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溫恭朝夕 11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水查水查穆吉察)時間1小時前 (2026/09/05 01:00), 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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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節涉及電影《斷背山》的劇情片段。 ---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八日,星期六,溫承樺下午三點準時依約前來, 兩人打算看完《斷背山》之後一起去吃個晚餐。 「那《情書》怎麼辦?」古昱璿對著在自家沙發坐定的溫承樺揮了揮手上的 DVD 外盒, 轉頭才發現自己的貓正舒舒服服的窩在學長旁邊討摸,「貓牯你這隻不檢點的貓!」 溫承樺忙著摸貓順口回道:「我帶回去看完再還你?」 「學長家有 DVD 播放器嗎?」畢竟這個年代的筆電都不附光碟機了。 「好問題,」溫承樺愣了一下,「沒有。」 「那吃完晚餐後回來我家繼續看?」古昱璿提議。 「行程這麼 hardcore 嗎?」 「這還好吧,我去年在高雄總圖連看《教父 I》跟《教父 II》的六小時馬拉松, 兩部電影都差不多三小時,中間只有休息半小時左右,傍晚進去到深夜才出來。」 「聽完我比較關心您的膀胱可好?」 「開玩笑,我老江湖了,進影廳喝水都是算時間配給的。」 溫承樺笑了出來,「那晚上再回來看吧。」 古昱璿在學長來之前已經布置好了一切,DVD 也已讀進電腦裏,按下播放鍵, 兩人就這麼迎接預想之中——卻也是預料之外——的痛苦。 ××× 古昱璿不認為自己有榮幸被歸類為 Cinephile(影癡/影迷), 畢竟周遭有些幾乎流連於各大影展追求全勤的影友, 甚至有的人後來投身相關產業成為獨立撰稿人, 跟他們相比自己算是看得很少的,也很業餘,沒有讀過什麼電影理論, 能拿來說嘴的頂多只有年輕時找過幾部希區考克和史丹利‧庫柏力克的電影來看。 有些一年只進場看幾部漫威電影和商業大作的朋友們會很驚訝地說: 「你這樣怎麼可能不算熱衷看電影?」 還真的不算。 每年都有許多的藝術電影被拍出,自己看過的只能說是少之又少, 往往只會揀有興趣的題材看,完全不屬於好奇心廣泛、心態開放的那種優質觀眾。 電影之於他,更像是一種為了抑制急性子刻意選擇的磨練, 挑戰自己在幾個小時內放下個人的思考慣性,跟隨著導演的敘事節奏跑, 不快轉、不別開眼,去和另外一群人的生命共鳴, 看導演想讓你看的、看演員想表達出來的。 最近最大的挑戰是甫結束的金馬影展閉幕片——蔡明亮《你的臉》, 票是影友的,但對方臨時有事,這才將票讓給古昱璿看, 因為影友知道他喜歡這部片的配樂家坂本龍一。 看到前兩張臉古昱璿就哭了,對於自己在哭什麼他說不上來, 可是接在無端激昂之後是一陣的無聊,他沒有撐到結尾,中途就找周公下棋去了, 醒來發現大銀幕畫面還在動、淚痕乾在臉頰上, 直到座談的時候蔡明亮導演提到自己看最初版本也睡了三次,古昱璿這才釋懷。 作為觀眾,被困在影廳空間無法自由抽身, 約定俗成、半強制性地被電影帶進去一個又一個的世界, 去注視各個被忽略的角落,去揣度導演的鏡頭下有什麼想要傳達的敘事, 這是電影最迷人的魅力所在; 但同樣的,不讓你把頭撇開、逼著你直視痛苦和社會陰暗的角落, 這也是電影最殘忍的地方。 蘇珊‧桑塔格晚年作品《旁觀他人之痛苦》推翻了早年著作《論攝影》中的觀點, 後者認為暴露於暴力畫面會使觀看者失去憐憫心,把暴露的痛苦變成一種消費, 但前者強調了觀看者本人的意識與反思能力。 