。」 「不好意思,森口。」清瀨用帶著歉意的褐色雙眼看向對方,尷尬的把自己的頭髮往後撥。 而森口則是聳聳肩,用爽朗的表情對他說,「別在意,你的情況我也瞭解。」 阿走動彈不得的看著那位穿著連帽衫和牛仔褲的男人從暗巷的陰影處走出,對他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有風度的點點頭,接著朝自己剛才來的方向走去。他的目光直勾勾的黏在那位陌生人的背上,直到他注意到對方正好經過兩人方才走出來的那棟建築,阿走的視線沿著牆壁往上移,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不起眼的方形招牌,Hotel的黑色字體印在發光的燈箱上,彷彿為了彰顯自己的存在般閃了幾下。 啊。 是嗎。 這時清瀨的聲音傳過來,拉回阿走的視線。 「不好意思讓你站在這邊等我。」走到他身旁的清瀨圓融的說,順勢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不、那個......那位......」阿走說得結結巴巴的。 清瀨對他微笑。 「不用放在心上,你是來找我的吧?」他沉著的說,就像他們只是碰巧在自家附近的超商相遇。 阿走的腦袋還是暈呼呼的,但他沒忘記今晚最一開始的目的。 他打開袋子,展示給清瀨看,「沒錯......這是我母親寄來的冷凍牛舌,想拿一些給灰二哥。」 「太感謝了。」清瀨笑著說。 「阿走你吃飯了嗎?」 阿走看著他,搖搖頭。 「那去我家好嗎?我剛好可以把牛舌熱一熱。」清瀨乾脆的提出邀請,對阿走招手,「走吧。」 阿走懵懵的跟在清瀨的身後,如每個週日那般進門、脫鞋、坐在桌前看著清瀨走進廚房,心裡洶湧而至的千頭萬緒讓他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順著清瀨的指令動作著。 而清瀨渾身都散發出一種氣定神閒的氛圍。他先將袋子裡的牛舌拿出一包放在流理台,然後把其餘的放入冷凍室,接著用刀子把牛舌的包裝劃開,夾起肉片放在錫箔紙上包覆住,而在等牛舌解凍的這段期間他從冰箱中拿出放在夾鏈袋裡的剩飯,倒進大碗使用電鍋隔水加熱。做完這些後包著牛舌的錫箔紙上已經佈滿水珠,清瀨把退冰好的肉片拿出來,跟奶油和胡椒鹽一起放進熱好的平底鍋,使肉片的邊緣立刻冒出小泡泡,這時他折了一隻新鮮的迷迭香放進去提味,將牛舌翻面並將鍋面傾斜,用聚集起來的湯汁澆向泛著褐色的肉片表面,等到他覺得該是起鍋的時候便開口對阿走說:「阿走,可以幫我把電鍋裡的飯拿出來嗎?」 阿走應了聲走到他的旁邊,將飯盛到碗裡並在桌上擺好餐具,等到清瀨把牛舌和簡易的油醋沙拉一起端上桌,今天的晚餐便已大功告成。 「我開動了。」兩人齊聲說。 此時室內瀰漫著讓人垂涎的香氣,而阿走懸而未決的焦躁卻沒辦法被口中的美味平息下來,對他已經算是相當了解的清瀨看出這點,放下手裡的餐具主動開口。 「你很在意這件事吧。不好意思,阿走。讓你碰上了那種情況。」 聽到這句話的阿走怔愣了一會兒,接著以平常的口吻說。 「灰二哥,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情。」 清瀨勾起嘴角,道了聲謝後繼續動筷子。 而阿走彷彿被打開話匣子般有些衝動的問道,「灰二哥......是喜歡男人的嗎?」 清瀨把口中的食物嚥下去,以平淡的語調說。 「應該說可以接受?我是在大學的時候發現這點的。」 接著他似乎在阿走的臉上看出了什麼,忙不迭向他澄清。 「啊,不過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對你們出手。」 這番宣言非但沒讓阿走安下心,反而使他的臉浮現出委屈,好像全身的毛都垂下去的狗狗,他張口結舌好一陣子才囁嚅的說,「也不用說成這樣吧。」 清瀨露出苦笑,把牛舌夾到自己的碗裡時開口。 「並不是說你們不好。只是不和田徑圈的人建立這種關係,是我的原則。」 「欸?為什麼?」 清瀨瞄了一眼顯的很驚訝的阿走,緩緩解釋道。 「因為這個圈子太小了,要是因此而產生什麼心裡上的疙瘩會變得很麻煩,還是單純的朋友和夥伴關係相處起來最安全。」 隨後他在內心權衡了一番,考慮要不要向阿走提出另一個要求。 清瀨知道阿走是個耿直又過份單純的人,對自己抱持著正面的看法,但對方畢竟和有革命情感的藤岡和真島不同。請不熟識的人幫這樣的忙或許有些冒險,無法判斷對方聽到這件事後的反應是不是自己所需要的,然而阿走始終給他一種舒心的安適感,讓他覺得自己能夠信賴和依靠對方。 阿走是可以理解他的,清瀨的直覺對他這麼說。 「我想拜託阿走,在這件事上幫我保密,不要告訴其他人。」清瀨直視阿走的雙眼提出請求。 而阿走沒有辜負清瀨的直覺,他斂起表情,鎮重的點頭。 「這個沒問題。」 過了幾秒又補充說。 「不過我覺得以現在的社會氛圍,灰二哥應該不用這麼辛苦吧。」 清瀨的肩膀放鬆垂下,彷彿看開了那樣輕柔的說。 「或許其他職業是這樣,但我們現在身處的可是以男性為大宗的長跑界啊。這個行業表面上是實力至上主義,但內部很封閉、又比較保守,流言蜚語傳的比赫爾墨斯的速度還快。況且我好不容易在這個地方安定下來,要是出現職權騷擾的傳聞就糟了,我不能因為這種事情造成經理和同仁的困擾,或讓我的選手感到不安。」 清瀨說完後兩人都沉默了一陣子,吃了幾口飯後阿走有些猶豫的開口,「依我跟他們相處的感覺,他們應該是能接受這件事的。」 清瀨悶悶的笑了一下。 「就算我們的隊伍不在乎,我也要顧慮到其他人的觀感吧。」 接著他用開玩笑的語氣說,「當然,如果我已經是比較有資歷的教練,對方是圈外人或已經退役那也許可以另當別論。」 於是阿走順著他的話,問出自己最想知道的問題。 「所以,那位先生果然是灰二哥的男朋友吧。」 