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三生石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rabbitx12 (大衍)時間13年前 (2012/11/04 10:28)推噓4(4推 0噓 0→)

留言4則, 4人參與討論串1/1

｢事有因果，不必自擾。｣那一年他在慧林寺初遇那人。一襲袈裟一盞圓缽，倒更襯得那人一身清冷的風骨，總是不染煙塵的樣子。口裡說的話不像勸解不像點撥，反似挑釁。而他不過少年，正是父兄喪亡，幾經顛沛，方重回故土。滿心激憤，大仇待報，只是線索渺茫。聽得這番話，頓覺逆耳，便在這小小一方寺院賴著不走了，非要爭辯所謂因果大謬不然。若有因果，他父生性耿直盡忠職守，為何卻落得被朝廷刻意背棄，慘死於賊人之手；若有因果，他李源當時不過總角，正當承歡膝下綵衣娛親，為何卻得獨自一人面對家破人亡無依無靠的結局。然而那人的確是對的。事有因果不必自擾。他彷彿看見那人依舊是一襲青裟，鼻若懸膽眉目如描，明明是出將入相的人物，卻守著青燈古佛，自絕於塵世。那人歛著眉眼輕聲說著當年隱去的半句話：我是你的因，而你卻不是我的果。造化弄人，然而事有因果。再大的神通也抵不過業力，何況凡人。他日夜追尋當年的始末，卻不能不承認，面對當年的戰局，斷尾求生誘敵深入正是再高明不過的決定；他日夜追查當年的主事者，卻發現原來該是皇戚貴冑的主將非但沒有因為勝仗加官進祿，卻因為功高蓋主不能見容於朝廷，最終被逼入死局，不知所蹤。他於是大笑，笑得滿眼淚花，只覺得荒唐。此後再不提父兄慘死，只將一身家產全數贈與惠林寺，自己住進了寺裡的一間廂房，日食一簞一瓢，不問外務。他朝那人作揖，言道：｢昔日得師父金言，未肯輕信。今日方知所言不假，願君再賜教誨。｣那人卻默然不語，只管將素琴搬來，撫琴一曲。曲裡有山，有水，有人間至樂，有天下盛景，有江山崢嶸，最終卻歸回餘音嫋嫋的一水淙淙。水流千遭歸大海，世事轉眼成空。一曲終了，那人抬眼看他眼裡懵懂，嘆息道：｢你還是不明白。｣他卻只是怔怔看他，幾乎挪不開眼。青絲落盡，卻難掩驚世風華；一雙眼看得通透，卻捨不下滿目紅塵。那人是盛世的一朵青蓮，根生在濁世裡，花葉浮在水上。他湊近了，去汲那人頸間一點幽香。然而有緣相見，緣盡分別。又是誰，強挽一段將斷的塵緣。他們約定到蜀山禮佛。從洛陽取水道經三峽原是最便捷，那人卻說要取道斜谷。那人大半時光都待在洛陽，他想著三峽風光，便乞死賴活要那人一同乘船。那人耐不住他軟磨硬泡，只得答應，卻在見到江邊一群婦人時落淚。他問他原因，那人卻與他道別。婦人腹內孕著那人的來世，腆著肚子等他已經等了三年，倒底還是躲不開。他要李源三日後去見新生的他，他當以一笑定約。十二年後的中秋，他們錢塘天竺寺外再見。那人當晚坐化。他三日後見到了嬰兒，淺淺的酒窩靈透的眼。他淚流滿面。他依稀見到那人從前的模樣。那人擅樂，信手撥弦為歌，皆有可聽。他有時興致一來便擊案相和，那人無奈乜斜，眉眼裡的情意卻揮之不盡。那人也擅蒔花。洛陽產牡丹，惠林寺的院子裡便有一本墨魁，一本案首紅。他拿了殘花泡酒，那人便笑他是牛嚼牡丹，不解風流。