對於古昱璿這種同理心旺盛的人來說,他總是沉浸在電影裏感受著不屬於自己的悲傷, 有時候甚至模糊了角色和演員的交界,感受著不屬於劇中角色的痛苦。 他在看《霸王別姬》的時候感受段小樓的掙扎,也猜想著張國榮琢磨人物性格時的折磨; 他在看《黑暗騎士》時想著希斯‧萊傑如何刻意製造孤立將自己關進房間內, 終於成為了小丑。 他看完電影總會不斷失眠。 久久看一次可以,不過看完一次也需要久久時間方得平復。 《斷背山》就是這樣的電影。 電影開始的第十分鐘,恩尼斯和傑克牧羊上山,畫面是斷背山的溪澗、山坡, 配上了電影的主題音樂,吉他編曲相當乾淨、簡單,帶著一點西部味道和鄉村風情。 古昱璿抱著抱枕坐姿輕鬆,雙腳放在沙發上,偶爾偷覷鄰居; 作為客人的溫承樺相對拘謹,兩腳著地,看得目不轉睛。 貓牯在落地窗前曬太陽。 電影的第二十五分鐘,寒夜、生火、帳篷,一切開始失控,乾柴烈火、擦槍走火。 時隔多年再看,古昱璿對這幕感到相當陌生,也對事件來得如此突然感到驚訝。 原來,就是這樣開始的嗎? 他無法停止自己一邊看著電影中帳篷內發生的一切,同時想到自己初戀時的罪惡感, 想起自己第一次和男人接吻、上床,那是期待與恐懼並存的瞬間, 他知道跨過了這條線後,自己會失去一些東西,同時得到一些什麼, 不管怎樣他都永遠不會——也不能——再回到本來的位置, 他有預感長久以來壓抑住的慾望將會爆發, 而十二年後回頭看,事情果然往這個方向發展, 只是他認為誠實面對自己的慾望也沒什麼不好的。 他幾乎不曾再想起自己當年懵懂青澀的模樣, 但他還記得那份對情感渴求並抗拒著的矛盾, 如今在電影中,他彷彿能感受恩尼斯沉默中的掙扎,他的慾望會得到短暫的滿足, 可同時他將必須正視自己的慾望與之共存,甚或終身不得饜足。 他上一封信中對學長說, 《斷背山》那些不敢愛又得不到的情感都猶如男同志們自己的人生。 重看一次確實如此,尚且不算砸了自己記性不錯的招牌, 不過自己初看電影時年紀還太淺、印象不夠深,以為故事的主線發生在兩人分開之後, 豈料從起初便在無言的對視中預言了兩人結局的相歧。 我不是同性戀,恩尼斯說,這只是意外。他自認不像其他罪人,也不見得會下地獄。 電影的第四十分鐘,兩人準備下山,傑克試圖用繩索套住恩尼斯,兩人扭打在一塊。 古昱璿看到了那件染血的襯衫。 電影的第四十六分鐘,傑克重返牧場,牧場主人說這邊找不到他要的東西。 他不會付錢讓兩人只顧著 stem the rose。 "stem the rose" 這是古昱璿看電影前幾天事先查影評做功課時意外查到的俚語, 牧場主人指的是男性性行為。肛交。 被羞辱的傑克只得離去。 一個是處心積慮回到牧場的人,一個是離開牧場不再回頭的人。 古昱璿開始想著,兩人一熱一冷之間的溫差究竟是源自於傑克愛得更多, 或者恩尼斯根本不愛只單純在傑克身上發洩慾望? 因為自己看過電影知道結局,所以明白答案肯定不是後者, 但他忘記恩尼斯的愛究竟是怎麼累積又是怎麼釋放的。 電影的第六十三分鐘,各自生活的兩個人別離四年後重逢,恩尼斯主動吻上對方, 開始了後續延伸十六年的藕斷絲連。 古昱璿看得入迷。 《斷背山》的故事背景是一九六三到一九八三年,原著短篇小說於一九九七年發表, 電影在二〇〇五年上映。 在相對開放的二〇一八年回頭再看總有種微妙奇特的衝突感, 理性上知曉當時的世俗價值觀正是如此,但感性上又對其中的各種壓迫感到不適, 除了社會對同志的壓迫外,亦有男性對女性的壓迫, 他們的選擇赤裸裸的呈現,不經刻意美化。 恩尼斯離開斷背山後娶妻生女,下了山回歸社會,把自己困成了大眾期待的社會角色, 但他也如同那個年代的很多男人一樣,是個自私的丈夫和父親, 庸碌一生,不願為他人犧牲。 他在家是不進廚房、飯來張口的一家之主,只在和傑克幽會時才一同生火做料理。 