清瀨用拇指抵住自己的下巴沉吟半晌,彷彿站在一堆不知道該怎麼分類的書籍前苦惱的思索。 「森口啊,該怎麼說呢......只是在身體上各取所需的夥伴,大概。」最後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阿走露出疑惑的神情,小心翼翼的問,「灰二哥排斥穩定的關係嗎?」 清瀨把筷子橫放在碗上,雙手撐住身體仰頭看向天花板。他說得毫無波瀾,不帶任何情緒。 「我覺得戀人是種契約,彼此專屬於對方的契約。」 「但從以前到現在,我從不覺得自己想要獨佔什麼人。而且反正同性在日本也沒辦法結婚,這樣是戀人、性伴侶還是朋友,其實也差不多。如果自己一個人比跟對方長期相處還要開心、快樂,那不和什麼人在一起也無所謂。我現在擁有跑步、自己的夢想,也有志同道合的夥伴,和真島他們─── 」 他垂下脖子重新看向前方,清澈如湖水的虹膜上印照出阿走的身影。 「還有你。」他的面孔浮現今晚第一抹真誠的微笑,「我覺得現在的狀態真的稱的上是身心充實呢。」 清瀨的目光越過桌面,望向絞盡腦汁但最終還是選擇沉默的阿走,知道自己又讓對方不曉得該怎麼回應了。為了避免讓這位靦腆的社會新鮮人感到無所適從,清瀨決定讓這個話題有個鼓舞人心的結尾,所以他把手肘撐在桌面上,興味盎然的問。 「不過這只是我個人的觀點。阿走有戀人嗎?」 「欸?沒有......」 「如果阿走哪天有了喜歡的女孩子,我是會幫你加油的喔。」 他注視臉色突然漲紅的阿走低下頭,把碗裡的每粒米都盡責的吃完,更加篤定這位後輩對女孩子來說是很有吸引力的。畢竟阿走可愛、前程似錦又有好男人的潛質,未來絕對是位很好的男友。 阿走在交了女朋友後可能就沒辦法常和他待在一起了,雖然自己可能會有點寂寞,但像阿走這麼認真又坦率的人,如果能找到契合的戀人是最好的。 還是請真島在下個月辦聯誼的時候關照阿走一下吧,清瀨在內心暗忖,順手將最後一塊牛舌夾到阿走的碗裡。 * 天氣永遠是話題中最安全的開場白、插入語及結尾,在任何時代都不會過時。不論其本身的存在,光是在對話裡提到天氣便能於無知無覺中在某些方面推波助瀾,例如:科學、哲學、文化、藝術、感情和命運;又或者成為終止的徵兆,不一而論。 而正值五月下旬的今天,強烈的日光像是要把萬物漂白似的,白天的氣溫高的跟夏天沒有任何分別。操場上的跑者在訓練結束後無一不站到旁邊有遮陰的棚子底下,在喝水及做和緩運動的時候聊起了天,在大家紛紛抱怨氣溫的同時,有人提到了曾是同個大學的隊友在聚餐間談起了自己加入的長跑隊,炫耀般的說那裡的場地設備有多豪華,不僅有控溫的訓練場地,還有各種高科技的體能檢測設備。他說著說著,便讓必須躲在棚子下遮陰的一群人臉上漾起了欣羨的神態。 「可惡,太羨慕了。」 「要是能控制溫度想必就可以在賽前模擬當地的氣溫吧。」 「果然老牌長跑隊跟我們這種小團隊就是不一樣。」 「如果是藏原的話,之前應該接過這種豪華團隊的邀約吧。」 其中一個人轉頭,看向正跟其他人熱切討論公司附近的新餐廳的阿走,好奇的問道。突然被點名的阿走發現大家都在等他回答,他抓著毛巾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誠實的回答。 「唉?但是,我比較喜歡這裡。」 當他看到某些人挑起眉毛、轉動眼珠、臉上浮出不甚信服的「騙人的吧?」表情時有點慌張,心急的解釋道。 「我不大適應那種跟一大堆人一起活動,每天只為了零點零幾秒忐忑不安的生活。這裡的氛圍舒服多了,大家都很友善並能彼此激勵,經理很照顧我們,長跑部以外的公司同仁也都很好相處。而灰二哥則是永遠站在選手的立場來思考,付出全部的心力去追求跑步的真諦,他對我們提出的那些要求,灰二哥總是比我們還要嚴格的規定自己去遵守,儘管他不用這麼做,不論大家遇到的是瓶頸還是突破,他總是義無反顧的陪在我們的身邊,也真心的為我們到開心和驕傲。」 阿走越說越激動,連脖子都紅了起來,雙手在空中像是想強調語氣似的揮舞。 「他還......嗯......該怎麼說呢?」 他想對著在場的所有人,不,或許是全世界的人描述清瀨帶給他的感動,與自己對他日漸累積起來的敬佩。無盡的心聲在內心淅瀝瀝的落下,然而當他想開口時,卻發現沒有任何詞彙能表達內心的激動和熱忱,於是阿走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語言的侷限。 阿走在大家越來越疑惑的目光下支吾其詞,內心急成一團,讓赤色有機會慢慢爬上他的耳朵。 突然間在沈默中響起了拍手的聲音,大家的視線轉移到真島的身上。 「總而言之,清瀨學長是個超棒的教練就對了。」他雙手交疊橫在胸前,好整以暇的幫阿走做出總結。 他的話讓大家此起彼落的附和,不住的點頭。 阿走右手邊的跑者感慨地回憶道,「去年在畢業前夕的招募階段,我沒有被想加入的企業隊邀請,所以本來打算去關西的大型團隊碰碰運氣,沒想到後來在校園裡被灰二哥堵到,他充滿自信的語氣跟熱血沸騰的態度說服了我,使我進了這個一開始不曾考慮過的小型隊伍。」 接著他苦笑著搖搖頭,有些難為情的說。 「簽約後的那段冷靜期我還曾後悔的睡不著覺,覺得自己是被惡鬼欺騙了。但幸好在加入後沒有讓我失望。」 在他對面理著平頭的跑者大表贊同,語氣中有著讚嘆和理解。 「灰二哥打動人的功力可以說是有目共賭啊,他的目標每次都被他哄的連自己在哪都搞不清楚,就算眼前的是借貸契約恐怕也會簽下去吧。如果灰二哥轉行去當宗教領袖或心靈導師,搞不好更能發揮他的才能。」 真島笑了一聲,拍拍眼前這位清瀨信徒的肩膀打斷他慷慨激昂的佈教,接著用看透一切的態度開口,「別說了,清瀨學長已經被吊死在這棵名為跑步的樹上了。」 這時離阿走稍遠的一位較為沈著的跑者開口,用遺憾的口吻說,「不過因為受傷的關係沒有繼續走在職業的道路上,灰二哥真的好可惜啊。去年他跟大家一起測秒的時候我才發現他真的跑得好快,不愧是當年第十區的區間第一。」 