那人也擅對弈，卻總在將勝時撥亂整盤棋局；那人手上有厚繭，手腳卻像受過傷，挑不起重物。他曾問過那人為何出世，那人卻始終不說。十二年後的月圓夜，天竺寺外的三生石畔，他又見到了那人。綁著牛角辮的小牧童，帶著短笛，唱著自己編的竹枝辭。他喜出望外，那人卻遠遠的避開了，只是遠遠的拉長了歌聲，述盡前塵往事：他原是朝中一品重臣，皇戚貴冑。那年亂賊包圍都城，他臨危受命，犧牲了一支守軍，卻扭轉劣勢，保得一城安危。原該是風光無兩凱旋而歸，卻沒想到在朝中等他的，是一個無解的死局。他進了大理寺，手腳筋脈盡被斷去，卻始終咬牙不認，賭的是一口硬氣。有人曾經受恩於他，拼死了將他換了出來，讓他剃度了藏身洛陽惠林寺中。他得手腳筋脈重新接回了，但想要像過去那樣舉劍彎弓，卻是不能了。他會見到李源，便是因為，那是他曾經種下的因。不過八歲的孩子，親眼看見父兄慘死，要有多聰慧才能不哭不鬧，只是默默將所有事情記在心裡；要有多堅毅，才能忍辱偷生，在賊人手裡保住自己的小命，直到偶然被父親的舊部尋回。最難為是能捨能放，最可貴是從不輕言自棄。世事曾經給予那個孩子累累傷痕，最終卻因此打磨出瑩潤的光澤。然而無論如何，那都自己造下的業。上天給了他能參破前程的眼，卻不曾賜予他改變命運的能力。曾經楊眉笑問誰堪伯仲，終難免零落為塵碾為泥，半生寂寥無人問。那一日的雪落得兇，少年頂著一笠的風雨避進古剎，眼神裡卻還留著一分決絕的狠意。他看著少年倔強的眉眼，忽然想起了從前的自己，也不知為何便動心。然而他與他的緣只有淺淺的一線，想要強留，倒底也留不住。彈琴的時候他曾經想，要是能讓他聽懂的話就好了。天機不可洩，要是他明白的話就該知道緣淺情深，還是不靠近的好。然而少年畢竟沒有聽懂。幸好他沒有聽懂。三生石上三生緣。這是他的第三世。他的第二事，當年江畔微笑的那個嬰孩，便是因為他講破了天機而早早夭亡了。早早洞悉後事又有什麼好處呢？還不是因果相循，一報還一報。事有因果無須自擾。這句話說給他聽，也說給自己聽。可惜他是他的因，他卻不是他的果。夜色如水迷茫，誰的歌聲還在遠遠的唱，迴盪不去：身前身後事茫茫，欲話因緣恐斷腸。吳越溪山尋己遍，卻回煙棹上瞿塘。 END .. 蘇東坡《僧圓澤傳》　　師名圓澤，居慧林，與洛京守李源爲友，約往蜀山峨嵋禮普賢大士。　　師欲行斜穀道，源欲溯（溯，同溯，逆水而行）峽。師不可，源强之，乃行。舟次南浦，見婦人錦襠負嬰汲水，師見而泣曰：“吾始不欲行此道者，爲是也，彼孕我已三年，今見之不可逃矣，三日浴兒時，顧公臨門，我以一笑爲信。十二年後，錢唐天竺寺外，當與公相見。”言訖而化。婦既乳兒，源往視之，果笑，尋即回舟。　　如期至天竺，當中秋月下，聞葛洪井畔有牧兒扣角而歌曰：“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异性長存。”源知是師，乃趨前曰：“澤公健否？ ” 　　兒曰：“李公真信士也，我與君殊途，切勿相近，唯以勤修勉之。”又歌曰：“身前身後事茫茫，欲話因緣恐斷腸，吳越江山尋已遍，欲回烟棹上瞿塘。”遂去，莫如所之。 ... 我差點都忘了該怎麼發文了www 寫得有點開心=ˇ=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32.98.43