但傑克能得到的也只有幾個月一次的碰面, 明明別離後生活條件相對優渥的他願意為愛放下自己擁有的一切, 他愛著的人卻沒有這份勇氣。 恩尼斯小時候曾目睹男同志被打死,被告誡那是他不能走上的路, 在他的價值觀中,若是無法改變現狀就只得忍受,因此他學會馴服慾望。 而傑克擅長馴服牛隻,卻可能不擅長去抵擋內心如野獸般的慾望。 這是個沒有人幸福的世界,也是一個大家都沒錯的世界, 每個人都忠實於一部分的自我,只好犧牲掉另外一部分的自己。 而古昱璿在電影敘事略顯割裂的年年歲歲和沒拍出來的留白中看懂了恩尼斯沒說破的留戀 ——他把感情藏在兩人無法見面的日日夜夜,持續積累著。 和溫承樺交換信的這一年,古昱璿似乎更能精準抓住這種空白的韻味, 一如他們的信件,一兩週一封,他沒辦法去窺探對方寫在信之外的人生, 但他確切知道自己所寫下的每封信卻乘載了自己與日俱增之衷情。 然後,從電影的第一百分鐘開始,在相遇的第二十年,傑克的情緒終於爆發出來, 他說自己有時候想對方想得無法承受,無助地道出自己不曉得該如何離開對方。 這份感情就像是戒不掉的癮,終其一身無法脫身。 從他們在十九歲相遇的那天起,他們的夢想就被困在了斷背山, 之後一輩子卻再也追尋不去也回不去,兩人為了那觸不到的夢想糾纏了二十年, 正好是人生的一半都有著對方的身影。 或許這就是李安所謂的「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斷背山」。 傑克哭訴著自己即使從他人身上尋找溫暖,還是填補不了因恩尼斯產生的空虛。 在這種時候,恩尼斯仍是沉默寡言。 溫承樺抽了一張衛生紙,古昱璿自己倒是沒有被打到哭點, 只是傑克那份求而不得的壓抑仍是讓他窒息。 直到電影的第一百一十四分鐘,恩尼斯撥打了電話, 得知了傑克的骨灰被分葬在兩個地方,而前去拜訪傑克的父母。 傑克的父親批評兒子所有的夢想都從來沒實現過,這點恩尼斯是清楚的, 他也是害傑克夢想落空的加害者之一。 接著鏡頭帶到那兩件襯衫,當時套不住的人只能用這種方式留在自己身邊。 溫承樺開始抽泣,可能是顧慮著一同觀影的古昱璿而哭得很克制, 就像這部電影基調一般的壓抑。 最後,恩尼斯搬到了貨櫃屋,離群索居,什麼都不在意了。 面對自己的女兒,他依舊沉默寡言,但觀眾們讀懂了他的悲戚和隱忍。 結尾時鏡頭再度帶回到兩件吊掛順序不同的襯衫, 原本以為自己不會哭的古昱璿一瞬間被打到,哼了一聲開始流起淚來。 電影看完了。 片尾名單一邊放,兩個人一邊哭。 古昱璿哭得很沉悶,多半是對於有股無力感需要宣洩,那個年代主流思想如此, 自己無可奈何,一想到這相當程度是現實生活中發生過的血淋淋悲劇就讓自己更難受。 跟他預想的一樣,他當年看完之後鬱卒良久走不出來,這是他這次複習前就知道的事。 可鄰居的哭聲越來越大聲,甚至因為電影演完了可以哭得肆無忌憚,更加放膽地哭, 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古昱璿有點不知所措,索性在片尾名單看完後點開音樂串流平臺, 放起了《斷背山》的電影主題旋律,無人聲吉他演奏,單曲循環。 他小心翼翼地靠到溫承樺旁邊,不發一語,溫承樺的肩膀自動自發地靠了過來。 哭泣時而是無聲的、時而哭得斯心裂肺近似於崩潰,看似心情平復, 下一秒又突然情緒爆發,哭到整個背都在抖。 古昱璿靜靜坐著,稍微用眼睛餘光看看貓牯在幹嘛, 看到那隻沒心沒肺的貓躲在自己的窩裏面,古昱璿就安心了,把注意力留給鄰居。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溫承樺擠出一句:「他們也要他的骨灰。」 古昱璿知道這是在說誰。 這才發現一切都是這麼的巧合:糾纏半輩子後一人離世, 死前不得見對方一面,死後連對方的骨灰都不能得到。 