他提到的這段往事讓當時在場的人全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大家都記得老是站在場邊幫他們計時的清瀨是如何像訓練有素選手般跑在他們之間,連跑到最後一圈時都好似新搗的麻糬般緊追在後。跟一位業餘跑者跑得不相上下實在太讓容易人產生危機意識了,那時跑道上的人都有如被獅子追趕那樣腎上腺素大爆發,導致當天的成績與平日比起來明顯高出一節。 然而前輩臉上那自尊被嚴重動搖的表情並沒有嚇到新加入的成員,有幾個人反而還興致勃勃的想要體驗看看,彷彿那是比參加箱根驛傳還要難得的機會。 「真的嗎!我也想跟灰二哥一起跑。」、「灰二哥以後也會跑嗎?」今年加入的新人躍躍欲試的表示,一旁的阿走也露出期待的表情。 真島盯著這些新入教的清瀨信者,嘴角彎起莫可奈何的笑容。 於是他向大家提議道,「之後問問學長願不願意再次下場好了。」 這個建議獲得大家一致的認同,而到了話題的尾聲,緩和運動也做的差不多了,在太陽底下曝曬已久的跑者迫不及待的想回到有冷氣的大樓內,準備洗澡和在休憩區坐一會兒。當大家往大樓的方向前進時,走在末端的真島叫住了阿走,阿走了然的放慢腳步,兩人與前面的人群逐漸拉開了距離。 阿走來到真島的身旁時向他點點頭,「是的,真島前輩。」 真島慵懶的環住他的肩膀,用自來熟的態度問道。 「不用這麼拘謹啦,藏原。我下個禮拜要籌辦聯誼,想問你有沒有喜歡什麼類型的女孩子?比如說文靜?活潑?戶外派或大姐姐類型的?」 「之前的聯誼你一次都沒有參加,所以想說這次一定要帶上你才行。」真島的表情轉為促狹,壞心眼的看著神情變得相當為難的黑髮青年,「你這次該不會又要拒絕吧?」 阿走的嘴巴張開又閉起,過了好幾秒才用愧疚到想土下座的語氣說。 「謝謝學長費心,不過,實在很抱歉......」 真島長嘆一口氣,讓阿走又連聲致歉好幾次。他放開阿走的肩膀跨了幾步站到對方的面前,態度變得稍微正經了一點。 「是因為要跟清瀨學長一起處理過去的資料?之前那一堆還沒弄完嗎?除了週末,你們在下班後也常待在一起工作吧,他們該給你兩份薪水才是。」真島用他一貫的隱藏著關切的揶揄語氣說道。 阿走急著澄清,擔心自己的行為會造成真島對清瀨的誤解。 「其實那個部分已經結束了,現在只是把當天的測試記錄和選手狀況整理一下而已。」 真島雙手插腰,表情微微放鬆下來,重新掛上對任何事都不急不緩的笑容。 「這樣的話清瀨學長應該可以自己處理吧,更何況,要是因為這種理由讓你錯過和自己相性好的戀人,清瀨學長也會感到自責喔,那個人總是為別人想的特別多。」 然而隨著他的話語,阿走的表情卻愈發沈重,好似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聖誕禮物被別人拿走的孩子。 「不,這是我自己的緣故,所以......」阿走困窘的說,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臉色的紅暈卻悄然擴大。 真島從阿走狼狽的模樣中瞧出了端倪。他瞇起眼睛,用銳利的目光掃過阿走的面孔,並把對方一直以來過於積極的各種舉動和態度串連在一起,心中的違和感漸漸轉化為唯一的答案。 他四處張望了一下,確定周圍沒有人後壓低聲音嚴厲的質問阿走。 「我說,你不會對清瀨學長有那樣的想法吧?你知道我在問什麼。」 「......」 「不否認的話我就當你承認了。」 「這跟真島前輩沒關係吧。」 那出乎意料的衝動口氣讓真島在內心暗自感到驚訝,他沒想到阿走會這麼強硬的反駁自己,畢竟從認識以來對方總是一副沒脾氣的樣子。 他尷尬的輕咳了一聲,裝作受不了似的攤手。 「會受傷的喔,我是說你。」 「清瀨學長老是自顧自的使用自己的魅力,吸引了人後拍拍屁股就走,絲毫不考慮暗戀者的心情。」 然後真島看見阿走的表情頓時變得複雜起來。 「前輩不會也......」阿走小心翼翼的問。 真島想都不想,斬釘截鐵的表示,「怎麼可能,女孩子可愛多了,我只是看到很多受害者而已。」 「受害者」三個字似乎讓阿走相當反感,他馬上用混合了急切與氣憤的語調抗議道。 「那也不一定吧。而且這不是灰二哥的錯。」 真島閉上眼睛懊惱的搔搔微捲的頭髮,內心有些亂了方寸,他焦躁的把話語大力吐出,「我不是這個意思......算了......」 他深吸一口氣後馬上恢復鎮定,睜開眼用冷冷的態度開口,一字一句都清晰可聞。 「重點是,他不會對田徑圈的人出手。」 而阿走緊抿著嘴唇卻毫不驚訝的表情讓他額外瞭解到了一些事。 「看來你已經知道了。雖然我不清楚學長為什麼要跟你說這個。」真島看著阿走的眼睛說,「放棄吧,藏原。」 真島的口吻好似在復述一紙無情的宣判,他的語氣太過平靜,甚至稱不上是基於同情的勸告。 阿走的臉瞬間刷白了,他握緊拳頭,執拗的用比夜色還要黝黑的雙眼直視真島。他壓抑著滿腔沸騰的情緒凜然的說。 「恕我失禮,但前輩並不瞭解我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看待這份感情,請不要這麼輕易的判斷這是可以放棄的事。」 看著如此堅決卻又什麼都不知道的後輩,一股煩悶感湧上真島的心頭,他別過頭隨便揮了揮手,直直的往建築的門口大步走去。 「───那就隨便你吧。」他輕佻的留下這句話。 緊接著他聽到從後方傳來急切的腳步聲,以及不死心的呼喊。 「真島前輩!請等一下!」 「我也有想從前輩這裡知道的事情。」 但頭也不回的真島只是繼續跨出下一步,他的眼角餘光瞄到從旁跟上來的身影後更是賭氣的加緊腳步。正在追趕他的人是在他們之中跑得最快的,真島知道這點,但知道又怎樣,他才不會停下來回答他的問題。 然而,從後方拋出的疑惑卻像根繩索一樣把他的心臟套住,狠狠拉緊。 「灰二哥,為什麼放棄成為職業選手呢?請前輩告訴我。」 * 「藤岡學長你相信嗎?那個傢伙居然問我這樣的問題!我的態度不夠清楚嗎?還有當時的氣氛?」 真島坐在床沿,手肘撐在膝蓋上,正大聲的對著電話那端的人抱怨。 「不是很意外。」手機裡傳來藤岡帶著笑意的聲音,「所以呢,以前在六道大也不是沒發生過類似的情況。」 真島用手掌扶著額頭哀嘆一聲,忿忿不平的說道,「清瀨學長到哪都有追求者的這件事我很清楚,但跟這次的追求者是個是不讀空氣的跑步笨蛋是兩回事。」 藤岡以年長者的角色盡職的安撫了學弟幾句,然後話鋒一轉半開玩笑的說。「所以你打來是只是為了抱怨後輩而已嗎? 」 真島沉默了幾秒,他看著自己的雙腳,腳趾在襪子裡縮了縮。 「有關清瀨學長的事情,我該告訴他嗎?」他沉著聲囁嚅的問道。 這次換藤岡停頓半晌,隨後他用認真且不帶批判的口吻問道。 「真令人意外,你想幫他嗎?」 真島嘖了一聲,語調中再度出現今日下午的煩躁感。 「怎麼可能,只是想聽聽六道大王者的意見。」 另一端的人沉吟了一小會兒。 「真島,你才是幾乎每天都要跟他碰面的人,這種事情你決定比較好。」藤岡一如往常的說出在大部份的情況下都是正確的答案。 「只是藏原是容易放棄的人嗎?如果他之後向不對的人打聽清瀨在六道大的狀況,可能會聽到一些加油添醋的流言,這也不好吧。」 真島沒有正面回應,反倒問起了不相關的話題。 「學長不反對嗎?」他默默的說,「關於藏原追求清瀨學長的這件事。」 真島以為藤岡會說有個穩定的男友比較好之類的話,然而對方只是一如往常的,毫不猶豫的斷然說道。 「這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況且清瀨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真島感到一陣愕然,急急忙忙的發表自己的看法,「不,學長在某些地方相當遲鈍,我敢賭十雙跑鞋他根本就沒發現藏原對他的感情。」 藤岡像是覺得這觀點很有趣似的笑了幾聲,並且和氣的解釋。 「我的意思是,清瀨終究會明白這一點的,我相信他。」 真島腦中的思緒如被攔腰折斷般說不出話。他覺得自己是個蠢貨,怎麼會期待藤岡學長說出「相信清瀨」以外的話呢?這兩個人不是一直都這樣嗎?總是支持著彼此,不管其中一方做出什麼樣的決定。 他有如一隻被洩了氣的招攬用人偶般倒向床舖,看著天花板有些喪氣的說,「也許吧。」 「但直到藏原開口,我才發現自己也不是很了解清瀨學長做出這個決定的理由,還有他過去跑步時的情況。我聽說他高一的長跑成績很亮眼,但為什麼要靠入學考試進入六道大?還有在箱根賽後,發現是疲勞性骨折就放棄職業之路的原因,這些我都不知道。」 真島以體育特邀生的身分進入六道大長跑部時,清瀨已經是一線選手兼任教練助理的風雲人物了。在清瀨畢業的前兩年裡,他和藤岡始終都是社團裡的支柱,所以當真島知道清瀨並不是經由邀請而加入長跑部時真的感到非常驚訝。瞭解清瀨過去的跑步史的人都像沒煮熟的蚌殼一樣閉口不談,真島只隱約聽說高中的清瀨曾在賽事上大放異彩,但大一的他卻是以非常勉強的成績加入長跑部,之後在努力的練習下清瀨的速度忽然突飛猛進,並在大二下學期贏過其他的特邀生,擠身一軍的窄門。 在此同時清瀨於課業上不斷精進自己,並與教練一起指導其他選手,儼然是隊上的半個教練,當清瀨升上大四後,便以隊長之姿和身為王牌的藤岡一起將箱根驛傳的冠軍牢牢的守住。 就是因為經歷過那兩年的時光,敬佩、崇拜兩人的真島才對身為新人教練的清瀨給予了同意入隊的答覆。 真島無法肯定成為清瀨旗下的選手的他,是否有資格得到自己在四年前就想知道的答案。但不只藏原,他也想更加了解那位被自己視為強者,卻捨棄了競賽、退居二線指導著自己的人,這份渴求隨著時間不斷加深,每次看到清瀨以職業外的身分跑步的畫面,真島就覺得自己彷彿瞬間回到了那間病房,心中滿是驚嘆、疑惑、和無法承認的被背叛感。 他驚嘆於清瀨現在依舊跑得這麼好。 也為表現如此出色卻做出走向賽道之外的決定感到疑惑。 所以真島渴望答案,想知道真相。 他清了清喉嚨,接著開口。 「藤岡學長,願意告訴我嗎?」 手機裡的聲音默不作聲了好一陣子,正當真島就要放棄,打算說些自己擅長的玩笑話好把尷尬的氣氛糊弄過去時,藤岡略帶沙啞的嗓音即時的傳了出來。 藤岡用充滿感情的語調,將那些被歲月一層層蓋過去的記憶娓娓道來。他敘述自己第一次看到操場上的清瀨從眾多選手中脫穎而出的心情。初次來到島根的他是如何與清瀨從互相激勵的同伴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兩人一起在開闊的田野間暢快奔馳,於微風中感受四季的更迭和萬物的枯榮。他解釋清瀨為什麼老是喜歡拿螢火蟲戲弄他,而自己卻說到不想再否認。不過才高一的他們爭論六道大和房總大的優缺點、相約去同一個隊伍挑戰箱根驛傳、比較田徑各家業界的狀況,甚至討論在世界五大馬拉松中自己最想跑哪一場。那時正值青春年少的清瀨渾身都散發著自信和展望未來的光芒,在比賽中大放異彩,不斷創下優異的成績。 「但這樣的時光只維持了短短一年,高二後的某一天,清瀨突然不再出現在跑道上,甚至沒有來社團露面,還請假了好幾週沒來上學。」藤岡說,「我很擔心他。但教練,也就是清瀨的父親不肯說他怎麼了,只說清瀨會缺席一段時間。」 「當我聽說清瀨再度回到學校,我立刻跑去找他。但清瀨卻表示自己暫時不會回到長跑部,也拒絕再次一起夜跑。」」藤岡用苦澀的語氣說,「那個時候的我太年輕了,只考慮到自己,覺得好像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每次想到那時的場景,藤岡都在心裡責怪自己居然完全沒留意到清瀨欲言又止的表情,明明那個時候的他還不像現在這麼會掩飾情緒,自己卻什麼都沒看出來。 藤岡用滿是懊悔的口吻說,「我衝動的問他,『你要放棄跑步了嗎?』