古昱璿發誓他提筆寫信分享《斷背山》真的單純是金馬獎事件的發散聯想, 完全沒有特別把這個故事拿來跟溫承樺的人生類比。 他不知道怎麼回,只好試圖給予喪偶的鄰居一點溫暖, 用沒有被鄰居靠著的那隻手拍了拍鄰居的肩。 鄰居整個人抱了上來,卻還是克制的,只有肩膀靠近,在一個有點近又有點遠的距離。 一切彷彿回到了一年前在溫承樺家吃蛋糕的那個晚上,兩人也交換了一個擁抱。 差異是這次輪到古昱璿拍了拍溫承樺的肩示意擁抱該結束時,溫承樺沒有鬆手, 只是悶悶地說了一聲:「對不起。」 也罷。古昱璿心想。 他的肩頭有濕熱感,他知道這是鄰居的眼淚,也有可能是鼻水,他暗自希望不是後者。 於是他伸長了手抽了幾張桌上的衛生紙,再把手伸到背後找尋溫承樺的手。 溫承樺接過去,終於抬起頭,結束了漫長的擁抱。 古昱璿好好地看見了對方的臉,果不其然哭得眼睛紅腫。 兩人對視,除了溫承樺的啜泣聲外,沒有其他聲音,兩人也沒有開口說話。 古昱璿鬼使神差的伸出了手去觸碰溫承樺的臉頰,想要幫他揮走留在臉上的濕衛生紙屑。 溫承樺彷彿僵住,眼神跟著古昱璿的手走,但沒有退縮。 兩人四眼相望。 古昱璿身體微微前傾,臉緩緩靠近。 時間變得很慢很慢。 溫承樺伸手抓住古昱璿的手。 「我……」可能因為哭太久,第一個音沒發好,幾乎是氣音,「我先回去了。」 他起身,拿起自己帶過來的水壺,轉身就要出去,一邊慶幸著自己還好只有帶水壺過來。 古昱璿看著對方的動作出神,整個人腦袋亂糟糟的, 等到對方已經走到門口換鞋時才趕緊說:「我送你出去。」 「沒關係,不用,我自己來。」溫承樺稍微加重了自己說話的力道, 像是害怕著對方的靠近。 古昱璿沒動作,甚至不敢和溫承樺對視,就這樣稍微彎著腰盯著地板, 直到聽見門關的聲音仍維持這樣的姿勢。 沒有晚餐。 沒有《情書》。 溫承樺一定知道了。 捅破那層紙之後,兩人就不能再掩耳盜鈴了。 古昱璿想到自己剛剛看電影時對第一場激情戲的評價: 跨過了這條線後,不管怎樣他都永遠不會——也不能——再回到本來的位置。 迴力鏢砸向自己。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終於起身,爬到貓牯的窩旁邊,對著愛貓說:「貓牯,我搞砸了。」 ×××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 以《情書》成名的岩井俊二導演新電影《你好,之華》於金馬影展在臺灣上映, 古昱璿沒有去看。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〇九日, 古昱璿將《斷背山》和沒被打開來看的《情書》DVD 歸還回圖書館。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十二日, 美國國家影片保護委員會宣布將李安執導的電影《斷背山》選入國家影片登記表。 而直到二〇一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為止, 古昱璿的信箱,始終都沒有再收到來自鄰居的信。 -- 可以在噗浪上找到我: https://www.plurk.com/homogeneity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9.14.21.7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788541206.A.59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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