他先是愣住,然後氣得連臉都紅了起來。我從來沒看過他這麼憤怒、對什麼人大聲喊叫的樣子,他對我怒吼說『我絕對、絕對不會放棄跑步!就算我放棄我自己,我也不會放棄跑步!』」 藤岡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真島覺得自己喉嚨好像有火在燒,他吞了幾口口水,忍不住把手機握緊,全神貫注的聆聽。 「後來呢?」真島小聲的問,彷彿害怕驚擾到什麼不詳之物。 藤岡接著說,他的音量也連帶的降了下來,「我問他這是什麼意思,一開始他不願意解釋,但清瀨非常瞭解我,知道長跑選手都很固執,所以最後我們走到校園的角落,他站在牆角下佈滿樹蔭的地方,低著頭手背在身後,彷彿被逼著道歉那樣用不情願的聲音說出自己的傷勢。」 那是藤岡第一次發現,這位意氣風發的少年就像在風暴中朝天空伸展的嫩枝,其實非常非常脆弱,但又這麼這麼倔強。 真島語帶猶豫的問,「......跟清瀨學長在箱根比賽時受的傷是一樣嗎?疲勞性骨折?」 「沒錯,」藤岡無奈的說,「照清瀨的描述,一開始只是有點不舒服,但狀態持續下去,變得越來越嚴重,而且不管自己去按摩還是針灸都沒有效。當疼痛終於影響跑步時,他不得已去找了醫生,得到了這樣的診斷。」 「所以他才對向學校和社團請假嗎?」 「沒有,那個時候他正處於成績的上升期,要他自發性停下來修養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但他也知道繼續下去不是辦法,所以他最後找到的解決方案是改變跑法,減輕小腿的負擔。」 真島乾巴巴的說,「......我猜沒有奏效。」 二十幾歲的真島瞭解的事,十幾歲的清瀨卻還不知道。光是想到年輕又無助的清瀨抱著這根本不是浮木的偽物拼命掙扎,就讓真島的胃部一陣翻攪。 藤岡嘆了一口氣,「你說對了。雖然他的傷勢不嚴重,不用打石膏,但要從疲勞性骨折中完全康復,唯一的方法是絕對的休息,改變跑法什麼的只是無用的安慰劑。然而幸好,在病況惡化前教練注意到他跑法的細微差異,並且強迫他停下來,好好的休息和治療,在完全治癒前不准他踏上操場。清瀨不得不遵守他父親的命令,所以他才憤怒又失望的照著醫囑休息了好長一段時間。」 「也因為這樣,清瀨學長才會參加大學入學考試,進入六道大的文學院......」真島在腦中試著把所知的片段連接起來。 藤岡用肅穆的語氣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長跑是需要用訓練累積進步的運動,一旦中斷練習,原先好不容易達到的成績便會以極快的速度往後退。清瀨自高三開始恢復基礎練習以後,他的速度沒辦法在那麼短的時間提上來。所以那年的出賽記錄都不是很好看,自然沒辦法得到體育強校的邀請。」 「但他沒有忘記到大學一起跑步的約定,再加上他的課業成績好,偏差值高,很順利的考進六道大並加入長跑部。即使經歷了波折,過程不盡如人意,我們還是成功來到一直夢想著的長跑名校。」 藤岡在不知不覺中加快了語速。 「當清瀨用自己的實力在六道大贏得一席之地後,我們都以為惡夢結束了,接下來等著我們的都是陽光燦爛、憑藉毅力和努力創造榮耀的美好日子。看著比任何人都努力且熱愛跑步的清瀨回到賽場,在屬於他的領域發光發熱,我感到驕傲又欣慰,並且篤定自始自終相信著清瀨的自己,是正確的。」真島聽到藤岡吞嚥的聲音,等到再度開口時,他的聲音帶著近乎憤慨的挫折感。「但現實卻讓同樣的傷勢再度回到他的身上。」 「在那之後的事情,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講完這句話後,藤岡和真島好一陣子都說不出話。 藤岡記得,當自己在醫院聽到清瀨的決定時,那個房間也是如此沈寂,好似整個空間從陸地上被拔起,流放到聲音無法到達的外太空。 四年前的藤岡剛跑完第九區,將欅帶放到清瀨的手中,注視他沿著馬路朝終點前進後回到隊友身邊。他才走到休息區記者們就立刻趨前簇擁著他,向破了紀錄的自己道賀,他簡短的和大家寒暄幾句並回答採訪者的問題,然後跟著同伴一起搭乘專車前往終點,準備跟其他的部員一起迎接衝過終點線的清瀨。 然而天不從人願,在預定的路線上居然遇到大塞車,車陣長的看不到盡頭,五分鐘過去才前進了十公尺。藤岡有些焦急,看著手機上的賽況轉播心裡越來越躁動,但他知道身為王牌的自己不能把不安的這一面表現出來,成為楷模的壓力再次浮現,他只好用力握住自己的手,數著自己手上的青色血管。 要是搭電車的話早就到了,藤岡在心底自嘲的笑了笑,誰能想到居然會因為經費太過充足而陷入不利的情況呢。 等到他們終於抵達大手町,藤岡一開始還慶幸自己並沒有來的太遲,要好好恭喜拿下區間第一的好友才行,不過當他看到終點線附近的休息區邊站著一圈面色凝重的六道大的隊員,圍著坐在椅子上按著小腿的清瀨時,不好的預感如冷冽的冰流從他的脊柱快速竄上。 他跑去休息區的步伐越來越快,心臟跳得比剛跑完九區還要劇烈,隨著狂飆的心跳,內心的吶喊跟著脈搏一起放大到全身。 不會吧。不會吧。不要再來一次。拜託了! 當他和隨後跟來的同伴靠近清瀨時,四周的人牆散開了一點,讓他走到清瀨的旁邊。清瀨的頭上披著毛巾,毛巾的兩端垂下蓋住他的臉,看不到他的表情。藤岡胸腔中的祝賀之詞如被熄滅的火焰,沈到身體的最深處,但他的聲帶彷彿拒絕接受現實,不肯尋找適合此刻的話語。藤岡既擔憂又驚恐的目光從清瀨被手按著的小腿移到另一邊膝蓋上緊握的拳,接著他看向被毛巾擋住的面孔,最後是站在一旁用沉重的表情講電話的教練。 沒過幾分鐘教練就結束通話把手機收起來,向大家宣布清瀨的身體在跑完後有些不適,需要去趟醫院,但沒什麼大礙。接著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稱讚今天的大家都跑得很好,能守住箱根第一的稱號真是辛苦了,最好趕快去慶功宴,不要錯過跟餐廳預約的時間。 周圍的人牆傳出嗡嗡的低語,雖然往後退了一點但眾人似乎都沒有離開這裡的打算。這時清瀨把毛巾拉下,他的臉上既沒有絕望的痕跡,也沒有任何一點藤岡以為會看到的神情,現任的六道大隊長冷靜到讓人感到害怕,彷彿所有的狀況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不,說不定真的「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藤岡看著正與彎下腰的教練低聲交談的清瀨,覺得胸口的情緒像被緊握成一團的錫箔紙。你是不是在跑箱根之前就發現舊傷復發了?一定是的吧。已經多久了?久到讓你確定症狀,久到讓現在的你能夠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嗎? 清瀨灰二,你真的是個世界上最厲害、對自己和旁人也最殘忍的說謊家。 清瀨住院以後,藤岡以為他會像上次那樣過一段時間再聯絡自己,然而沒過幾天就收到了清瀨傳的簡訊,裡面寫到他有話對自己說,請自己到醫院一趟。 當藤岡一進門,就看到坐在病床上的清瀨雙手合十的對他大聲道歉。 「對不起!沒對你們說實話。」 藤岡呼了口氣,把探病禮擺在旁邊的櫃子上,並把椅子撈過來坐下。 「沒關係,我差不多已經習慣了。」 他的雙肘撐在膝蓋上,看向氣色很好的清瀨。 「狀況跟上次一樣?」 「是啊,雖然這次比較嚴重,但醫生說幸好沒演變成剝離性骨折。」 藤岡點點頭表示理解。「這次醫生規定要休息多久才能恢復訓練?也是一年嗎?還是更久?」 對方臉上輕快的神情隨著藤岡的問題逐漸淡去。藤岡可以從那溫暖的棕色雙眼中看到黯淡的光芒,好似即將被夕陽帶進灰色海面的殘輝。 清瀨面無表情看著被床單蓋住的雙腳,手指撥弄床單上的一個泛黃汙點,用聽不出語氣的口吻說道。「藤岡,我不會再回到賽道上了,至少是以選手的身份。」 藤岡往後靠向椅背,直盯著自己的好友,感覺到自己的嘴角挑出一彎不自然的曲線。 「清瀨,即使是你,開這種玩笑也太過了。」他用勉為其難的語氣調侃道。 清瀨抬起頭嚴正的凝視藤岡,用無可置疑的態度說。 「我不是在開玩笑。」 「只要把身體養好了,說不定就不會再復發。你可以的!」 「我不行。」 「你可以的。」 「我沒那麼堅強。」 「你要相信你自己!清瀨!」 看著說得慷慨激昂的藤岡,清瀨不禁諷刺的說,「那就別讓我一直否定自己啊,藤岡。」 這句話讓藤岡身體一僵,難過的垂下頭用雙手撐著額頭,手指深入短硬的頭髮。現在坐在椅子上的身影根本沒有六道大王牌慣有的氣勢,他只是一位尚未踏入社會、對薄情的世界感到徬徨與不可置信的青年。清瀨搖搖頭,露出果然還是變成這樣的苦笑。 他語調平穩的說。「我知道你相信我,不論在什麼情況下都相信著我,但不管是什麼執念,都有極限。現在也許到了那個時候了。」 清瀨的表情軟化了一點。 「我真的,非常感謝你。」 「但是,」他從嘴裡吐出一口長長的氣,像是要把什麼忍耐已久的怨念從身體裡拽出來,「高中的我們,訓練清單是一樣的。到了大學,我也沒跑得比別人更兇,不是嗎?我很清楚自己並沒有訓練過度。」 「藤岡,我想你是能夠推論出來的。這代表著什麼,你心裡有數。」 藤岡看到清瀨的臉上出現一絲懇求,彷彿在對他吶喊著自己的脆弱。身為清瀨的朋友需要做的是什麼,在這一刻他無比清晰的體會到了這點。 清瀨對跑步的愛毋庸置疑,即使離開賽道,不再和高手一同競賽也無損他的熱情,雖然歷經痛楚,卻依然義無反顧的熱愛這個每分每秒、甚至每毫秒都很珍貴的世界。藤岡一真相信,在自己眼前的就是這麼一位百折不摧、堅毅而強大的人,而他唯一能給予的只有他們的友誼和從相處的時光中淬煉出來的信任。 藤岡回復往常的冷靜自持,挺直背脊對清瀨說,「儘管如此,你依然愛著跑步,沒辦法停下來,對吧?」 面對藤岡意義沉重的詢問,清瀨打從心底綻開微笑,以坦然的態度回應。 「當然,我對跑步的鍾愛會永遠持續下去。我不是說過了嗎,就算放棄自己,我也不會放棄跑步。」他淘氣的眨眨一邊的眼睛,「所以啊,藤岡,別擔心我。」 安適的神色終於遲來的出現在藤岡的臉上,他聳聳肩後失笑道。 「看到你這麼氣定神閒的樣子,我反而比較擔心學弟知道後的反應了。」 「是啊,要怎麼跟他們說呢,真讓人頭疼。」清瀨撐著下巴不動聲色的說,繼續用拇指摩擦床單上的污漬。應該是午餐的柳橙汁,下次要小心一點,清瀨分神的想著。 「清瀨。」 藤岡的聲音讓他轉頭。 「嗯?」 藤岡的雙手平放在大腿上,義正嚴詞的直盯著他。 「不管你最後走上什麼樣的道路或想前往什麼樣的未來,我都會支持你的。你知道的,對吧?」 清瀨再度勾起嘴角,平淡的答覆了他。 「藤岡,謝謝你,一直以來。」 「感謝學長告訴我這些。」藤岡的耳邊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蘊含酸苦的回憶乍然消退,他又回到這個設備精良的選手宿舍。在達到高中的自己所立定的目標後,他不曾在任何一刻忘卻過去所發生的事情。那時在心裡橫衝直撞的情緒,現在依舊熾熱的督促他踏出腳步,不要猶豫也不要遲疑的前進,探索更深遠、更廣闊的無人境地。 藤岡的嗓音突然湧出懷念的情緒,「沒什麼,你現在是清瀨的隊員,讓你一直抱著疑問也不恰當。」 「最近你和清瀨還好嗎?」 真島摸摸鼻子,把手機換到另一邊的耳朵後悠哉的說。「老樣子,但至少學長現在的作息比較『健全』了。兩個月後我們要一起去參加北海道馬拉松。」 「我知道,很遺憾我沒辦法一起去。成為職業選手就是有這些不方便的地方,不管是跑步還是休息都要控制。」 聽到藤岡這樣說,真島的語氣中又浮現熟悉的隨性感。 「我瞭解的,學長也很辛苦啊,背負著明星光環和大家對王牌的期待。」 接著他真誠的說,「祝學長武運昌隆。」 「你們也是。」 另一頭的電話掛斷後,剛才所聽到的事情在真島的腦袋裡不斷迴響,他用手抹抹臉,將手機放到一旁,鑽進被窩。 也許不該在睡前問這件事的,但自己並不後悔。清瀨學長的故事讓他再次燃起對長跑的信念,如在一片漆黑的海岸上亮起燈光的燈塔。真島想著,閉上眼睛在內心立下誓言。 他也是,不會放棄跑步,不會否認熱情,遵照靈魂的指引一直跑下去。 * 叩叩,兩下敲門聲如鬧鐘般準時響起,輕巧的像馬匹的前蹄落在草地上的聲音。 在清瀨應聲後,阿走的身影從門後走出,來到辦公桌邊時清瀨已經起身把位子讓給他。清瀨幫彼此泡杯茶後坐上為了此刻準備的椅子,將其中一杯放到阿走專用的杯墊上。 「你覺得今天的訓練狀況怎麼樣?」 阿走在腦中跑過一次今日的體感後回答,「都很順利,雖然天氣很熱,但跑的時候感覺身體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溫度。夏季的跑程調整在轉換上也不覺得吃力。」 清瀨小小的啜了一口茶,舔舔唇。 「那就好。」他輕聲說道,接著看向阿走婉轉的問,「是說,你跟真島發生了什麼事嗎?你們最近的互動有點生疏。」 他已經觀察兩個禮拜了,雖然兩人之間的違和感不是很明顯,但隊上的大小事都逃不過清瀨的眼睛,更何況其中一位還完全不會掩飾暴露在臉上的情緒。 清瀨對此百思不得其解。這兩個人沒有鬧翻的理由,真島是那種到處都吃得開的角色,就算真的遇上什麼爭執,他都能在兼顧對方的感受下很圓滑的解決,自己在六道大可是親眼見證過的。據清瀨對自家學弟的瞭解,若屬於嚴重的衝突他絕對會向自己報告或求援;而如果只是小糾紛,記仇或變得小心眼的情況也鮮少出現在他的身上。 他記得真島曾說他很欣賞阿走率真的個性,在隊上也常常照顧他,當阿走被其他人弄得反應不過來的時候幫他圓場,並抱怨怎麼邀阿走都不肯來聯誼。清瀨也一直認為依照這兩個人的個性,應該能和對方相處的不錯。然而現在的真島卻有如從遠處看到大象就繞道走的草原猴,把阿走也弄得相當尷尬。 清瀨不喜歡介入選手間的私人糾紛,用教練的身分當和事佬怎麼說都太強硬了點,彷彿是用權勢把問題搓掉一樣。只是情況發展到現在,他覺得自己不能再繼續選擇不作為,所以最近一直盤算著先從配合度高的一方試探一下,畢竟以現況來說,真島必定是更不想開口的那位,當聰明人認真鬧彆扭的時候,平時的圓滑特質只會變成難搞的代名詞。 清瀨一隻手端著杯子,看著不自在的撇過頭的阿走,態度和氣的問,「如果你們打算自己處理的話無所謂,只要不影響到團隊就好,不過我想知道有沒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地方。」 阿走眼神飄忽,輕咬著嘴唇,過了一會兒才回答。 「是我的錯,我問了真島前輩不想回答的問題,不過前輩本來就沒有義務回答我。」 從某方面來說,清瀨更加疑惑了。 「原來如此,你想知道什麼?」 只要不是太私人的問題,清瀨打算視情況回答。而且他也很好奇只對跑步有興趣的阿走會對什麼事情這麼在意,自己老是和他在一起,卻完全沒注意到。 「這個、我───」 阿走被清瀨的直球打個措手不及,臉頰開始發燙,不過他還是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問句。 「灰二哥,在你去東體大找我之前,我們是不是有在哪裡見過面?」他紅著臉,神經兮兮的看著清瀨。 清瀨的臉上漾出一抹邪惡的微笑。 「阿走是想避開剛才的問題嗎?」清瀨揶揄道。 阿走的臉更紅了,他含混的回答,「也不完全是......」 清瀨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茶,有節奏的用手指敲打杯壁。 「如果我們有見過面的話,我應該會記得吧。還是阿走見過跟我長的很像的人。」清瀨認真的答覆。 「可能吧。」阿走彷彿陷入回憶般喃喃的說。 清瀨不打算再給他搪塞話題的機會,他放下杯子輕拍雙手,「好了,請回答問題,藏原選手。」 知道自己躲不過的阿走心一橫,板著身體正對清瀨,鼓起勇氣開口。 「灰二哥、灰二哥為什麼會轉換跑道成為教練呢?」 眼前的阿走讓清瀨聯想到蓬起身上的羽毛好讓自己看起來更大隻的貓頭鷹。雖然知道氣氛不對,但清瀨還是忍不住在心裡覺得可愛。 「你真正想問的是為什麼沒當職業選手吧,畢竟是當年的區間第一呢。」 阿走摸不定清瀨話語中隱含的意思,感到有些焦急的說,「是的,但如果灰二哥覺得這問題太───」 然而清瀨只是彎起嘴角,把杯子放到桌上後將身體靠向椅背。 「沒關係,我可以回答你。」 他看著自己放在腹部上交扣的雙手,想起除了藤岡和家人以外,自己並沒有和其他人談過這個話題。造就自己的命運的原因被他禁錮太久,能不能對著與過去的自己毫無交集的阿走全盤托出,清瀨也無法確定。但他願意試一試,看看現在的他到底能走到離醫院的自己多遠的地方。 清瀨開口,淡然的將話語吐出。 「大概是因為認知到自己身體的極限了吧。」 阿走歪著頭,有些猶豫地說。「如果是因為跑箱根造成的骨折,應該不是沒辦法痊癒的?」 「嘿,你很清楚嘛。」清瀨看著阿走開朗的笑出來,拍了下他的背。 阿走拉開一個有點哀傷的微笑,「其實這件事在那個時候還蠻出名的。」 「原來如此。」 清瀨摩娑著下巴繼續說。 「如果只發生那次骨折,我可能會覺得是運氣不好吧。但類似的傷我高中時代就經歷過了。」 他從回憶中爬梳一篇篇的章節,將那段光影交錯的過去用言語表達出來,「我的父親是我的高中教練。他非常嚴厲專橫,做事一板一眼,因為他的這種個性,雖然在訓練上他要求我們達成的強度大的要把我們逼瘋,但所有人的跑步時數和距離都是經過嚴格控制的,他重視訓練的累積,但也同樣重視休息。」 「同等強度的訓練,我的骨頭承受不住,其他人卻沒問題。到了大學的時候又發生了一樣的狀況,在那四年裡我明明更加注意跑步的姿勢,也仔細的幫小腿按摩,所有能做的我都做了,但還是沒辦法避免受傷。跑完箱根住進醫院後我諮詢過醫生,他說得很委婉,只表示有可能是右小腿骨在天上有不足的地方,希望我慎重考慮未來的職業選擇。」清瀨把身體向前傾,摸著自己的小腿說道。 「不管再怎麼努力的訓練,如果幾年就要受一次傷,休息個一兩年,等於前進三步退後兩步。這樣下去的話我的體感和速度會一直跟不上其他人,沒辦法創造更好的成績,更別說破什麼紀錄了,況且實業團也不會歡迎有著多次傷病紀錄且無法提升排名的選手。」 清瀨停下動作,釋然的說,「雖然不想承認,也害怕去承認,這麼久以來,成為職業跑者可是我人生中唯一的目標啊。但只是一味的否定是沒用的,不過是延長這份自我厭惡而已。」 「沉醉在往夢想邁進的希望裡感覺真的很棒,但是我的身體我很了解。即使是場騙局也有自己的終點線,我也該醒了。」 清瀨閉上雙唇後對上阿走凝視自己的目光,就如同他所想的,對方只是全神貫注的聆聽,臉上看不出批判或憐憫的神情,那正是清瀨所需要、卻懷疑碰觸這個問題的人能否給予他的東西。 與自己親近的人都過於溫柔,由於顧慮他的感受所以總是小心翼翼的劃出一塊禁地,直到阿走勇敢的試著跨出這一步,才讓清瀨發覺原先埋藏在體內又深又濃重的黑暗其實並不如自己所想的無可動搖,就像漸漸被時間淨化了,皺縮的塵屑化成香檳般的氣泡,隨著自己的告解以最自然的姿態逸散出來。四年前因自己的膽怯而開不了口的話,無法對好友承認的缺陷居然能如此輕易地說出口,清瀨在感到如釋重負的同時也為這預料之外的結果感到驚訝,他實在是該感謝阿走才對。 「這個答案藏原選手滿意嗎?」清瀨半開玩笑的說。 「只要是灰二哥的話,我沒有所謂的滿意或不滿。」阿走柔軟的回答後轉動椅子面對電腦,點開檔案。 「你現在也會說很有趣的話了嘛。」清瀨看向他的眼神有著長輩級的欣慰之情,「不過我本來以為你們關係會變差是因為聯誼的事情。」 如果是這個原因那就真的是自己的不對了,清瀨在心裡鬆了一口氣。 講到聯誼,阿走又轉過身,有些困擾的對清瀨說,「呃,聯誼......如果真島前輩能不要再拉我去參加的話我會很感謝他的,我對這類型的聚會不是很感興趣。」 「真的?」 「真的。」 清瀨聳聳肩,不置可否,「好吧,我再轉告他好了。」接著他靠近阿走,左手搭上阿走的右肩,用流露出一股興味的語調說,「不過你寧願和我坐在這裡處理枯燥的工作,也不想和朋友一起去找女孩子聊天嗎?興趣真怪。」 黑髮青年的目光朝自己的右肩瞟了一下,面不改色的開口,「我覺得跟灰二哥在一起有趣多了。」 清瀨哼了一聲,自顧自的調笑道,「你還真是喜歡我啊。」 阿走彷彿被定住般看著他眨了眨眼。 「我是喜歡你啊。」 阿走輕聲的說,語氣自然的沒什麼抑揚頓挫。 「這段時間以來我一直在追求灰二哥。」 突如其來的告白讓清瀨僵住了,一起停止的不只是他引以為傲的反應,還有靈活的舌頭。接著兩人相處時的記憶在清瀨來得及篩選前就在腦中一個接一個的迸出,如盛開的百花般佔領他的思緒。 清瀨突然感到口乾舌燥,盯著對方的臉讓喉頭滾動了一下。 看著他就很容易臉紅的阿走;談到戀愛話題時那樣難以啟齒的表情;各種關懷自己的舉動;對他的話題特別感興趣的態度,為什麼當自己回想起來時會覺得這麼無法掩飾呢? 但是—— 「但是、我不跟田徑圈的人交往。」 清瀨急著用乾啞的聲音把這句話扔出來,彷彿慢一秒就會被無名之物攔截一樣。 阿走又眨眨眼,一個爽朗的笑容漸漸浮現在他的臉上。 「我知道。」 他緩緩伸出左手,覆蓋清瀨還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背,稍稍握住。 「當我察覺到自己的心意時,我並不奢望灰二哥會回應我的感情。即使是在發現灰二哥可以接受男性以後,也覺得像灰二哥這麼優秀的人,選擇了其他人是理所當然的。」 阿走用不抱期望的淡然口吻說。 「所以灰二哥不用有壓力,能夠成為灰二哥的隊員,像這樣待在你的身邊,已經讓我感到很幸福了。」 他不等清瀨回應就撇過頭,視線移往電腦螢幕,把身體再度轉向辦公桌。由於對方的動作,清瀨的右手無所適從的停在空中,他只好困惑地收回手掌,另一隻手無意識的蓋住被對方碰過的地方。 黑髮青年若無其事的偏頭看向怔愣著的清瀨,輕快地說,「我們開始吧?不然會來不及去員工餐廳吃飯的。」 「啊、嗯。那麼、首先是——」清賴反射性的回應,拿起放在桌邊的資料本,翻到做了記號的頁數後雙脣輕啟。 一連串的數字如咒語般從清瀨的口中流洩而出,他機械式地唸著,把眼睛看到的符號如實的轉換成聲音的震盪,但此時他全部的思緒都被剛才發生的事緊緊抓住,無法逃離。 「這是怎麼回事?」清瀨恍惚的想。 與阿走的皮膚相貼過的地方好像在發燙。 他的掌心好熱,意涵又這麼明確。 「但我竟不排斥他的碰觸。」 -----------------------------------TBC 此篇後續收錄於小說,有興趣的太太請點這裡 https://reurl.cc/a5rqqG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01.12.27.117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611202919.A.DEB.html
1月前
推推!萬分期待實體書!
01/21 13:39, 1F

1月前
期待實體書~
01/21 15:22, 2F
謝謝兩位太太>///< ※ 編輯: tainmang (118.150.97.172 臺灣), 01/21/2021 22:08:15
1月前
灰二又在亂摸別人腿,該不會兩人初見時也是這場面
01/22 08:12, 3F

1月前
才撩撥了走的心弦吧XD進擊的阿走趕快攻下灰二吧!
01/22 08:12, 4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